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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你死了。”死神说。
弗朗茨·约瑟夫缓慢地抬起头。他背部佝偻,一双眼睛阴鸷地盯着眼前的金发死神。他看着像个皱缩的干橘子。
“那好。”他含糊地咕哝道,右手颤颤巍巍地去摸床边的烟斗,可摸了个空。
“看看你的身后吧。”死神嘲弄地旁观道。祂不太满意,这位老皇帝的反应如此平淡,像是一棵已经腐烂的空心树干,任凭如何敲打,都只得到空洞的回声。
弗朗茨僵硬地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他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容灰败,面庞呈现一种塌陷下去的僵硬和疲惫。他居然觉得自己看上去有些可怖。
“你想做什么?我已经死了。”他冷冷地说,转过头来,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死神。
“死人要上天堂。”
弗朗茨不可置否地冷笑一声,“那我该下地狱。”
死神没有理会他的话。
“但还有个问题,”祂说,“你缺少一样东西。”
祂伸出手,划开床上躺着的他的身体的胸口,弗朗茨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那胸腔里原本应该生长着心脏的地方是空的。
“没有心的人哪都去不了。那是您的通行证,陛下。人死了,就要遵守死亡的规则来。您得去把它找回来。”祂轻言慢语道。
“我不相信。”弗朗茨说,“人怎么可能没有心呢?是你把它偷走了。”
死神摇了摇头。“您得自己去找。”祂重复道。
1.
人要如何寻找自己的心呢?弗朗茨不明白。那也许是死神拿他取笑的把戏罢了,欺负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祂能得到什么吗?反正他是个没有心的人,那并不妨碍他统治了这个国家六十八年。
他觉得很愤怒。这种情感,在他五十岁之后就很少出现了。他变得越来越懒了,懒惰不表现在行为上,而在心理。思考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了。
“命运没有放过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查,只在空气中产生了极其微小的振动。
死神已经消失了,弗朗茨·约瑟夫只好向前走。
他经过了连绵的山峦,有很多人低着头在路上走,那些身影无知无觉地擦过弗朗茨的身畔。他很快就发现他是在逆着人流而上,空气里似乎流淌着一种东西,实际上一切都在流动,连带着那些人模糊的五官也被扭曲。天是阴霾霾的,浅浅的灰蓝色沉沉地压在大地上,地面并不坚实。
他逆着人流往前走,人群自动为他分出一条道路,他想到摩西分海的故事,又将它抛之脑后。
忽然,他身边的场景改变了,身边的人群立刻消失了,像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里;弗朗茨觉得这个场景非常熟悉。他先看到一弯残缺的月亮,天空很明朗,深蓝色的幕布上挂着几点幽幽的星光。不远处站了一个人。他立刻明白这是什么时候了。
你太过残忍了,死亡。他在心里喃喃自语,被一种狂风暴雨般的痛苦与喜悦席卷,那一瞬间,他无法思考。然后,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你来了。”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并不显得意外。她淡漠地投给弗朗茨一个眼神,又缓缓移开目光,看向一片混沌的远方。他们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上,下面是一片翻滚的大海。她穿着一袭黑裙,竟有一种展翅欲飞的情态。
清醒的思绪和一部分生命的气息重新回到这具躯壳里。弗朗茨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很久没有见过伊丽莎白了,隔着照片的思念只是饮鸩止渴,但他的确逐渐习惯了失去她。况且,他一生失去了太多东西了。他不习惯再次见到她,他曾经深爱的妻子,竟活灵活现地站立在他面前,以那种特有的高傲姿态,俯视弗朗茨的灵魂。
他忽然对死神升起一丝感激,又有一种厌恶。不过他很快把那些思绪抛诸脑后了。
“离我上次见你,时间过了很久。”他沙哑道,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是啊,世界上还剩下多少人愿意听他讲话呢?
伊丽莎白依然没有看他。一时间,只有海浪拍击峭壁的哗哗声,一浪又一浪的叠加,好像要吞噬整个世界。弗朗茨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伊丽莎白,他们之间隔了十几年的岁月,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弗朗茨。别那么幼稚。”她叹了口气,声音淹没在海浪的喧嚣里,化作一个单调的音符,消失无形。
那一刻,弗朗茨心里有很多想说的东西,可它们太缥缈、太轻浮,像一团棉花堵在他的嗓子眼,沉默横亘在二人中间。他注视着伊丽莎白,时间像砂砾从他手中流走,他什么都没抓住,可他的确是幸福过的。
曾经幸福过,他已经非常满足了。他所求十分卑微,因为他知晓自己没有贪婪的底气。
“有人让我来寻找一样东西。”他说。
“你见过我的心吗?”
伊丽莎白惊讶地抬起眼,从那双眼睛里弗朗茨看到了讥讽和悲伤。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不,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心。你是个没有心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伊丽莎白的尾音消失在大海的怒吼里,弗朗茨熟悉的场景,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2.
他还没喘匀气,便又被拉到另一个地方。弗朗茨摸着自己的发梢,还残留着岸边留下的砂砾;他随即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是灰色的。
这是霍夫堡宫的会议室。会议桌前坐了一个人,正认真地埋头整理什么东西。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玻璃投射下来,在绿色的皮面桌椅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拉开一把椅子,坐了进去,注视着爱德华·塔菲处理刚刚结束的会议文件。
“都完成了,弗兰齐。”爱德华轻轻喟叹道,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向弗朗茨。弗朗茨的呼吸暂停了一秒钟。
他立刻想起来了。这是更加久远的事情,那时爱德华的身体还撑得住,他也没有老得那么快,一切都还是欣欣向荣的样子——至少表面如此。他难以抑制地想到以后会发生的那么多痛苦的事情,这一刻多么美好啊,可是为什么这些美好的事物都消逝了呢?他们曾经拥有很多这样的时间,后来却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生命里带来快乐的人和事都被时间的车轮碾压成历史了。后来,他自己也变成历史了。
“陪我坐坐吧,爱德华。”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一句来自过去的回响,一句由胸腔发出的共鸣。爱德华诧异地看着他。
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你最近身体还好吗?”良久,弗朗茨低声问道。
爱德华被问得一愣,随即轻轻微笑起来。“还是原先的样子,我想我还可以坚持很久,没什么担心的必要。”
不,弗朗茨心想,你在撒谎。过不了几年,心脏病就会要了你的命。还要再过很久,久到他快要忘了爱德华的样子,死神才肯分给弗朗茨一个眼神。他们上一次拥有这样平静幸福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弗朗茨早就记不清了。
“我做得怎么样?爱德华,告诉我,我是个好君主吗?我辜负人民的期望了吗?你侍奉的是怎样的一位皇帝?”
他本来不打算询问这些东西,爱德华不会伤他的心,可是他没有机会了。他聆听过千万次的欢呼,有哪些是出于内心的拥戴?他做得够好吗?
历史不会原谅他,那人民呢?
他自认是无愧于哈布斯堡王朝的。
“我用我的整个生命忠诚于您,陛下。至于评价,我想我没有那个资格,但以我个人来说,我找不到一位更加勤勉的君主了。剩下的,不如交给时间来评价吧。我们不宜心急。”爱德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我能感受到,您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您并不是我的弗兰齐。不过您大可放下心来,我并不打算询问。”他想了想,用温和的语气补充道。他的话像是一阵微风,把弗朗茨所有的顾虑都吹散了。
弗朗茨眼眶一热,不过并未落下泪来。“爱德华,谢谢你,我无法承担这样的信任……”
“您拥有我的忠诚了,弗朗茨·约瑟夫陛下。”爱德华说。
“你为何觉得我不是你的弗朗茨·约瑟夫呢?”弗朗茨犹豫良久,仍吐出了心中的疑惑。
爱德华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这里,”他说,“我的心告诉我的。”
弗朗茨的胃痛苦地皱缩成一团。
“你见过我的心吗?有人说我把它弄丢了。”
爱德华认真地想了想,悲伤地摇了摇头。“不,我从没见过您的心,我并不拥有它。也许,您在这之前就弄丢它了。您得去更久远的地方找找。”
世界开始逐渐变淡了。霍夫堡宫的陈设开始变得虚幻,爱德华温和的身影也在缓慢地消散。弗朗茨热切而悲伤地注视着他的挚友,在他的影子完全淡出自己视线的前一秒,他问出了心底最好奇的一个问题:
“拥有一颗心,到底是什么感觉?”
“它让我知道我是谁。”
灰白的虚空中,爱德华的声音回荡在弗朗茨的耳畔。
3.
在场景完全转换之前,弗朗茨就想到了这一次的命运会将自己带向何方。但看到马克西米利安年轻的面庞时,他依然不可避免地流下泪来。这是幸福的泪水了。
“现在是哪一年?”他迎着马克西米利安惊诧的目光,哽咽着攥住了弟弟的手。
“……1864年。”马克西米利安明显慌了神,他设想过与兄长的争吵,甚至做好了夺门而出的准备,却在弗朗茨的泪水下溃不成军。
弗朗茨什么也没说,他踮起脚尖,把马克西米利安抱在怀里,他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弟弟沙色的头发,马克西弓下身子,不知所措地回抱兄长,感受到那具精瘦的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弗朗茨狂热地亲吻弟弟的发顶,他几乎把马克西米利安的脑袋按进了自己胸膛里。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这就是他丢失的心。
“马克西……马克西。你要是知道我有多思念你就好了。”他喃喃自语道。
他松开马克西米利安,仍然热切地注视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庞,后者被兄长毫不掩饰的热情吓住了,却也感到极其热烈的友爱。
“我……”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原本前来捍卫自己的继承权,却遇到了举止如此奇怪的弗朗茨。在这一瞬间,所有隔阂都在幸福的泪水中消弭于无形了。
“什么都别说了,马克西。你要履行君主的责任,皇帝的称号带来的不仅是权力更是义务;你要给墨西哥人民带去幸福,这是弗朗茨·约瑟夫以个人名义命令你的。费迪南·马克西米利安,现在你拥有我的祝福了。奥地利皇帝永远不会赞成这件事,但是弗朗茨·约瑟夫送给你他的支持,即使它一文不值。保管好你的心,它会带你去往你该去的地方。”
弗朗茨低下头,闭上眼睛,虔诚地亲吻马克西米利安的胸膛。在那里,他清楚地听到心脏跳动的强劲有力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并不存在的虚空高呼:
“带我走吧,尊贵的死神!我的心不在这里。”
世界再次陷入虚幻。
4.
弗朗茨再次抬头时,死神本人冷冷地看着他。他又回到了那副苍老的躯体,为此几乎有些不适。他仅仅拥有那种年轻人的活力短暂的时光,如今再次被死神冷酷地剥夺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我什么也没找到,”他站直了身子,毫不畏惧地回视死亡,“什么也没找到。我现在可以肯定了: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你说的东西。现在你应该让我走了。”
死神狰狞地冷笑一声。
“弗朗茨·约瑟夫,你是个傻瓜。”
5.
弗朗茨没来得及说话,死神再次消失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地平线上,一步一步向他走近,灰白色和深灰色的世界被她的身影分隔开来。她走啊走,从一粒芝麻大的小点,逐渐变得可以辨认,脱身于一片灰色的薄雾,整个混沌的世界,只有她的面容清晰可见了。
年迈的弗朗茨呆滞地注视着那尚显得年轻的面庞。良久,一滴泪从他浑浊的眼角流下来。他颤抖着伸出手,试图触摸母亲的衣摆,可索菲的视线并未与他相接。她的目光越过弗朗茨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她无知无觉,毫不犹豫地穿过他的身体,向前方走去了。
弗朗茨下意识地转身,却呆住了。他正站在一个温暖漂亮的儿童房里,摇椅上挂了红褐色的天鹅绒,壁炉哔哔啵啵地响着。他面前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男孩笔直地站立着,穿着一身小小的军装,蓝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个小小的锡兵玩具。
“……弗朗茨·约瑟夫,你是个军人……”索菲严厉的声音在弗朗茨的耳畔响起。紧接着,他听到年幼的自己低低的啜泣声,紧接着,一阵激烈的争吵,孩童压抑的哭泣声,索菲的语调逐渐急躁而高昂。没人看得到弗朗茨,他是个旁观历史的鬼魂,如果可以他希望抱抱那个孩子,如今的他理解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但那个纤弱的幼童曾多么无助。
争吵中,不知是年幼的弗朗茨重心不稳,还是索菲不小心打到了儿子的手臂,那个精致的锡兵小人划了一道弧线,在母子的注视下,跌入了烧得正旺的壁炉,一瞬间,被贪婪的火舌吞噬了。精美的涂料迅速化成了灰烬,在年幼的弗朗茨震惊的注视下,他心爱的玩具消失不见了。他想起来了,他以为自己一定忘记了,但他竟然想起来了。他曾多么喜欢那个锡兵玩具啊。
小兵人被火焰吞噬时,弗朗茨真切地感受到八岁的自己内心的剧痛,他是在咀嚼自己的童年,当时的孩童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如今已经走向死亡的老人,却能够将其叙述一二。
他老了,他的确老了,死亡改变了许多事情。
索菲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这场争吵,但出乎她的意料,年仅八岁的弗朗茨·约瑟夫转过身来,不再看噼啪作响的壁炉,他抽噎着,用袖口擦干了眼泪,浅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通红,却下定了某种决心,再也没有向那个壁炉看去一眼。
八岁的弗朗茨擦着眼泪离开了房间。弗朗茨正想跟上去,却看到一个更幼小的孩子站起身——他方才一定是坐在弗朗茨视线外的角落里,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六岁的斐迪南·马克西米利安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幼小的心灵无法理解母亲的训斥。索菲站在空落落的房间里,目光仍看向弗朗茨垂丧地离去的方向,她的眼神中蕴藏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欣慰和愧疚隐藏其中,最终却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她站在那里,哀悼她长子的童年,哀悼着被她自己亲手毁灭的弗朗茨·约瑟夫的脆弱与敏感。壁炉的火光摇曳着,将这位母亲的影子投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忽明忽暗的巨大的阴影摇摆不定,阴影渗透在砖缝里,填满了砖头的每一个空隙,像是无边无际的痛苦,那扎根在哈布斯堡家族血脉里的代代相承的绝望与荣耀,在八岁的弗朗茨·约瑟夫的身上复现了她的荣光。
马克西米利安缓缓走到壁炉跟前,他拿起一根树枝,在里面认真地翻弄。先前房中紧张的气氛丝毫没有影响这个天真善良的孩子,他拥有一种独特的浪漫气息,即使在这个六岁的幼童身上,这种气质也显现无疑。
这段历史,显然并不存在于弗朗茨·约瑟夫的脑海。他无法控制地俯身上前,探究什么吸引了年幼的马克西米利安,可是看清那东西的一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颗锡熔铸成的、小小的心。
马克西米利安用树枝把那东西从火炉里拨弄出来。他伸出小手,弗朗茨一瞬间以为他要被金属烫伤了皮肤。
可那锡心却是冰冷的。
马克西米利安拾起它,银色的金属在他手中安静地闪烁着纯净的光芒,他握住了天上无数的星星中的一颗。啊,也许锡心的光芒在马克西米利安的心中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三十年后,也是相似的梦境一般的光芒指引着他,他的心带他去了命中注定的方向。
年迈的弗朗茨·约瑟夫旁观着,他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他呼喊马克西米利安的名字,但年幼的弟弟自然无法听见这个可怜的老人的声音。他看着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走向索菲,孩子仰起头,将手中的锡心递给了这位忧郁的母亲。
弗朗茨再也无法承受痛苦,他应该感受到悲伤的,但他的心不见了,他又怎能知道什么是悲伤呢?他经受了那么多折磨,他的心早在童年就丢失掉了,他早就没有心了,他不可能找回来,他这才明白,弗朗茨·约瑟夫,真正的弗兰齐,在他还是一名幼童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他的生命停止于八岁,他鲜活的心脏在那一天便停止了跳动,逐渐变质、腐烂,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彻底丢到了某个角落,与污水和垃圾扔作一处,流淌进多瑙河的某个支流,他的痛苦与希望、他所有的人生,都早早被埋葬在河床底部。一个还没学会生活便给自己办了葬礼的人,他统治了一个国家六十八年,于是弗朗茨·约瑟夫的葬礼,也是哈布斯堡王朝的葬礼了。
这时,索菲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房中流连,最终,锁定在年迈的弗朗茨·约瑟夫的身上。
她向弗朗茨走来。弗朗茨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老人石化一般站在原地,短短几米的路程,索菲却走了七十八年。她不算年轻,但也不老,和弗朗茨比起来,她几乎看起来像个少女了。
她走到弗朗茨身旁,后者却不敢扭头去看她。弗朗茨盯着儿童房雪白的天花板上一块灰色的污渍,紧接着,他感到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那是一只多温暖的手啊。
“弗兰齐,你把这个落下了。”
弗朗茨恍恍惚惚地低下头,母亲的手心里,躺着他一直寻找的、灰烬中重生的锡心。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伸出手,将锡心从索菲手中拾起,像八岁的弗朗茨一样,将它死死攥在了手里。
一瞬间,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汹涌的痛苦流淌进他的心里,夹杂着喜悦、感动与爱情,他缺少的几十年的情感,在这个瞬间全部还给他了。
他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他得到了一直寻找的答案,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流出眼眶,索菲蹲下身,弗朗茨倚靠在年轻的母亲的怀里,这个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着,眼泪是悲伤的河流,他从不怜悯自己,可是现在,无边无际的悲痛席卷而来,他生命中所有的悲剧,那些他以为他在意的人,都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又像灰烬一样被风吹散了。
索菲抱着自己的儿子,生命的鼓点一次次敲响,最终在弗朗茨人生的尽头,完成了它应有的回环。死神的狞笑回响在弗朗茨的耳畔,还有索菲稳健的心跳声,兄弟们的欢呼,会议桌前的畅谈,以及海岸边永不止息、浩浩荡荡的呼啸的风的声音。弗朗茨·约瑟夫的胸膛逐渐被这些东西填满,他自己的灵魂也像一阵轻盈的风,顺着永恒的悲欢离合、月亮的阴晴圆缺,顺着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欢乐与幸福,流淌到那光明与希望的应许之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