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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夜里十二点才下班,麟青砚不会经过界园。
这栋楼就在出租屋的斜对面,没有灯亮,看起来没人住;钴蓝玻璃碎了好几块,没人修,也没人拆,她每天下班都绕路走,但今天太累了,她懒得绕。
就在那楼大门门口,麟青砚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形。
“你好呀——”温和且略微上扬的男声响起,身形在向她用力地招手,一条粗长的尾巴向上翘着。
街灯是老式的钠灯,照得整个世界昏黄发晕,光晕里飞着几只飞蛾。男人的脸被彩色的光晕和灯影搅成一片模糊。
粉青色的阳台在他头顶沉默地站着。
麟青砚眯了眯眼,她想,或许是哪个租户喝多了,在等别人,把自己认错了。她垂下眼,装作没看见,贴着另一侧脱了皮的灰色外墙往前走。
“我知道你看得见哦——”声音似乎靠近了些,终究还是停在某处,“要不要和我一起散步?”
麟青砚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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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法大学的应届生熟练地从包包隔区里拿出家门钥匙,带着几月练就的在挨带教骂的同时面不改心不慌地微信给客户答复的本事,一头扎进卧室嘎吱作响的小床上。麟青砚疲惫地用小臂盖住眼睛,长吁一口气——下次还是厚着脸皮跟带教说说吧,平日里多做些工作也好,但她不想再加班到凌晨了,大半夜的在城中村里真的相当容易遇到奇奇怪怪的人。
洗澡时麟青砚在为和带教的谈话打腹稿,她想用最客观的那个理由:住在城中村里太晚容易遇见怪人,但他一定会一边玩手机一边转悠几圈手上的奔驰钥匙,说换个地方租房不就好了。她想用最诚实的那个理由:自己体质特殊容易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但他一定会一边拍桌子一边笑到失声,说你不是吉祥的麒麟吗居然还怕这个。
她怎么和人们解释,从墓地里爬出来的鬼是真的,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鬼是也真的,只是他们看不见而已。
她和父母解释过,没用。直到她有次被水鬼吓晕,他们才赶紧请了青城山上做天师的祖父来看气。祖父只是泼了些净水,掐诀念咒,麟青砚就回过神了。自那以后,祖父便成了麟青砚的半个师父,他教她叠元宝舞桃木剑,也教她写符破煞看风水。幸亏有他的护身法器,麟青砚没再碰见几个上身的鬼,大多时候只有鬼大叫一声绕开自己跑的理。
浴室里的热气熏得胸口发闷,麟青砚迅速穿好衣服,推开那扇只能开到一半的侧窗,没法让狭小的出租屋完全对流通风,至少也能透口气。她侧靠在窗台上,看着这窗斜对面的凶楼——就是界园,呼吸着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夜风。
麟青砚一手撑脸,思绪飘远。
自己几个月前即将毕业,偶然接到了一家律所offer,律所位于龙门移动路线边上的一座大城市鹏城。她看上了这栋因面对凶楼而租金大减,并且离律所步行十分钟的一室一卫,于是孤身一人前往南方。看房签合同那天房东再三提醒对面凶楼死过人——据说现在那鬼还阴魂不散,吓死过几个人,但麟青砚只是觉得这房东人也太好了些,便径直签下了半年的合同。
倒也不是麟青砚心大,祖父去世前把他几乎所有的辟邪宝物都传给了自己,包括挂在腰带上的一串旧铜钱,和名唤苍桐的桃木匕首。学生时代的假期,麟青砚总跟着赫赫有名的天师祖父走东闯西驱鬼辟祟,连带着自己也得了个麟家传人的名号,混了个看风望水的本事——在百灶上学的几年里,靠着这点小副业,大学生麟青砚赚得甚至比在律所上班的社畜麟青砚多。
赚钱赚钱……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买个地段好能对流通风的全新大平层?麟青砚用尽全力把窗推到尽头,还是没用——没准下面锈迹斑斑,或是卡了只死壁虎。她觉得胸口更闷了,头也开始疼。一定是最近任务太多,加班太久,微信步数这周没一天走到三千步。开窗的这点风,远不能让她感到痛快。
还是下楼吧,她想。
下楼干什么呢,要不买个饮料?呆站在楼下吹风的话,看起来像个傻子。麟青砚不会被动等待未来来临,但也不习惯漫无目的地走,如果说人生有很多个十字路口,那她就是个选择困难症但还要强迫自己到达目的地的路痴。
作为传统意义上的优等生,麟青砚对自己的人生没太多想法,无非就是好好学习,读个好大学,选个好专业,找个好工作。前三个已经达成了,这份工作……只能说上升空间很大,初出社会的她至少还能麻痹自己,多忙点好,努力总会有收获。
但这是略带学生气的,二十年前的论调了。她更诚实的想法是:努力不一定有收获。甚至,努力往往没有收获。
算了,不想那么多,还是买饮料吧。如此想着,她换上便装,苍桐就揣在裤子口袋里。
走出楼梯口,麟青砚径直走向了对门的便利店,买完水,付了账,走出门。
麟青砚站在便利店门口愕然。这就结束了?胸闷气短还是没好转,她决定再给自己定个目标,步行到一公里外的24h药店,说不定走到那,心里就能舒坦些,如果不能,那两公里再加上买来的药,应该也能让自己早些入睡——明天下午还得去上班呢。
她迈开步子了,一步、两步。路上没有风,但是她能感觉自己在走,这挺好的,她还活着,不至于加班到自我认知为一具尸体。但走到第三步,麟青砚便停下了——刚刚向自己招手的那人,依旧在招手,而且正向自己走过来——麟青砚后退了几步,惊觉那串旧铜钱自己忘了挂与身旁了,此刻陪着自己的,只有口袋里的苍桐。
“你好呀——”音调略微上扬的声音走近了麟青砚,这条街的一部分路灯被换成了led白的灯光,麟青砚此刻看清男人的脸——明明像龙却长着和自己一样的尖耳朵,粉白青头发衬着一双明亮的粉眸,看起来挺清秀,年龄不大,短毛衣内配着灰粉色的衬衫,在夏秋交接的季节里挽起半截袖子,显示出他的品味——应该是个程序员或是别的什么,麟青砚想。
“……你好?”麟青砚右手微动,终端已经按好了报警用的短号。
“唔……你这个时候下来干嘛呀,这都过了十二点了。”男人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但很明显上面空无一物,“你平常不会在这个点出门的。”
“我下来……吹吹风,胸口有些不舒服。”麟青砚后退了两步。
“那你想不想和我散步?”男人闻此,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麟青砚霎时无语,这人实在像个跟踪狂,而且没边界感得过于离谱了。她转身想走,但下一秒终端却被人一把抽走。
“——有小偷!”
麟青砚大喊,返身就追。那条巨大龙尾在前头晃荡,引着她一路穿过巷子,穿过路灯昏黄的光晕,穿过飞蛾扑楞楞的阴影,微凉的夜风在她面前现了形,扑进眼眶——她有些睁不开眼。堪堪追了百余米,那人却在凶宅门口停下来。
麟青砚一把夺回终端,喘得说不出话。
她想,自己真是被囚在方桌之间太久了,先前的胸闷气短不说,半天追不上这家伙,儿时学过的那些拳脚功夫尽数还给了祖父。
“啊……小偷……”男人轻飘飘地说,“我不介意被当成小偷。”他说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因为摸了有点想要的水晶球,被店主诬陷成小偷,那会他还会涨红脸,哭着为自己辩解,后来发现解释没用,那不如真的拿走东西再还回去。
“我发现,如果我想让物主注意到我,最快的办法就是拿走他的东西,因为大部分人只会在东西不见的时候才抬头看。”他甩了甩尾巴。
“不过有时候我是真想要那些东西就是了。”他顿了顿,“嗯,不包括你的终端。”
“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麟青砚半蹲着,还没喘匀气,却也还顾得上数落他。他也蹲下来,等她缓过气来,递过一张纸巾:
“跑起来是不是胸不闷了?”
麟青砚愣了半晌。胸中郁气不知何时被这家伙换成了怒火——在终端被夺走的时候,在那久违的百米加速跑里,那些气变成呼气,消散在夜风里。
是好久没跑步了,麟青砚想。中学生麟青砚总归想不到,自己的壮年时期总是三天两头往药店跑。那时每日清晨的必修课是在煤渣跑道上跑上两圈,有一次雨天湿滑,不知怎得自己摔在了尖锐的煤渣上,结果一路校医院省医院,最后闹得操场升级出塑胶跑道,喜提了一周假期,但是此生再也没体会过那种,煤渣被雨水浇灌填空缝隙,泥土被带起来溅湿校服裤脚的感觉。
岁月是把杀猪刀。很土,但很好用。
小时候家里只用一米长的晾衣架,挂着所有衣服——清一色的校服。校服不用想怎么搭,套上就走,冬暖夏凉,弹性好穿,跑跳蹲坐都自在。那时候衣服的作用是裹住一个人,让她去上学。
如今出租屋里立着发黄的带镜衣柜,里面清一色是衬衫和紧身西裤。衬衫要塞进裤腰,西裤不能有褶皱,鞋子必须配那一双——不能太运动,不能太休闲,不能太学生气。每一件衣服都在说,你是个大人了,你得像个样子。麟青砚每天早上站在衣柜前,一如既往,把那些不能和应该一件件穿在身上。
社会的规则她还没完全学好,但她知道一点:不要说出对过往的怀念。世纪后的第二十五个年头,她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可靠的大人不怀念。
缓过来,微微抬头,对上男人的目光——她还没有打好腹稿。很明显他没心思真的偷走自己的终端。怒火未消,但若是真要骂或打的话,就把自己降格成睚眦必较的小学生了——就像眼前的这个家伙。
“那你现在想和我散步了吗?”
……好莫名其妙,麟青砚心想。
“……行。”
她觉得自己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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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青砚刚和他跨出去两步就后悔了。这个可是个活生生的高壮陌生大龙,看起来尾巴拍地上都得震三响,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对付鬼她可有经验,死掉的东西,无非是符水,或者挥挥苍桐就能解决掉了。但对别有用心的活人,她得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不过失杀人,这可比驱鬼难多了。麟青砚眯着眼,隔着离那男人两步远的距离观察着。
男人说他单名一个易字,从小就在这片区长大,在大学学建筑学,或许未来仍在鹏城发展。说这些话时,易就像个半大小孩,对过去数如家珍,对未来充满期待。他把双手交叉放与脑后,大摇大摆地走着。麟青砚只是告诉了自己的名字,已经上班了,随后便是无言。
夜晚的鹏城不会停下喧闹,这座超一线城市永远都会有人在干活——即便在这千禧年风情的城中村里。麟青砚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移到别处,路旁零零散散开着的门店,麻将机的嘎吱声从卷闸门缝里挤出来,身旁摩托车经,鬓角花白的大叔问她:“小妹坐车不?”,随后窜进一条小巷就不见了,这些声音磨得麟青砚耳朵生疼。
于是视线再次转移到前方,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跟着易走到了安静些的巷角。
“你……我们要去哪?”麟青砚才发现自己忘了问这个最重要的问题,离他的距离又远了些。
“我也不知道,随便走走呗。”易松开了交叉的手,转过身来对麟青砚说。“不过去哪对你来说都没关系吧,看样子,你应该是刚搬到附近的。”
“这里是千同街道,一共有大大小小七十二个巷子,每个巷子都有特色,千同一里专卖早餐,千同二里专卖瓷砖……”易掰着手指头数着。“每条巷子里都有数不清的居民楼和商铺,光看着那些,心情就会好一些。”
麟扶额,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应下易的邀请,想着胸闷这会散了些,目的已达成,转身便想走回家。可谁知一转身,一辆摩托车从一侧狭窄的巷子口直蹿出来——
“小心!”
易猛冲上前把麟青砚拉了回来,她一个重心不稳再加上措不及防,直接摔坐在地,愣着看着车上三个鬼火少年开着车唱着歌。
“拉太猛了好痛呀……”易狂甩着自己刚刚抓住麟青砚t恤的一只手,似乎是被灼伤了一般。麟青砚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窜出鬼火的街道口,灯光扑闪,耳畔仍回旋喧闹。
“我都说了吧,每个巷子口都会给你惊喜的。”易哈哈笑道。“怎么样,要不要再试试下个路口?”
“……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我真得回去了。”麟青砚轻咳一声站起来,感谢他的好意帮助,本欲拔腿就走。可谁知那巷子里似乎有什么正在聚形,变成三个少年坐在一辆摩托车上的形状。他们逐渐分出身影,森森然站着看着她,麟青砚后退两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苍桐。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像什么也没察觉。
“那些人开得太快了,这可不好。”带着温柔的神色,易说。“阿乐和阿杰住在那栋,阿华住得更远些,那些都是世纪末建起的老国企宿舍了,附近就有林业局和银行。”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麟青砚没动。她看着那片阴影,又看着他。
“你认识他们?”
“认识啊,从小看到大。”易意识到什么,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没回头。“那你要不要试着从四十五巷走到五十七巷?”他语气轻快地带过话题,“如果不是匆忙,没几个人会在散步时原路返回——总归要看些不一样的风景嘛。”
麟青砚站在原地,苍桐还攥在口袋里。
然后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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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着龙门搬上移动地块的光,沿途的鹏城在世纪末的尾巴赶上了经济发展的快车,伴随着那些股票和企业飞上城市天际线的,还有钴蓝色玻璃的摩天大厦和几何马赛克外墙的居民楼。当人们将目光眺望向整齐的城市天际线时,也是在向那个繁荣美好的未来看齐。千同社区的雏形,就是在一群投机者拼命集资盖起居民楼以供收租的浪潮中形成,以供那些寻找机会的鹏漂一个暂歇的港湾。易说,这片区的居民换了又换,自己家建起的楼倒是一直在。
原来是老钱,麟青砚心想。
社交网络上常把那些房子叫做“未曾实现的未来”,再贴上一些老旧泛黄的滤镜。但易好像没看过这些怀旧帖子,在他的讲述里,麟青砚看向led灯下的马赛克瓷砖大厦,连掉了皮的黑色外墙都在夜色下鲜活地跳起交际舞。
易只是愉快地说,自己在大学课堂上,教授讲理查德·麦耶,他就低头在素描本上画画。素描本上画满了他在千同社区里看到的户外楼梯——他非常喜欢这个元素。普通的楼梯是件无聊事,而这种楼梯能把上楼的体验变成一种观光电梯式的惊喜。
“别人都喜欢蓝色的科技感,或者灰白调的稳重感,但如果让我做毕业设计,我一定要做一栋粉青色的居民楼。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这个颜色嘛,我家也是这个颜色——很轻快,很自由。”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还比划着。易笑着说,如果有机会,他想把这个毕业设计真的落在千同街道里。
麟青砚没接话。她想,真是大胆的设计。
上次在百灶租的房子在三十楼,就和任何近几年刚建好的小区一样,外墙是白色的,当时住着比现在舒服。电梯从地面到门口刚好两分钟,足够她刷完早间新闻。现在的出租屋里阳台的防盗网没拆,前任房东种的玫瑰早死了,生锈的铁条还在。她记得小时候自己会推开绿色玻璃的窗户,祖母便探出头来,在阳台的铁杆上绑牵牛花,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自己从早加班到晚没时间照顾那些,心里也只装得下几版要修改的ppt和文书。
“可能这个时代除了你们这样的建筑学学生,不会有几个人在乎那些老房子了。”不知道如何接话,麟青砚想到早上看的新闻,“城规院和房地产商这几年都只管规划新的,更高,更现代的建筑,你想建的那些楼,装不下太多人,住着也不舒服。他们把没人住的老房子都快拆完了。”这话说得很平,也说得很违心。她当然记得和父母住在老式居民楼里的时光,但她现在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易不再笑了,他安静了一会儿。
建房子的时候,那些人也不知道后来会被划成七十二道巷子。易没逻辑地说,大家只是想办法拿到地,拿到钱,赶紧盖。很多事情就是随性而至的,盖房子一样,人也一样,明天和意外不知道那个先到。他顿了顿,说如果城规院要拆,那得问房东同不同意。
“你好严肃,说话一板一眼的,是在城规院上班吗?”易收起了玩笑的语气。他好像真的在确认。
走过某个巷口,夜风唐突地灌了进来,易忽然停了一下。麟青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那栋钴蓝色的楼,玻璃正一块一块卸下来,新的那片是透明的,却能正好路灯的白光晃进眼睛,很不舒服。
他没说话。
夜风只是在吹。从二十年前,或是更早的三叠纪末,风就一直吹着。它从世纪末那些脚手架还没拆的日子吹过来,从毕业设计还只是灰白线条的时候吹过来,从易在街头巷尾写生,以为钴蓝玻璃永远不会被换掉的那个傍晚吹来。它吹过美团外卖员和他的电动车,吹过那群打完麻将往家走着的人,它不在乎自己吹过的人喜不喜欢自己,只是将寒意带过,让冷的人更冷,热的人清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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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三十六条巷子的最边上,眼前横着一道铁丝网。易突然停住,转身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色,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儿童乐园玩吧。”他说。
麟青砚终于把从被抢终端那一刻起就想问的那个问题问出口了:“你多大了?”
“不是告诉过你吗,21岁呀。”易笑起来。“但你知道有种说法吗,21岁可以是由5岁,6岁,10岁拼起来的,现在6岁的我想玩跷跷板了,嘿嘿。你这这样老气横秋的,一点玩笑话都接不上,好像我那个在龙门经商的哥哥。”
随后易左脚一蹬右脚一踩,便翻过了那道障碍,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麟青砚站在网这边发愣。作为半个道士她身手不差,但翻墙这事,麟青砚只干过一次——那是操场铁丝门锁了,而自己赶着去上晚修。事后这位优秀学生干部心虚了好几天,她再也不敢正眼看操场门口的监控。没有明文禁止翻越,但她知道那是不被允许的,好学生不该做的事,她不会做。
易已经快走远了,麟青砚可以趁此机会原路返回了。
她往远处看去,易已经独自一人坐上跷跷板的一头,上半身往前趴在杆子上,像在等一个肯定会来的人。麟青砚没来由地想:他为什么那么确定我会跟上去?
她小时候没玩过跷跷板,明明是每个儿童乐园都该有的配置,但童年呆过的家属大院里却只有一个滑滑梯,听说哪家的小孩玩跷跷板夹到手过,反正大院子附近的公园都没有跷跷板。现如今的商场里,儿童乐园里有更多有意思的玩乐设施,充气城堡能撑到三层楼那么高,但注意事项上明文规定,这个时代的游乐设施没办法支撑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从受众角度减些制造成本似乎不算偷工减料,或许从一开始那些厂商就没考虑过现在还有童心未泯的大人。
翻过墙,对面会是怎么样的世界呢?麟青砚看铁丝网上的【新世纪儿童乐园】铁质牌子。易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她觉得,也许这件事从来就不需要规定和批准。
于是麟青砚翻了过去。
像云兽一样轻巧地落地,麟青砚那时心想:21岁是由5、6、10岁组成的——这是什么歪理。
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在想,25岁的自己,身体里是否还住着3、8、14岁的小孩?应该有吧,现在可能3岁的那个小朋友抢到方向盘了。
这座乐园被三栋石粒外墙发灰的六层居民楼围着,正门口是只大羽兽的形状,门没关上,旁边的小坎上还有拼年年热卖的儿童牵引绳和崭新的水杯。圆盘形的蓝色马赛克瓷砖上有单杠,转盘,看起来是重新上了一遍油漆,味道还没有散开。旁边散布着驮兽滑梯,跷跷板,和一个秋千,那些东西没有被油漆上色,在风化里慢慢褪了色,生了锈,磕掉了些边角。
在昏黄的钠灯下,易已经在跷跷板上撑着手等了好一会了,看见她走过来,便微微站起,似乎想让麟青砚坐在另一端。“以前我哥经常和我一起来这玩呢。”路灯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脸,但麟青砚似乎能听到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他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也和你一样经常垮着个脸,但我总有办法让他笑。”
麟青砚顺势坐在跷跷板的另一端,叹气:“那也只能在大半夜来玩了,这么大人了还玩小孩玩的东西,也不怕旁人看了说你——”
“——卧槽!”
坐下的时候,易也顺势用力坐下,怪力直接把麟青砚的那端顶到半空,双脚离地,惯性让她弹起又落下,一向稳重的实习律师被吓了一跳,爆了句粗口。
“哈哈哈哈……”
“放我下来!”麟青砚打开终端的手电筒,在微弱的白光里,她悬在半空怒视着笑得直不起腰的小龙,但也没有除了他起身任何下去的方法。
“逗你玩的啦……一会就放你下来了。”易擦干笑出的眼泪说,他虽然还没上班,但他感觉这些年走过这条街道的上班族越来越无聊了,他们只是急匆匆地赶路,邻居阿婆家炸油条的气味飘出,他们也只是捏着鼻子走得更快些。他哥哥也是上了班以后,嘴里便只剩下了人情盈亏之类无聊的东西。但这招百试不爽,双脚离地的时候他也会骂人。
易微微站起,麟青砚终于双脚触地。上班了以后很无聊吗,易问。
“……”
麟青砚闭眼。过了好久,等到一丝夜风吹散她的发丝,她回话。
“也许吧。”
“那我还是再当一年小孩吧。”易从滑梯下滑下来,清透的粉眸在模糊的夜里闪着光。“你也是,现在是下班时间嘛。”
接着他便在一旁捡起石头来,麟青砚只是沉默着,看着他捡石头。
“我家里有很多这样的石头呢,它们都是我的宝贝。”易端详着它们说,“我小时候,我经常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去爬山,那时候东边的填海工程还没开始,海岸线离这近得多。旁边就是玻璃工厂,只要离工厂稍微近一点,就可能找到蓝绿色的毛玻璃,被海浪打磨过的,被海风切割过的,有时候能找到不一样的颜色……”
“啊,这里有块青色的石头!”易从绿化带里挑挑拣拣,居然真还给他找到了块青色条纹的白色卵石。
真是好看的雨花石……易自顾自地说。
麟青砚很熟悉这块石头的白色底,在一个假设的未来,这块石头可能会搅拌机里,被打碎,然后变成她出租屋里二十年都没再换过的瓷砖,在时光的痕迹里微微泛黄。
但它没有,石头走向了另一条路,它躺在这里变成了绿化带里的装饰物,被一个捡石头的人发现了。
从世纪初到现在,它一直在等。
在等待易寻找石头的时间里,麟青砚百无聊赖地从滑滑梯上滑了下来,然后在落地的那瞬间才发觉自己在干什么——此时风突然大了。
起身,她站在风里,衣角吹得微动,易就在绿化带边上,低下头紧攥着那块石头,半晌无言,像攥着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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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易看向他那看不见的手表:“时候不早了,半夜的时候巷口的风会变大,这个时候上天台,发丝就能被吹得飘起来了……你想不想去我家的楼顶看看?”
麟青砚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儿童乐园门口那根柱子上——粉蓝色的油漆被孩子们摸得斑驳,墙皮连着寻人启事的一角翘起来,大头照上的脸缺了半边。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暗纱,悬在正空,和路灯的光融在一起,把整个世界照得柔和。
易微微侧过脸,眉目在月色下格外分明。
“走吧。”麟青砚说。
“好耶,那你要跟上我哦!”易笑起来,话音刚落,人已经转身跑出去。
“等等——”麟青砚一愣,来不及多想就追了上去。
七十二道巷子重复着相似的景色——两侧楼房相向而立,把夜空挤成一条狭长的深谷。她跟在易身后奔跑,每一次擦过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警报声就嘟嘟地炸响一串,在窄巷里撞来撞去。易却像一尾水族馆里的金鳞,连尾巴都能灵巧地绕过所有障碍,头也不回,这世上仿佛没有任何能绊住他的东西。蜿蜒交错的白色管道和黑黄电线在头顶织成网,遮住缝隙里最后一点月光。麟青砚打开终端的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着易的背影忽左忽右。她跑得太急,几次险些撞上突然出现的墙角,但脚步骤然一转,又跟上了。经过巷口的土地公庙时,红色的香火正好燃到最亮,照得那尊慈祥的神像眉眼弯弯,在替这两个夜奔的人指挥交通。
麟青砚只记得最后的路牌写着千同五十七巷子,随后穿过一个巷口,世界在钠灯的昏黄里变得微微明亮了起来。易停在那被称为凶楼的界园门口,没再看她,只是微微仰头,望向楼顶。
“这里……曾经是我家。”易垂下目光,侧身对她微微笑着,“虽然这里已经没人住了,但我很熟悉这儿,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走吧,我们从旁边上楼吧。”
麟青砚没说话,她跟了上去。
他们踩着盘旋而上的楼梯,扶手被雨水侵蚀得斑驳断裂,每一级台阶都覆着灰尘和垃圾,但他们就在这片废墟中,踏出一条向上的路。楼梯内侧的墙上,粉青色的水墨油画还依稀可辨,不知是用什么手艺,直接刻进了马赛克砖里。她向外望去,那些曾在地面仰望时觉得高耸的居民楼,此刻都变得矮小而沉默。钴蓝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月光,和他们一起仰望幽深的夜空。月光如此明亮,世界如此沉默,在寂静里二人相伴而行,他们像是和千禧年一起,升上那个科幻般的天际,如此靠近曾经畅想的未来。
“这个旋转楼梯是我妹妹提供的灵感,后来她应该也成为建筑师了吧,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易说,他很爱界园,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千同七十二道巷子,每一个小巷子里的居民楼他和十一个同辈兄弟姐妹们都观察过,嬉戏过,都爬上天台好好参观过。他在大学课堂里努力修习了86分的专业课程,理解了那些建筑的构造。未来他要用上全部的专业实力,在这里建一栋居民楼,一楼铺面给他的厨师小弟开店,楼上的屋子,等到兄弟姐妹们来鹏城看望他的时候,就能住上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易没管麟青砚有没有听下去,只是在很一股脑地把过去记得的信息说出来。
“我也……很快要变成大人了。”易在前边走快了些,“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能考下注册建筑师了,到时候我想去远一点的新地块,那边有设计院正在招人——就能真的亲手盖房子了。”
他们爬上天台,天台的风很大。
麟青砚离了易半步,摸出口袋中的苍桐,但只是垂在身侧,没有握紧。
她闭上眼:
“你是鬼吧。”
易回头,月光照过他的侧脸。
“嗯……”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一直在露馅,在我卸下护身符和你交谈的时候,你谈论街旁建筑的时候,在儿童乐园里的时候。麟青砚本想说这些,但她抿了嘴唇。
“我是个道士……经常和这些东西打交道。”麟青砚说,“在遇到那些飞速窜过的摩托车的时候,在你拉着我t恤的时候,你是不是被电到了……抱歉。”她挥了挥手里的苍桐。
“啊……说抱歉的应该是我吧。”易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天台半人高的围墙,双手撑在粗糙的墙沿上。麟青砚便跟上去,在他身侧站定,半趴着看着易眺望远方。
夜和月光都太安静了,风也在此停驻,空旷如原野的天台上,麟青砚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抱歉呢……很唐突把你拉来散步。”易说。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从大门走过,本来也和那些上班族一样匆忙——但你往门里看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你看得到我——在你眼里,我一定是活着的吧。”
他顿了顿,忽然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被人看见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走不出这栋楼。”
麟青砚背对天台,垂眼看他,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我想知道,我被困在这里的二十多年里,世界到底怎么样了。”易的声音从手臂间闷闷地传出来,“我看到现在的终端变得又轻又薄,手指点几下就能用——好神奇,所以忍不住拿走了你的。我好想知道无人驾驶汽车有没有实现,人类会不会造出毁灭世界的机器人。我发现,只要跟着你,我就可以暂时离开界园——除了今晚,过去会被某种力量挡在几步开外。偶尔风吹来几张报纸,能让我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我试着装成活人,可能还是装得不太像吧。”
他抬起头,月光在粉眸里流转。
“抱歉呢……我骗了你。”
“我其实在世纪末的时候就死掉了——那时候我才大三。”易站起身,笑笑,“我看到自己尸体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感觉。父母早就去世了,兄弟姐妹们也各奔东西……本来能无牵无挂的。”
“后来我发现,周围的老房子一栋一栋被拆掉了,盖成没看见过的风格。偶尔有闯进来探险的少年,几年后再看见他们经过,便已经变成没有表情的大人——有时候想,如果我活着的话,会不会和他们一样成熟一些呢。”
曾经畅想的未来,一点一点变成当下,又一点一点变成过去……但他再也参与不进去了
易站起身,面对着麟青砚,粉青与黄在风中略微重叠,却是笑容依旧。
“抱歉呢……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我到底姓易还是叫易,也忘记了我是怎么死的。只知道我是被人从这里推下去的——可能我太重了吧,哈哈。”
麟青砚低下头。
苍桐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他和他的未来太重,重到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粉身碎骨。
“……”
“……你可以抱抱我吗?”易先打破了沉默。
“我在摔下去的时候抱过很多东西。先是一截生锈的栏杆,它在我掌心留下褐红色的痕迹,凉的。然后是风——从八楼到一楼的风,我拼命张开手臂想抱住它,可它只是从我指缝间溜走,比我更急着奔向地面。最后是大地,那是我抱过最冷的东西,硬邦邦的,一点回音都没有。但你是热的,你比那些都热得多。”
麟青砚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轻轻地,她一手绕过他的肩,一手从左侧环过来。易愣了一下,然后学着她的动作,笨拙地抱回来,手臂虚虚地拢着。
祖父说鬼是冷的,但那些年她见过的厉鬼,却是连实体都没有,苍桐出鞘,怨气执念一冲就散。此刻她才知道祖父的话不假——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她的双手像探进了小卖部里一个装满冰淇淋的冰柜。
在拥抱里,麟青砚把头微微靠向易的肩膀。她忽然想,二十年前就死掉的人,身上应该有什么味道呢?应该是香味橡皮的那种甜,是铅笔墨的那种涩,是校门口奶茶店飘进来的香精味,是梅雨季楼道里微微发霉的气息。应该是所有千禧年的、活着的、正在生长的味道。
但她什么也没闻到。
她只能嗅到风——风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易的身体,试图把他拉回那个二十年前凉爽的夏末。
麟青砚收紧了手臂。
她的体温从胸口渡过去,从肩膀渡过去,从交叠的皮肤一寸寸渗进那具冰冷的躯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怀里的凉意里,终于生出了一点点暖。
就一点点。
她知道,下一秒风就会把这些温度带走,易会重新变得像刚才一样冷。可她不在乎。过去,那些她不敢怀念的童年,那些煤渣跑道和绿色玻璃窗,未来,那些那些大平层和能吹进风的阳台——都在这个短短的夜里,在这个破旧的天台上,被她一并抱住了。
她此刻只想抱住眼前这个人。
抱住这个从千禧年来的、二十一岁的、还没变成大人的鬼。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开始往下坠,云层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一寸一寸吞掉它的光。
易轻轻动了一下,先松开了手。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你要回去了吧。”易说。
麟青砚顿了顿,“……我们还能见面吗?”
“唔……应该可以吧。”易歪着头想了想,“虽然我这二十多年里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但有时候那个三楼公共电话响了,会把我惊醒。你可以试着打我家的座机,是1888——”
“你等等,说慢一点!我要记下来……”
麟青砚慌忙掏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乱点一通,然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易愣了一下,突然笑出了声。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骗?”
“……”
麟青砚一掌就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之前所有的仇还回去——抢终端、吓唬她、让她追着跑过几个街道。现在是8岁的麟青砚掌控身体了,如此想着,她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哈哈……”易笑够了,才慢慢收住,“说正经的,我不太清楚呢。最近几年我睡着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身体越来越透明……直到碰见你,我才发现自己又能拿起素描本了。”
“……你第二次经过界园的时候,我画了你穿正装的样子,就放在三楼楼道,我的秘密基地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次来找我的时候,沿着楼道上去拿吧。”
伤感从话尾悄悄渗出来。
半晌无言,易忽然转过身:“要不我送你一程吧。”他一如既往地笑着,拉起麟青砚就往天台边上走,“嗯,用最快的方式。”
“等等——我可是活人!”麟青砚拼命往后挣,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离谱。
像一切注定迎来的未来一般——
他们要往前走了。
易拉着麟青砚,从八层楼高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
坠落是从失重开始的。
脚离开天台边缘的瞬间,世界倾倒,风从下方涌上来,不是推,是撞——撞得她睁不开眼,撞得她以为自己会被撕碎。他们要经过八层楼,二十四米,或需要用上三秒,也许一生。在这个时候,恐惧感会顺着时间和空间爬上脊髓。
但意料之外,麟青砚没有尖叫,失控与未知在这个必然的瞬间里不再被恐惧。
然后在那个短暂的、被拉长的瞬间里,她忽然想——
父亲和母亲会哭吗?他们应该会一边哭一边骂她不懂事,骂完了再去给她烧纸。煌一定是哭得最大声的那个,隔着电话都能把殡仪馆的屋顶掀翻。谌彻不会出声,她只会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工位,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搬走,然后把苍桐和那串旧铜钱一起放进骨灰盒里。在葬礼上,景姐姐和左哥一定会闭上眼睛,左乐应该会趁他们不注意跑出去,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在黄泉之下,她很快要见到她的天师祖父和抱着牵牛花的祖母了。
过去和未来都在此刻往下坠。
手腕被攥得生疼。易抓着她,比她坠得更快,像一块石头,像一枚钉子,把她钉在这条下坠的轨道上。她拼命睁开眼,想看清那张脸——风把一切都吹散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易呢?
他被推下去的时候,有人哭吗?
他的十一个兄弟姐妹呢?他们会从异乡赶回来吗?会抱着他的身体哭吗?
但在那之前,他要躺在那三天,等家属,等手续,等变成一缕烟。那三天里,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在变成鬼魂之后,世界上有多少看得到他的人?有多少能和他聊上两句的人?在界园飘荡了二十多年,看到其他被拆除再建起的房子,他会有什么感受?
会不会……像此刻漂泊在这座城市的自己一样?
——孤独。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的手便向下滑落,从手腕到手心,最后到指尖。
分开的那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风把她往上推,把他往下拽。
泪水从眼角溢出来,没有往下落,而是向上飘去,飘进深不见底的夜空。
然后她听见他说——
“再见。”
-
麟青砚本以为自己死了。
她大叫一声从床上惊起,下意识去摸枕边的终端。八点十四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空空的手腕上。
易还在那吗?苍桐呢?这是麟青砚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以后的,第一个念头。
她从床上起身,匆匆整理好便拉开门跑出去。
早晨的千同街道醒得很慢。炸油条的烟气从巷口飘过来,麻将声隔着一道道卷闸门闷闷地响。有人在阳台浇花,水珠落下来,砸在电动车座上,溅成一小片深色。麟青砚跑过那些昨晚走过的巷子,发现自己第一次看清了墙上的爬山虎,看清了晾衣架上飘动的碎花床单,看清了土地公庙前新插上的香。小小的巷子里居然如此嘈杂,过往无数次的上班路上,她只能听到耳机里的摇滚歌单,看到带教的信息。
“哎四婶你听见半夜三点那凶楼附近一排电动车在叫吗......”
“是不是有鬼啊……”
飞奔过街坊的闲聊,她在界园门口站定。
那栋粉青色的楼在日光下灰扑扑的,碎玻璃还是碎玻璃,脱皮的外墙还是脱皮的外墙。没有神秘的夜风,没有招手的身影,它只是一栋老房子。
麟青砚走上楼道。盘旋的台阶堆满杂物,她没有绕开,踩着那些可能是易称之为宝物的老旧电器和石子,在镂花窗撒下的阳光里,一路向上。
在三楼拐角,公共电话已经坏掉了,摔烂在地上,在那个与周围发黄墙壁格格不入的白色方块下,她看见了那个秘密基地——在那一小块空地上,放着一个泛黄的素描本,封面角落里写了一个易字,压在那块白色带青的雨花石下面。她拿起本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手绘的黑白建筑,和一些课程笔记。
本子的最后两页,左页画着旋转的粉青色楼梯,右下角写着1999.3.6。右边那张,是一位麒麟穿着正装的右侧脸半身素描,穿着她最常穿的那套正装,手里攥着一瓶水,目光斜过来,神色略带一丝惊讶。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写着:“她看得到我。”笔迹上,还有些许水渍洇湿的痕迹。
麟青砚蹲下来,把本子抱在怀里用力抱紧。她忽然很想笑,憋笑无果后,便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很荒唐的想法,没有逻辑的笑,但何必为一切事情都寻到一个由头呢?如此看来,散步不需要理由,夜奔不需要,拥抱当然也不需要。把一切抛在脑后,哭过之后,应该是要笑一下的吧。
麟青砚站起身,把速写本、雨花石和苍桐一起擦拭干净,抱在怀里带走。走出大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破掉的钴蓝玻璃窗照进去再几次反射,落在褪色的外墙上。粉青色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下边的马赛克砖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一小簇藤蔓,被掉落的墙皮和雨水染成粉青色。
麟青砚推开界园的铁门,走进嘈杂的早晨。
在一旁唠嗑的大爷大妈们问她:“小姑娘,你怎么从那里面出来?”
她没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穿过千同七十二道巷,穿过炸油条的烟气,穿过浇花的水珠,穿过她二十五岁的、本该普通的一天。
那阵夜风早就散了。
麟青砚抬起头,晨风正好,像每一首世纪初金曲里唱的那样,饱满得让人以为,这样的千禧风的怀念与希冀会永远持续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百米远,麟青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对着那栋楼的方向——那个也许正有人招手的方向自顾自道——
“再见。”
随后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下次再见,或是,再也不见。
她转过身,一直往前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