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翁法罗斯没有张雪峰。
作为村里的第二个大学生，白厄并没有靠谱的大人可以咨询如何填报志愿——前一个考出哀丽秘榭的邻家姐姐昔涟进入了影视学院，目前正绝赞封闭拍摄中——只在淳朴村民们“报什么农学啊好不容易考出去了就别想着种地了”“数学听起来就赚不了大钱啊”“报经管吧这个分这么高一定是好专业”的天真议论中眼一闭心一横，把“奥赫玛大学经融管理学院”写上了第一志愿。
而如果翁法罗斯有张雪峰，白厄就会收到一连串委婉又直接的提示：你家里有资源吗？长得好看吗？能喝酒吗？从而意识到这个行业远不像外人想象中的光鲜。
可惜并没有，于是农村小伙儿直到迈进了大学的校门才慢慢摸索到这一点。
——“奥大校会主席有什么了不起，进社会了谁还看这个？”
——“案例大赛第一名？实习offer不过是发给好用的牛马，等入了行，还不是只能给我提鞋？”
——“他现在跟个交际花一样上蹿下跳，不就是在抱大腿吗？”
由于白厄人缘颇好，哪怕是背地里的嚼舌根（谁敢当面说不仅暴露情商还会被辩论赛冠军怼趴下）也总能传到他耳朵里，并附带“那些人不过投了个好胎，会长你总有一天会碾过他们”的同仇敌忾。
出身普通家庭的同学们都这么认为：以白厄的智商、情商和口才，经管是非常适合他的专业，而且也不是每一个金融从业者都自带资源人脉，会长就是我们的榜样！
甚至诋毁白厄的人也这么认为，否则以他们的心高气傲和毕竟是考上了奥赫玛大学的智商，哪里用得着用嫉妒的嘴脸说出连反派都算不上的low话？
白厄自己当然也这样认为。龟兔赛跑的故事大家都知道，而且这次在半路上睡觉的还不是兔子，只是出生在半山腰的乌龟罢了。
……但是，但是啊。
再怎么坚信未来的自己一定会远远地甩开他们，作为还没被社会毒打到千锤百炼的大学生，还是会难过的吧。
——虽然来到奥赫玛，学到了很有趣的知识遇到了很好的同学师长看到了很宽阔的世界，也还是会在热闹的人群中想起故乡，和无忧无虑的童年。
虽然只有一点点。
“哟，会长~会开完了吗？”
会议结束后，学生会成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天，之前换届时退下去的前外联部长走进了会议室。正在桌前和学生会成员商量事情的白厄转头，笑着向自己同专业的大四前辈打了个招呼：“已经结束了，有什么事吗，赫菲斯辛学长？”
白厄注意到那些正在三三两两聊天的学生会成员如狐獴般纷纷抬起了头，视线落在对方手中拿的一叠……门票上？
果不其然，赫菲斯辛晃了晃手上的彩纸，笑着开口：“我今天来，是——”
“啊！”坐在白厄身旁的女孩儿一拍桌子站起来，把白厄吓了一跳，“是不是‘孤军’的live！”
“哟，看来这位妹妹还是我们的粉丝？”身材瘦削的长发青年笑着递过去一张票，“孤军这次有了专场，终于好意思请大家来看了。”
女孩接过门票按在胸口，幸福地拍了拍：“我就说以前怎么从来不见赫菲学长在学校提起，还以为你是看不上我们呢~”
“怎么会，我们草根乐队感谢每个人的支持，但以前不是经济拮据还需要大家门票支援吗，哪好意思开口？”赫菲斯辛哭笑不得，递了一张票给白厄，“我们的乐队‘孤军’首次专场live，这周六晚上在酒吧街，会长有空来赏脸啊~”
他又转身向蠢蠢欲动的学弟学妹们发门票，白厄只好转向身侧看着就很懂的女生：“赫菲学长组了个乐队？”
“嗯，不过他自己不参与演出，更多是担任经纪人的角色吧，”女生两眼放光地向门外汉安利，“我们学校历史系的托勒密是键盘手、药学的帕狄卡斯是鼓手，吉他手和贝斯手则是隔壁音乐学院的朴塞塔和体育大学的莱昂——因为成员除了主唱都是在校大学生，所以很多人都知道~”
“啊，我在历史公选课上听过托勒密的名字，”白厄为她的如数家珍惊了一下，“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个乐队。”
“但最有人气的还是主唱！”她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翻找，“唱得和长相一样好！会长你周末会去的吧？”
“啊，我……”我对乐队不太感兴趣，而且周六白天还有兼职……
然后白厄看到了女孩展示给自己的照片。
那是一张沉浸在演出中的、俊美无俦的侧脸，像太阳一样的金红色耀眼得要灼烧人的眼球。
“……我去。”他被蛊惑了一般喃喃道。
奥赫玛，翁法罗斯联邦的政治、经济中心，高校的数量和质量也是数一数二。而这群有精力、能力和梦想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每天都能诞生无数的浪潮和流行，然后大浪淘沙，再席卷整个翁法罗斯。
夜幕降临，因为工作耽误了些时间的白厄捏着门票挤进人头攒动的酒吧，一进入会场就为晃动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皱了皱眉。因祸得福的是live快开场了，所以没让本质淳朴的农村小伙儿受太久的折磨。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照亮脚下的深蓝色地灯。音乐停了，熙攘的人群也逐渐安静，但在沉默中，另一种焦灼的气氛慢慢升腾起来。
“喂喂——”
黑暗中，赫菲斯辛的声音响起：“感谢大家来参与孤军的首次专场live！”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又很快压抑下来。
“很高兴看到在场的有很多老朋友，没有你们的支持孤军不会有今天，”赫菲斯辛说，背景里传来道具挪动的声音，“但我们也不想回忆过去的艰辛，这会显得我们还没有跨越它们，也会冷落了今天来支持我们的新朋友~”
在逐渐响起的脚步声里，人群屏气凝神，听他报幕：“话不多说，先让我们用一首歌来欢迎今晚到场的所有人！”
在爆发的尖叫声中，一阵充满节奏感的吉他声响起，然后鼓点跟进，逐渐压倒渐弱的呼喊。
〖将功率开到满档，
〖感受这低频轰鸣的声浪——〗
醇厚的嗓音和着音浪袭来，白厄只觉得自己被强劲的浪涛淋透全身，混沌的嘈杂一扫而空，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用脉搏测试音量，
〖承受的极限你无法想象！”
鼓点和灯光一起炸响！那一刹那白厄根本睁不开眼睛，为那骤然亮起的灯光，也为那舞台上璀璨夺目的太阳。
〖有人说我倔强？
〖这就是、我的强项！
〖不随意听别人主张，看清自己要去的地方——
金红色头发的主唱抬起眼睛，他挺拔的身影切分了大屏幕上那双锋芒毕露的金色眼睛。
〖做自己的主宰、用实力去讲！〗
人群疯狂的尖叫起来，白厄也想一起大叫，但他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到嗓子眼，压迫得他根本无法开口。
来到奥赫玛以来被压抑的情绪被歌声引爆，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拼命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台上人，看他桀骜的眼神、锐利的微笑，还有随着身体律动摇曳的火艳纹身。
音乐稍稍放缓，给了众人一个喘息的间隙，只见他闭上眼睛，凑近麦克风拉长了声音唱道——
〖以为弱者会受怜惜？
〖别人不会等你喘息——
〖如果不时刻去绷紧，
〖给自己压力、我开足马力、
〖追！！！！！！〗
一声爆喝和全场的尖叫要把酒吧的屋顶都掀翻！
炸响的乐声中，贝斯手兴奋得上蹿下跳，鼓手的动作也大开大合，舞台上的灯光将他们高昂的影子投向朝拜的人群。
〖做什么都对，不给谁机会！
〖暴露自己的软肋——
〖将弱点彻底粉碎，
〖用声音将这场内——都燃沸！！！〗
主唱的军靴一脚踏上音箱，在人群的尖叫中扬起下巴傲然道：
〖做就做绝对，不给谁点缀！
〖我是野长的丰碑！
〖Oh Hey——这夜也因我而迷醉！〗
白厄在蹿动的人群中痴痴地望着他，即使被他耳坠上的反光刺激到流泪都舍不得移开。
〖别徘徊，别浪费——
〖这一回！〗
一场酣畅淋漓的live过后，白厄的精神极度亢奋，身体却极度疲惫。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离场的人潮走出好远才找回自己的神志，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白发蓝眼的青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没来得及吃晚饭，有些委屈地捂着自己饿到发痛的肚子。但三三两两的人流一边兴奋地交流一边越过他，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小小的困顿。
白厄叹一口气，抬脚拐进巷子，往印象中餐厅集中的地方走去。
与五光十色的酒吧街相比，深夜里的巷道就显得寥落了。但白厄倒更喜欢这样的氛围：夜色中零星的几盏灯亮着，让白厄想起小时候帮老爸抢收麦子后，两个人扛着农具走在回家路上时，远远地就看到被灯火点亮的村庄民居，和等候在屋檐下的妈妈。
这个点大部分饭馆也关门了，他推开一家有光透出的餐厅门，和迎客铃一起响起的是几个熟悉的声音。
白厄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餐厅里唯一一桌客人正是刚刚还在舞台上的乐队成员，而那位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主唱正穿着鹅黄色的围裙端着盘子望过来，灯光下金色的眼眸里瞳孔骤缩，像一只受惊的猫儿。
白厄人都傻了，他站在饭点门口，和仿佛按了暂停键的孤军乐队面面相觑。
是他肠胃的轰鸣打破了这一切。
赫菲斯辛猛地窜起来把白厄拉过去，只留半开的门颓然地合上，迎客铃叮叮当当地响。
“会长，你今天也去看live了吧？”经管学院的大四学长慌张又严肃地盯着他，“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在这儿，否则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啊……唔，嗯，”白厄懵懵地点头，望向一桌子注视自己的五双眼睛才猛然找回神志，清了清嗓子保证道，“我不会的。”
“那就好，”前任外联部长瞬间喜笑颜开，伸长手臂拍了拍学弟的肩膀，“会长你来找吃的？那就尝尝我们小王子的手艺吧~”
白厄收到门票后也去查了些资料，知道“小王子”是乐队主唱万敌的外号——为什么不叫“小将军”呢，白厄和部分孤军粉丝同样疑惑——也是乐队中唯一不是在校学生的一位，听说是在打工挣钱维持乐队……所以，打工是指，做厨子？
白厄有些恍惚地被赫菲斯辛按着肩膀坐下，呆呆地抬头望向金红色头发的青年。
迈德漠斯被他傻乎乎地样子逗笑了，他放下餐盘笑着说：“相逢即是有缘，这顿我请——不过后厨菜不多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白厄被他笑得一下子没找到自己的舌头：“……啊！没、没有……”
“那我就看着做了，吃米饭还是面条？”
白厄甩了甩脑袋，努力让自己别露出没出息的样子：“我、我都行！”
这不还是很没出息吗！啊啊啊万敌不会以为我是个傻子吧！！！
金发金瞳的俊美青年没忍住又笑起来，瞥他一眼转身走向厨房，围裙在腰后系出的绳结随着步伐摇晃，拍打在包裹着紧身裤的挺翘臀部上。
他与舞台上的样子完全不同，白厄晕晕乎乎的想。
舞台上的万敌是锋利的骄傲的意气蓬勃的，现在的他则是柔软的温暖的馥郁恬静的——不过，都一样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说，之前的自己对他只有对先行者的敬仰和歆羡，现在看到他穿着围裙团起头发的样子，自己已经完全被击沉了吧？
他闭紧嘴巴不想泄露自己狂乱的心跳，这时另外几人的声音才清晰起来。
“我就说这里还是离酒吧街太近了，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鼓手帕狄卡斯抱怨道，“要不是进来的是我们人帅心善的主席大人，莱昂你就向小王子跪下谢罪吧。”
贝斯手莱昂双手合十，边起身边告饶：“好啦好啦我错了，我这就去把大门锁上。”
白厄勉强平复了心情，自然地插入了话题：“刚刚表演完很累了吧，让万敌下厨没问题吗？”
“没事，做菜是小王子的放松方式，”赫菲斯辛为他倒上一杯温水，笑着说，“你们今天听到的好几首歌都诞生在厨房里呢，没想到吧？”
白厄环顾四周，大部分灯都熄灭了看不清环境，但应该不是什么特别高级的餐厅。但现在的氛围正是恰好：头顶一盏小吊灯照亮其乐融融的同桌人，饭菜的香气浓烈又热情地往鼻子里钻，让他觉得舒适而放松……而且更饿了。
吉他手朴塞塔将桌上的半框面包干推了过去，白厄感激地道谢，赶紧垫垫肚子。
“会长之前都不知道我们乐队吧？”赫菲斯辛开了一瓶啤酒，给面前的几个空杯子倒上，“当初虽然给你递了票，但我没想到你回来。”
白厄喝一大口水，咽下噎在嗓子里的面包：“为什么？”
“因为奥大校会主席这样的优等生，听着就不像对地下乐队感兴趣的样子啊~”体育大学的莱昂说。
白厄眨眨眼睛，他想起听到万敌歌声的瞬间，所有黏着在灵魂上的灰色都被洗去的通透感，弯了弯眉眼：“那我只想说，幸好我来了。”
坐在他旁边的帕狄卡斯猛拍他的肩膀：“有品！”
不那么饿得慌了，白厄天生的社交技能上线：“所以，万敌是在这家店……？”
乐队成员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赫菲斯辛先说：“既然已经被你看到，那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因为顾客一般见不到后厨，所以这件事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会长一定要保密啊！”
白厄郑重点头，想：我才不会告诉别人呢，嫌追逐万敌的人还不够多吗？
“如你所见，我们都是在校生，即使打工收入也有限——像我还是可悲的医学生，笑死，能活着参加排练就不错了，”既然领头人都开了口，帕迪卡斯也打开了话匣子，“最早乐队的资金主要就是靠迈德，当然还有赫菲拉来的赞助。”
白厄打趣道：“那学长是以公谋私啊~”
“学生会的经费我可从来没短过啊！”赫菲斯辛摆手，“你可以去和上届会长打听，孤军的事他都知道~”
“那现在也算苦尽甘来，”白厄拿着白水杯碰了碰他的啤酒罐子，“都可以请大家看live了。”
“是啊，明明也就两三年的时间……”赫菲斯辛猛灌了一口酒，视线飘得很远。
他想起甫一知道迈德漠斯离家出走时的兵荒马乱，乐队成员好不容易凑上时间排练又因为压力太大爆发的争吵，写不出好歌时的崩溃，录音棚和演出经费的捉襟见肘，拉赞助时的冷眼嘲笑和同行的嫉妒诋毁……
终于，终于都过去了。
他又仰头干了一杯酒，重重地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
迈德漠斯端着最后的两份餐出来，发现新来的白毛已经和队友打成了一片。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他看一眼已经趴在桌上的赫菲斯辛，把白厄的饭放在他面前，自己则端着食物坐到对面。
白厄：这么近，面对面，只隔着一张桌子……啊啊啊！！！
“看着自己精心养育的白菜终于长成了，需要发泄一下吧。”也少喝了一点的键盘手托勒密说。
迈德漠斯嗤笑一声：“白菜自己还没说什么呢。”
“迈德漠斯！”赫菲斯辛猛地抬头，把旁边的白厄吓了一跳，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奥大这届校学生会主席白厄！我以前好像跟你提过？”
白厄瞬间绷紧了身子，直直看着对面：万敌以前就知道我？？？
“嗯，我知道，”金发金瞳的俊美青年望着他翘了翘唇角，“幸会，我是万敌，你也可以叫我迈德漠斯。”
原来迈德漠斯才是本名……
“你、你好！”白厄把已经蹦到嗓子眼的心脏咽下去，说出自己打了好久腹稿的话，“虽然今天第一次听live，但我已经是你的粉丝了！以后我会尽我所能支持你们的！”
“感谢你的喜欢。”迈德漠斯弯了弯眼睛，让白厄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坐在迈德漠斯旁边的托勒密也笑着说：“就是那个‘野史学家’，你记得吧？”
白厄：？？？
迈德漠斯笑出了声：“是他啊？”
白厄：ber兄弟你跟他说过什么？？？刚刚没怎么说话就是在这里等我呢吗！！！
“说起来，”帕狄卡斯勾过白厄的脖子，“要是当初迈德正常上学的话，应该跟会长是同院同届吧？”
白厄：诶？？？真的吗！！！
迈德漠斯皱了皱眉，连这些都说了吗？虽然在粉丝中也不是秘密，但这也是对家攻击他的点，比如“说什么拿了录取通知书没去，就是没考上吧还往自己脸上贴金”之类的。
他看向对面的青年，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此时泛着薄红，蓝眼睛眸光闪动像潋滟的湖，低头往自己嘴里塞米饭的模样窘迫又乖巧，让那头蓬松洁净的白发看起来非常好摸。
……算了。
迈德漠斯垂下眼睑开始用餐。都说饱吹饿唱，他演出前也没怎么吃，现在是真的饿了。
虽然过了几年拮据的生活，但迈德漠斯的餐桌礼仪依旧很好。耳畔的发辫垂落在锁骨上，脸颊上艳红的火焰花纹不再跳跃，像凝结的宝石。即使只是在普通的餐厅吃一盘盖浇饭，这画面也依旧漂亮得像艺术品。
安静吃饭的样子好乖……白厄偷偷瞄他，机械地塞一口饱蘸了菜汁的米饭进嘴里，眼睛唰地就亮了。
“好好吃！”他摆出自己最真诚的表情大声道。
迈德漠斯被那双晴空般澄澈纯净的蓝眼睛看得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有些脸红：“啊，谢谢……”
“真的，离开家之后我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白厄一边埋头猛吃一边毫不吝啬地赞美着，“牛肉鲜嫩多汁，土豆软糯香醇，嚼嚼……还有这个酱汁真是绝了，咸中带着一点辣和甜，太完美了！”
虽然边吃边说的仪态不够雅观，但哪有厨子会不喜欢如此真诚的夸赞呢？
迈德漠斯有些恍惚：最开始入职时他还会偷偷去听前厅食客的评价，但后来随着乐队活动的增加，烹饪更多地成为了他赚取资金的手段，即使偶尔有空自由发挥，也是在后厨里一个人闭门造车……发小们也都有自己日渐繁重的课业，而且他们已经习惯“迈德漠斯做饭很好吃”，少有这样直白地赞美了——他们的兴奋更多集中在写出的新歌和默契的演出上。
“呜呜，没想到迈德做饭这么好吃，吃到偶像亲手做的饭也太幸福了吧！”
白厄一把捧起迈德漠斯放在餐桌上的左手，一双蔚蓝的眼眸激动得熠熠生辉：“迈德漠斯，以后怎么才能继续吃到你做的饭？只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在后厨就好！”
……他是不是有点自来熟？被捉住手的人模模糊糊地想，但这些都淹没在心头鼓泡泡般泛起的喜悦中了——真的，真的太久没有人像夸赞他的歌一样夸赞他的食物了（其他粉丝：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你在做饭啊可恶的白毛抢跑！
“……后厨还有其他厨师，这个说不准，”迈德漠斯不自觉地动了动被握住的那双手，“但……如果你晚上九点之后点餐，就只有我在——当然，得是没有乐队活动的时候。”
“没关系，以后的演出我也肯定会去看的！”白厄摇动手中修长柔韧的指掌，又偷偷地捏了捏，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微醺的朴塞塔见状，在手机的打谱app上按出一段回旋的小曲。
虽然只是啤酒，但除了一个滴酒不沾的主唱，赫菲斯辛、帕狄卡斯和莱昂还是有点醉了。性格更稳重的托勒密和朴塞塔倒是还清醒，只有那个来蹭饭的家伙早在学生会里锻炼了出来，和没事人一样无辜地眨眼睛。
“我和朴塞塔负责帕狄卡斯和莱昂，”这么多人肯定要打两辆车，托勒密把哼哼唧唧的帕狄卡斯架起来，“迈德，你和会长一起把赫菲斯辛送回去吧——会长，你应该和赫菲住一栋楼吧？”
白厄点点头：“是，我们就住上下楼，”然后转向迈德漠斯，他已经知道对方住餐厅楼上的职工单间，“我送就行了，迈德漠斯送完人还要再回来吧？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迈德漠斯摇头：“我毕竟是唯一没喝酒的，肯定要看着你们都回去才放心。”
白厄于是不再劝，他私心里也是想跟迈德漠斯再独处一会儿——喝醉了挂他肩上的赫菲斯辛已经不在他眼中了。
如果迈德漠斯接受了录取通知书，会和我一起入学奥大经管学院？
酒精还是让他的思维更加跳跃，坐在副驾驶上的白厄努力克制住往后看的冲动，却按捺不住脑内的胡思乱想。
我们会是同班，甚至干脆就是室友？我可以帮他补数学，在夜深人静的台灯下，两个人挤在一张书桌前，额头捧着额头低语……就算都不是，迈德漠斯还可以继续搞乐队，报名参加草坪音乐会，然后和学生会负责活动管理的我接洽……
车窗外的灯火拉长成绚丽的光流，点缀了这场短暂而迷离的梦。
“抱歉。”
迈德漠斯帮白厄一起把睡着了的赫菲斯辛弄下车。外来车辆只能停在奥大宿舍区的外围，他们还有一小段路要走。
“这家伙很能喝的，但今天可能太兴奋了，”迈德漠斯架着赫菲斯辛另一边的胳膊，无奈地摇头，“你刚粉上我们就给你添麻烦，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怎么会，作为粉丝能和偶像近距离接触，我激动还来不及呢~”要不是肩膀上压着半个人的重量，白厄简直要兴奋得跳起来，“而且……”
夜风穿过林荫道，树叶的沙沙声和着白发青年清澈的声音响起：“我还没有感谢你。”
迈德漠斯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正望见白发青年英俊的侧脸：他叹一口气，晴朗的蓝眼睛染上了一点忧郁，却仍然是完美无缺的。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来自哀丽秘榭。”
迈德漠斯点点头：“和大明星昔涟来自一个地方。”
“嗯，昔涟姐回馈了家乡很多，但那里再怎么发展也还是一个偏远乡下，”白厄摇摇头，“在奥赫玛的我总觉得自己像无根的飘萍，而且可能也并不怎么适合经管专业——至少，不是那种人们刻板印象中、一毕业就能赚大钱的人。”
无根飘萍……其实他在奥赫玛也一样；虽然自己家里是那样的背景，但正因此——迈德漠斯皱了皱眉：“但除了出身以外，你比他们大部分人都优秀得多。”
“谢谢——但是与周围来自大城市的同龄人相比，不免还是会沮丧的吧？”白厄拖长了调子，忽然又笑起来，“不过，听了你的歌就不会了！”
迈德漠斯望过去，只见他蔚蓝的眼睛比高天的明月还要璀璨：“做不了富二代，我就自己去做富一代！那些出身优渥的家伙们越是嚼舌根，不正说明我对他们威胁越大吗~”
……啊，就是这个，有人从我的歌里获得了力量。
看着他明亮的蓝眼睛，迈德漠斯忍不住勾起唇角：我最初做音乐，除了自己喜欢，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目送两位经管学院的师兄弟上了楼，迈德漠斯给另外几人打电话，确认他们都顺利回到宿舍，才起身往回走。
等回到餐厅给员工的狭窄宿舍里，时间已经转过了零点。但金发的青年没有睡，他打开风扇轰鸣的笔记本电脑，目的明确地找到一个名叫《风不语》的电影文件，点击播放。
那之后，白发蓝眼的学生会主席除了课业和实习，业余时间也逐渐深入孤军乐队的活动、还有迈德漠斯的生活中去。
他当然保持着分寸，免得太过热情吓到本性警惕的猫。首先是每周有几天的晚上来饭店点餐——“我实习的公司就在隔壁金融街，”他这么说——然后是每次乐队演出结束后一起厚着脸皮去蹭饭。也是因此，孤军几人也渐渐将他看做编外成员，他也乐颠颠地从观众席跟到后台，和赫菲斯辛一起端茶倒水递毛巾，拎包摆凳拿乐器。
这时，他终于能拿出一些积蓄让孤军接受：“就当是我入股了，”他笑着说。
“像这样到处救火，让我想到了你在当上会长之前的那个外号，”赫菲斯辛调侃，“社团活动的‘救世主’？”
“啊——”白厄用擦汗的毛巾一把捂住脸，“别说那个中二的称呼！”
赫菲斯辛的笑声被舞台上响起的音乐掩盖。
白厄也马上拉下毛巾，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从候场门里只能看到迈德漠斯的侧背影，但他依旧满足，因为自己并不是那些只能在台下仰望他的观众。
而且音响的效果和观众席没差~
〖冲破禁锢不管大道还是小路，
〖从不刻意但总有不同角度——〗
迈德漠斯的存在本身，就能让他心头发烫。
赫菲斯辛看着他被舞台灯光映亮的蓝眼睛，喝一口水。身在经管学院的毕业年级，他更清楚白厄的困境，而自己之所以报这个专业本来也是为了给小王子打头阵，谁能想到——不过，和离家出走的迈德漠斯不同，他和那边可一直没断了联系。
“需要帮忙吗？”在换歌的间隙里，他问。
白厄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不用，学院里的大部分人也是普通家庭出身，大家不是都从金融民工做起——说是民工，其实起点也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他勾着唇角摇了摇头，“而且……金融的数字游戏还是太虚，稳扎稳打一步步向上攀登也更踏实。”
赫菲斯辛点点头，不再多言。其实以他的观察和直觉，假以时日，这位小村庄出身的学弟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要是干得好，还可以挖过来给小王子做帮手，相信他自己肯定也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