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在他们约定好的空闲时间去找他。好不容易交到一名新朋友会令每个孩子都兴奋不已，走出家门之前赫南多想给弗洛里安带块绣有斗牛图案的红手巾，出门后他不自觉地观察着路边盘算弗洛里安会不会喜欢一小束漂亮的花，可到了地方，看见那名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玩伴，赫南多又踌躇着，胸腔和手心都热乎乎地攥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时弗洛里安正趴在草地上捣鼓一支自制火箭，他有些入迷、又思考于如何创新，不经意间余光瞥见一旁的某棵树，才察觉到后边露出半只小孩子会穿的圆头皮鞋，便撑起上半身望过去；似乎一直观察着对方，紧随其后的赫南多将头探出来半边，脸也只露出来小半张，弗洛里安和他对视了半晌——快乐地咧嘴笑起来，赫南多便也有些害羞地回以同样的微笑。弗洛里安注意到，他缺了颗牙。
小布兰德跳起来拍拍裤子，走上去把自己的西班牙朋友牵出来，赫南多握着朋友的手跟在弗洛里安后边，咳一声问对方：那是你的玩具吗？他在开口前暗自构思好了一切，如果弗洛里安自己一个人在玩玩具、没有人陪他玩的话，自己恰好可以顺理成章开口提议和弗洛里安一起玩。他们在草地上手靠手坐下。弗洛里安看着火箭，很高兴地回答道：算是吧！不过它只是一个我照着书上仿制的小实验，在家里的时候我就玩过好多次了，赫南多，你想玩玩吗？
我还没见过这种玩具呢……它是怎么个玩法呢？
喔，就是，拿火柴点一下火，火星呲地冒出来，它就一下子往天上飞，窜得很高，那样就成功了。需要注意的是声音可能会有点大，不过只要及时收回手，也没什么好怕的。
噢……
你不太想玩吗？
……我，赫南多犹豫着，说起话来也有些断断续续，我只是、（他该说出他有点怕吗？）我、哦，弗洛里安——你想不想吃杏仁糖？我舅舅上回给我买了好多，它可甜啦。
弗洛里安有些困惑地瞧瞧他，然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下搂过赫南多的肩膀，后者感到同样温热的身体在阳光下紧贴着，一起轻轻摇晃：好呀，那我们来分享杏仁糖吧！
那支火箭被暂时晾在了一边。
杏仁糖确实很甜很好吃，弗洛里安在里边尝见香甜的蜂蜜和榛子味道，弗洛里安喜欢蜂蜜；只不过它也有些黏牙，弗洛里安捂着脸颊露出懊恼的神色，赫南多就被逗得哈哈笑起来。他告诉弗洛里安，他带来的希约纳（软杏仁糖）确实会这样子。在他小时候，他把话和问题说得太多惹大人们烦时，爸爸就喂他希约纳来堵住那张甜蜜热乎的嘴。
我想赫南多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吃糖吃太多了，所以牙才会掉。
好不容易咽下去后，弗洛里安报复性地调侃。
赫南多一下子把掉牙的那一块用手捂住，瞧上去一瞬间惊慌，就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耻于见人的小秘密，下一刻他又立马松开了手，只不过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高兴了。
你看到啦？他不太好意思地问……
那副神情令弗洛里安觉得奇怪。他觉得这座小镇里真多奇怪的事，连带着自己的朋友也时不时显露出一种带点小伤心的奇怪。弗洛里安顿了顿，改口说：或许…它其实是因为赫南多在长牙才掉的？
可是弗洛里安和我同样年纪，却没有缺牙啊。
可能我还要慢一点？这样的话，说不定发育更快的赫南多才是哥哥呢。
赫南多终于又一次开心地笑了。不是的！他说，转换了一副终于愿意说出口的愉快心情，他停顿一下，倾诉着说道，这是在训练的时候，我不小心摔到地上磕到了下巴，牙才掉出来的……
那真是一副丢脸的画面。小小一颗白牙掉在沙土中，血很快从嘴巴里流出来，淌在嘴唇和下巴上、滴到地上，眼前的鲜红和疼痛感占据大脑使得赫南多感到绵连的恐惧，他努力想把血擦掉却只带出来一片眼泪。旁边又有人在窃窃私语。就像同伴们面对他时只会吐出无情的一句“胆小鬼”。舅舅立刻把赫南多从地上拉起来，牛在哞哞地催促，力道拽得他的手臂很痛……
我还哭出来了。赫南多呢喃说。在那个时候。
原来是这样。弗洛里安说，那样的话，赫南多好厉害哦。
赫南多拧着眉头对弗洛里安笑起来，很厉害吗，真的？他又开心又难过。他不怎么相信。
弗洛里安又从袋子里捏起一颗杏仁糖。真的很厉害，疼了就会想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可是赫南多却能坚持下来……他说着把那颗糖塞进赫南多的嘴里，看对方迷茫地睁大眼睛：所以赫南多的舅舅才会买糖给赫南多吧。糖既是安慰，也是奖励呀。
原来是这样！甜味在味蕾上蔓延，一股感动的情绪涨起，他的话竟令赫南多一下子变得好想哭。可因为并没有到真的要哭出来的地步，只是默默地看着弗洛里安。弗洛里安微笑的脸上还缠着半边绷带。它令赫南多吸吸鼻子，情不自禁把手放上去轻轻地抚摸，对方并不阻止，只是茫然地眨眨眼、被弄痒了似的笑出声。他的德意志朋友，他见多识广、能说会道，比自己更有耐心和主见的新朋友……弗洛里安比我更厉害，赫南多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想。
你怎么啦，赫南多？不要难过。
弗洛里安说着，将自己的朋友搂得更紧了。他们的一切都挨得更近。好近。
赫南多忍不住问他：你们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呢？
爸爸妈妈还没有决定好，我猜也许是两天后，我们就见不到彼此了。弗洛里安说。你家里有电话吗？我们可以偷偷给彼此打电话。
那是大人的东西。
那我们就一直记着彼此的号码，等长大后再打。
可我不想你离开——赫南多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这句话。弗洛里安会直直看穿自己心中的懦弱。如果他没能成为理想的大人要怎么办？如果弗洛里安有了更好的朋友要怎么办？如果弗洛里安也发现了自己只是一个胆小鬼，那又要怎么办？怎么办？
他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办。
赫南多的脸又涨起红潮，浅淡的雀斑变得像深色海上的白锚一样显眼，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一派赧然、要哭不哭的幼稚模样。赫南多难以喘上气了。弗洛里安和他紧紧抱着，言语上的安慰再如何都只是无味空谈，为此，他在赫南多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祝愿平安的吻。
而下一刻，赫南多抓住弗洛里安的肩膀，咬上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