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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0
Words:
9,463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57

爱像十除以三

Summary:

精神病人电x原皮画,私设ooc注意
内含大量个人角色理解

Work Text:

 

 

 

艾格瓦尔登出走后走过很多地方。

 

他见过冬天——不是孩童蜡笔下的的那种纯白,是被行人踩过无数遍的、肮脏得发灰的雪堆;也见过夏天——恍恍惚惚地能够想起昏暗的牢房,狭窄的缝隙中挤进一条炎热的光,烫在视网膜上,留下磨灭不去的疤痕。

 

厚重的画册翻了一页又一页,擅长风景画的天才走到哪里画哪里,打发似地消遣,像是活着唯一能做的事。画画靠写实也靠想象,熟悉或陌生也罢,纪录般刻下人间所有。

 

或许艾格瓦尔登并不是具有生命意识的动物体,他三百六十五天春到冬的打扮相差无几,但佛罗伦萨一年的温差有二十六度,同时这里也暂时没有啰嗦地嘘寒问暖的人类对其进行照顾,即便瓦尔登也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关心。好几次艾格都差点因为低血糖直接晕倒在画室或者街头,后来也学会最基本的生活起居,不过画起画来废寝忘食的坏习惯还是没有改。

 

 

 

 

 

 

他来到巴黎的时候正巧是清晨,提前租好的住所的位置在城郊,足够偏僻也几乎躲避了这座城市的所有浪漫。通往房舍的土路的周围长满杂草根,年年生又年年枯,生生死死地轮回。远远地看见几株不知叫什么的树,零落的枝干都瘦高,衬着一间孤单别扭的屋子——到底是哪个疯子把一间别墅自己建在一个山丘上?

 

艾格没想太多,毕竟能远离世间浮华是再好不过的事,起码不用深夜失眠时又被人群的喧闹声骚扰。他吃过镇上买的可颂面包,其都被劣质的煤炉烤得发干,口感并不好,但填饱肚子也足够。他像每个旅行者一样整理好行李,然后就出门了。

 

以及终于明白房东为何刚送他到住所就火急火燎地离开:这间房子不仅室内陈设简陋,它背后的不远处竟有一所精神病院、荒山野岭里的精神病院。

 

抬眼望去,平旷的土地上灰白地建起几栋,最高的有三层,窄小的窗户紧闭,门口的栅栏却开着,氧气里混着难闻的酒精味,浓得发苦,让活着的人都做噩梦——这些都在这个春天的早晨显得太突兀,他不明白为什么盯着那里看那么久。

 

 

 

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双脚都踏了进去。像梦游时全身都被另一个人牵着,来的路上的记忆居然全都忘记。

 

说是鸦雀无声也无妨,脚步轻轻但在这空荡的大楼里还是太清晰。可能是游手好闲的人吃过早餐就没事做,艾格沿着楼梯往上爬,零落地能看见几间住着病人的病房,里面的人躺着或坐着,没人察觉到他的视线。走到顶层,走廊空荡荡没有回响。

 

只剩尽头的窗户开着,洒进一片洁净的阳光,那是春天的笔墨,美好得仿佛不属于人间。艾格往那道光走去,刚要伸出手去触碰——

 

“你真好看。”

 

这种话艾格瓦尔登听了不少遍,不是浮夸,毕竟他确实有着上帝亲手雕刻般的面庞。扭头望去,恰巧是这层最末端的病房,关不紧的房门大敞着,一位深棕色头发的青年撑着手坐在苍白的病床上,体型瘦高,微长的散发随风翘起边来。

 

那人看见艾格望过来,又笑了笑。

 

只是一个神经病的骚扰吧,艾格瓦尔登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的太阳如期而至,依旧是住院部的最顶层,只不过这次带了画具,为的是画那些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病人和吊起的点滴,画昨天那扇窗户掺着灰尘的光。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的更早,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粗白的长条,像被谁用刀切开。靠窗的躺椅被艾格往外挪,画板也被竖立。

 

不久就画得入迷,纸上的光线细软且温暖,笔尖落在纸上几乎传导出让人酥麻的温度。但这不影响敏感的画家察觉到画布上忽然的光影变化:有个地方暗了一块。

 

不耐烦地抬起头看,是旁边病房的那个神经病,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他旁边,脸上又挂着那轻飘飘到让人恼火的笑容。

 

被莫名瞪了一眼,那人还是笑,只是低着头就那么看着艾格手里的画,并不宏大的场景已勾勒出线条:“你是个画家吗?”

 

艾格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画作。

 

“你画得很好看。”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之前也认识一个画家,他每天都会给自己画一幅自画像。”

 

被紧紧握住的笔顿了一下,艾格又抬起头。

 

这人弯着腰站在身旁,眉骨高挑,左眼撑起的眼泡都发紫。

 

“他原本什么都画,可惜后来就不画了。”

 

逆着光线正好描绘出那人的身形,他的病号服太大,往下滑去正好露出一截锁骨,脖颈上的伤疤浅浅一道,接着伸进衣领,像是被恶趣味的人刻意划过。

 

“你每天都会来吗?”

 

艾格没回答,他就索性靠在窗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因为一位画家不讲理地霸占了本该属于他的座位。

 

这家医院管理极为散漫,位置本就偏僻门卫又形同虚设,所以本该封闭式的精神病院竟成了人人都可踏足的公共场所,艾格这样未经允许就随意进出的人其实他见了不少。但这样来画画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下午的太阳都变得毒辣,光也都从斜照变成直射,走廊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时间太久大腿都发麻,那人换了个姿势,趴在窗台上用手臂抵住下巴,眼睛半眯着,像只犯困的猫。

 

可惜没趴多久,他就打着哈欠到病房里睡午觉去了,心也真大,门都不关。艾格画累了,就扭头去看他。那人面朝门口侧躺着,呼吸均匀,眼睫毛被染成金黄色……婴儿般的睡眠,居然还是在倒头就睡的年纪。

 

 

 

等到画纸上的轮廓终于成形,艾格才起身,收拾起了画具。

 

“你还在啊。”那人终于醒了,不如说是被瓦尔登收拾的声音吵醒,也好,再睡就晚上就睡不着了。揉着眼睛坐起身,乱糟糟的头发翘起几缕。

 

他伸了个懒腰,力度之大害得骨头都咔哒几声响。身体又慢悠悠地走到艾格身后,看着那副还未完成的画作。

 

“你画了一整天,就画了这个?”

 

说着,眼睛瞟向把画笔一支一支收起来的艾格,笔刷粗细长短都有,浑身散发的少爷气质也透露出这人背景绝对家财万贯。不过最吸引他的,还是少爷那张漂亮疏离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垂着,冷着脸,还是让人移不开眼——明明是艺术家,自己却是被设计得最为精细的艺术品。

 

艾格瓦尔登转身要走。

 

“你明天还会来吗?”

 

沉闷的脚步声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后越来越远,消失在了死一样的寂静中。

 

 

 

第三天、第四天,艾格都在画那束光,从起草到上色。那人还是靠在窗边,让阳光把身体都净化,任由不讲理的瓦尔登鸠占鹊巢。

 

 

 

第五天,没人靠在窗边晒太阳,因为已经是下午了。不过末端病房的门依旧大敞着,某位精神病就跪在床边,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手里拿着铅笔不知在画什么。凑近一看,应该是什么很复杂的物理模型,线条复杂又密集,像揉作一团的神经。

 

没有执业证书的护士惊动了熟睡的病人,那人画得太专心,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抬起头,看到近在咫尺的艾格的脸后愣了一下,又很快将惊讶的表情收了回去,“大画家,你来这做什么?”

 

“我想画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空气呆滞了一瞬,那人似是被这认真的请求逗笑,“我有什么好画的吗?不过既然你要画的话,也倒是可以啦。”

 

而后低头看向稿纸,又想起来什么,“不过你需要稍微等一下,我要先把我的稿图画完,虽然没有你画得好看,但也很重要。”

 

毕竟是自己不讲理找来的免费模特,艾格也只好坐在一旁等待。那人正好背对着他,连带着一下下铅笔擦过粗糙纸张的声音,像窗边的虫子啃食桑叶。

 

就算住在这种地方,也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任何被时间磨出的麻木,举手投足之间(他甚至在画那根本就不是常人能看得懂的稿图)能肯定的是反而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类,甚至让他感觉这人像是在上流社会生活过的……贵族?不过那病号服都掩盖不住的层层伤疤太扎眼,让追求极致的艺术家本能地想靠近。

 

 

 

或许稍微等一下指的是半个钟头吧,久到起了个大早的艾格瓦尔登都要睡下,终于等来了他耍大牌的模特。那人似是意识到时间之长,碎碎地念着“不好意思,我忘记时间了”,不过其嘴角上扬的不止两个像素点让人怀疑其道歉的态度的诚恳与否。

 

认真审视着眼前这人,艾格才发现其生得姣好的面容,不过不是那种一般的好看,是长得不像好人的那种好看——眼尾像邪祟般细长,嘴角总往上翘,让人看不透。

 

只是那只左眼,眼皮浮肿,昭告着不祥。庆幸艺术家的滤镜太厚,他竟觉得这放在别人脸上无非就是丑陋的伤口是再好不过的装饰品。

 

艾格瓦尔登并不擅长人像画,就像他的生命中没有过多少人的痕迹,即便有过也只是痛楚并非幸福。双手被上帝亲吻需要做出的牺牲就是与外界环境都脱节,只能在一次次执笔和梦境中追寻自己的缪斯女神,不因百般丑陋而波折、也不因身边温情而动容。这人的病房里的采光很好,外头照进来的阳光把生得硬挺的鼻梁都照亮,连同睫毛在脸颊上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艾格几乎蔓延到天边的思绪被突兀的话语打断,“我认识的那位画家,每天都一直发愁。”

 

“他总是说,为什么自己都那么努力、那么热爱画画,还是没人愿意花钱买他的作品,责备他的客户根本就不懂艺术。”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艾格脚边。

 

“我就安慰他说,说不定他死后,他就能跟梵高一样流芳千古……”

 

门外传来不知什么人的脚步声,一会又远了。应该是给隔壁房病人换药的护士。

 

——“这种人,”艾格的手没停,仍然在画,“自恋到每天都给自己画一幅自画像都正常,把画作明码标价的那一刻他们就跟艺术再无关系,称不上艺术家,更称不上画家。”

 

突然插入的回答让那人有些意外,尖酸刻薄的话语让人绷不住笑:“大画家,你嘴真毒。虽然我也觉得那人是个傻逼。”

 

艾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值钱的笑容挂在这人脸上,轻浮,但又让人舍不得打。毕竟如果他打扮得稍微人模人样一点,走在街上应该都算得上引得十步一回头的程度。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画与被画,偶尔传来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不过也不让人心生厌烦。不过眼前这人像是有什么多动症,总是坐不住地晃,隔一会就换个姿势。艾格抬眼看他,他就不动,一低下头,刚展开的袖子又被卷了起来。

 

所幸的是在太阳下山之前慢条斯理的画家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坐得腰酸背痛的人几步跨过来,迫不及待地凑近来看,只是靠得太近都快贴上来,以至于艾格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肥皂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害得艾格皱着眉,把头往后仰。

 

“画得真好——”细腻的尾音都被恶心地拖长,那人歪着头,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不过,大画家,我有这么帅吗?”

 

好看还不自知的人说这种话总让人没来由地恼火。艾格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收拾起了画板,靠着美术生都梦寐以求的臂力将所有画具都背上,干净又利落,准备走了,“你长什么样我就画成什么样。”

 

“以及、不要再叫我大画家了,我不喜欢。我叫艾格瓦尔登。”

 

另一头的人好像是满意地笑了笑,“好啦,艾格,我叫卢卡巴尔萨,你明天还会来吗?”

 

刚要走出门的人回头看他,眼睛碧蓝,像佛罗伦萨倒映在水里的天空,到底是海洋像蓝天,还是蓝天像海洋呢?走廊里的夕阳都变成橘红色,从外面那扇窗户斜切进来,两人间几米的距离都被染得发烫。

 

艾格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话语地点了点头,也没有注意到空气里卢卡过分亲昵的称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于是每天来到住院部的最顶层探望卢卡巴尔萨成为了艾格瓦尔登吃过早餐后的习惯。不局限于走廊那扇窗户,卢卡病房里的采光也出奇地好,穿过老旧得发黄的玻璃甚至能够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正适合游手好闲的画家写生,同时也方便复刻记忆里过去来不及画下的景色。

 

这几天艾格都在画窗外那棵在这寸草不生的平原上生机得诡异的悬铃木——晚春的季节它早已长了满树新叶,嫩绿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都透明。去年的果球还贪婪地缠在枝头,风一吹就似雪般四处乱砸,后又轻轻地落在窗台上,积累了快厚厚一层。庆幸门窗都紧闭,不然这些全都要沾到艾格的画板上,把色彩都蹭花。

 

毫无边界感的画家自顾自地每天在卢卡的病房里支起画板,从早画到晚,日月都相融。不过卢卡也不赶他,照旧每天晒太阳,像屋里没第二个人。偶尔心血来潮搬张椅子坐在一旁看艾格画,“原来上帝追着喂饭吃是这种感受吗?”语调阴阳怪气的,不知是真心在夸他还是在逗他。

 

不过有的时候卢卡也整整一天都不说话,只是跪在床边画他那稿纸,或者算一些艾格瓦尔登都数不清的天文数字,当然其实并没那么长。

 

直到艾格要走的时候他才会抬起头,扫一眼画家今天画的进度,“你每天都画这一棵,虽然是没画完啦——但是不会腻吗?”然后又问他明天还会不会来,说完又趴回床边,写那永远都写不完的稿纸,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卢卡经常一整天都待在病房里。但有一天雨下得大,艾格来得晚,病房和走廊里都没人。不过他也没管,只是画了一小会就觉得腰疼,也许是雨拍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的声音像人在敲门,不禁烦躁;也许是路上走得太急。怎么都好,艾格瓦尔登终究决定站起身来,到处走走。

 

看得到尽头的走廊比平时要暗,空气里都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雨声闷在窗外,落在池塘里激起圈圈涟漪。闲逛了一圈,才发现那人蹲在楼梯口,和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野猫面面相觑,区别是那只猫被雨淋得湿透,雨水都顺着毛发向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而卢卡巴尔萨没有。

 

“它不让我走。”卢卡抬头看他,一脸无辜。

 

艾格看了那只猫一眼,猫也看他;又看了卢卡一眼,卢卡也看他,应该是觉得有人能够把惹人怜爱的猫咪和卢卡巴尔萨混淆吧,明明更像一只不知廉耻卖可怜的狐狸……瓦尔登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先把它带回去吧,别等下又被雨淋了。”转身就往回走。

 

“哎,那你不理我了吗?”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又在无理取闹。

 

 

 

春雨下了没多久就放晴,明天的晨曦又来临。梧桐树的画作还未完成,艾格瓦尔登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画画这么慢。风把长得愈发茂盛的树冠吹得作响,他画着画着,偶尔就想那些果球什么时候才能掉干净?

 

不过掉不完也罢,毕竟软弱的人类普遍都恋旧,又怎么能指责区区植物的生存本能?

 

艾格瓦尔登从不刻意回忆过去,但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和母亲胞妹在院子里做游戏的记忆,那时瓦尔登家里也种着一颗梧桐,高大得足够给所有人阴凉。瓦尔登夫人静静地靠着枝干看书,而艾拉则追着落叶跑,落得满头都是漂亮的金黄色叶片。

 

这些都被自豪的小艾格记录进画册。现在想起来,便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长又好短,就像画册翻到一页就再也翻不过去,秋天过去冬天就该来了。母亲和胞妹的葬礼定在同一天,纷纷的雪落下,年幼的艾格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失去,生命里过早逝去的亲情在他的画布上留下了青色和白色,再后来又染上开信刀的血红,无一预示着艺术家命运的末端能够完成独特的绝唱。莫比乌斯环寓意着无限与永恒,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是上帝赐予天才的最为珍贵的礼物。

 

与其说艾格瓦尔登冷漠,不如说他从来就没学过感情。爱也好,恨也罢,也许背叛的人教会了他后者,但爱是什么?是他打扰到母亲看书也只是被宠溺地笑吗?是他一次次地不厌其烦地为妹妹挑干净头上的落叶吗?

 

瓦尔登学会了用色彩记录下世间万物,其每一幅画作都倾注了创作者鲜红的血液。秋天还没来,但是他又见到了和记忆里一样鲜活的梧桐树。他不清楚卢卡巴尔萨的过去,因为巴尔萨说过他自己也忘得差不多,每天都在画稿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也只能做这件事。观察力敏锐的画家却看不懂他身上的疤痕,看不懂他最近偶尔的头疼欲裂(即便卢卡巴尔萨刻意地掩饰也被他发现),他脑海里那些记忆残像闪回的瞬间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把视线都剥夺只剩下一片漆黑?

 

 

 

——艾格瓦尔登没注意到,他又犯了画起画来忘记维持生命体征的坏习惯,只不过这次是因为走神走了太久才犯了低血糖,人倒是直接晕倒了过去。迷迷糊糊里他仿佛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体温从脸庞传过全身,像小时候瓦尔登发烧母亲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一样安抚着尚未长大的幼童。

 

渴求温暖的想法让他不由地往人怀里缩,柔顺的长发蹭着胸膛都瘙痒,抱着人的人似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种温度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床板冰凉的触感。

 

等到艾格睁开眼时,天色都已黯淡,一瞬间的恍惚又被身下硌人的硬床板的触感拉回现实。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卢卡的病床上,盖着住院特有的要把人压死一般厚的棉被。另一个人靠在木椅的椅背上,坐在身旁,打着哈欠有点困了。

 

卢卡见艾格醒了,立马起身,凑上来递给他一片方方正正的切包,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从兜里拿出几颗劣质糖果给他。

 

刚恢复神志的人当然也没多思考为何卢卡能轻车熟路地给他从精神病院外买来补充葡萄糖的救命粮食,艾格只是接过去,一口咬下那方包,甜涩的味道在舌尖都消散。新陈代谢一瞬间都恢复清醒,抬头看卢卡巴尔萨却一脸“你没事吧”样式的关心,把坏心眼的大少爷都逗乐,忍不住地笑。

 

待身体都恢复,便下床穿好鞋,不顾卢卡“你要不再坐会”的担忧就背上画具要走,回头看向卢卡巴尔萨,他深绿的瞳孔第一次那么浅显清晰,艾格瓦尔登走进去,那里是自己身形的倒影。

 

“巴尔萨,我明天和后天都不会来,因为我有点事情要办。”说完,看着眼前人愣神的表情,艾格忍不住笑了笑,“祝你今晚好梦,再见。”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迎面撞上查房换药的护士,但不久又只剩下艾格轻轻的脚步声。

 

 

 

大后天是个晴天,艾格瓦尔登如期而至,只不过太阳都要下山。他像往常一样背着繁重的画具爬到最顶层,安静的走廊里却远远就听到了那间病房里仓促的脚步声,便顺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去。

 

屋里很乱,遍地都是揉成一团或还是展开的稿纸,不知道卢卡巴尔萨哪来的这么多纸给他画。里头的人绕着房间不停地走,忽地又揪着头发蹲在地上,像这里的每个神经病一样被设定好了机械的程序。

 

那人没发现他,他也看了不知多久,以至于卢卡的肩膀都开始发抖,偷窥的人忍无可忍,砰的一声猛地推开房门,惹得全世界的人都回头看(即便整间屋子都只有两个人)。卢卡看见是他,立马站起身来,脸上本难看扭曲的表情一瞬间都灰飞烟灭——甚至眉毛还没舒展,嘴角就已经上扬。卢卡巴尔萨第一次由衷地笑了。

 

“艾格,你来了呀,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卢卡手中攥着的稿纸终于被放下,坐回到病床上。声音沙哑,连同平日刻意被拖长的尾音也被省略。

 

艾格没说话,只是盯着卢卡巴尔萨看。

 

后者被这赤裸裸的目光盯得实在不好意思,低头看着病房里的一片狼藉,“……是不是太乱了。”看见艾格蹲下身去收拾那些稿纸,出神了一会,也过去帮忙捡。

 

好几次捡到同一张纸时指尖都相碰,艾格的手虽然因为画画指腹布满细茧,但除此之外的皮肤都比卢卡光滑细腻得要多,洁净的绒毛一瞬间蹭过的感觉沿着神经传遍全身。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久才收拾干净。卢卡坐回到床上,大喘了几口气。艾格依旧勤恳地支起画板,找来那张木椅坐下,只不过这次是坐在卢卡的病床前。

 

“嗯,那么艾格,你今天要画什么呢?”

 

“你。”

 

“我还有什么好画的呢?你画了我这么多次,我的价值应该早就被你压榨殆尽了吧”

 

说的话好刺耳,像独守空房几天的寡妇。不过艾格瓦尔登也不恼,只是重申自己的请求,“确实很久。不过还有另外的,你愿意作为我的裸体艺术模特吗?”

 

那人听到这直接得让人发瘆的问题,不禁调侃,“艾格,虽然我没什么色相,但你确定不是图谋不轨?况且,你这样会把我画得很丑。”

 

艾格没理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笔刷一下一下地抹,他已经把清洗干净的调色盘拿出来调颜料了。

 

“上半身,”画板后面的人头都没抬,“不用全脱,你把你上头的衣服解开就行。”

 

 

 

唉!瓦尔登的请求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卢卡巴尔萨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把那宽松的病号服从上到下把扣子解开,一会上衣就被遗弃在床铺边缘。

 

艾格瓦尔登终于看清了那被巴尔萨掩盖在衣服下快一个月的伤疤:从脖颈往下,沿着骨骼蔓延开来,横着竖着深深浅浅,有的已经被时间磨灭,有的还泛着红,恐怕一辈子都要维存这副模样。

 

眯上眼睛,他从未发现卢卡巴尔萨如此瘦弱以至于背上的骨头都凸起,毕竟他整整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又想到那天卢卡抱起他时手臂都发抖——居然是意外的体弱。不过成天待在病房里哪也不去的人体能差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不会有别的人像苦命的美术生一样背着二十几斤的画具天天跑东跑西顺便强身健体。

 

卢卡还是坐不住,手指蜷起来拽着床单,瓦尔登直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全身都看透。他每动一笔就看他好久,后来索性都不动了,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长叹一口气。他也跟着闭上眼,却感觉瓦尔登那好闻的气息靠近,睁开眼睛果不其然那人就站在面前,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卢卡,我能摸吗?

 

一句话把空间内所有养分都抽离,几乎是立马艾格瓦尔登就为自己理性的冲动感到后悔,简直像调情的触碰伤疤太暧昧也太越界,更何况巴尔萨是个受过创伤的精神质如此冒犯只会让人受伤。他观察眼前人的神情,竟是沉思了一小会就点头答应,只不过脸上那夸张的笑容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溢出作为容器的躯体的躁动和不安定。

 

 

 

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回去的道理。秉就来都来了的原则,艾格把手放在卢卡裸露的皮肤上,从下往上摸。腰侧延到背后的那条伤痕最长也最深,指腹几乎是感受到增生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瓦尔登的脑子里绘成图像;顺着背部的疮孔沿着脖颈那道浅浅的疤痕往上,巴尔萨细长的脖颈很敏感,光是轻轻擦过就泛起过敏般的红。

 

瓦尔登的视线也随手部的动作往上,最后落在卢卡的左眼上——那里长着浑身上下最为显眼的一个眼泡,好像比之前更发肿,随着人的呼吸轻微颤动,让艾格想起生命的脉络。摔在地上导致残缺的雕塑太引起人的保护欲,速写时直接把作为静物的苹果吃掉属于引人诋毁的大忌,但又有什么错?一生孤独的画家追寻到了只属于他的缪斯,就像与白骨结婚然后起舞的离群者,灵感瞬间爆发,艾格瓦尔登只是遵循自己追求艺术的真谛,轻轻地吻了上去。

 

 

 

柔软的嘴唇落在眼上,不知道有多久,艾格才慢慢退开,温热的呼吸仍然落在卢卡眉间。刚刚那刻仿佛时间都暂停,就连卢卡巴尔萨都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地,感受到艾格即将离开的温度时脑回路才恢复正常运作,其实可能也没有。他垂在床沿的手慢慢地被抬起来,手指搭上艾格柔软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抱了上去。

 

卢卡没说话,只是把头都埋进艾格怀里,手上抱得越来越紧。埋得太深,以至于艾格都听不清他的呼吸,声音都闷在衣服里,听着不太真切。

 

“……不好意思艾格,但就一会吧、就一会。”

 

说完,又埋了进去不愿看他,从未绑起的长发蹭着小腹让人发痒。

 

瓦尔登没推开,用手抚摸着巴尔萨的头。他望向窗外那棵梧桐树,感慨夏天都快到来,彻底长熟的叶片太拥挤,就算没有风也能自己摇晃。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的怀抱,无论何时都把他接住,靠近就能闻到芬芳的洗发水味。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感觉怀里的人的眼泪都蹭在衣服上,但低头望去眼睛又没红,算了,就放任时间流逝吧。

 

 

 

卢卡巴尔萨的“就一会”确实太久,直到夕阳都把屋内染成红色,卢卡才松了手抬起头,这一次艾格看清了,这人确凿是哭了。不过很快又泛起那笑容,只是太轻了,让瓦尔登觉得抓不住。

 

“艾格,”卢卡看着他,像开着玩笑,“这是你对我的告白吗?”

 

艾格低头看他,不知为什么眼眶也湿润,“无论如何,艺术绝对不是男同性恋。”说罢,决定去收拾他的画板,毕竟天色太晚,光线变差,自然是不能再画了。

 

抬头看坐在床边的那人,还是轻轻地笑,像沙尘一样要被风都吹走,发丝都被橘红的夕阳染红,越来越浓,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他又注意到卢卡巴尔萨的双眸,那是浓重的深绿,和他清澈见底的水蓝比起来简直像陆地和大海,灵魂的链接让眼球都契合,共同拼接出整个地球。

 

……画面太美好,一瞬间竟觉得像永别。

 

 

 

“你明天还会再来吗?”卢卡巴尔萨问。

 

“应该会的。”艾格瓦尔登答道。刚要跨出门去,又想起来什么,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谢谢你,卢卡巴尔萨。”

 

“因为你的赞美都是由衷并非假意,所以和你待在一起我很高兴。”

 

看见卢卡点头,艾格就掩上那关不紧的房门,转身走了。死一样的寂静。

 

 

 

 

 

艾格瓦尔登是守约定的人,第二天确实起了个大早来到了住院部顶层。空荡荡的走廊,查房换药的护士,好像一切都如平常。卢卡巴尔萨不在晒太阳,也不在病房里。床头柜上的稿纸被收拾干净,甚至平常揉作一团的被褥都被叠成方块,仿佛没有人来过。

 

艾格坐着,凭借着记忆继续画昨天那裸体速写,但等到正午卢卡都没有回来,便找到隔壁房来送饭的护士询问。

 

“……卢卡巴尔萨?”那护士不年轻,脸上早就有层层的皱纹了。她的语气像是很惊讶。

 

“先生,我们医院里根本就没有这个病人啊?……你说的那间病房,已经半年都没有病人住过了。”

 

惯性思维太害人,艾格瓦尔登从未想过穿着病号服的卢卡巴尔萨可能也只是一个借着门卫宽松跟他一样随意进出的无业游民,甚至忽略了从来就没有医生甚至护士来查过他的房的事实。现在回想,早在他晕倒那时巴尔萨就已然露馅——即便门卫宽松吧,但是一个精神病人居然能够在十分钟内就迅速地给他买来镇上才有的东西。

 

艾格望着那从早到晚都空荡荡的病房,终于转身离开。不辞而别也罢,要紧的是巴尔萨的存在与否都无人再能证明,除了他那开始愈加迷幻的记忆。可这一个月的朝夕共处和昨日傍晚的那个吻的感触又太清晰,艾格瓦尔登长舒一口气,回到住所把行李都收拾整齐,索性到镇上又花了一大笔钱雇佣司机载了他到下一个城市。

 

只是在那以后,艾格瓦尔登不会再去别地的精神病院画画,人也好环境也罢,他早就画够。过度饱和带来的后果只会是两败俱伤,聪明的艺术家自然选择回避,继续找寻宇宙尽头的本真。

 

 

 

后来收到欧蒂利斯庄园的信件,为了寻求更多灵感的艾格瓦尔登毅然赴约。整场游戏置身事外的他如愿获得了不少样本,通过精益求精的画技把其一件件地刻在画板让人神经都眩晕。

 

 

 

他习惯了一直一个人,夜晚时也独自在庄园四处游动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意外走进一间无人居住的房间,走到桌旁蹲下身来手里的灯恰好照亮了地板,像是命中注定——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掉在角落的一条项链,上面挂着用铁丝勾成的戒指,做工粗糙,应该是不专业的工匠自己硬扭出来的。

 

通过画笔画下的每一滴笔墨本质上也是在不掺杂主观色彩地记录,照片被发明之前不少贵族甚至普通百姓都愿意画大价钱聘来一位民间画家为他们画下肖像画以证明生命的存在。毕竟人生在世奉献的价值无论多少都是靠感性地铭记和传承,崇高的精神说是生生不息薪火相传但人类身为动物终究会不可避免地遗忘。

 

于是狡猾的人们学会繁衍,通过子孙后代来纪念自身,甚至有了本该独特的名字代代重复的习俗,只是命运又陷入轮回,莫比乌斯环又回到起点,艾格瓦尔登抓起那条项链,总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不,更像在哪里画过。

 

 

 

他把项链带回房间,翻阅自己旅行时积累的画册,翻到了那张尚未完成的裸体画,命运的子弹正中眉心,挂在卢卡巴尔萨脖颈上的粗糙项链足够显眼,居然又被他遗忘。

 

过期的情书落在手心,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太浅,到底要多少爱恨情仇才能在长路漫漫的人生激起层层涟漪?命运的红线就像十除以三却无限地循环,余数怎么往后拖都写不完——

 

艾格瓦尔登对上帝的恶趣味感到无奈,把比那时长得更长的头发扎起,轻轻地戴上那条项链。生硬的铁丝把皮肤都磨红,戴在左手无名指就象征着心脏相连、婚姻幸福的戒指落在锁骨间,恰巧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