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红·核心硬币】
那是发生我们夺回三枚我的核心硬币之后的事了。
“这些就是Ankh的核心硬币呀,颜色很漂亮呢。”映司那个笨蛋这么说。
我无法理解,因为在以往的我看来,那只是一块模糊的灰色罢了。即使现在附在人类身上,能够看到色彩,我还是无法明白他的感想。红色有什么漂亮的?Greeed更是与漂亮相去甚远的存在。唯有获得了完全的生命,才配得上这样的评价。
因此,关于核心硬币我更要分毫不让。我说:
“少废话!硬币给我。”
映司那个家伙——扬起嘴角,晃了晃硬币然后递给我,用一种让我很想揍他的语气说道:
“那下次也拜托你啦,Ankh。”
哼。笨蛋只要老老实实被我利用,赚硬币给我就够了。等我集齐了所有硬币,没有任何存在可以再凌驾于我之上。你们都得抬头看我,包括总是压我一头的那个小丫头也是。我在心底暗暗给自己打气。
大概几天之后,笨蛋映司去给谁帮忙了。谁管他。店长也出门了,临走前还用一副很恶心的笑容对我和比奈说:
“那我就去采购啦!比奈、小Ankh,店里就拜托你们了~”
比奈也扬起嘴角说着好呀好呀,一副开心的模样。我在角落里看着她,总觉得有几分别扭。我能感受到她最近心情很复杂。大概,还是在想和这副身体有关的事。
我搞不懂,也懒得理解。
果然,门刚一关上,她的肩膀就沉下来了,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没有说话。
所以我说啊,人类都是一群虚伪且愚蠢的动物。他们能看见色彩,也能尝到味道,却还整天烦恼,根本谈不上拥有智慧。而且说到底,为什么要假装很高兴啊。
我狠狠地啧了一声。大概把比奈惊到了,她转过头来问我:
“……Ankh?”
“我有问题要问你。”
她点点头。我拿出我的核心硬币,问道:
“我的核心硬币,看起来很漂亮么?”
“嗯,很漂亮!像是……某种时装上会镶嵌的宝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了“时装”这个词,她的嘴角和脸颊又重新上扬了起来,真是没救了。
但是,红色?宝石?宝石我知道,就是矿石的一种,这到底有什么漂亮的?我费解地盯着透亮的硬币,眉毛也拧了起来。
然后,不知道小姑娘又明白什么了,她突然用拳头敲了敲手心。
“对!红色是像血液一样的颜色。”
“血?那有什么好的。糟糕透了。”
我想到战争,想到死。
比奈却走到我面前,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不是这样的。流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血液却是生命的证明。无论是我、还是哥哥和映司君,还有知世子小姐,都是因为我们的身体里有血液在流动,所以才能活下去。血液是很重要的东西噢,Ankh。”
血液是生命的证明。红色是生命的颜色。很漂亮的颜色……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感觉身体里某处被轻轻地来回碾着。这种感觉很陌生,让我烦躁不已。
我所渴望的是……
“我希望Ankh也能找到自己的生命哦。”她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这句话让我的烦躁到达了顶峰。她一个人类懂什么!我真不该问她的。她和映司一样笨,笨透了。
我本打算回敬她点什么。但是就在这时——门开了。是那个混蛋映司。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硬币收了起来,然后狠狠瞪向门口。
“哇,晚上好,比奈酱、Ankh。看起来你们聊得很开心耶,真令人高兴。”
“是呀,映司君。”“谁和她聊得开心了!”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可恶的丫头,我转身就走。
“诶~冰棍不吃了吗,Ankh?”
这个混蛋,我已经听到他撕包装纸的声音了。我转过身来快步冲到他面前,夺过冰棍就走,把两个笨蛋丢在身后。
“比奈酱,你们聊什么啦?”
可恶,我的左脚已经踏上楼梯。如果她胆敢说我俩聊的一个字,我就是用飞的也要把她嘴堵上。
“这是秘密哦,映司君~”
“诶,比奈~~~”
哼、算她识趣。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回阁楼,享用我的凉凉的冰棍去了。
……还有,这漂亮的颜色,总有一天我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橙·万圣节南瓜】
我被映司坑了的那天天气很热,我特别心烦,现在想来,这可能就是我倒霉的原因。
那是中午时分,日头狠毒。我刚在城市里巡视了一圈,Yummy没找到,倒是出了一身汗,人类的身体真是麻烦。回到店里发现挤满了来吃饭的人,加倍烦躁。我冲到厨房拿了两根冰棍。想也不用想映司又是在给店里打工,如果他不是如此愚蠢我倒也不会沾上麻烦。就在我准备回阁楼、以最快速度冲向厨房门口的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了一堆移动的盘子——连脸都看不见了——鬼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而停下显然来不及了。于是,伴随着一阵"叮!咣啷!啪!"交叠回响的声音,那一堆白瓷盘子就像掉落的普通硬币一样飞得到处都是,当然,是碎着飞的。而我,也在一阵头疼之后,发现自己手上的冰棍只剩下了两根杆。可恶!!如果我现在是完全体,那我面前的一切肯定已经被我愤怒的火焰烧得灰都不剩了。
可惜我不是,呵呵——我狠狠地瞪着跌坐在地上的、一脸无辜地用目光谴责我的火野映司——你应该庆幸我不是的,映司。笨蛋居然还敢出言不逊:
“Ankh,人多的时候不要在店里跑啦,很不安全的。”
“你管我!”
我狠狠瞪着他又瞪着冰棍杆,更生气了。
“好啦,冰棍我会补偿你的,可是盘子碎了怎么办?”
外面依旧热火朝天的,看来店长她们暂时不会有精力来看这边的情况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咦,我记得可不是没关系哦。上一次Ankh因为弄坏店里东西被知世子和比奈小姐批评教育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说到底,如果不是Ankh跑这么快,盘子也不会摔碎啦。还是说,你很喜欢被教育呢?”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隐隐作痛了起来。
“敢去告诉店长和比奈就杀了你。”
“呀,其实我也不想Ankh被批评呢。”这浑蛋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道。
我现在就想杀了他。
“那你说怎么办。”我瞪着他。
果不其然,映司露出了“就等你这句话”的表情,我现在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挖坑给我跳了。
“其实是这样,有小孩子托我给Ankh带了礼物哦。”
“哈?”
“嗯,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是万圣节吗?其实从那个时候Ankh在常来的孩子中间就很受欢迎。虽然我也不明白你这个坏脾气的家伙到底哪里可爱啦。这次的礼物……是为了下一次万圣节准备的吧。”
“是对面街上的花店家的两个小女孩做的哦。”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从冰箱里重新拿出两根冰棍来。
映司从兜里掏出什么递给我。小小的,橙色的,南瓜灯?还有一张纸,上面蜿蜒着稚嫩的笔迹。
“‘希望下次万圣节可以和你一起玩😊’,喏。我就是希望Ankh能收下这个啦。“
“……?”
小孩子?礼物??给我???就为了这种事?我的眼睛一定瞪得贼圆。映司这个家伙又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借机实现自己的欲望吧。或者说,他的欲望就是这些无关痛痒的事,这样的笨蛋利用起来简直不要太趁手。我却觉得很扫兴。
什么嘛,我还以为他会借机敲诈我呢。
“所以Ankh,你会收下这份礼物吗?”
“万圣节什么的,还早着吧!”
那家伙突然凑近,看着我的眼睛,流露出恳求的神色。太近了!我一把掐住他的脸。
“今天的盘子可以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碎的……”
我直接用剩下的冰棍堵住了他的嘴。扬长而去,留下似乎被冰棍噎到的笨蛋。
“成交。”
回到阁楼,我将那南瓜灯端详了一番。金灿灿的南瓜,表面刻画着笑脸的模样,里面掏空放置了灯泡。一小截电线连接了灯笼和手柄,电线上安置着开关。
我推下开关。许多明亮的光线,立刻从灯笼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将昏暗的阁楼刺破了小小一角。橙色。自顾自明亮的颜色,太阳一样的颜色,简直就像那个笨蛋一样嘛。想到这,我哼了一声。我将字条也塞回灯笼内。写得歪歪扭扭的,谁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读懂啊。
从此,这盏灯笼就悬挂在我沙发的一角。我无聊时会打开它,感受着细碎的光芒。人类虽然愚蠢,有时倒也还有点价值。
【黄·雏菊】
人类是一种喜欢回忆过去的生物。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回想过去”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让他们忘记当下的平淡和不幸。Greeed不会做这种事。过去是硬币、硬币、硬币以及争斗、争斗、争斗,现在亦如此,未来也一样。我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不过,尽管人类的过去的确是愚蠢可笑的,但就像在黯淡的、太阳还未升起的世界里偶尔也会有光影的幻觉,调侃一番又何妨呢。
这天我的心情不错。毕竟,刚刚和映司顺利解决了Yummy,拿到不少硬币,感觉身体都轻快起来。我们沿着河堤,向着多国料理店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并肩同行在满是行人的街道上,如今我也习惯了吗?一边在心里发表着这种无聊的感想,一边想着快点把这种想法抛诸脑后吧,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到了身边之人被呼唤着:
“火野君!”
我和映司同时停下了。接着映司小跑到一家花店门口,刚刚的声音正是来自店门口站着的一个笑容洋溢的中年男人。我和他打过几次照面,记得是这家店的店主吧。
我靠在墙边等他们聊完。我发着呆,映司和店长的对话陆陆续续地飘来。之前谢谢你了火野君……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没什么啦,只是发现自己刚好能帮上忙……还有上一次,孩子们也都很高兴……这个不是我的功劳……总之,这束花是我和孩子们刚一起扎好的,你来得巧,希望你能收下……诶、诶……那就,谢谢你们啦!
“走啦,Ankh。”回过神来,映司拿着一束色彩缤纷的花过来了。粉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随着他的步伐摇曳着。
“Ankh也觉得很漂亮吗……要不要拿着?”映司把花递到我的面前。
他不这么做倒好,递到我面前一看,我总觉得这花的样子在哪里见过……
“哈。”
“哈。”
“哈。”想起来之后,就不可能不笑喷了。
“你笑什么啊?”
“喂映司,这是什么花?”
“老板说,是雏菊哦。”
不顾他那“Ankh你要做什么啊”的抱怨,我从花束里抽了一朵黄色的出来。
“就是这个。”
我拿着黄色的雏菊花,得意地在映司面前晃了晃。
“到底是什么嘛Ankh!”
“果然不记得了啊。当笨蛋还真是轻松啊~那个时候中了Yummy的招数,犯花痴的时候,你拿的就是这个哦。”
呵呵,这个笨蛋当时真是没少让我和比奈吃苦头啊。我暗暗期待着这家伙露出纳闷的表情,好让我扳回一局。
不想,上一秒还在嬉皮笑脸的映司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表情立马冷却了下来,嘴角却上扬了起来。我顿感不妙。
“诶~是这样啊。Ankh对我的事情记得真清楚啊。”
这个混蛋,居然不紧不慢地这样说道。我狠狠剜了他一眼。
“只是你蠢到了难忘的地步而已。大概你也完全不记得当时问过我什么蠢问题了!”
这次一定要扳回一局!
“诶、我当时问了Ankh什么啊?”
呵呵还不就是那个“Greeed也会谈恋爱吗~~”,真是蠢得再过八百年也很难忘记啊!
“呵!不告诉你!”
“Ankh……冰棍……”
很好,现在开始用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我了。
“很遗憾呐,给我冰棍也不可能告诉你的。”
我又得意起来。哼哼笨蛋,老老实实输给我吧。
“喂!!真是狡猾啊Ankh!”
“呵呵。你早清楚的。”
与其相信火野映司能主动谈起恋爱话题,不如相信他以后都不会买新内裤呢。
一边无视着火野映司的胡闹,一边和他一起迎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热闹的街道。人类的欲望洋溢其间,街口的五颜六色的广告牌、穿行在街道里的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售卖五光十色的商品的商店。打闹的孩子、抓住他们教训的家长、凑在一起似乎怎么也不会厌倦的情侣。和平的现代社会真是有趣。这和八百年前的我生活的世界一点都不一样。难怪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总是回忆起以前发生的事。我侧目那个笨蛋,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但是嘴角微微翘起着,好像很高兴。
走着走着,一个很不像我的想法突然蹦出来,映司这个笨蛋,他是不是为守护了这一切,而正感到满足呢?还真是荒谬的想法……还真是——价值无两的一个笨蛋啊。
如此荒唐,于是连我也忍不住笑了。
“Ankh又在笑什么,好狡猾~”
“你管得好宽。”
于是他朝我笑得灿烂,连怀中抱着的雏菊也纷纷颤动了起来。
【绿·通讯器】
火野映司蹲伏在草丛间,努力控制着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不远处是正在逐步靠近的Kazari。有些寂静的林地,草叶间的脚步声愈发清晰。震颤沿着大地传来。
情况很糟糕。今天他来到这边的一家神社帮忙,却在返程的路上突然被Kazari偷袭。映司推测他是追着制造Yummy的目标而来,很不幸自己在只有TaToBa的硬币的情况下和他相遇了,身边也没有Ankh;更不幸的是对方先发现了自己,而且给了自己一记猛击,三枚硬币全部飞了出去,Bata的硬币还被对方先捡到了;映司只能以最快速度捡起Taka和Tora,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远离神社的方向跑去。好消息有两个:撤退的时候他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顺了一个Batta罐头;Kazari的目标应该是他身上的Tora,只要他离神社够远,那儿的人就不会遭殃。
必须得拉开距离,联系上Ankh才行。映司在脑中计划着撤退路线。周围的遮挡物还不算少,如果运用得当的话,能撑一阵子……就在想法逐渐成形的时候,一阵机械音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手中的Batta罐一跃而出,紧接着——
“喂映司!”
声音虽然谈不上响彻树林,但是足以让Kazari发现异样。
惨了。下一秒,火野映司从原本藏身的地方连滚带爬地逃出,一边把Kazari引发的小型爆炸抛在身后,一边狠狠地向远处跑去,一边躲闪着一边接通了联络。
“Ankh——总之你快来啊!”
“Kazari已经追上你了?”
“嗯、而且、Bata也被抢走了!!!”
“你最好给我赚回来,不然……”
“快点啦Ankh!我会的!”
“在我到之前不许切断通讯,听……”
后续的话语还未传来,映司的背后再度掀起力的巨浪,将他连同Batta罐震飞出去。
我在天空中振翅高飞着。一直以来迷恋的飞行,此刻却无法让我觉得惬意。
手中的绿色罐头已经不再传来声音,我一边飞一边把自己会的脏话通通骂了一遍。
混蛋、王八蛋、蠢货映司。敢切断我的通讯,好大的胆子。敢给我惹麻烦,好大的胆子。敢违抗我的命令,好大的胆子。
我沿着Kazari的气息一路向前。不停地观察、搜寻……终于在看见一片蓊郁的丘陵时,感受到了Greeed和核心硬币的存在。我迅速捕捉到了火野映司的身影并向他飞去。越接近树林,他的身影就愈发清晰。只见那笨蛋已经没有退路,周围也被打斗破坏得空空荡荡,再无遮掩,而Kazari离他只有几步之遥。果然我不在这个笨蛋身边就会很麻烦啊。在硬币不够的情况下又撑了好一阵,这家伙也到极限了吧。只见Kazari步步逼近,看起来正打算了结这家伙。
——很可惜,你的愿望将会落空,Kazari。
我自上空迅速接近他们。不停振翅、振翅、振翅——
“OOO,我的核心硬币,也该还给我了吧?”
很好,来得及。接下来是俯冲、落地——
已经注意到我的火野映司对着天空会心一笑。
“我不会交出去。而且——”
我冲进他们之间,张开双翼、挡下Kazari的一击,然后转身,向着映司掷出硬币。
“映司!”
“追逐战结束了!”
我迅速跳向一边,以伺机偷袭Kazari夺回硬币。随着熟悉的变身音效响起,胜利的天秤开始倾斜。
击退Kazari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翻弄着刚刚夺回的硬币。映司躺在地上,剧烈喘息着。有点点辉光落在这一片林中空地。起风了,树从远处翻涌起来。在渐渐黯淡下来的绿色的海里,那零星的光,如同天上洒落的硬币一般,静默地挣扎、翻滚着,诉说着它们不想消亡。恍惚间,我想伸出手去,却并不能触及。
我又看向映司。这是离我最近的笨蛋;也是离我最远的笨蛋。我总觉得自己仿佛还有什么没有对他说,却明白我们之间早已是不必多言的。
“映司,走了。”
映司一边喘着气,一边向我点点头。我抓住他的手拉他起来,在他起身后却并未松开。一缕风在我们之间停驻。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我……不,是这具身体的面容。
“Ankh。”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茫然。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我。是啊,这具身体终要归还,倘若那时我不能成为完全的自己的话——仅仅只是思考着这种可能性,一种强烈的不甘就涌上心来。失去色彩,失去感受,失去这群人的世界,还真是……单调无趣,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只是,连不甘这种感受,也是这具身体才能接收到的信号。我又有什么。
我拥有的,仅仅是此时此刻,或许再加上——
“喂映司,要不要来一次飞行?”
此刻,这胸膛里的欲望正沸腾着,几乎要生出羽翼。我定定凝视着火野映司。
“诶?”
火野映司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漆黑、清澈、一无所有,却又将我紧紧攫住。
我毫不犹豫地抓着他的手冲向天空。
“诶、啊啊啊啊啊——”
没有人可以拒绝鸟类之王的邀请,即使是现任OOO。我享受着耳畔的风声,和火野映司的大喊大叫。
是啊!正因如此,我绝不会认输!我要飞出林海,飞出阴影,直至翅膀上铺满黄金的余晖,直至彻底在空中俯瞰风景。
“Ankh、为什么啊!!!”
我没有看他,反正手牢牢地抓着,人也丢不了吧。
“不管怎样!你要赔偿我!一次‘完整’的飞行吧!”
我的眼睛里是遥远的那一轮太阳,和灿烂余晖里的风景。
“那拜托你下次起飞前还是提前告诉我一声啦!”
从这里看去,那绿色的森林只是小小的一抹,就像一个通讯器一样可以握在手中。
“为什么挂掉我的通讯!”
“诶?Ankh是为了这件事在生气吗?”
“我说过不要违抗我的命令吧!”
“通讯器被Kazari毁掉了!再说如果不是你喊那么大声……”
“笨蛋吗!你连三枚硬币都保护不住!”
“那要怪Kazari了!是他偷袭我!”
“……映司,敢惹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Ankh……”
我低头看了一眼,这家伙正在恬不知耻地仰着脸看着我笑。
“不过幸好你来了呀。谢谢你,Ankh。”
“谁要管你。”
可恶——这副身体里,被人类称为心脏的器官——跳了错拍。虽然这无关紧要,只需要稍作调整就好,但是……我一面拍打着翅膀,一面狠狠地想:人类的身体真是麻烦!
这会儿,火野映司终于不说话了。也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回去吧,不要再说蠢话了。
我刚把自己的气息捋顺,打算接下来飞个痛快,没想到笨蛋的下一句话差点害得我直接从天上掉下去。
“Ankh,脸……染上了夕阳的颜色哦。”
“哈???”
他今天吃错药了吗?Kazari给他施加了什么奇怪的术法吗?还是他不听我的命令总是用联组终于把脑子烧坏了?我绝望地想。还是把他丢下去吧!!!我低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这家伙眉开眼笑的可恶模样。混蛋!他是故意的!
……我要诅咒他以后吃冰棍都没有杆。
我们渐飞渐远。不久之后,夜色笼罩了大地。我握着他的手,一起飞向城市连成一片的灯光。我知道那灯火中有一簇是在等待我们。
那么,就降落吧。
趁着那里还是我的归处。
趁着我还能贪恋手里的温度。
趁着一切……为时太晚之前。
【青·河流】
Ⅰ
人类的身体里有一条青色的河流。
这是我在几乎失去了火野映司的那一天,意识到的事。
那时,为了救下被真木一行绑架的我,火野映司在召唤恐龙硬币之后失控了。居然被冒牌货偷袭,果然还是太笨了吧。我直面了恐龙联组——这能置我于死地的存在。或者说,因为是火野映司,我非面对不可。
——那是,象征着消亡的虚无之紫。我定定地看着映司一步步向我走来。他身上的寒气仿佛有了意识一样缠绕我、吞噬我、冻结我、粉碎我。我颤栗着。为我可能的死而恐惧瑟缩,也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抖擞亢奋。此刻,活下去的渴望正如火焰一般,在这副身体里燃烧着,对抗着寒冷的侵略。我的眼中亦燃烧着决不让步的火焰。我要夺回我全部的核心硬币——为此,我必须夺回这个笨蛋。
选择只有一个。
我拼命呐喊着,要将我的信念传达于他。
“你会怎样和我完全没关系!但是,我必须要完全复活,为此需要你的力量!
“所以,来帮我吧,映司!”
跃过了恐惧、抵挡着虚无,我的手终于触及了他。
我将他的变身器掰正,同时感觉到有什么也随之被掰回了正轨。
解除了变身的火野映司如同一片落叶般跌在我的怀中。我紧紧地握着他的肩膀,如同在风暴里抓住唯一可以栖息的树枝。几乎同时,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疼痛和噩梦初醒的恍惚。
耳边传来他微弱的话语,牵扯着我过载的神经:
“我就知道……如果是你……一定能阻止我的……”
混蛋。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蛋!我恨恨地想道。自顾自地使用恐龙联组,自顾自地失控,自顾自地把生命托付于我。我怒不可遏地看向怀里的火野映司。只是,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我就泄气了。昏迷的火野映司面无表情,既没有往日里义正词严说教的严肃,也没有总是挂在脸上的看起来就很欠打的笑容。我很少离他这么近、又这样注视着他。现在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惹人恼火,甚至和森林里睡着的一只小动物没什么区别。
是啊,很无害,也很……脆弱。我看见他皮肤下蜿蜒的血管,从面庞到脖颈,青青的、细细的,如同一伸手便能截断的河流。
此刻取走他的生命简直是探囊取物。一种无法言喻的心情涌上我的心头。
为什么。
明明这么容易死去。为什么?我拼命渴求的生命,这个家伙却毫不留情地使用。为什么?这个笨蛋有很多次机会失去生命,然而他却活到了现在。真是讽刺至极。
果然是因为太笨了吗?说到底他根本什么也不懂。只是……
只是,为了我的愿望,可不要太早死掉啊,映司。
心绪如同周围层层叠叠的落叶一般,将我们包围。而我也仅仅只能,抱紧了那个笨蛋而已。
Ⅱ
踏入那条青色河流,是在我获得了生命的那一天。
那时我们解决了真木,一起向大地坠落。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消散。大概,不行了吧……我想象着,如果自己还有身体,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苦笑着面对这样的结局;嘲笑着自己愚蠢的选择;微笑地看着过去一年的日子。是啊,尽管很波折,但我确实得到了满足。真是一段即使在Greeed的眼里,亦不会失去色彩的好时光。
接着,我转向那个一切均拜其所赐的火野映司。我已经看不到颜色了。但我知道,他还活着。他生命的涓涓细流虽然岌岌可危,却仍然没有断绝。那青色的河流仍然在蜿蜒着。得叫他醒来才行;得对他把该说的话说完才行;这个笨蛋。为什么最后的最后,还不让我安心呢?
我一次又一次地呼唤他。
够了吧,映司。别再独自战斗了。一个人妄图背负一切太可悲了。
醒来吧,映司。先给我好好看看伤痕累累的你自己啊!给我好好珍惜你的生命啊!
活下去,映司。大地上还有人等待你的归来,不必抓住我的手了,到他们中间去吧。
谢谢你,映司。选择了你,是我赚到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啊。
再见了,映司。
我最后的感知,是他手心与大地的温度。
Ⅲ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那条河流也流经了我。
火野映司踏上了漫长的旅途。用他的话说,这是为了你我都在的那个明天——他一边笑着,一边看着手心里我那碎掉了的核心硬币。啧,有点恶心。谁让他非要带着我的硬币,我有什么办法,只好跟着咯。这个笨蛋没人跟着会很麻烦的。
至于我为什么还能有一丝意识,管他呢。我只管一直看着就好。
笨蛋的旅途总是不会无聊。有时天气晴朗,他便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有时阴雨连绵,他看着晾不干的内裤苦恼万分;有时他一个人风餐露宿,有时和一群人围着篝火;有时他对面前陷入困难的人施以援手;有时他则一言不发地握紧了口袋里残缺的硬币。他还是像以前那样迷恋内裤,真是拿他没办法。他像小孩子一样对各种各样的事物充满好奇,又特别爱多管闲事,导致我老是跟着他提心吊胆。他总被误以为是炼金术学徒,只是我知道他为何对于炼金术求知若渴。他实在笨得可以,常常不是卷进当地的争端,就是遇上各种自然灾害。我在他身边又急又笑,最后看他脱险只能感叹一句幸好他是个笨蛋。
唉,我的贪欲居然也退化了,怎么光是这样旅行,就生出真真切切的满足来。只能说火野映司实在是可恶。不过,如果这样的日子能继续下去,倒也不赖。
可是……
王还是出现了。
我是不是不该回忆起来?每次回忆后来发生的事,我总觉得大脑里有一只温柔的手,把我的思绪拨开:不要再想了。不想起来……会比较好。
是的,我还不愿意去面对……火野映司和他的……
但那确确实实发生了。
死……确确实实发生了。
我再见到他,已经是在他濒死的意识中。在那之前的事……我记得王出现了、我被呼唤醒来、我见到了比奈她们,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是啊,不可能忘记得了。
只有在回忆起火野映司时,所看见的仅仅是泪眼里模糊的脸。
我很懊恼。人类的身体太麻烦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要哭,这样记忆里他的脸至少是清晰的。日后我恨得牙痒痒的时候,还可以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假装揍他一顿。
但,至少还听得见。在一切都被泪水揉得不成样子的世界里,他所说的字字句句仍刻骨铭心。
“是我的愿望。”
“这是我最后的战斗了,可以和我一起吗?”
“Ankh,能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我在泪眼中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即使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我依然确定有同样的液体缓缓流过他的脸颊。
愤怒,不解,惊讶,这一刻都变成了惘然。
如果你不害怕分别,为什么要哭呢,笨蛋。
一切走向终结。我怀里的颤动越来越轻微,直至于无。我握着映司的手,感觉我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
比起核心硬币碎裂的时候,此刻我更感受到死亡的冰冷与可怖。
我用人类的手为他合上双眼。又一次,烙印在我眼底的是那青色的河流。遍布他全身的河流此刻停驻不流。我掌心覆盖着他的皮肤,方寸之间是柔软的感受。这手上蜿蜒的是同一种河流。
名叫人类的青色河流。
【蓝·天空】
火野映司很喜欢看天空。
旅途所见的天空一向变化万千。晴朗时,天空是一块澄净透亮的蓝水晶,天底下的一切都显得亮堂堂的。人们会在这样的天气里获得生活的力量,新洗的内裤也会很快晾干。他最喜欢在这样的日子踏上一段新旅途。
有时天空有了云彩,他便兴致盎然地欣赏那纷呈的形状。在非洲的某个国家,他和当地的孩子曾经就云朵更像大树还是帆船发生过争论。那天傍晚笑呵呵地道了再见,后来就再没能见。
云彩就像是天空的羽翼。他常常在云层间窥探见飞鸟的踪迹。自然而然地,想起Ankh。
自从与真木博士决战、Ankh的意识硬币碎裂以来,火野映司便再度踏上了旅途,寻找着能够让硬币复原的办法。不知为何,他觉得Ankh似乎从未远去。天空飘落红色羽毛。乘凉的大树上有斜靠在树干上、摆弄硬币的身影。每当经过卖冰棍的小摊,映司总能想起Ankh一只手里拿着好几根冰棍嘴里还叼着一根的样子。有好几次他奋不顾身地去救人,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奇怪呀,耳边仿佛传来Ankh的声音。
于是,和从天空坠落的那时一样,火野映司又挣扎着活了下去。
也有看不见天空的时候。有一次在欧洲,他去探访某个山村——他听说,这村子里住着一支世代研习炼金术的家族。火野映司想着说不定能从他们那儿了解到什么,向山脚下的居民问了路便前去了。
谁承想,半路上天色逐渐阴沉了起来,头顶的云层也越来越厚。他在心里暗叫不妙,果然过一会儿,风、雷、雨便争先恐后地袭来。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浇得湿透。在这样黑黢黢的天,被困在山里,实在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不过,对于火野映司来说,倒也习惯了。
他在黑暗里艰难地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火野映司已经彻底不抱希望的时候,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抹亮色。那金色的模糊光点摇曳在风雨中,像一个会呼吸的梦。他立即向那个方向奔去。
当他来到光芒面前,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疑心自己误入了童话世界。
那居然是一间小木屋:再狂风暴雨中坚定屹立着,窗子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
火野映司敲了门,直觉自己会得到回应。
半个小时后。
“还请坐吧。”
面前发须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翁递了杯红茶给火野映司。
映司接过红茶,在老翁对侧的椅子上坐下,环视这个房间。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房间不大,可以看到燃烧着火焰的壁炉和木制的小桌子。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个装着饼干的托盘。桌子的两侧分别放着一把摇椅,而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朝壁炉烤火的老翁就是屋子的主人。老翁面庞深邃,一身黑色的长袍从肩覆盖至脚。
火野映司刚才在另一个房间里洗了澡,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在摇椅上坐下,感受着壁炉舒适的温暖,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因为之前的辛劳,此刻有些困了。他手上的红茶还冒着热气,简直像魔法一样。
老翁把茶递给他之后,就面向壁炉没再讲话。
火野映司先开口了:
“感谢您收留我,如果没有您的话,真叫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叫火野映司,是一个旅行者。”
而老翁对他说的话则让他讶异万分。
“火野映司。映司,你终于来了啊。”
在火野映司惊诧的目光中,老者提起袍子。衣服一角,赫然是核心硬币Taka的花纹。
“您是炼金术师?”
火野映司瞬间警觉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兜里的核心硬币,注意到那两半硬币正发着光。
“不错,我族是和八百年前的‘王’同源的分支。”
炼金术师倒也不遮掩。此刻,他收敛了笑意,眼神严肃地看向火野映司。
“您在等我来。也就是说,我来到这里是被计划好的么?”
火野映司冷静地得出了结论。
“是啊,”炼金术师喝了口茶,“事实上,我们调查了你一段时间。你可以把我族看作本地应对核心硬币相关事件的专家。
“我们偶然了解到你在做的事情。真是让人惊讶。为复活一个消失的Greeed,竟然如此执着。
“虽然不该插手别人的命运,但是和炼金术——硬币相关的事件本就是‘王’所引发的波纹。
“我直接说我们的结论吧。火野映司,希望你可以放弃你的愿望。”
火野映司睁大了眼睛。桌子下,他攥着核心硬币的手渐渐收紧。
炼金术师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壁炉前,向火焰伸出手去。映司眼看着他的手穿过了火焰,却毫发无损。
“我研究了一辈子的炼金术。从群星的排列,到再造生命的法则,世界很少向我揭示清晰的命运。可你是一个例外,因此,我认为你有知晓神谕的价值。”
炼金术师用手掌将火焰一分为二,而火焰很快又恢复成一团。
“映司,若你真的打破了生死的边界,届时你将会万劫不复。”
炼金术师收回手,注视着火焰的跃动对火野映司说道。
“三个星期前的夜晚,在东南方的天空中,暗淡的星子向我展示了这样的命运。”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
火野映司站起身来,走向与壁炉相对的窗边,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树木正在暴风雨中飘摇着。
他打破了沉默。
“谢谢您的忠告,只是,我不会放弃。”
他举起破碎的核心硬币,红色的光芒映射在窗上。他注视着它,两个酒窝漾出笑意。
“您刚刚说,我会万劫不复对吧。可您也说了,我能打破生和死的边界。
“这样的话,Ankh就能回来。
“如果是Ankh的话,就一定没问题。”
他的声音如同一团火焰,颤抖着燃烧。
“我看到的命运可不包含他会救你的部分。”炼金术师道。
“他会的。而且我知道他一定能做到。”
火野映司转过头,对炼金术师露出了晴空一样灿烂的笑容。
炼金术师那双饱经世事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你就不想问怎么规避万劫不复的命运吗?”
炼金术师知道,不存在确定的命运,也不存在确定的改变命运的方法。但,几乎每个知晓自己将遭遇不幸的人都会渴求甚至乞求改变命运的办法,火野映司居然是个例外。
“诶,”火野映司挠了挠脑袋,“其实我对所谓的命运没什么感觉啦。因为,那会有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吧?”
他向着身前伸出手。“我能够到的地方只有这么远而已。命运,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吧?我抓不住那么庞大的东西啦。”
解释完,他又笑了一笑,“但他的手,是我一定会抓住的。所以没问题。”
“Ankh可是个很顽固的家伙哦。如果我去了什么万劫不复的地方,他才不会善罢甘休呢。”
“我的愿望是我们都在的明天。因为有他在,所以一定会抵达。”
火野映司似乎有点难为情地垂下了眼睛。
“因为,想要伸出手的不只是我……我觉得……他也想拉住我。”
炼金术师看着似乎沉浸在幸福里的青年,哑然失笑。
从他的视角看来,火野映司旁边那只幽灵手已经恼羞成怒地飞舞了好一阵。所言语的不外乎“笨蛋”“你疯了”“敢把烂摊子丢给我一定要你好看”“你脑子坏掉了吗”之类,可惜青年听不见。当然,炼金术师也不打算告诉他。
炼金术师心想,算了。
对于火野映司而言,命运的分量远远比一片红色羽毛轻。对这样的他,多说无益。
他再度开口:“我想,关于命运这个话题,我们已经不必多言了吧。
“不如我们聊点别的如何?说说你在旅途中的见闻吧,我很好奇啊,映司。”
火野映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炼金术师,点了点头。
壁炉里的火焰燃尽的时候,火野映司也讲完了他的故事。两人静默地面对着壁炉,感受着它的余温。
很久之后,炼金术师终于重新拾起了话题:
“映司,在你的旅途中有什么特别难忘的回忆吗?”
火野映司一时愣住。他遇到过太多的人,发生过太多难忘的故事,让他选择性地分享,一时还真挑不出来。
但是,也并不是不存在答案。
“……天空。”
“即使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无论是什么季节,晴朗的天空都是一样的蓝。即使大家都说着不同的语言,过着各自的生活,所有为了生活而努力的人,在看到蔚蓝的天空时,也会一样地赞叹。哪怕生活是一片废墟,人们还是能看的见……废墟之上的蓝天。有时我会想,就是为此我也要活下去。
“而对于我所追求的那个家伙而言,天空是他的归宿。他……喜欢飞行,喜欢从半空中欣赏风景,喜欢美丽的事物。
“天空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所在的地方。因此,为了那样的明天,我还是要继续努力呢!”
火野映司笑着说道。炼金术师祝福了他,然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壁炉旁的旅人静静睡去。夜晚在平静中流逝。这便是发生于火野映司的旅途中的、某个风雨夜的小小插曲。
直到命运应验的那一日。孤身被王袭击的他,为了保护无辜的孩子而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意识几乎断绝之时,他想起了那晚自己所吐露的信念。
如果是你的话……
一定没问题的。
于是他轻轻地、温柔地、如同呼唤一团火焰一样呼唤了那个名字。
“Ankh。”
【紫·你】
火野映司死后,拜永恒鸟联组的核心硬币所赐,我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完全的身体。
可以感受到温度、闻到气味、尝到味道、听到声音、看到色彩的,真正的身体。
简直像奇迹一样,对吗?
只是,奇迹的出现本身就以奇迹的消亡作为代价。
我决定回多国料理店。那里还保留了很多当时我和火野映司生活的痕迹。我打算和比奈、知世子她们一起整理这些痕迹。
那天我们进行了大扫除。知世子在楼下打扫,我和比奈负责阁楼。我们拿着笤帚簸箕一边清扫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说,给我讲讲这十年间发生的事吧。
于是比奈给我讲了很多。
关于她自己,关于哥哥,关于多国料理店,也关于鸿上基金会。有很多快乐和幸福,也有琐碎和疲惫,是一段很踏实的时光。
当然我也注意到,她几次欲言又止。是因为,那个笨蛋吧。
“其实,”我决定和她一起面对现实,“我的意识硬币碎掉以后,我的意识仍然存在。”
“那个笨蛋的旅途,你也很想知道吧?”
阳光从阁楼的窗户里溜进来,把飞舞的灰尘照得亮闪闪的。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嗯!”比奈说。
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我讲述了他十年来的故事。
“……然后他说,他觉得这云彩像一艘帆船,那个孩子就说,才不像呢,这是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他回应不上来,就笑……
“……当时他在树荫里睡觉,我听见头顶有鸟在聊天,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打算在他头上筑巢。气得我把它们赶跑了。
“那年新年的时候,他不是给你们打了电话吗?他说找到借宿的人家是骗你们的。其实还是睡公园。最后差点被本地流浪汉打劫了。
“那个炼金术师都和他说了这样下去会万劫不复,他还要当耳边风。真是气死我了!笨蛋的脑子一点都不好使。那炼金术师也不是什么好饼,明明知道我在骂那家伙,就不告诉他。”
我絮絮叨叨地讲着。天哪,我的话居然这么多,这十年可把我给憋坏了。
比奈微笑着看着我,睫毛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泪珠。
看着她,我突然想起来当年住在这里时的某个夜晚,我们曾经一起讨论过核心硬币,讨论过生命。
那时的我盼望着有朝一日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世界的色彩。
我的心愿已经实现。然而,我总觉得内心深处始终虚位以待。
……究竟是什么呢,这种近乎于寂寞的感受。
一边思索着,我打扫到火野映司当年的床边——当然,不会再有一个笨蛋躺在那里气鼓鼓地看着我了。
床垫很旧了,也该扔了换新的吧。这样想着,我掀起床垫,然后愣在原地。
床垫下面是——一件紫色的上衣。用冰棍杆想都知道是谁的。
大概是他遗落的吧。
火野映司的遗物很少,他一无所有地来,孑然一身地走。他一向散漫自由,也不愿意成为谁的负担。
奇怪……
刚刚的想法带给我强烈的矛盾感。
因为——
他对待我不是这样的。
他一次次地把自己交给了我。
他的别扭,他的狡猾,他的可爱,他的信任,他的脆弱,他的真实,他的……生命。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无法言喻的庞大感情将我淹没。
同时,我也意识到了内心的空位是什么。
……是啊,我用自己的眼睛看着这个富有色彩的世界的时候,也希望着……
你能在我身边。
就像过去那样——
去露出那种恼人的微笑吧。
去给我买我最爱吃的冰棍吧。
去做愚蠢的事情惹我生气吧。
去和我较真那些无意义的小事吧。
去活着,自由自在地旅行吧。死亡和你,一点也不相称。
……牵起我的手吧,然后告诉我,你想要的就是这样。
我静静地感受着身体里汹涌的情感,遗忘了世界。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想起身在何处。
我放下手里的打扫工具,来到窗边。太阳正在下落,漫天的晚霞是眷恋的色彩。天空中有鸟群游弋,而它们终将要回家。
你也差不多该回到我的身边了吧,笨蛋。
我转过身来,对比奈说道:
“我要带他回来。”
比奈像是一直在等待这句话一样,还留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好。”
她走过来,握住了我的左手。我伸出右手,看向那件紫色的衣服。
一定有办法。在抓住你之前,我会一次一次地伸出手。
等我,映司。
在那之后,我踏上了旅途。
比奈说,要和大家好好告别。于是我和多国料理店那边交代好了:我要走了,但是我还会回来的。
知世子笑着说,阁楼会一直留着,放心吧。“给小Ankh,还有映司君留着。到那时,你们和阁楼都该翻新咯。”
至于基金会那边,鸿上说,“我期待着再度为火野映司君庆生的那天。”
伊达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用一种很肉麻恶心的表情说Anko我们会想你的。后藤说别管他,你和火野平平安安回来就好,有什么需要我们都会尽力的。
我点点头,然后离开。
告别那天是晴天。像曾经流浪的青年一般,我也要踏上旅途,寻找我的解。
向着你我都在的那个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