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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我说,我再也不想哄你了呢?”女人微微侧过脸,语气平淡。
“前两天我去游泳了,大概是耳朵进水了,有些发炎。”男人精致的脸孔苍白了一瞬,选择顾左右而言他。
“砰。”门被重重地合上,紧随之的是砸碎在门口的茶碗。
和她结婚数年,夫妻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争吵,家族内外都盛赞袁氏夫妇是佳偶天成。若二人之间有了龃龉,他也总能找到招数化解,无论是低劣的施压手段,还是直白的美色引诱。
这次……是真不成了吗?
袁基轻轻捻起贴身佩戴的项链,半年前请来的厌胜,术师明明保证了一年有效,怎么这么快就失灵了?!
袁氏长公子完美的假面裂开,他一时气急,扯下项链掷向茶席。随着玻璃清脆的破裂声,席子上洇湿了一点他妻子——广陵的血。
“公子,要差人进来打扫吗?”门外的侍从小心地问。
“进。”室内明明整洁如初,只是他心乱便眼烦。
……
“是啊,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生气起来是任谁都哄不好的。”陈府的侍从给广陵上了清心败火的茶,广陵抿了一口,被苦得呲牙咧嘴。
陈群没在意广陵暗戳戳的阴阳,他闲坐在窗前,指缝间揉搓着小鼠毛绒绒的后背,“哈哈,这孩子性格多少执拗点,其实他小时候不这样的,我跟你说,有一次他随他父亲来赴宴……”
“所以,真的没可能吗?”广陵强止住陈群转移话题的话头,目光强硬地迎上去,逼他给一个准话。
陈群摇摇头,从手侧的烟匣子里给烟斗装上一点烟丝,勉强维持冷掉的气氛。
“……你也知道,他不可能松口的。”
希望再一次落空,广陵心里烦躁,她不是来找陈群做婚姻咨询的,她这次打定主意要和袁基离婚,而陈群是族内话语权最重的人之一。
“三思吧,离婚对你没有好处。”
还真是心急啊,长辈的话还没说完就走了。陈群慢慢对着广陵的空座位吐出烟雾,谁都不是傻子,这次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连他那个最不择手段的外甥都没法挽回的事。
小鼠被陈群揉捏地叽叽乱叫,在他指尖留下咬痕。
“小瑞,去查查看。”
2
当初决定嫁给袁基,广陵知道不是最明智的一步棋,可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还是低估了袁氏的能量,就算是衰败中的顶级门阀也不可小觑,一旦被这条濒死的蛇咬住,最轻也得活活掉块肉。
这次,广陵拼命也甩不脱的是严密的宗族礼法。
她可以伪造袁基同意离婚的法律文书,但是按照腐朽的宗族礼法,没有证婚时的长辈见证和离,广陵永远无法和袁基从内部切割。
广陵本以为“好说话”的陈群是一个突破口,没想到他还是以袁氏的利益为重。她叹口气,不知道为何当初鬼迷心窍。
“喝一点吧?”酒保已经对这位奇怪的客人很眼熟了,每次来,只点不喝,光喝免费赠送的柠檬苏打水。
“不方便。”深夜还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广陵不想喝酒误事,来清吧只是喜欢这里的氛围,能让她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来一根?”旁边伸来一根细烟,广陵皱眉抬眼,意料之外,居然是深居简出的陈群。
“谢谢。”广陵接过,和陈群一起走上半开放的露台。
“舅舅品味不错。”烟气浅浅在喉咙转了一圈,即便广陵不太抽烟,也并不讨厌这个味道。
“自己闲着的时候卷的,哎,在外头叫我长文就行。”这次来见她,陈群换掉广陵常见的那套繁复衣装,意外的很清爽,看着人都年轻了几岁。
广陵这才从他的话里品出一点言外之意,不让叫舅舅,反而让她直呼其名,这是松口了?
“肉骨头吃到嘴的时候才是最没滋味的,你说是吧?”陈群意有所指,广陵一点就透。她点头承认她这场婚姻是彻头彻尾的错误,轻视了袁氏,又贪图了袁氏,反而被袁氏拖累成苦苦支撑的掌舵人。
“转让我在袁氏控股的全部资产给陈氏,这是我的诚意。”广陵当机立断。
“自断双臂?不像你的风格啊。”陈群惊异地看向广陵,想从她的表情里观察出一些异常,他也算是广陵婚前的老对手了,知己知彼,对她开出的天价筹码很吃惊,“你也不傻呀?下一点让人昏昏沉沉的小手段,再等上一段时间,到时你想要怎样,就能怎样。”
“我等不及,”广陵捻灭烟头,“袁基也不傻。”
“啧,是很诱人,但是我暂时还需要袁氏活着。”袁氏是陈群清白身份下翻云覆雨的遮羞布,有些事陈氏做不得的,袁氏做得。
“如果再加上绣衣楼呢?”绣衣楼是前任政府的谍报机构,现任内阁一直在追诉实际控制权。但是早在广陵宣布嫁给袁氏的那日宣布解散了。
“早就散伙得七零八落的,还不如一只小老鼠呢。小瑞,你说是不是?”小花鼠好似听得懂主人的话,趴在陈群的衣襟上回应吱吱。
“长文舅舅,您也三思吧。”广陵勾唇冷笑,独留陈群一人在露台吹风,别真当自己是所谓的“舅舅”就如此得寸进尺。
3
乍一见到她,袁基的第一反应是去捂住自己的脸。
久不相见,他也没心思保养,此时唯恐失了维系一生的长公子十全十美的颜面。
“不用遮,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广陵去捉他条件反射抬起的手,手腕上一条金链子刺目,“放着上好的翠玉不戴,怎么想起来戴这个?”
“翠玉,有些过时了吧?”袁基斟酌着字句,“周末出门散心闲逛,发现现在流行这种纤细的金链,的确衬得人轻快。”他内心十分芥蒂自己与妻子的年龄差距,虽然广陵也时常说他做自己就好,但袁基总是难以自抑地去对比描画别的年轻情侣。
“不管你戴什么,都好看。”广陵失笑,这回就算是提前三日背诵各种风雅纹饰也没用了,袁基居然开始佩戴从前看不上的“俗气”饰品。
“我们,和好吧?”
袁基让出半个凳子,广陵自然地顺势坐下,时隔三个月两个人重新在婚房的梳妆间前亲密依偎,镜子里映出的面孔依旧,可心早已冷了。
-为了她改变自己值得吗?
-值得。
袁基会不假思索回答,他过了几乎日日餍足的一个月,原本戴着膈应的各色快时尚饰品也硬生生看顺眼了。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人也就懒惰了,时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有时会盯着身边还睡着的妻子痴看入迷,若是身边空荡荡,床头必然有一张报备的纸条。
他不去思考为什么妻子突然从坚定的提出离婚、自行分居,到主动回归、日夜温存比新婚更甚。水至清则无鱼,婚姻的诀窍,一向洁癖的长公子领悟到了一些。
……
“继承人?广陵她还年轻。”
家里来了长辈,他们私下观望过了,此时来催生再合适不过。
“她是年轻,你呢?”长辈直言不讳,噎得袁基一口气不上不下。
等摔过十几个青瓷坛子,袁基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直接过继家族里其他小孩子的可能性。但亲兄弟的孩子们都太大了,不合适。广陵那边子嗣只剩下她一个,当初母亲匆忙定下娃娃亲也正是这个原因。
袁基不是没着急过,但是他当初是半胁迫广陵和他结婚,早就和广陵约定好生孩子的事情不着急。事成反悔非君子。
……
“那就备孕。”广陵平静地听完他反悔,婚后的很多事,远香近臭,就算是十全十美的袁氏长公子有时候也经不起细看。
袁基松一口气,是啊,延绵子嗣,对于一个庞大的家族来说非常重要,她答应也是顺理成章的。
不可熬夜,饮食清淡,计算时机。
医生给他们都体检过了,广陵身体素质不错,只是偶尔经期拖延,袁基年龄到了,在备孕的事情上就要多精心。他逐渐将袁氏的事分给手下的人处理,多出来的时间用来保养身体。
“还是没有。”他们的饮食都直接交由私人医生负责,袁基左右排查不出原因。广陵安慰他只是运气不好,没到时机。
明明是有问题的一方,却被没问题的一方宽慰着。一向要强好胜的袁基开始背着广陵焦虑地秘密打听偏方。亲兄弟们都能生,为什么就他生不了?!袁绍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大哥,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和夫人有了第一个孩子,那个时候他们比广陵还小些。袁术听手下的干脆淘了点情趣用品寄过去。
……
“所以……问题出在外甥身上?”陈群收到调查来的消息,转瞬销毁。万一真是袁基身体有恙,这事干系重大。
是换一个能生育继承人的长公子,还是让广陵秘密去父留子呢?
现在无论从哪里开刀都棘手无比。
他已经开始后悔当初没有接受广陵开出的优渥“条件”了。
至少提前放广陵离开,再下手要容易得多。
“舅舅,我来了。”
袁基站在廊外,陈群惊觉他不再穿竹青、月白这种低调黯淡的颜色,学年轻人穿着一身时下流行的金银线绣的洋服。
陈群知道他的来意。
“去父留子吧,我们需要一个血统‘纯正’的孩子。”袁基从牙缝里挤出苦涩的字句,他能信得过的,只有舅舅。
“等不及了?”陈群没追问他广陵对此的意见。
“嗯。”
袁基如游魂般浑浑噩噩离开舅舅家,他忘记了自己到底怎么回的家,他和广陵的婚姻,从他去求舅舅开始,就已经变质到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了。
无论广陵同意与否,他们的婚姻都注定指向一人不忠。
空荡荡的婚房里很久没见到妻子的身影了,袁基知道责任在他,明明是身体有问题的一方,却逼迫身体没问题的妻子怀孕。在妻子面前精心维系的所谓端方君子的假面,也早就在他反悔的那个夜晚碎了一地。事到如今,无论是谁,都会厌倦这样的一个人吧。
4
“广陵,你的心性和手段,我领教了。”
还是约在那间清吧,酒保给广陵上了一杯特调。
广陵没像从前那样苦闷地喝苏打水。她端起酒杯和提早到达的陈群示意,目光交错间,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借力打力,蛰而不发,这几年广陵借助袁氏,帮洗白后的陈氏做了不少事,很多权力已经不在袁氏长公子的控制范围之内。政坛嗅觉灵敏,传出流言——“绣衣楼”涅槃重生了。
“很多事,就算是你也不方便做。”夜色下广陵的神采美得摄人心魄,她俯身贴近陈群,“现在,舅舅可以同意离婚了吗?”
陈群不置可否。
“关于去父留子,我有一个条件。”
陈群思忖片刻,握住广陵的手,言笑晏晏:“但如所愿。”
……
过了半个月,舅舅告诉他去父留子的人选已经定好了,广陵那边也同意了。可是袁基无法不介怀到底是谁要生下他们的继承人。
地点很隐秘,的确是陈氏的做事风格。袁基收买了陈氏在黑道上的人,他原本是想遥遥看一眼,只是没想到收买得如此彻底,能这么顺利地装作侍者敲门。
“其实你不必知道的。”陈群看着门外错愕的袁基,有些怜悯。
“……为什么?”他的脑子被突如其来的现实打成一团浆糊,人选怎么会是他根本想不到的人?!
“他是最好的人选,袁基,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广陵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袁基不可能真的放手不管去父留子的父亲是谁。
“那怎么会是你?!”袁基扯住陈群的衣领,全然忘记尊卑与风度。
“哦?为什么舅舅不可以?”
在最小的范围内守住袁氏去父留子的秘辛,和广陵、袁氏的利益紧密捆绑着,陈群就是最佳人选。更何况,他和广陵在这么多年的合作中早已相互倾慕。
“乖,不要闹。把这件事烂在心底,不好吗?广陵还会是你的妻子。”
“送家主回袁氏休息吧,他身体欠佳,嗯……大约半年时间都无法出面打理袁氏事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