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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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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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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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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柳】求剑

Summary:

柳子厚第一次碰到有人不肯要自己的剑,还是上门还剑,他本该气恼,可看见是刘梦得,笑得玩味,兴趣远大于气恼,他可是说过要让嫉恨他的人更嫉恨,于是子厚问他:“那你可做到了你所说的,所以不再需要这柄剑?”
刘梦得昂首正视:“没做到,只要我站在那里,就永远有招不完的恨!有的人恨你,你打服他,他就怕你了,可下一个人依旧嫉恨你,这样的人无穷无尽,难不成我还要挨个打服他们吗。”
柳子厚道:“所以你如今依旧是个浪子。”

Work Text:

赶到柳子厚寓居之处时已临近薄暮时分,刘梦得仍能在此处等来一壶好茶。他素来没有夜里饮茶的习惯,伤身,可有人偏要以茶待客,他自然没有拂别人脸面的道理。何况是自己来求别人,不讲规矩的人也要讲讲规矩。园中虽不见人影,但见小泥壶如有生机地坐在火炉上冒着热气,顾渚紫笋,他认得,茶香熏得周围草木湿润苍翠,旁边的蒲团还留有柳子厚坐过的褶皱,一时刘梦得也觉得此情此景生机无限。他饶有兴趣地将剑别到身后,闲庭信步般绕过曲折回廊,朝无人的蒲团作揖,又恭恭敬敬自报家门。
他想要一柄剑,一柄出自铸剑大手柳子厚的剑。他早就听闻柳子厚的铸的剑以灵秀著称,去了几封信皆杳无音信,一晃几年过去,他仍对那剑有执念,他去佛前求,想求一柄剑,偏在这时柳子厚的回信来了,他说他要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他铸的剑。刘梦得心想,这人狂傲,但自己也不是等闲之辈。彼时他刚夺了论剑的首名,虽然师出无名,但足以轰动一时,一个无名无份的浪子打败了一群有名有分的忙人,他的名字在来往的马蹄声中踏碎又唱起,一路从塞北传颂到了江南。
可就算传到江南,也有人觉得他名不副实,大抵是因为,太张扬的人容易招恨。
起码他是这样觉得的。
刘梦得没等来柳子厚的回复,他先听到那一声冷箭从身后袭来,擦过衣摆深深地射进身后的砖块中。他未动一步,见此箭入木三分,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力气!”随后另外几支箭毫无间隙地飞速射来,逼得刘梦得接连往前移步,他这才发现这园中水池尽是莲花。他起了兴致一步跃至莲花上,足尖点上花蕊时,与此同时深幽的水中闪出一道利光。青色身影出淤泥而不染,刘梦得不由眯起眼,还不知道他是如何藏匿在莲花池里的。
柳子厚在试他的剑。
他的剑软韧,片片直取刘梦得脚下的红莲,满池莲花零落成泥,全都被柳子厚的剑气伤得片甲不留,待落英缤纷时,柳子厚改招去挑他衣襟上的佩剑。此时满园红莲消弭殆尽,只剩下柳子厚狂乱的剑气和脆弱的莲蓬。刘梦得只是出剑躲开致命的几招,避步时顺手折下一支莲蓬,就听柳子厚不悦道:“我让你动我的花了吗?”
刘梦得道:“花没了还能再种不是?何况你把这满池子的花都杀尽了,匀我这个客人一支莲蓬不过分吧。”
柳子厚道:“我与你非亲非故。”
刘梦得宛然一笑:“那现在好好认识一下,不妨和我交个朋友,不亏。”他猛然停住后撤的步子,莲花池上已无莲花,只留水面下深不见底的淤泥,水面上可供人停立之处也就方寸之间,他向空中射去剑柄,自己步子轻点在剑柄之上,此时已绕至柳子厚身侧。柳子厚再次不悦地皱眉,他被一股强大的真气冲撞,脚下已不稳,刘梦得显然没收着力道,要冲哪里而来?柳子厚抿唇,接连挡下三斩。剑与剑的铮鸣之声扰人清净,树上已经归巢的鸟儿再度惊醒,柳子厚换了只手用剑,刘梦得听见破空之声,才发觉他换手后招式也变了。刘梦得觉得有趣,铸剑之人比他想的还会用剑。
但自己也是抱着决心来的。
须臾后,刘梦得的剑尖停在柳子厚喉处,随即往下移,柳子厚目光追随他的剑,直至看清自己胸前赫然现出一大片污泥,都是方才刘梦得的剑溅上的,反观刘梦得一身素净得体,两人对立便显得子厚更为狼狈。子厚摇头笑道:“是我技不如人,你赢了。”他从空中将掌中的剑掷去:“这柄剑是信中所承诺给你的那一柄,也算是物归原主。”
刘梦得掂量手里极轻的铁物,将其与自己的剑对比,未曾想自己寻得的天下名剑轻如鸿毛,看不出什么名堂,又听子厚说“物归原主”,便问道:“听你这话好像算定了我一定会不请自来,这剑是什么时候铸的,难不成早在我向你求剑之前?”他言外之意,则是怀疑这剑是早就铸好的东西,而非他信中所言“最适合自己那柄”。
子厚跃下莲蓬,足尖点在石砖上,很快不知何处而来的剑侍疾步走出,低着头过来给他披上件薄衣,恰好遮住身前被梦得弄出来的污点子。子厚不急不缓,挥挥手,剑侍身形一闪无影无踪,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梦得留了一盏:“寻常人向我求剑也要走走流程,第一封信我阅后不回,大多数人见我不答复,便会送来第二封第三封,直至他们完全放弃。但我自第一封信时,便知晓了求剑者的意愿,我会一直记着这份意愿,直至我觉得他们配得起这柄剑。”
“何为配得起,何为配不起,又非你一人所能妄下断语。”梦得端详着掌中铁物,听他这样说,心里又觉得此人简直不可一世,无非是有个天下第一剑的名头。
子厚见他没饮茶,指尖探去发现杯壁已有些凉,不能再饮,于是轻弹指尖,玉杯向水池飞去,扑通一声响,上好的玉杯转瞬沦落成凡物,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又问道:“那在你心里,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天下第一剑呢?”
“我……”刘梦得一时语塞,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论武功,与自己交过手的,不乏佼佼者,而那些还未交过手的,刘梦得在心中想了几个名字,他们配得上这天下第一剑吗,可这些人未必都以剑出名。论资历,在他之上依旧天外有天,论来论去,这天下似乎谁都当不起一个“第一”。
见刘梦得沉默,子厚心下了然:“那不如我换个简单的问题,你猜猜那些人,他们为什么求剑?又为什么非得要我这柄剑,不要别人所铸的剑?”
“因为你的剑有名。”梦得给了最简单实诚的答案,如果是无名的剑,不会引来无数英雄竞折腰。
“所以你和他们一样是为我的名而来。”柳子厚笑意渐深,彼时天色已暗淡,他只抬了抬指尖,隐匿的剑侍们鱼贯而出,窸窸窣窣,所到之处尽点上了烛火,映得整座庭院虚幻飘渺,柳子厚再次邀请刘梦得坐下来慢慢品茶:“既然你剑已得手,我也为它寻得了好主人,两全其美,不如和我坐下来慢慢赏景饮茶吧,我这莲花池夜里最美。”
那群被子厚杀尽的莲花在夜里再次幽幽绽放,刘梦得觉得不可思议,细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莲花被新换了一批,乱红飞过,了无痕迹,想来又是他那群剑侍所为。柳子厚方才说自己也是为他的名而来,他想否认,但转念之间想到自己给他写的第一封信,信上言,他想让嫉妒他的人更嫉妒自己。他其实不在乎谁嫉妒自己,他压根儿不在乎别人,只在乎他自己,谁人不知,他自夺了论剑首名那日后和几大高手轮番打了七日七夜,打得其余几位落花流水,本就响亮的名头又添两条狂傲不羁,目中无人,他在乎的是与嫉妒一同而来,被别人看不起的不安。所以迫切需要一柄好剑,一柄名剑,被别人质疑后抚摸着这柄剑,便想到这是天下第一剑,自然而然想到自己是配得起它的高手,让他耽于那种虚伪的满足。
说到底还是为名,他自嘲地想,他还没那么清高。
梦得目光投进茶杯之中,隔着水面看见子厚模糊的脸,叹了口气,问道:“我给你一共写了二十封信,半数都在骂你,你还愿意为我铸剑,真不介意?”
“介意也别无他法,有些人口出狂言是小人之为,天生粗鄙愚昧,有些人则是性情所致,爱恨分明而已。常在江湖行走,遇到些真性情的,总比见小人好。何况我也知道,本就是我不该在先,但也是这样才能识人,人只在怒极时最见品性。”
梦得听罢眉梢一挑,他终于发现柳子厚的拒人千里是何处来的,他总把自己架在高高在上的旁观处,显得他倒像圣人,他抿唇:“听你这意思,我在你心里原来还是性情中人。“梦得笑道。
柳子厚笑而不语。
“我三岁能识铁纹,八岁辨剑音,十四岁时铸出了一柄剑,这柄剑如今远在庙堂,替皇帝折冲天下,安定乾坤。经我手的剑至今不过十柄,也就是说,这世上配得起我的剑的人也不过十人,而求我剑者络绎不绝,万封信也有了,他们其中有人是为报仇,什么样的仇都有,但我至今没答应任何一人,你猜猜是为什么?”
子厚又抛出问题,梦得略一沉思,便是答道:“因为这世上的仇是报不完的,想要报仇,只要一念起,便有的是法子,不必囿于一柄剑。”
“没错。”子厚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继续言:“除了报仇,还有说为苍生大义的,但我的剑没那么伟大,只是一柄铁物而已,救不了苍生。也不乏有人为名而求剑,说着要拿着这样的剑夺什么名,我反而觉得求名最现实,最贴近求剑者的本心,但他们经不起考验。”
“你的考验就是漫长的等待吗?”梦得问道。
“没有执念的人早出家了。”子厚开了个玩笑,“大多数人等了太久便不再等,转而用起别的武器,也闯出了名堂,他们很多人没靠我的剑也得了名,那你说,他们何必求剑,我的剑与他们而言又有何用。”
刘梦得看着掌中泛着寒光的铁物顿时迷茫起来,看向他脸时,柳子厚一副“我什么都懂”的微妙表情,他有点摸不准柳子厚的意思。既然如此,何必答应他铸剑。
但茶杯中又被添了新茶,柳子厚依旧没放他走,他像好友对酌般拿茶杯碰了碰他的杯盏,以茶代酒,随即一饮而尽:“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做半路买卖,只是我阅过千万人,少有人像你一样张狂,你说你要让记恨你的人更记恨你,我觉得……特别有趣。”刘梦得直觉他想说的词不是这个,但再看向子厚时,发现他眨了眨眼,“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求剑,我的剑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铁物而已,但我从你身上看到这柄剑的潜力,不知你会带着它闯出怎样名堂,所以我很好奇。”
“无名的江湖浪子而已,还能闯到哪里,闯到哪里都逃不出江湖,若我拿着一柄木剑,便有人不服非要与我放胆一战,我不屑和他们计较,若拿着好剑,那些蝼蚁便要掂量掂量这柄剑的来头。当然承蒙阁下对我青睐有加,但愿我能拿着它闯出什么天下吧。”
“刘梦得。”柳子厚突然叫住他的全名,“你想要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刘梦得被他叫住后浑身一颤,见他神色严肃,又不知他又要说出什么难题,他避而不答:“你问我太多问题了,待我有朝一日再告诉你。”
月上柳梢时刘梦得抱剑离去,独留柳子厚独坐于庭中赏莲,茶杯又凉下来,他吩咐人将茶具撤下,剑侍却低着头问,刘梦得用过的那杯要扔掉吗。柳子厚说不用,暂且先留在那儿。剑侍听到“暂且”二字时眼神微动,抬头时他的主人已然走远,子厚离开前忽而转头望向水池深处,他扔下的第一盏玉杯在水中寂寥地四分五裂,一如他贯彻的道理,过时不候。
彼时柳子厚还以为要等个十几二十年才能等到刘梦得声名鹊起,他再次见到刘梦得不过三年后。三年春秋冬夏折磨足以催得人更稳重成熟,可是刘梦得依旧不请自来,他留下了一柄剑,那柄经由自己手的剑正安静地躺在水中,压弯了一丛丛莲花,他亲自选中的天下第一剑主人,正抱着原来的那柄剑,坐在他的蒲团上,喝着他的茶,告诉他,你这剑好难用,还给你。
柳子厚第一次碰到有人不肯要自己的剑,还是上门还剑,他本该气恼,可看见是刘梦得,笑得玩味,兴趣远大于气恼,他可是说过要让嫉恨他的人更嫉恨,于是子厚问他:“那你可做到了你所说的,所以不再需要这柄剑?”
刘梦得昂首正视:“没做到,只要我站在那里,就永远有招不完的恨!有的人恨你,你打服他,他就怕你了,可下一个人依旧嫉恨你,这样的人无穷无尽,难不成我还要挨个打服他们吗。”
柳子厚道:“所以你如今依旧是个浪子。”
刘梦得笑:“浪子没什么不好。”
柳子厚问:“那那些恨你的人怎么办呢?”
刘梦得答:“虽然我没闯出什么名堂,但我行到之处尽是大山大河,还未见哪条河容不下一条小溪。”
柳子厚道:“原来是我识错了人,自第一面见你以为你也是为名,如今发现你心里真是海纳百川。”
刘梦得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好像他就是这座剑阁的主人般熟稔,他说:“海纳什么百川,别人嫉恨我我自然不满。起初我用着你那柄剑和人对招,那柄剑我并不熟悉,我从未用过软剑,但我想,练练就会了。你的剑当挡箭牌很有用,得知我有此等好剑后,一些人便转头就跑,也有些人想见见它的威力。有天我用这柄剑对战,这回确实棋差一步,险些丧命,还是原来那柄剑用得顺手,勉强杀出重围逃了出来。我恍惚间便明白了,若向剑求,还不如求己。”
刘梦得也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我当时以为那是江湖路上普通一日,待我取得天下第一剑,便隐姓埋名当个高手,并未想通你的话、你的笑有何用意,但如今我大概明白了,你当时给的剑并不适合我,你故意的吧。”
柳子厚摆摆手不做任何解释,陪着他又饮下一杯茶。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此时已至凛冬,无花可赏,便赏雪花。柳子厚有意引他为友,遣剑侍换了茶具,这回茶具不是泥壶,是玉壶,杯子握在掌中还在微微泛热,他的主人定是日日摩挲,等待一个能真正与他共饮的人。柳子厚见了太多为了天下第一剑而来的人,纷纷扰扰,他们真的相信这天下真有第一剑,柳子厚日日与剑为伴,错金剑,白玉剑,青铜剑抑或铁剑木剑,也不过是剑,一方死物,无甚区别,区别都在于人,人如何用它。他故意给他一柄不合适的剑,前九个人仍认为这剑可了却心中大业,第十个人则告诉他,他的大业不用它。
天下从来没有第一剑,他却终于等来了天下第一人。
又三年后,刘梦得信上言,他现在在村里教小孩防身之术,村子在西湖下游,夏日时他就带着小孩去摘荷花,西湖水肥,西湖月多情,好似这世间一切事物都多情,但偏你柳子厚最无情。
柳子厚阅后微微一笑,将其与前几封信放在一起,也并未回复,他明白他在怪自己回信迟了。三年前刘梦得来还剑,自此之后,他便闭门不出,他明白天下第一剑已毫无意义,宣称之后不再铸剑。他想他铸了那么久的剑,却仍在求剑,自幼时展现出的极高天赋便让自己一辈子守在剑身边,还未曾问过自己喜欢什么,他暂时不想问江湖事。于是某月剑阁悄然落锁,柳子厚消失了。
刘梦得对他的失踪并不意外,他们前些日子刚在杭州碰面,他在当店小二;上上月,他在苏州帮人贩花,帮人做糕点,帮人酿酒……他都没有上前打扰。刘梦得转身抱着剑归去,怕伤到小孩儿,怀里的剑已换成随便打的木剑,他想起子厚寥寥几封回信,他说,这世上从没有第一剑,但却有第一人。他猜他在暗示这个第一人是自己,面上不由微微一笑。子厚下山前曾邀请自己再到剑阁一叙,他早已不再铸剑,约莫百来柄剑如废弃铁物般垒成一座小山,他当着他的面问道,你觉得这些剑如何。
他还是答,剑很好,你也很好。
子厚笑笑,我只问你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