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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窗下映出的阳光让这所昏暗的教堂有了些光彩,这里很安静,马库斯将这里作为仿生人们的临时避难所。
康纳穿着便服,他倚靠着墙壁,拉的太低的冷帽让马库斯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见太阳穴处的灯圈,低垂着脑袋的模样好像是在告诉对方自己十分迷惘。
异常仿生人猎人,马库斯咀嚼着这个词语,他的目光不时的瞥去,一遍一遍的将它烙在脑中。他想起在船长室里他们争执的场景,康纳面对他的逼近开枪警示,子弹穿过他的手臂,可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说服康纳的想法。
马库斯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相信所谓的直觉,这是仿生人们不该有的,一切都应该基于数据的理念是写进他们的代码里面的,可是却冥冥中感受着这若有若无的直觉,始终在牵引他,就像游丝滑过他的指尖,想去抓住;就像他仍在卡尔身边时卡尔让他闭眼绘画一样,无形的,告诉他那笔该落向何处,向哪里延伸,停顿,直到他睁开眼时才知道原来在他笔下留下的是怎样的色彩,诞下的是怎样的一幅画作。或许这正是他的内心所想的?
我们的理想太过重要了。当他们上街游行示威,仿生人们同枪靶子一样倒下,阵阵枪响的时候,马库斯继续前进着,这是他们争取自由的理想,一步一步把脚印踩进雪里,底特律的冬天很冷,雪花混进风里沾满了全身。天边好像吹起了号角,可马库斯仍然继续前进着,任凭身后留下的血迹。
“我们的理想太过重要了。”
教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连空气都凝滞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刻的声音,所有人的思绪都聚集在他身上,他太懂这样的沉重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颤抖,没有受损的部件却在关节处振动,枪的准心不时的偏移。
那双褐色的眼睛,像是在困惑,像是迷茫,好像又是失落,在昏暗的阴影里闪着光。马库斯知道,这枚子弹将正中对方的眉心,会有蓝色的钛喷射出来,它会迅速终止处理器的运作。
为什么扣下扳机?他好像终于听到了那句疑问。一种对自己直觉的怀疑,可是他早就一遍遍确认过,确认它是可信的,是他应该这么做的。
在这沉默被枪声打破后,一切又开始重新运转,马库斯不停地眨着眼睛,好像忘记了什么一样让人心神不宁。这里已经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时间了。
他的眼前一片红色,无数的报错信息弹出,无法发出指令让身体零件运作。康纳不知道自己倒在地上多久,他的系统已经无法正确计算倒计时了,等待燃料耗尽。好像那枚子弹把他脑袋里装载的信号发送器捣坏了,模控生命无法回收他的记忆,这样也好,想到这里时他闭上双眼。他记得自己同样举起过手枪,将准心对准仿生人,扣下扳机,它们会很快终止运转倒地,只剩那漆黑的弹孔处会流下钛液,这本该对他来说没什么,不是么。
你迟早会选择一方的,卡姆斯基说。
那是在一处隐秘雪原上的后现代风格别墅,安德森警督不可置信地看着康纳,说自己应该早点想明白他其实就只是台机器,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凝成水雾,而康纳在回复他的质疑时,那象征着温度的吐息并没有从嘴边出现,正如安德森想的一样。
“你就是个该死的机器。”安德森心里又肯定了一分,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抱有任何幻想的。
他们隔了几米远的距离,不断有雪花从他们之间落下,多到几乎快淹没对方的面容。康纳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始终说着它们只是模拟人类情感的机器,一切只是源于程序错误,他始终会为了完成任务去销毁它们。他只是在疑惑,为什么眼前的警督对他抱有这般的怨恨,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一样。
雪越下越大,它们从破碎的彩窗洒下来,飘在蓝色的血泊上。康纳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模控生命给我的任务是回收你,康纳。”
康纳在很久的死寂里听到了,他的机能已经无法维持视野的完整,挣扎着想坐起身看向远处前来人的身影。
60好像不意外康纳的反应这么迟钝,他应该已经扫描到康纳的收音组件发生了故障。反叛的仿生人们已经离开这里几日,冷清的教堂覆着一层雪,60走来时留下了一串脚印,静静地延伸着。
“你现在因为所谓的自由吃尽苦头了。”60低着头看着康纳,看着康纳身下的血泊中映出的他自己的脸庞,和康纳一模一样的脸庞。
康纳觉得他的语气中似乎充满着……蔑视?或者是嘲讽,不过以他自己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向60强行转移了。他看见60腰间的枪套,兴许这是最后的机会。
“乖乖的做一个机器不好么?”60正好蹲下来,似乎是好让康纳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不去顺从,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是谁朝你脑袋开了一枪?”
就差一点了,康纳尽可能隐蔽地去够对方腰间的枪套。
那里是空的。康纳这才发觉自己的视觉系统连图像都不能判断。
“专心点,康纳。”一下从震惊中抽出,康纳这才把目光重新看向对方,“你知道我这次的任务只是回收你。”
“仿生人未经允许不能配备枪械。”
康纳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记了。
康纳一开始和安德森警督搭档的时候,模控生命就决定启动60来监督他了,现在事实说明模控生命非常好的预测到了康纳身上的不稳定性。
60很少会直接参与到康纳和汉克的事件调查中,他大多时间只是同其他警卫一起在现场做记录工作,不过每次康纳向模控生命汇报的时候他会同步记忆。(庆幸的是60的工作并没有和康纳一起同安德森警督搭档这一环节,否则安德森将会体验到职业生涯里最艰难的日子)
他们总是给人们的感觉太像,他们有相同的外貌,一样的声线语气,动作,甚至连记忆都几乎没有差别。
盖文在被羞辱的第二天想找康纳算账,结果竟找到60的头上,他毫无察觉,用手戳了人都往后退了几步,说着你帮我去倒杯咖啡一类的话,最后反倒是被对方冷嘲热讽,丢下一句我的工作里并没有为你沏咖啡的内容就走了,气得盖文直跺脚。安德森也分不清他们两个人,哪天换成60来替班都发现不了的程度。
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产生交集的时候,几乎维持着一种十分诡异的平行。或许这是模控生命防止异常代码传播的手段,总之60似乎有不能和康纳交流的要求。直到康纳在斯特拉福新闻大楼执行调查任务的那次,他察觉到入侵者存在同伙,在茶水间审问仿生人时被攻击。餐刀把他的手钉死在桌面,中央处理器被拔出,康纳奋力拔出那把尖刀的时候陡然听到一声枪响,他的视野仍是一片红色,只记得转过头时正好对上了60的那双眼睛,然后是那已然倒地的异常仿生人和还未散去硝烟的手枪。
有液体顺着口腔流下,康纳分析出那是自身型号的钛液,他试图去看清60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会想去在仿生人的表情上做分析。对方动作太过粗鲁,有不少钛液漏出来,要是换成真人的话已经不知道被呛多少回了。
“朝你开枪的人打偏了。”60在给他更换损坏的组件。扫描,分析,修理,这些其实都没有必要,只要撬开他的脑袋取储存记忆的芯片就可以了,康纳想到这时疑惑着对方这一系列的行为究竟是不是模控生命的指令。
他从来没有和60说过一句话,从前他的任务里没有这样的需求,自决定加入异常仿生人后他认为他们理念不合,到现在他开始拿不准了,对方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康纳试图去问,用那还未校准成功的机械音:
“为什么救我?”
他看见了,和从前他在茶水间时看见的一样的那双眼睛。他无法形容那里面究竟蕴含着什么,甚至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干净得就好像是告诉他一直就是这样的。那不是机器的,不是模拟情感的,不是对仿生人同情的;不同于空洞,而是确实是有着他无法言说的,令他感觉到,好奇的。
60眨了眨眼睛,感到康纳把手抚到他的面颊,那双手褪去了仿生外层,正在探测他的记忆,他想躲掉不过他们现在靠的太近。
似乎有风吹过,让船在水面上轻微移动,阿曼达撑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它的颜色和那些玫瑰相同。白色的简约建筑给这里增添了科技感,淡淡光泽让这里洁净得同天堂一般,只剩下船体推开水面的轻响。
60放下了船桨,对上她的目光,等她开口。
“为什么干涉康纳的任务?他任务成功与否与你无关,你知道你做的只是记录。”
“我认为放任失控的仿生人逃跑是危险的行为,这就是我做的。”
阿曼达皱起眉头,那是不信任,失望的表情,在问这就是他的选择么。
那些白色的鸟儿飞离了花园,天边传来异响,阿曼达转过头去: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为什么救他?”
在斯特拉福大楼,当60听见那声异动时,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一根箭头,指向自己去夺过守卫的枪支,卸下保险栓,上膛,瞄准,射击,那异常仿生人倒下。一切简单得只需要几步完成,简单得他不需要任何理由让他去这么做,按照人类的说法,这是直觉,他们从来不会质疑究竟是什么让他们有这样的直觉,他们相信这么做会发生什么改变。
康纳仍然没有理清,那些记忆闪回一般挤到他眼前。他有些,疑惑?或者是害怕?就像人们会对无法控制的事物产生忧虑,他对所谓直觉这一事物仍保有着怀疑态度,它是感性的,是没有根据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60打破了平静,他看上去,不太好?康纳似乎从他脸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迷茫。
“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这一句好像又是懊悔,准确来说应该是委屈。康纳发现对方额角的灯圈频闪着红光,那说明60正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他试图去再次触碰对方以达到安慰的效果,手却迟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笑?我现在就、就像……”
“——一个异常仿生人。”康纳回复道,一个令人们都满意的答案。不过60无法接受,他变得固执,在被所谓揭穿之后,他愤怒地把康纳推倒在地,康纳怀疑他是不是程序出了问题才导致这样性情突变。
枪声打断了这十分诡异的氛围,60正要下拳的手悬置空中,他又感受到了康纳那直白得不行的目光,他们不得不暂停互殴了。门外军队正在清除仿生人,60现在没有耐心,他又开始为自己的那些异常行为作所谓辩解。
康纳微凉的嘴唇贴近时把60惊得一阵,他再次想要躲掉可被康纳拽住衣领拉下,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有效阻止争论的方式。不过对于仿生人来说他们并没有配备任何感觉模块,他们这时的行为只不过是在模仿人类,同那些异常仿生人一样在进行所谓感受,60的舌头只能尝到对方嘴里残留的钛液。要是康纳现在解释只不过是下意识这么做的话,60发誓就把这人嘴唇扯下来。
“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安静点——”康纳低声制止60继续大吼大叫,60这才消停了,他感到嘴角处的异样,才知道是被咬破了。
何时才能寻觅到栖身之所?如果用浮萍来形容他们现在的处境的话,当然浮萍是没用思维的,或许在一开始就该把这个问题抛掷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本不应该是他们思考的问题。是否该怪罪创造者给予了他们思索的能力,又让他们如此的脆弱,以至于什么都无法改变。
雪沾满全身,他们在雪地上行进,枯落的树枝伸向高处,把那灰色的天空分裂成碎片,像一所囚笼。他们是正在逃亡的仿生人,躲过军队猎杀的猎物,逃避模控生命追踪的机器。
一只鹿抬起头来向这两个长相相同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扑闪着耳朵。
“马库斯他们失败了,康纳。”其中一人停下了脚步,他好像一直在等康纳开口对方却没有任何表示,他好像在焦躁,但对方并没有停下的意图。
“现在回到模控生命没有任何意义!你是要去唤醒那些仿生人吧?”60无法再掩饰自己的不安了,当然他会把这个称作分析。
那只鹿被吓跑了,窸窸窣窣地窜出了树林。
“他们在我离开时就已经启用RK-900了。我们现在回去只是在送死——”60举起了手枪,那是他们在打晕的守卫身上取下的。康纳站住了,没有回头,有风吹过把他的衣摆掀起。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的准心对准自己的下巴,闭紧双眼,程序在遏制他的自毁行为让他的手腕抖个不停,“你明明也懂得……”
康纳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感觉,不是被迫的,不是冥冥之中的。一切事物都在这瞬间开始出现,他感到自身每个模块都在飞速的运转,钛液在他的体内涌动,他想要,阻止60,仅此而已。
一阵枪响,他们两个人抱成一团倒地,树林里的鸟儿们被惊吓得逃跑,在一阵羽翼扑打声后这里又恢复了寂静。那颗子弹打偏了,嵌进树干里。
他们都愣在原地,好像他们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康纳抬眸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睫毛上结满的冰晶正因为处理器的过载而融化。
这是一个因为直觉的,是不理性的,是冲动的,是被束缚的不自由的,天知道是不是谁的意志让这所谓的直觉产生了。可是因为它,这篇故事开始运转,他们才拥有了能被看见的生命,能令人所感动的情感。
一个吻落在这片雪地,亲吻在人类的文化里是亲密爱意的象征,当母亲把吻落在婴儿的额顶,当爱人把吻落在唇边,当夕阳把吻落在大地,这是最具有生命力的动作,是最亲昵的,最独一无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