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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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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0
Words:
7,640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20

关于火、饥饿与住宿问题

Summary:

*时间线在熔炉之后,编年史之前
*一个很微妙的捏他糖果屋小故事,涉及虚假宣传、法师与狗、森林火灾和一些不那么明显的、饥饿的软弱(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关于火、饥饿与住宿问题
/1027

 

开头一句是这样的:不是很久以前,年轻的、奔波日久的马哲里兄弟为了赶路,走进了一座陌生的森林。

其实他们最开始规划的线路并不经过这里。但一周前下了暴雨,雷斯林不幸中招,于是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樵夫小屋里多呆了几天。那里正处在某个受诅地界的边缘,外围还留着大火的痕迹。他们没有可靠的食物获取途径,连日暴雨和弟弟的高烧让卡拉蒙像一头罹患精神疾病的熊一样终日忧虑、暴怒、踱来踱去。某一次雷斯林在一场日落的幻觉中清醒片刻,双眼剧痛,无法视物,听见门外的雨里传来无首鬼魂一样的啜泣。

一周后他们收拾东西出发,因为地图上显示:再往前走一段,明天上午就能绕过这片受诅地界。之后再花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穿过一座森林,他们就将重新回到群居物种的活动范围内。

然而,但是,实际上,在无数冒险故事中,“不要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森林”往往都是一道好建议。原因并不在于它真的有多么可靠、有效、便于执行,而是因为这句话里死了很多人。

 

所以接下来的一句是这样的:等意识到时,他们已经走了足够远,因此无法回头 。

雷斯林彼时不比一头快死的羊更虚弱,因此没能及时分出痛苦和警示的区别。到黄昏时候卡拉蒙清出一块空地生火,他看见火堆里有落日从树缝中闪过,清醒过来,才感到一种好像将手浸进寒冷河水的恐怖。

他叫卡拉蒙去确认他们在十分钟前刻在旁边树干上的划痕,但他的哥哥什么也没找到。

 

卡拉蒙正在煮他的药:那是什么意思?

雷斯林倚着法杖,非常疲惫,又格外耐心地说:意思是:如果走不出去,我们就会死在这里。

卡拉蒙非常郑重地说:小雷,我不会让你死的。

雷斯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吃完饭,喝过药,确认剩下的食物只够一天的。雷斯林向树林施探测术,这里并没有其他魔法的痕迹,被卡拉蒙清理开的叶层和灌木也并没有再生。他不怀疑之前卡拉蒙找不到那道划痕是他太粗心,或者太敷衍,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让卡拉蒙把东西收拾起来,他们要连夜继续走。

卡拉蒙说:我可以守一整夜。小雷,你刚喝完药,还需要休息。

雷斯林盯着他,像盯着一种非常熟悉、亲密,又因距离而显得格外可恨的东西。

法师紧紧抵着法杖,咳嗽两声,说:我们该走了。

他看见篝火里有预兆,好像一只死兔子,不知道皮被剥了多久,血仍然在熊熊地流着。僵持几秒后他的哥哥沉默地把火熄灭,盖上土,重新打好水,像训练有素的狗一样跟上来,安全而温暖地靠在法师身边。

天色已经很暗,雷斯林让法杖上的水晶亮起,他们就这样肩挨着肩往前走,直到月亮——月光比咒语还要明亮,在他们身周凹陷下去,像海水被从中间舀走一捧。为了防止一些意外,法师让卡拉蒙抬头,但是他们头顶只有树,甚至没有风。于是雷斯林熄灭法杖,淡红而透明的月光没过他们,刀刮骨头一样照亮了几块皎洁的、细小的鹅卵石,像红银做的糖碎一路延伸进森林深处。卡拉蒙在他熄灭法杖之前就把剑握在了手里,剑锋没有反光。

雷斯林记下月光指的方向,重新让法杖亮起来。除了法师的施咒声与呛咳外没有人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

 

这个故事的第三句是:这对年轻的兄弟走了很久,但天永远都没有再亮起来。期间他们找到溪水,休息了几次,没有生火,不能睡觉,又用尽了食物,因此饥寒,只好在大氅里温吞地做爱以维持体温和清醒。终于,大概在第三天的下午时分,他们发现了一座房屋。

雷斯林最开始时不打算进去。因为这太显而易见了,好像你走在沙里,心想我要死了,眼前就突然蹦出火烤的肉和新酿的酒。雷斯林当然是宁愿死也不会去吃的那种人。他平生最恨的事不过就是被人当作可以像狗一样调弄的傻子:如果吃了,活下来,那这被救的、无私的代价将令他愤怒终生;如果吃了,死掉了,那这种被戏耍的、残忍的恨意也足以让他变成最可怕的鬼。但是卡拉蒙不同。他急不可耐地、几乎是拖着弟弟往房屋走,像运转不良的翘边地板一样恳求他:小雷,你真的需要休息!而且我好饿。我们只是去看看。或许里面还有可以用的东西。吃的!地图?至少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雷斯林怀疑如果他真的坚持不去,卡拉蒙当然不至于忤逆他,但是或许会一直唠叨、惦念,直到死的绝境前把自己的肉片下来给他……法师感到一种好像吹熄蜡烛前的毛骨悚然,于是轻柔地、不耐烦地说:等等。哥哥。

卡拉蒙就停下来,看着他,脸上既不是饥饿,也不是疲惫,又可能是因为法杖的光并不能完全照亮他。他搂着弟弟,就好像狗去舔人的手,那样焦躁又驯服地站在原地。

雷斯林哽了一下才把咳嗽压下去,感觉血不在血管里,而在皮肤上流,头也因为连日的赶路发烫,发晕,四肢寒冷。他嘶哑地说:你的胃现在比你的脑子更有主见… …进去后,不要碰任何东西,哪怕那里面有炖肉,床铺,甚至是死人。

卡拉蒙嚇了一跳,说:这里面有死人?!

雷斯林的法杖压到哥哥的肩膀上,又很快挪开。他说:唉…!总之,你不要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卡拉蒙只知道他同意进入,为此感到振奋,于是说:好!

他又朝房屋放了探测术,依旧没有反应。卡拉蒙用剑鞘顶开没锁的门,里面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当然也没有任何尸体。

雷斯林跟在哥哥身后。就在他迈进屋子的下一秒,突然有火在对面的壁炉里燃烧起来。很快,屋子里的其他火和灯也陆续点亮。法师在看见火光的一瞬间就往外退,试图用魔法熄灭壁炉,但地面的结霜很快融成水,又冻成冰,像糖壳一样闪闪发光。卡拉蒙在他身前举着剑戒备,原先漆黑的一切都渐渐显现出来:床铺,桌椅,壁炉,书架,还有一个半开的、冒着热气的锅,好像一张无害而可爱的,腐烂的脸。

雷斯林立刻低下头,低声说:别看。也别闻。

卡拉蒙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又很快喘气,感觉一种疼痛无比的东西就这样爬在他的食道里。他实在太饿了。雷斯林用法杖尖抵住他的小腿,卡拉蒙从恍惚中回神,有点惊恐,语气却很迟钝。他说:小雷,那只是火。

雷斯林冷笑,深吸一口气,要卡拉蒙往后退。他的哥哥眼睛还盯着冒热气的锅,感觉嘴唇干燥,喉咙剧痛,一边恋恋不舍地往外挪,直到半个身子能够侧挡在弟弟身边,剑上闪着火红的光。雷斯林思忖着抬起脸,把发着光的法杖水晶对准壁炉的火。两种光像刚被拔下的牙一样咬在一起,穿过光晕,法师一直疼痛的眼球里立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水烫般的灼烧,几乎立刻就要尖叫着流出泪来。卡拉蒙猛地把他往外抱,雷斯林紧紧捂住自己的喉咙,在被哥哥拖离门口前努力睁大眼,模糊中看见:那火里正有一枚澄澈的石头。

他们在屋外缓了很一会。雷斯林的头痛愈发剧烈。卡拉蒙用水袋里的冷水擦他的脸颊,额头,又惊惶地吻他紧闭发抖的眼睛,用自己的手包住胞弟细瘦而寒冷的手,血管在他手中抽动,像受火烤的蛇。雷斯林突然在他怀里挣扎着呼吸了一大口,甩开他的手,转而用手指紧紧扯住战士的头发,轻轻地在胞兄的脑子里,而不是心里说:带我进去。

卡拉蒙说:小雷!他的声音微弱,像呛血一样,还以为自己发出了哭声。他说:我没法——我不能再让你进去了!你睡一会吧,我会看着你的,我们会走出去。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用沾了冷水的手背贴在弟弟的眼上,脸上,嘴唇上…雷斯林用牙齿咬住哥哥的食指,因头痛而难以用力,只好又在脑子里恼火、严厉地说一遍:卡拉蒙,带我进去… …!卡拉蒙的食指关节上留下一圈不连续的牙印。我们会活下来的。他的弟弟说。

 

卡拉蒙于是小心地把他抱起来,雷斯林的脸歪向哥哥的胸甲,在孱弱的高热中痉挛。房屋在刚才的远离中暗淡了下去。但他们走进门,于是火又烧了起来。

 

房屋里一应俱全。卡拉蒙把弟弟放在床铺上,雷斯林此时已经昏厥,嘴唇皲裂,眼皮翻动,脸陷在白发里,泛着干玫瑰花瓣的病色。他感觉那种疼痛已经从喉咙爬到嘴里,勾住他的舌头。卡拉蒙盖上原有的锅盖,用他们的锅煮上水,开始熟练地照顾他的胞弟,把他的手指也仔细擦干净。然后战士就这么坐在床边,抱着剑,盯着火,但很快就睡着。

梦里他听见悲怆的尖叫,感觉泪水流到嘴唇上,日落里有火,但火并不伤害他,只是让他痛苦,而这种痛苦又远比用旧的毯子更温暖。等他再睁眼时看见窗外已经天亮,卡拉蒙正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睡得鼾声如雷,张着嘴,怀里抱着剑,像一支发霉的梭子。

那张脸在法师高热而紊乱的眼球里不断腐烂,化脓,作灰,反复死去,只有一颗心脏还挂在那把剑上。他皱着眉闭眼,为此感到羞愧,哀伤,还有一种可憎的饥饿(软弱),一种好像发苦、发酸的甜味。

不久后卡拉蒙也醒来,大惊失色地向弟弟解释自己并不想睡着,只是多闭了会眼!雷斯林没说话,挣扎着坐起来,甩开哥哥的手让他去倒水。卡拉蒙忐忑地问他是否好转,法师一边小口喝着温水一边盯着壁炉里的火,说:你往里面添柴了吗。

卡拉蒙说:什么?啊!我没有。我昨天——我还没来得及… …我现在出去去看看。

他的哥哥笨拙地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下腿脚就走出门去,查看屋前屋后是否有多的堆柴。雷斯林感觉头又开始发热,眼球像烧裂的胶糖。他从床上挪下去,差点摔裂小腿骨。壁炉里挂着的那锅炖肉仍然在滚,汤没有干,肉也没有烂,火势稳定,火光明亮,之前因施法留下的冰层已经融化,白桦地板光洁、坚硬,好像冻过的麦芽糖块。

卡拉蒙抱着柴火回来时他已经舀好了两碗汤。法师坐在桌边皱着眉翻看法术书,手指抵着额头,没有看他。

卡拉蒙把柴火放到壁炉旁边,说:小雷,你还好吗?

雷斯林说:嗯。坐下吃饭吧。

卡拉蒙说:但是你之前不是说——

雷斯林合上法术书,说:那不是现在。他闭上眼,把手掌根按在眼窝上,好像不止是对解释本身感到厌烦一样。过了一会,他阴沉、柔和地说:吃饭吧。

于是卡拉蒙在他对面坐下。他越吃越快,又添满几碗,几度差点呕吐,不过最后都咽了下去。平心而论,这间房子的厨艺并不差。雷斯林喝了点汤就不再动勺,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壁炉火,那种神情让卡拉蒙想起一些烧过的… …残酷的东西。不过,他吃得很饱,因此很快就开始犯困。

 

接下来的第四句是:这栋孤独的、安全的房屋里,他们几乎找到了一切现阶段所需的东西,就连时间也似乎在没有日落日出的循环里恢复正常。树林变得生机勃勃,友善而亲切,好像那持续三天的黑夜只是一张融化的纸,而他们就这样在纸背上生活下去。

第一天下午他们睡醒后在屋前的小溪里浣洗干净。第二天上午卡拉蒙设下的陷阱抓住了两只兔子,当天稍晚他们吃了烤兔肉(当然,大部分都是由战士吃光)。第三天中午卡拉蒙在房后五百米找到一棵垂枝的苹果树,果实饱满,红润甜脆。第四天晚上雷斯林咳出血来。

那时卡拉蒙正在睡觉,好像数年前的死夜一样沉,但并不做梦,也不打鼾。直到雷斯林呛咳着把自己撑起来,他的胞兄才迟迟转醒。睁眼时手就已经摸到剑柄,又马上一边惊叫着弟弟的小名一边踉跄地下床热水。通常他的心叫醒要他远比这更早,因此手忙脚乱,甚至用手去擦弟弟嘴边的血沫。雷斯林并不阻拦他,只是紧紧闭着嘴,用一种阴沉而恼怒的表情看着。魔力仍然像滚沸的糖浆一样在他的身体里干裂着流淌,几乎产生一种血管鼓起的、粘稠的恶寒。雷斯林不耐烦地打掉哥哥拿着湿布的手,卡拉蒙于是垂下头,凑过去,法师嘴里发苦的血腥气被捂暖,像刀片一样同时流到两根舌头上。

这个吻结束得很慢,直到雷斯林咬破了哥哥的嘴唇,他就好像原谅了一些被施加的憎恨一样平静下来,嘶哑、轻柔地说:我们明天出发。

卡拉蒙没说话,只是接过水杯,又把被子拉好,坐到床边,垂着头开始低声自语般慢慢地拍着弟弟的后背。

 

天亮前卡拉蒙睡过去四次,又被雷斯林踢醒三次,第四次时法师已经留不出多的力气,因此只是花了点时间自己坐起来,困倦地凝视着炉火。卡拉蒙还握着他的手,但人却毫无动静,只是在这种饥饿的奉献中无知无觉地感到满足。雷斯林无声地微笑,哂笑,冷笑,好像获得了一种贫瘠的、玩闹般的胜利,不过,没有任何人晓得,也就没有任何人需要。他的四肢酸软,眼珠仍然灼痛不止,在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这栋房子并不是“为他”准备的,第二天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肉体上的饥饿已经成为了一种单纯的知识,而第三天时就开始遗忘。不过,卡拉蒙吃好睡好,在第一天后无需他提醒就记得往炉火里添柴,像压实的硬糖被装进罐子里,在幻觉中露出小心翼翼的微笑,说:小雷,你不饿吗?

雷斯林有时候会觉得,如果他们并不生活在这里,而是别的… …什么地方,什么世界里,或许死早就以流经同一条血管的方式降临。只不过他无法确定到底是卡拉蒙先动手,还是他先忍无可忍,往水里下毒。从概率上来说,这两者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差异。

过了一会卡拉蒙终于转醒,看见雷斯林的表情,为此哑口无言,只是握紧弟弟的手,又抱住他,好像动物感觉季节转变一样感觉到一些事,并为此感到不安、愧疚。

雷斯林没有动,也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感到那种作为代价的、软弱(饥饿)的痛苦像水烫一样,像火烧一样,就这么令他温暖起来。

过了一会法师推开哥哥,有点厌烦地说:扶我起来。

 

于是,第五句说:第五天时,这对不幸的、疲惫的兄弟终于发现,这栋房子其实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也算不上是一个恶意的陷阱。为了不英年早逝于一个这么不慎的错误,他们下定决心要把房子烧掉。

他们先把木柴磨成木屑,混合着引火物和一些助燃的干草药洒到房屋里外,又把其他东西打包好,提前背到身上。法师说他会留在房内,等到烧起火来,卡拉蒙就需要尽快把他或拖或者其他怎么样地弄出去。期间可能会造成一些伤,不过考虑到他们的最终目的是离开,这些都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卡拉蒙一边磨木屑一边说:我可以负责放火,小雷。这太危险了。

雷斯林盯着他,好像在看一些显而易见,又视而不见的东西,有一些讥讽的意味。卡拉蒙于是明白:如果他能做到,他亲爱的弟弟就不至于这么慷慨了。战士毫不尴尬地露出像一条垂头丧气的狗一样的表情,低着头把磨好的木屑倒进袋子里。

过了一会他们做完准备工作,卡拉蒙又在屋外堆了一圈他前几天晒干的柴块。今天的天色明亮,隐约像还有阳光。

雷斯林从半开的房门往外看,他的胞兄正站在对面的树林里来回踱步,但距离已经足够远。法师于是重新坐回壁炉前,把玛济斯之杖横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凝视着炉火,很快进入专注状态,嘴唇蠕动,魔力像蛇毒一样穿过他的血。在他来得及质疑这道来历不明咒语的有效性前,一切就消失了。

法师在失声的黑暗里迟钝地摸了摸法杖,发现自己已经没法感觉到任何东西,好像在睡着中醒着,但既不存在,也没有梦,又像被扔到空中,还没下落的那一瞬间。他摸索着在壁炉前缓慢跪下,或者是坐下,不确定是否压到血管,因为感官输入的切断而倍感荒谬,他只能揣测那种持续数日的吸取也会随着他的“消失”而停止。雷斯林 马哲里睁着眼(也许是闭着,他不知道)在这种令人回味的恐怖中停顿了一会,然后把手伸进了火中。

这是真正的火,实在的火。立即就在切断的蒙蔽中尤其鲜明、坚定地烧穿他的皮肤,血肉,又顺着那种发苦、发酸的甜一直熊熊地烧过他的食道、肠胃、大脑,但并不伤害他,只是让他痛苦。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法师在这无法蜷缩起来的、赤裸的剧痛中不受控地想起 ,为此感到憎恨,又为此想要流泪… …很快,火就从他的手烧遍了。

于是,雷斯林(说):施拉克。

 

第六句是:火烧起来了。

 

光从他的手中亮起来,玛济斯法杖忠实地和施法者的魔力共鸣。法师恢复一瞬间感官,发觉自己正在往下掉,有人紧紧地抱着他,他的双眼剧痛,模糊看见剑锋闪光。

雷斯林在那一瞬间后很快(说):卡拉蒙,我不知道我现在说的话是否是“正确的话”,但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现在看不到、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随时可能失去意识。如果我是对的,我们应该已经不在那栋房子里。

他的心产生一些震动,但并不像从前那样有卡拉蒙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只是蒙蒙地,有什么东西握住他的(他猜测是)手,甚至不存在“东西”的质感,而像一种反射自身的幻觉。所以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是”。

他(说):你能认出来我们在哪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否”。

他(说):你现在正在移动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是”。

他(说):你正在往离开的方向移动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知道”。

那股火在法师的脊椎上猛地爆燃,握住他的温度立刻收紧了。雷斯林停了一下,(说):往左走。

他凭借残存的惯性模拟呼吸,握紧手中的法杖,在火烧起来后愈发紊乱的魔力像针扎一样裹在流血的虚无里。走过十数个转口后法师的意识开始涣散,又走过十三个转口后他已经想不起意识的上个断口,握住他的温度也变得湿滑、粘稠,像动物的内脏。

断片越来越频繁,但火依旧熊熊,雷斯林难以遏制地痛恨又庆幸起这种永无止境的饥饿。不过在大火之中连恨也微弱。透过血,卡拉蒙传来的反馈则越来越完整。在某次拉长的昏厥后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尖叫着雷斯林的名字,直到他的胞弟在他的手里轻微地抽了抽手指才再度活过来。年轻的战士在这里难以视物,这里只有法杖光照到的部分能被看见,所以几次摔得血流。在掉下来后他第一时间确认弟弟的身体状况,雷斯林双眼大睁,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既像剧烈的残忍,又像冷酷的痛苦,只有清晰而毫不迟疑的声音还在响。卡拉蒙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又摸下眼皮,很快把弟弟背起来,过程中因为不愿松开手费了点功夫。法师的法杖水晶就悬在他的脸边,光照到的地方无不烧起大火。

 

第七句是这么说的:在火点燃后,整个房屋在某种程度上坍塌,变成一个巨大的迷宫。作为代价的一部分,马哲里兄弟就这么一起掉了下去,在盲目中艰难地走在身后的火里。

他们在这种失却的…昏暗而无尽的跋涉中走了很久,因为剧痛、大火、黑暗摆脱一些对距离和时间的认知。卡拉蒙感觉数日前的那种剧痛再度夹住他的食道,血干在手上又流过另一层新的,伤口裸露,手臂发麻,小腿酸胀,充血,雷斯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火则从鲜红变得光滑。战士专注于弟弟的指示,从某个转口开始他的听觉和心不再完全同步,为此焦急不安,踱步时发现血掉到他们走过的路上,在黑暗中像一滴滴银红的糖浆。

雷斯林失去意识的时间越来越长,呼吸偶尔间断,封闭感官的法术已经开始有失效的前兆,他几次在麻木的剧痛中听见自己的声音,法师清晰、明确的声音反而因此产生怀疑,变得模糊而发抖。他不断消失,又不断出现,在这种艰难的溺水中感到极度的疲惫。每次消失都不够长,每次出现也不够短,但只要卡拉蒙还活着,他还“存在”,这机制就能继续运转下去…

在又一次出现后的某个时刻,法师在剧痛中非常平静、漫不经心地想:如果我就这么让你去死。

 

雷斯林(说):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继续走。他听见卡拉蒙的声音,于是又(说):(我们)会活下来的。

他原本以为还要多试几次,但那种迟钝而庞大的虚弱已经又一次降临,法师死死握住法杖,一时间甚至因为极度恐惧忘记火烧的剧痛。他的心也同时震颤起来,但很快他就再度昏厥,也就不必为此感到屈辱的暴怒。

在那句话后,雷斯林的身体很快失去一些生命体征,法杖水晶的昏暗光晕中火一片片凝固。卡拉蒙因过度疲劳,只能看见眼前突然熄灭的、蒙蒙的黑暗。

战士几乎立刻感知到弟弟的变化,腿仍然在往前走,不过很快就混乱地想要尖叫、嚎啕,产生一些混杂着惊恐的困惑,好像一头心脏中箭的熊。他在黑暗里继续走,握着弟弟的那只手失去知觉后更难以松开,因为发抖又摔倒几次。没再被烧伤,只感觉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流,粘住了他的眼皮。

 

接下来的第八句是:在很久,很久的跋涉(或许也没有那么久)后,他们在火中再度变得虚弱、饥寒。不过,由于这对兄弟兼具了不幸、坚毅、勇敢和愤怒,又由于这场熊熊的火,这栋房子很快就不再需要他们了。

卡拉蒙在又一次发狂般的摔倒后灵光一现,想到用剑砍烂周遭的一切,甚至为此产生荒谬的喜悦。他狂躁地去摸剑时才发觉自己没摔到废墟上,而是另一种潮湿、柔软的地方。昨夜好像刚下过雨,草地晨露沾湿他的脸,有一股寒冷的汁液气味。他咳嗽着翻身去摸雷斯林的情况。他们的手因为多次干涸的血彻底粘黏在一起,分开时有撕裂的刺痛。

雷斯林已经断断续续地恢复呼吸,眼睛半闭,露出一点金色,手仍然死死抓着法杖,不像一个死人,也不像一个活人。卡拉蒙俯下身,用脸紧紧贴着弟弟的脸,就这样闭上眼。过了一会他不再发抖,慢慢直起身,看见不远处有被晨雾照亮的粼粼溪水和营火的残留。他小心而熟练地把法师抱起来,走过去时在对面的树上发现一道划痕。

 

雷斯林刚醒时有一瞬间浑身紧绷,好像那种恐惧还像油一样涂在他的神经上。不过立刻就有东西捧住他的脸,法师惊悚地僵硬一下,又放松回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眼睛仍然疼痛,不过和在房子中毫无寸进的状态相比已经略微好受。被火滚烧的剧痛在醒来后就消失,成为一种完全的经验。法师眯着眼睛勉强喝了些水后就靠在哥哥的怀里,缓慢而慎重地在咳嗽间隙调整呼吸,从木柴被烧裂的声音中感到一些非常遥远的安宁。今天的天色明亮,树林间有阳光。

 

他们把卡拉蒙早先简单处理过的伤重新包扎,雷斯林洒了些草木灰在哥哥的伤口上,直到确认不再流血后才继续出发。一路上卡拉蒙因熬过了疲惫,正处在过度刺激的兴奋状态,尤其是在他们发现了一条明显有人类活动迹象的小径后,他开始用一种被放血的鹿一样的语气喋喋不休,内容包括食物(主要是肉类)、干净的床铺和新的药材。最后,卡拉蒙说:小雷,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雷斯林把还有点模糊的视线从法术书上移开,心不在焉地说:我不饿。

法师愣了一下,卡拉蒙的面容在他已经退烧的眼中再度飞快地退却,腐烂,枯败,不过,他早已不能忘记哥哥的脸,因此并不多么痛苦,但同时再度感到一种发苦、发酸的甜味,像放太久而融化的糖一样,柔软而隐秘地,就这样流进他的胃里。令他发抖,又令他温暖。

 

卡拉蒙停下来,小心地说:小雷… …?

 

雷斯林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法杖,在早晨的微光中定定地看着他的胞兄、仇人、亲人、爱人… …就这么嘶哑而放声地,大笑起来。

 

 

 

 

 

 

Notes:

其实本文的缘起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小雷会吃得那么少跟只小老鼠一样,好像肉体饥饿这种痛苦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一些可被替代的待办项,因此开始幻想:或许是因为在某一次兄弟冒险中,他将此作为某种代价偿付掉了。据此插入了糖果屋童话的结构开始造谣。本文的法师法术位和法术本身都完全是一种胡言乱语,#请不要相信一个完全陌生的作者#
尝试了一下以前几乎没涉及过的章节式冒险,结果节奏有点稀烂,感谢你看我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