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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蜀地的舞乐讲究的是刚柔并济,水袖飞舞如游龙般,更有雄浑激昂的丝竹相佐。
刘禅在蜀地时便十分喜欢,后来投降后被朝廷安置在洛阳,曾经还在心里惋惜,或许往后再也不能够再欣赏到蜀地的舞乐,没想到能在魏国的宴会上再度观赏。
极少人知道,刘禅的音律是从诸葛亮教习学会的,这件事就连刘禅也差点忘却。在异国他乡骤然听得这熟悉的弦乐声,刘禅恍惚了许久,说来无人可信,他许久许久没有想起过相父,也未曾想起过父皇。
忘了是谯周还是谁曾经对他说过,陛下每每想起先人便流涕,可见陛下孝纯。刘禅当时听见此话,心里立刻冒出一声冷笑。
父皇和相父的面容早在时间长河里彻底模糊,刘禅甚至想不起来,他们是哪年死去,他也记不得蜀汉是在哪年死去。即使是来到洛阳没有几年光阴,刘禅发现蜀地的一切也逐渐模糊了,他不记得成都的天气,不记得蜀地的雨水和霜雪,也不记得蜀地的人和物。
当司马昭问他“颇思蜀否”的时候,刘禅答;“此间乐,不思蜀。”
他的确很久没有想起过蜀地,当然也许久没有想起过刘备和诸葛亮,如果不是今日听得这蜀地弦乐,他大概到死也不会想起来。
他为什么要想起来。
2
翌日,郤正求见,向他谏言道“若王后问起,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的时候,刘禅又想起谯周那句陛下每每念起先父时都会涕泗横流的话,他应下郤正之言,却心想,他似乎没有为父皇和相父流过泪。
他也未曾为思远流过泪。
刘禅记得有一次,他枕在小小的思远的膝上,静静地听着思远浅浅的呼吸,跟他说:“瞻儿,哄一哄我吧。”
他突然想起,在小的时候,深夜寂静时分,他总是会莫名地感到不安的心慌,相父就把他抱起来,让他枕在自己的双膝上,没有吟唱什么童谣,只是跟他说阿斗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就这样在诸葛亮沉稳又轻灵的声音中沉沉睡去。
说来可笑,那正是诸葛亮的死讯传来的那个夜晚,他竟然让一个还未懂事的小孩学着相父的声调安慰这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皇帝。思远也没问为什么,他还未从帝王的口中得知自己父亲的死讯,只乖乖地听从刘禅的吩咐,抚摸着皇帝的鬓发,模仿着诸葛亮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安慰说阿斗不怕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虽然八岁的孩童尚不明白为何要让一切逐渐变好起来,毕竟他也尚未明白现在的一切到底有多糟糕,而刘禅也早已经不是那个永远相信相父的慰藉相信幻梦都会成真的阿斗,他已经是一个帝王,一位心里藏着无数冷讽的君主,他知道一切都不会好起来。
后来在思远长大后,他们有一次把酒言欢,聊起诸葛亮时,刘禅忽然和他提起以前他们从来不会提起的这一晚的这一件秘事,他失笑道:“朕居然要那么小的思远来安慰自己,幸好那时没有压坏你,真是贻笑大方了。”他喝下一杯酒,“思远,你原谅朕吧。”
刘禅说完这一句话后,又在心里嘲笑了一番自己的虚伪。
但是诸葛瞻依然用他那双长得和诸葛亮一模一样,却不像诸葛亮那样含着那么多愁绪,满怀希望的如此光亮又坚韧的眼睛,无辜而疑惑地看着自己,于是他听见他的思远说:
“但那晚陛下怕臣累着,即使枕在臣的膝上,也只是撑着手掌虚躺着,并没有让臣感到劳累。”
“是吗,”刘禅想笑笑,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想笑也笑不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一杯已经空了的酒杯,若有所思道,“我竟然忘了。”
刘禅想起,从黄皓口中听得诸葛瞻与子战死于绵竹自刎于三军之前的消息那一刻,刘禅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3
刘禅甚少梦见故人,所梦的也不过一些平常琐事,他虽苯,却有一种旁人未有之天赋,就是从不会被旧事旧梦缠身。唯一一次梦见故人,是他梦见刘备,梦到父皇在东征前一次私下相见时对自己的嘱咐,他记得当时父皇对他说,此战是大汉生死存亡的一战,让他珍重自身,要好好听从丞相的话。未来也要好好听从丞相的话。
刘禅看惯了父亲每次出征前的严肃,一开始只当是以往那样平常对待,只是那一次他却感到莫名心悸,劝父亲放弃,刘备当然没听他的话,何况诸葛丞相也赞成此次的东征伐吴。
然而后来再听到的,便是父亲兵败夷陵的消息,再后来丞相便去了白帝城,最后再见到的,是父亲的棺椁,以及与之同归的相父。
醒来后,旧梦里的恐悸蔓延到现实中,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宦官上前询问安乐公是否身感不适,需要请太医望诊。
刘禅想起还有一次,也是父亲找来自己谈话,那一天聊的还有什么行一物而三善的话,他记得不清,唯一记得的,仅仅是父亲望着明亮的圆月,背影挺拔却又落寞,对他嘱咐时依然是同样的话,要爱重丞相。
刘禅想起时不免觉得好笑,但好笑在哪,他也难一点一点地说清,只记得那时他行礼,庄重地回道:“父皇,孩儿知道。”他说完,站起身,定在刘备身后,也学着父皇,抬头望向那轮高挂的月,他突然想,诸葛丞相不像月亮,他更像太阳。
烈日炎炎,明明是冷清高雅,却光亮到让人感觉无比刺眼,他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需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就已经是让人觉得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刘禅忽然想起那晚他看到的那一幕,突然开口打破这父子间默契的寂静:“父亲,我都明白。”
刘备在那一瞬间惊讶地回头望他,他们二人对视着,他看到刘禅眼中的光,刘禅也同样坚定地望着他,最后是刘备哼了一声,然后挑眉一笑。
“你最好,“他的眼睛带着笑意,也带着冷讽,“真的明白。”
直到父皇死后,直到相父死后,刘禅才回过神来,原来他并不真的明白,想来即使到他也死掉的那天,他也永远不会明白。
可是世间上,在这个乱世上,又有谁能真的明白这两个人。
所以刘禅想,他不明白,也不算什么大错。是吧,父亲,相父。
4
刘禅也不想梦见诸葛亮,他很清楚自己对相父无力地看向自己的失望眼神有多么恐惧,恐惧到他连死都不怕,只害怕死后有灵,他在魂归泰山时,会遇上刘备和诸葛亮,父皇他尚且不怕,不管如何责骂如何打罚,那不过是挨一顿身体上的疼痛的事,对此刘禅仅仅是一丝心怯,但是唯独面对诸葛亮,刘禅害怕惊恐,甚至希望死后无灵,这样他就不用再一次听见相父沉重的比泰山还重的叹息。
多么自私啊,刘禅。但刘禅唯一能倚仗的,只剩下他的自私了。
他如此自私,没有做到爱重父皇,没有做到爱重丞相,也没有做到爱重相父,更没有做到爱重百姓。他是一个不合格的儿子、一个不合格的学生、一个不合格的儿臣、更是一个不合格的帝王。
他曾经向相父吐露过心生,对他坦诚,或者应该准确地说,他把坦诚掩藏在虚伪之后。
当时相父突发疾病,朝廷因此罢朝三日,第二日他便摆驾丞相府前往看望,他看着在病床上躺着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相父,红着眼说:“朕有罪,不能如父皇一样对相父爱重爱惜,竟让相父劳累如此。”
诸葛亮只是笑了笑,刘禅看不出他的笑是否勉强,他没有顺着刘禅的话说一些微臣惶恐的场面话,幸好他不会说,否则刘禅不知道自己该向相父跪下还是立刻滚去惠陵庙前给先帝跪下。
相父只是在笑了笑之后,咳嗽了几声,似乎是忽然来了一阵眩晕,咳得厉害起来,猛地弯了腰伏在榻椅边无力地喘息,刘禅被他突然发起病来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
诸葛亮说了一句臣失礼,刘禅不知道作何表情,他立刻放开相父,沉默着,刚想说一句不打扰相父休憩后离开,却被诸葛亮握住了手。
他的手在抖,相父注意到这一点,也没有顾忌君王威严地直接说了出来,“陛下为何在发抖?”刘禅这时也才发觉他的手在抖。
诸葛亮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是一种尽力掩盖哀伤的无奈,他像小时候那样,慈爱地安慰他,抚摸了一下他的头然后单手捧着帝王的脸庞,说:“臣从来没有想过,陛下要和先帝一样,”他叫他的乳名,似乎他依然是那个流着眼泪要军师哄睡的小孩,诸葛亮从未怕过这个已经逐渐成长的帝王感到僭越而降罪于自己,“阿斗,我从未这样强求过。”
刘禅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语气略微讽刺地说:“相父是从未认可过阿斗能效仿父亲十分之二三。”
诸葛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始终凝视着帝王的眼睛,刘禅很想避开他的眼神,但他终于也勇敢了一次,回望着诸葛亮的凝视,他注意到相父的眼睛里依然有亮光,只是眼尾的纹路比上一次更深了一些,鬓边也增添了许多白丝。
刘禅突然想,父皇从未见过他的孔明这般白发苍苍的模样。
那么相父呢,他会看见自己养大的皇帝将来白发苍苍的模样吗。
刘禅突然恐惧起来,但他只能压抑着这一阵突然的恐惧,他的恐惧已经足够多了,相父承担他的恐惧也足够多了,他不能再仗着这一份爱不断无理地要求眼前还在重病的相父再为帝王的这份毫无道理突如其来的恐惧负责。
“你和他不一样。”诸葛亮说,“先帝比起做一个皇帝,更适合当一名自由自在的游侠,他也总是不喜欢宫里的拘谨,总是说那些早知道就不称帝了的浑话。”
刘禅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很轻易地便注意到相父在说起父亲时,眼睛里原本就闪亮的光更是比方才更绚烂得许多。
诸葛亮继续说:“但是阿斗,你不一样,你很像一个皇帝。”
他说完,没有打算和刘禅再深聊的意思,便让年轻的帝王摆驾回宫。刘禅走出相府前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仆从捧着积攒了一日的奏疏,应该是走向他从那里离开的方向。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相父的话是夸赞他还是贬损他,或者两者皆有,或者只是想劝慰他不要妄自菲薄,相父总有很多道理,刘禅想不透也就不去想了,不过他的心的确因为诸葛亮的这番话稍微安稳了一些。
既然相父认为他是君主是帝王,那么他就做一个君主一个帝王。
5
刘禅很久没想起那一晚的那一幕。
刘禅记得那一晚,他想着父皇与丞相深夜还在讨论政事,为表孝心,便吩咐宫人准备糕点,前去问安侍奉。
到了刘备的宫殿门前,刘禅没有如往常一样听见殿内的谈论声,有时父皇和丞相谈得兴起,其声能传至殿外,可此刻殿内静悄悄,如果不是烛光闪烁,仿佛无人在内。
刘备不喜有下人在旁伺候,更不喜他与丞相谈论政事时门外有外人,故而即使刘禅想问父皇是否早已歇息,此刻也找不到人。
刘禅没多作思索,正打算和拎着食盒的宫人入内,但突然福至心灵,他吩咐宫人退下,自己独自拿过食盒,踏进殿内。
穿过外殿,走到内殿屏风处,上面作画的是云母镶嵌装饰而成的朱鸟,是入川时刘备从刘璋放满了珍宝的库房里挖出来的,想送给丞相,但诸葛亮以太过奢华为由拒绝,又被刘备放置了一段时间,在称帝后又被挖了出来,放在皇帝殿内。
刘禅不知为何,透过这云贝朱鸟,看见殿内那两道模糊的坐在案边的身影时,他出于一种当时的自己也解释不清的缘由,莫名地在此刻放轻了呼吸,放慢了脚步,乃至无声无息地走过去,然后看到那一幕。
昏昏的烛灯下,他的父皇和丞相坐在同一张案前,大概是夜深劳累催眠,丞相正单手撑着额角闭眼歇息,刘禅看见他的父皇,借着昏暗的烛光,侧着身体,双眼一动不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合着眼养神的诸葛亮。
他这样静默地看着,身体几乎不动,而眼神却在这闪烁的暗光中隐晦不显,刘禅只觉得他的父皇眼眸里的神色暗得可怕,紧接着,刘备抬起手,动作缓慢,似乎是怕触惊到那个人,只缓缓地靠近,然后轻轻地撩起那人耳边垂下的碎发,再轻轻地把几丝发挽到耳后,温柔得像是怕那人碰碎。
他做完这些动作后,微微低头,看着对此毫无察觉的那人暗自笑了笑,他挪了挪身,又坐得离他近了一些,几乎要与他贴在一起,然后慢慢地凑上前去。
刘禅只看见父皇越贴越近,那双平时带着温和笑意的桃花眼中,此刻是浓浓的欲念,就在刘禅以为刘备要压上去,或者是吻上去时,却看到刘备只是轻轻地拍了一怕丞相,然后手掌紧贴着安抚他的后背,声音沉沉但语气是极尽温柔,唤道:“孔明,可是累了,不如早歇。”
诸葛亮睁开眼,来不及回应陛下,便看见在屏风旁站着的阿斗。
“殿下?”他疑惑地叫了一声。
刘禅被他的叫唤惊了一下,匆匆走上前,对刘备行了大礼,道:“孩儿听闻父皇与丞相夜谈政事,想着拿些糕点来……”
刘禅颤颤巍巍地说完,起身抬头,心虚又战战兢兢地看向刘备。
刘备看着他也笑着,没有说话回应,刘禅的汗差点浸湿内衫,最后还是诸葛亮不明所以,上前接下太子手中的食盒,准备拿来和陛下一起吃,他倒是有叫阿斗一起,只是这两父子互相看了看,一个饶有趣味般地笑着,另一个则汗流浃背,一刻也不想留下的模样,诸葛亮只好随便找了理由让刘禅行礼退下了。
刘备咬了一口点心,尝到是孔明平常爱吃的茶味,而不是自己爱吃的,便拿起一个递给孔明,说:“他倒算有孝心,知道你爱吃什么。”
“阿斗是好孩子,陛下该对他温和些。”孔明笑道,只是这一笑让自己不小心呛了呛,咳得连声音也沙哑了。
“你慢点吃,谁敢和你抢呢。”刘备赶紧斟了茶递到他面前扶着杯让孔明喝了顺气,说,“我对这小子也够好了,你们别把他惯坏了,让他一点苦也不懂得吃。”
那晚之后刘禅再也没有突发孝心,后来他见父皇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旁敲侧击后,才知道父皇与丞相并无类汉哀董贤之事。
只是他分明看得清楚,那晚父皇眼里的欲望和深情,直到很后来,他才恍然大悟,父皇并非对丞相无情,却是因为太有情,所以不忍让他沾染上任何一点佞幸的名声。
6
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
他的父皇要诸葛亮没有一丝污点,永远高挂于青天之上,要他一身高洁,永世光芒万丈。
刘禅并不理解这种礼敬,作为一位未来的君主,刘禅不可避免地拥有任何一位君主都所拥有的恶习,认为自己可以拥有一切他想要的,即使不能拥有,也至少认为自己值得拥有一切。
难道父皇不认为自己值得拥有诸葛亮吗,把他放在身边,除却在外迎战的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却从来不越雷池一步,对他敬重有加。他抿心自问,如果他是父皇,即使对方是高挂于天的太阳,是水底捞月一场空的月亮,是永远采摘不到的星辰,他也做不到仅仅让对方高悬于天,照耀当世,却唯独让自己永远站在触不可及的地上,只是望着,不能揽他于怀。
有时候,刘禅心里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父亲在对待他与丞相时才是那个小心翼翼地看对方眼色行事的下位者。可是一位帝王怎么会甘心如此呢,又怎么可能甘愿一直如此,刘禅苦思冥想,但就如同他看不懂史书上的尔虞我诈一样,他也难以独自思考出这道难题的答案。
直到后来,刘备已经去世多年,蜀地这往日平静无波的朝廷突然出现李严这个比自己还蠢的蠢货,刘禅看着他谄媚奸诈的模样,突然觉得可笑,心想:他不会是被朕装出来的愚蠢模样哄骗,真的以为朕是一位只会听信谗言的昏君吧。
当然他无需担心,他的相父有一万种手段去替自己整治这种蠢货,于是平静又恢复平静,他又能做回那个只需要乖乖地坐在皇宫龙椅上的宛若傀儡的皇帝。
他的相父在前线为他冲锋陷阵,刘禅甚是满足,他觉得安全、安心。为了这种安心,刘禅认为他可以把龙椅的一半给相父坐,甚至不止一半,即使相父真的篡位称帝,他也会心甘情愿地退让,没有一丝犹豫。
只是,当刘禅看到诸葛亮提呈的所有他与李严通信的亲笔信与手书,其中有一封写道:
“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
刘禅当下就忍不住笑出声,“十命可受,况于九邪”,他的相父可真是一点也不忌讳他这个皇帝在看完这手书后,心里是否会真的升起对他的怀疑,刘禅没有细想,相父到底是真的信任他,还是仅仅是单纯不在意他,但是他的眼睛忍不住一直盯着那四个字。
“知己未答。”
刘禅似乎醍醐灌顶,他似乎突然想明白了那个难题,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以前怎么也想不通的答案,仅仅只有一个字。
爱。
7
因为爱,所以怜,因为怜,所以恐惧,害怕这种深情会让他的孔明背上佞幸的骂名,让他本该高洁无瑕的一生有一个写着刘备名字的污点。
所以君王给他权,让他位极人臣,给他百亿的禄赐,甚至可以把皇位和朝政的继承全副交由他决断,君可自取,让他未来没有任何阻碍,能做任何想做的事,交给他自己的理想和梦,给他临死前的最后一次承诺。
刘禅终于知道了,这是一个帝王的爱。
可刘禅知道,他并不知道爱。
他对相父的只是敬,敬到可以抛弃其余一切包括皇位的恐惧和不安,他一边恐惧地敬重着诸葛亮,一边不安地享受着相父给予他的安心。
刘禅不知道爱,有时候他看着一脸倦容但一直坚守着星夜不眠处理繁重政务的诸葛亮的身影,数着他那青丝间又多了多少根白霜般的白丝,他甚至会忍不住充满恶意地想:如果父皇看到如今相父鞠躬尽瘁几乎呕心沥血的模样,不知道是欣慰,还是会后悔。
刘禅不知道爱,有时候他不免怀疑,父皇是真的爱相父吗,如果不爱,又怎么举国相托,又怎么对相父说出君可自取,但是若是真的爱,父皇生前,丞相尚未长出一丝白发,而在他举国相托后的今日,不过一两年,相父的鬓边已然半白。
那么相父呢,他知道父皇爱他吗,在那一夜的那一幕,他闭着眼睛休憩时,难道他真的没有感觉到帝王越贴越近的呼吸,没有感受到帝王撩起他的一簇发挽到耳后,难道他在和帝王相处的每一分每一刻,不曾看见帝王眼底深深的爱恋和爱欲吗,当帝王临死前死死地握着他的手,告知他君可自取时,他不曾心想,这个人是爱我的吗。
但是如果相父不爱,他又怎么会如此忠诚于他的愚笨无能的儿子,又怎么会为了他们共同的遗愿而生了白发,又怎么会任由国事拖垮自己的身体。
刘禅想不通自己的爱,更加想不通他一生也未曾真正了解的刘备和诸葛亮的爱。
刘禅猜不出活着的刘备和诸葛亮的想法,当然也猜不出死了的刘备和诸葛亮的想法,但他唯一无比清楚地知道的,是如果父皇在天之灵看到他的丞相这般惨状,不管是欣慰还是后悔,他都必定对自己这个儿子失望透顶。他也知道,如果相父在天之灵看到他治理的蜀地如此这般民有菜色,他必定会露出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副无奈且无力的失望表情。
刘禅何尝不对自己失望透顶,不过幸好他早已习惯,习惯把这情感吞入口中,不吐露半分,而后将其消化至无。
这样他依然只是一个蜀汉的政由葛氏祭则寡人的皇帝,只是一个乐不思蜀的自缚投降的君主,他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什么都不需要思考,他有相父替他背负一切,相父死了,他有诸葛瞻为他背负一切,诸葛瞻死了,他有姜维为他背负一切,有蜀地的臣民为他背负一切。
现在,他依然有他的冷漠和自私为他背负一切。
8
刘禅不曾梦见诸葛亮,也不曾梦见诸葛瞻。郤正教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也没有深想什么,只是把话从嘴里说出来,当司马昭笑着问他为什么这话与郤正所言一模一样时,他也没有深想,只是装出一副惊恐的模样,说正是他教我的。
刘禅一生都在被教着如何当一位儿子,如何当一位太子,如何当一位帝王,最后,便是如何当一位亡国之君。
他不曾梦见诸葛亮,也不曾梦见诸葛瞻,所以也无法在梦里向他们祈求原谅。
“不要怨朕,原谅朕吧。”思远。
可是诸葛说:臣从来没有怪过陛下,也没有怨过陛下。
刘禅想,那么您怪过先帝,怨过先帝吗,相父。那么你怪过我吗,怨过我吗,思远。
诸葛亮笑着点头,说我十分怨他。诸葛瞻笑着摇头,说我不曾怨过陛下。
你爱我们吗。刘禅枕着诸葛瞻的双膝,枕着诸葛亮的双膝,想。你爱我和思远吗。
诸葛抱着他,安慰着他,守护着他,说臣永远会护着阿斗的。臣永远会守着陛下。阿斗,不要怕。
刘禅却突然愤怒,他大喊大叫,大声质问永远冷静自持,永远不会失控失态的诸葛,他问,为什么要爱我呢?
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对着一个的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说爱,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对着一个怯弱懦弱的帝王说爱,为什么要为他背负,为什么要为他付出,为什么要为他病死在五丈原,为什么要为他战死于绵竹。
他看着诸葛亮的白发,想着父皇从未见过他的丞相白发苍苍的模样,他听着黄皓告知自己诸葛瞻的死讯时,他没有流泪,只是怔怔地想,他居然也没有看到思远白发苍苍的模样。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如今的成都已经成为了亡国之君的新的旧都,可是乐不思蜀的安乐公应该再也不可能还于旧都了。
9
相父曾经跟他说过一句“遨游何必归故乡”,那时的他并不懂,于是便问诸葛亮:“相父想念过故乡吗?”
然后他明显看到诸葛亮怔了一怔,随后才回过神来,失笑了一声,随即似乎是感叹地摇了摇头,回答他说:“没有。”
他的回答让刘禅感到更加的困惑,因为他说出没有二字时,刘禅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
那明明满是怀念。
为何一个怀念故乡的人,会说自己从不思念过故乡呢。
当郤正叫他说“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这一句的时候,刘禅后知后觉地想到,他跟随父皇颠沛流离飘荡半生,他本是一个失去了故乡从来没有拥有过故乡的人。
他所思的,不过只有刘备的和诸葛亮曾经所在的故乡,和他们剩下给自己的两个孤坟。
也是在此时他才明白,当日让相父露出那思念的悲伤神情的,不是一个从未回去过的故乡,而是一个坟墓,先帝长眠的坟墓。
他思的乡,是一个死乡。
10
“苦难没有认清,
爱也没有学成,
远在死乡的事物
没有揭开面纱。
唯有大地上的歌声,
在欢庆,在颂扬。”
——里尔克《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