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罪人继国氏,汝前世罪孽即将偿还殆尽。现有重任一则,若汝成功便可将功赎罪得转世之资。你是愿或不愿?”
“悉听尊便。”
“有位功德圆满的孩子因生前夙愿不曾实现而不愿转世投胎,上头的大人们决定由汝化作守护神,于下一世为他消解遗憾。”
“是……”
另一头的云端之上,有一仙一魂对峙而立。
“汝生前积下大功德,因此转世后会受神明庇佑,得一世顺遂。”
“不感兴趣。我要等兄长一起转世投胎。”
“……汝兄长仍在地狱受刑,他生前积孽颇深,你们无法一同转世。”
“我会一直等。”
“冥顽不灵!带着生前的功德转世去人间享福岂不美哉?有如此功德,转世后上苍自会为汝安排一位同样品行高洁的兄长。”
“……我会一直等。”
“你!……”
……
“继国氏,如若有一个能与汝生前那位兄长再度于人间相伴的机会,汝愿转世否?”
“不会犹豫分毫。”
“机会就在眼前,你且去吧。”
于是,继国缘一转世了。
月色暧昧,树影婆娑。
伴随一声响亮啼哭,继国缘一再度降生于世。
黑死牟睁开眼,浮在半空,穿过围满婴儿周遭的人群,嘴角含笑,淡淡开口道,“又见面了……”
病房内,庆贺声仍未歇,刚出生的婴儿被众人接连抱在怀中后又再度回到母亲的怀抱。
母亲笑意吟吟,拖着产后不久虚弱的身子和疲惫的精神也要用尽全身力气看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温热柔软的指腹轻点襁褓中熟睡婴儿的五官,最终悬停于左额之上。
“好孩子,好孩子,欢迎来到人世间。”
母亲饱含爱意的话语穿越环境中一切的嘈杂进入屹立于病床旁的黑死牟耳中,他静默地听着,感受着现场充满爱意的氛围。
一道人影忽的穿过他的肩膀,原来是孩子的父亲。
父亲轻柔摩挲母亲虚弱惨白的脸,吐出几句心疼的关心话语。
母亲缓缓摇头向他笑笑,以幸福满溢的笑容回应父亲的关心。
“你瞧,我们的孩子是多么的可爱啊。”
“是啊,这孩子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物。”
“好孩子,妈妈和爸爸会永远爱你。”
“好孩子,请健康茁壮成长吧。”
对话结束,黑死牟看着夫妻二人紧贴着彼此的脸,慈爱地看着襁褓中出生未久的婴儿。
「刺眼。」
像那个人一样,似鬼怪永不得见的天日一般。
黑死牟想起了些什么,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家庭。
但很快他忘记了他所想起的,千百年的时光早已侵蚀掉往日的记忆,更何况那是些无趣的,并不值得回忆的记忆。
他不再观察这对夫妇,而是向前更贴近襁褓,伸手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指腹沿着母亲所经过的路径轻点稚嫩的五官。
“恭喜你,这一世的你拥有一对疼爱你的父母……这一世,可以少吃很多苦吧……”
熟睡中的婴儿似是感应到身边魂魄的存在,蹙眉耸鼻有哭闹之势。
黑死牟收拢五指抽回手,直起腰飞离人群,对着空气留下一句期望。
“快些长大,我会等你。”
乘着朦胧月色,他消散于微凉西风之中。
白驹过隙,星移斗转,时光太过匆匆,转眼十八年岁月逝去。
曾经躺在父母怀中的柔弱婴孩已成长为翩翩少年郎。
18岁前的继国缘一过着世俗意义上的美满人生,包含但不限于疼爱自己的父母、富裕的家庭条件、拔得头筹的学业。
但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并不完整。
为什么呢?他至今未能知晓。
“缘一!今晚要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上学。”
“知道了妈妈,晚安。”
继国缘一关上房门,转身欲躺上床。
可未等他走到床边,昏暗的卧房内卷进一阵带着凉意的风。
风打到他身上,令他讶异。
「我不是关上窗户了吗?」
继国缘一不曾多想,欲前往窗边阻止更凛冽的风与他一道入睡。
可那阵风愈发喧嚣,竟迷了他的眼。
「好大的风,台风要来了吗?天气预报也没说啊。」
为了能够早些休息,他还是顶着势头激猛的风抬头向前迈步。
「嗯?风停了?」
猛烈的风瞬间平息不少,只余足够带起窗纱翻飞的风力。
继国缘一睁开眼,他看到月光攀上窗纱,爬上窗前的书桌,而窗纱的一角随着风摆动,摇曳着勾弄书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信封。
封口大敞,漏出信纸半页和一根管状物的半边身影。
他好奇拿起信封,打开手边的台灯,将短笛放置于一旁,取出信纸准备研读。
终究是被这封不该出现于此的信封吸去了所有注意力,他竟忘了关上窗户,任凉风肆意掠过他身。
‘笛音响彻之时,吾将现身于世’
纸上内容简短,似谜题提示,龙蛇般游舞的遒劲墨迹立于白纸之上。
他扭头看向安静躺在信封上的短笛— —一根看似是由孩童操手的粗劣短笛。
鬼使神差间,短笛已贴在继国缘一唇畔,不该由此短笛奏出的美妙旋律随即回荡在房间内。
时而清越,时而哀婉。
时而低沉如呜咽鸣泣,时而似鹂鸟昂首鸣啼。
万物有灵,闻乐声而起舞。
窗外的树桠抖擞精神,惊动鹊鸲振翅而飞。
鸟雀仓皇失措,后又在乐曲的安抚下重归巢穴,向着皓月挺胸,默契配合乐章齐鸣。
风声瑟瑟,席卷而来。
霎时有白光一闪,继国缘一不得已闭上眼,笛音却未有中断。
强劲的风再度袭卷,裹着夜晚的凉意尽数打在他身上,可他却不感寒冷,反倒是全身血液沸腾。
他的呼吸,他的骨血,仿佛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躁动不安着。
血液沸腾得快要蒸发殆尽,呼吸急促得似要将周遭的氧气尽数掠夺。
鸟雀啼鸣之声愈发靠近,他虽未能睁眼去瞧,却也能敏锐地感觉到,一双利爪停留在他肩上。
它伴和着音律,向着继国缘一身前窗户的方向,时停时续,婉转悠扬,似是在与另一只鸟儿对唱。
「不是有两只鸟飞进来了吗?只有一只停在我的肩膀上的话,那另一只呢?」
他紧闭着眼,曾试图撑开一条缝去观察眼前的怪异,却又被那道刺目的光逼得再次紧合。
于是他不再挣扎,沐浴着席卷的风、悦耳的音,凭感觉任他的身体吹奏着短笛,将他带往极乐。
笛音骤然高亢不似方才的婉转,鸟雀惊走,木叶飘飖,只那轮明月依旧高悬着睥睨众生。
乐曲暂歇,哀戚声仍回荡在房内久久不肯离去,恰似有一人诉尽平生之苦,字字泣血,令闻者感同身受不禁潸然泪下。
凛冽的风刮得人生疼,叫人目眦欲裂无力承受。
继国缘一疑惑于曲歇风犹未止,恍惚间有一缕幽香拨云散雾,钻入鼻腔。
随即,一如开始的轻灵飘逸伴着一阵未曾听闻的弦乐拂去凄凄与艾艾,唱出无尽的希望与光明。
终末之音随风逝去,万籁俱寂,就连鸟雀也心领神会敛了歌声。
至此,一曲终了,风歇雾散。
只见一人斜倚窗上,双手合抱,于白光殆尽处现身。
朗月清风,衣袂飘然,馨香漫溢。
余音袅袅,绕梁盘桓,久不散去。
继国缘一目瞪口呆,短笛于愣神间脱手,幸而被一道力量托起,方免得个支离破碎之命运。
不远不近的距离足够他看清眼前这位神秘客人的容貌。
衣冠楚楚,美如冠玉。
双瞳剪水,唇红齿白。
玉轮之光不足以让人一窥眼前人的全貌,而那人周身泛起的淡淡浮光却恰好弥补了光线不足的遗憾。
银光洒在他身上,像是一层薄纱轻轻笼罩,而那薄纱之下的淡淡幽光衬得他更显冰肌玉骨。
没能被继国缘一知晓踪迹的另一只鸟儿立于眼前人锦肩之上,作亲昵态啄了啄那人的脸颊。
那人却不恼,反倒是眉眼弯弯抿嘴嫣然一笑,宠溺伸出手指轻点鸟喙,揉蹭冠羽。
被点得低下头的鸟儿“啾啾”叫着,待手指收回便抖刷翎毛,展翅伸足后与继国缘一肩头那只一同飞离了。
「飘然若仙。」
继国缘一踟蹰不前,脑海中浮现一词,唯一能够形容眼前人的词语。
他迟迟没有动作,愣在原地,眼睫颤动,痴痴望着窗前。
几息过后,这位天外来客方才懒懒掀开眼,侧头看向继国缘一,不疾不徐开口。
“是你唤吾。”
“你……是谁?”
“吾乃月宫仙人……”
问题的答案,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