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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武德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此时已近酉时,天上的云堆积起来,好像酝酿着一场雪。我在宽敞的宫道上起跳,打算越过一整个皇宫,去废弃库房找陈叔和小九:他们不知道在那边捣鼓什么草药。
陈叔说他是为了还赵大哥人情,他说要留在开封一段日子的时候我实在非常吃惊,毕竟他刚接到我的时候还一副马上就要把我带去江南的架势。
“我们留下来做什么?”我问他。
陈叔拿扇子敲敲我的肩膀:“亏了赵兄照应你这大半年,又与我传信,不然我怎么这么容易找到你?”他展开扇子,清咳一声,“人情总是要还的。你自去找点事情做,我听说你在这里也交了不少朋友,是不是?我们应当不会耽搁太久,总要赶回去过年的。”
但他食言了,今晚已是除夕,赵大哥——或者我该叫他赵伯——的人情他还没还完,还搭进去一个陈九郎。没想到过几天就连我也闯进宫里,又给他们赵家人干活了。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留在了开封过年。好在我在开封赁的宅子还没过租期,还能有个回去的地方,若是真还留在上值的地方过年,那未免也太凄惨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除夕,陈叔和小九竟已经在门口等我。我心里盘算着这顿年夜饭要去哪里吃,毕竟以我对陈叔手艺的了解,他还是做个远庖厨的君子为妙:或许张老板愿意开门收留我们一家三口打包年夜饭?
但现实显然比我想象的要残酷许多。我的脚刚一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陈叔就通知我向后转:“我们去尚食局。”他看起来跃跃欲试,“赵兄请我们吃饭。”
我小的时候长在不羡仙,寒姨和江叔都没有什么亲戚,故而年节期间从无应酬这一说,最多是我们三人并天叔药药和豆豆吃一顿团年饭。桌上的人都是亲人,没有什么规矩,只有吃没吃饱,吃没吃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见过应酬:我们家可是开饭馆的。
“一定得去?”我硬着头皮问他。
陈叔笑了:“你不是上次还和我说尚食局的菜好吃吗?”
“可是今天是除夕,”我试图讲道理,“在上值的地方过除夕,这对吗?”
陈叔拿他的扇子敲我:“在哪里过除夕不重要,跟谁在一起才重要。”他嘴角噙着一抹很轻松的笑,我不知道他和赵大哥关系这么好,“走吧。”
02.
尚食局距离库房实在不远,但雪落下来了。小九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件大氅,陈叔接了披上,又把自己的帷帽戴上。我们三人都没有带伞,好在雪还不大,便是走去尚食局也没有关系。路上我又问陈叔:“陈叔,你和赵大哥到底怎么认识的?这么熟?”
陈叔扭头在白纱后面对我笑笑:“你江叔和他更熟。”他像是想起些好笑的事,“不打不相识罢了。”和往常一样,他仍不肯多说。小九无声地撇了撇嘴,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就告诉你他不会说的”。但这让我反而升起更大的好奇心:既然今晚也能见到赵大哥,那从陈叔嘴里撬不出来的话头,说不定从他嘴里能说出来呢?
尚食局的院子里比外头暖和得多,许是灶火不息的缘故。今夜除夕,尚食局里一个宫人也无,火倒是仍然烧着,赵大哥站在门口招呼我们:“这边。”他今日穿着常服,让我放松不少。
等到了桌边,果然还坐着一个赵二,他旁边坐了个孩子,我从没见过。这孩子长得十分机灵,也好奇地看着我们。赵大哥在赵二右手边的长凳上坐下,陈叔则在赵大哥对面落座,摘了帷帽和大氅,随便堆在凳子上。我四处看看:这里似乎没有挂衣服的地方。
这下麻烦了,我想和陈叔坐在一起。不过即便伙房里没有挂衣服的地方,或许也能把这衣服暂时收在附近的屋子里。小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伸手去拿衣服:“师父——”
他话音未落,陈叔的扇子已经打在他手上:“你们俩坐那里去。”他对着赵二和小孩对面的长凳点点下巴。
我占了地利,抢先在靠近陈叔的那一侧坐下,小九瞪我一眼,不甘不愿地走过来。他面对赵家兄弟多少还是有点顾忌,不好在这里和我撒泼争宠,但脸色总归不太好看。他不高兴我就挺高兴的,我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小九对我翻了个白眼。
说是赵大哥叫我们吃饭,可此时桌上已经坐了六个人,桌面上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壶热茶。赵二站起身来,从灶台边摸了几个杯子给我们倒水。他起身时我看到灶台上温着的羊肉,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小九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低声嘀咕道:“饿死鬼投胎。”
赵大哥笑了:“不着急啊,我们还等人呢。”他扭头又对那孩子说,“宗训,这是赵叔的朋友。”他向这孩子介绍我们,小孩跟着他喊人,让我想起故人。
这时候赵二把茶杯递给我,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遮掩住自己的表情。陈叔从怀里掏出个玉佩递给小孩,又说些没带利是封的客套话,我一下子不那么伤感了,取而代之的是觥筹交错带来的胃疼。等他们客套完了,我凑到陈叔耳朵边上,悄悄地问他:“我们还等谁啊?”
陈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他展开扇子,揶揄地看向赵大哥:“他妹妹。”
我大吃一惊,我从没听赵家兄弟提过什么姐姐妹妹。赵大哥露出一个有些眼熟的表情,但我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他“嗨”了一声,略扭头挥了挥手:“你怎么不说还有你相好的要来呢?”
陈叔什么——?我瞪大了眼睛,陈叔在扇子后头笑得更欢了。我死死盯着他:“谁啊?”陈叔从来没说过他竟然恋爱了。
陈叔没回答我,我眼睛转到他放在身旁的大氅和帷帽上:难怪他不让我和小九坐他旁边!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我知道寒姨竟然还有个姓褚的相好一样。小九在我旁边大大地“哼”了一声,我恍然大悟,对啊,他才是那个马上就要有后妈的人。
不对,他好像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忙把头扭过来盯着他,希望他自觉给出答案。可小九没那么容易满足我的好奇心,他看也不看我,只丢给我一句冷冰冰的“反正他一会儿就来了”,简直铁石心肠。我又去看赵大哥,他也不打算告诉我。就在我抓耳挠腮想搞清楚这人到底是谁时,外头有个人风尘仆仆地进来。
她穿了一身黑色,背着一把长剑。小孩一见她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她跟前:“京姨!”
女人对他笑笑,从身后的行囊里掏出个磨喝乐塞进他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的纸包。柴宗训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说,女人笑眯眯地摸摸他的脑袋,把利是封塞进他手里。
我想寒姨了。
03.
柴宗训牵着女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到桌旁,赵二对着他拼命使眼色,我感觉他眼皮都要抽筋了。但是小孩很不识相:“二叔,我想和京姨坐。”
赵二的屁股仿佛黏在椅子上,被叫做“京姨”的女人半笑不笑地对他说:“二弟,我和宗训坐一块。”
赵二扭头瞥了一眼他哥,小九凑到我耳朵旁边:“这妹妹真是妹妹吗?”
他虽有意压低声音,但是我们这桌子人多少都有点武功在身,就算不提赵二和小孩,赵大哥肯定是听到他的话了。他咳嗽一声,拍了拍凳子,示意赵二:“你坐我旁边来吧。”
赵二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哥旁边坐下。女人牵着柴宗训落座,对陈叔拱了拱手:“好久不见,玉山君。”她又对我们点了点头,“赵京娘。”
“是啊,一眨眼十多年了。”陈叔回礼,他顺带介绍了我们。而女人的名字终于叫我想起她到底是谁:“你不是——!”
京娘挑挑眉毛,我感觉得出来她内力算不上深厚,至少我能打过她,但是我铁定打不过赵大哥,于是我闭嘴了。陈叔和小九自江南来开封就被赵大哥拉来打工,还没出去逛过,大概也没看过赵普的瞎编。但陈叔显然知道她与赵大哥之间的纠葛,桌上只剩下小九一个人不明就里。这下风水轮流转,一刻钟之前你爱答不理,一刻钟之后你高攀不起。我也不理小九,反正这话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说,我吊吊他的胃口怎么了。
柴宗训和她很亲,也不管桌上大人暗流汹涌个什么劲,只一味扒着京娘的护手问她今年又去了什么地方。京娘搂着他说话,赵家兄弟在一旁正襟危坐,好像在上朝。
现在就剩下小九的后娘没来了。赵京娘是正儿八经的皇帝义妹,进宫手续正规,我到有点好奇陈叔相好到底要怎么进来,难道她是什么官家小姐不成?我一边听京娘讲她的江湖见闻,一边思考这个问题,就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这声音似乎还有点耳熟——不对!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往外冲:“有人闯皇宫!?”那声音是武德司今晚值班的弟兄的,这几个月我在宫里当值,已与他们混熟了,此时他们显然追不上那小贼,我既然在场,那当然义不容辞。我身后似乎有人喊我,但职责所在,我忙着冲出去,无暇去听。
喧哗声与尚食局很近,似乎是冲着这边过来了。我足尖一点跃上房顶,就见一黑衣人戴着斗笠面罩从武德司的方向冲过来,我拔了剑迎上去,那人似乎是没想到有人从前头包抄,动作一顿。但他反应很快,侧身一扭让开我的剑锋,我在屋顶上站定,躬下身开始蓄势。
黑衣人似乎犹豫了一瞬,他取下腰间不起眼的剑,连鞘都没出,“啪啪啪”弹开我的三道剑气。就在他动作间,我随着剑冲向他,但这一招依然被他招架住,还差点被他的剑鞘打在胸口。我向后一跃,稳稳落在房顶上举着剑警惕地看着他。
“小宝。”陈叔在院子里喊我。黑衣人低头去看他,好机会!我一剑飞出去,他却闪身下了屋檐,正落在陈叔身旁。我忙追着他下来:倒不是担心他伤到陈叔,他似乎没有伤人的打算,但他万一要是想要劫持陈叔,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怎得闹出这大动静?”陈叔似乎认识这个人,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黑衣人摘了面罩和斗笠,从追出来的小九手里拿过大氅给陈叔披上,又转过头来看我:“有进步。”
我的天塌了。
04.
我说不好是时隔四年又见到江叔给我的震撼更大些,还是赵大哥竟然认为江叔是陈叔的姘头更令我震惊。我恍恍惚惚地走回桌旁,赵大哥站在尚食局正门口,拦住追来的武德司同僚,说江叔是他邀请的客人。小九在我旁边坐下,挤在我耳朵旁边问我:“你认识那个人?”
什么认识不认识的,那是我养父。我绝望地看着他:“他真是陈叔相好的?”
小九不知道我正在经历什么,只是一味地说:“反正关羽不会把舌头伸进张飞嘴里。”我不想听他说这个。我只觉得头好疼,十七年了,原来我叔叔不是我叔叔,是我婶婶;这下我和小九真成见面不相识的姐弟了。
江叔和陈叔从外头进来,在我右手边的长凳上坐好,赵大哥也回来招呼赵二开始上菜上酒。刚才令我垂涎三尺的羊肉羹此时毫无吸引力,陈叔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我面前的碗里,江叔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我觉得他们俩的心理素质真是绝了,小九刚才和我咬耳朵的话他们肯定听到了,就连赵大哥都忍不住咳了一声,可他们俩就仿佛没听到一般。
陈叔甚至夹起一块大救驾,开始问赵大哥这吃食的来历。他行走江湖真是靠脸皮厚啊。
我绝望了一会儿,然后发现羊肉羹快被分完了,不得不拿起筷子加入抢羊肉的行列。桌上八口人,再不出手连山药都没了。我正从盘子里往碗里夹,赵二倒了酒递给我。
京娘皱起眉:“不是说让你少喝酒?”她看着赵大哥。后者竖起一根手指:“就喝一杯,今天是除夕啊。”说罢又求援似的看向陈叔,“咱们青溪圣手在此,出不了事。”
陈叔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他的脉门,赵大哥下意识要躲,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让陈叔把脉。陈叔按了一会儿松了手:“九郎,你按按。”
小九放下筷子搭脉,陈叔在旁边悠哉游哉地说:“肝阳上亢,赵兄简直是按照医书生病。”
他挑眉看向赵大哥,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京娘伸手收走他面前的酒盏,又瞪了一眼赵二。赵二手里还拿着酒坛,这下也不知如何是好,陈叔向他伸手:“赵兄喝不得,我还喝不得?”
赵二给他和江叔各倒一杯,不知为何他好像对他们俩格外恭敬些;他又倒了一碗递给京娘,最后才轮到小九和他自己。
我端起酒一闻,便知道这酒酿的时间不长,温度也不太够。但这酒的方子倒是挺有意思,有股淡淡的梨花香气,像没有喝过离人泪的人对它的想象。酒一下肚,果然是淡。江叔端起酒碗一口喝了一半,皱起了眉头。陈叔啜饮一口,笑着放下酒盅:“若是这种酒,赵兄喝上一杯倒是无妨。”
“这酒如何?”京娘说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她也不问了,直接扭头看向赵二:“你们谁酿的?”
“这酒不好喝吗?”赵二端起酒自己尝了一口,露出一个挫败的表情,这下都知道这酒是他酿的了。赵大哥从他身后地上拿起酒坛,又伸手捞来一个酒碗,动作十分利落灵活,生怕陈叔又不让他喝了。
“浪费酒曲。”江叔道。陈叔锤了他腿一下,我也觉得他话说的有点重了,至少这“酒”还甜甜的,能当饮子喝。小九很喜欢这个,他们江南人一贯吃的甜,这酒和他胃口。京娘给柴宗训也倒了一杯:“尝尝。”
05.
一顿饭吃的再久,也是有限度的。这世上不仅米粮有限,人的胃口也有限。只是此时还未到子时,若是一同度过除夕,当是要守岁的。我不知道江叔陈叔的打算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出了尚食局的大门,江叔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于是我只好期盼这顿饭时间再长些。等到终于杯盏干净时,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京娘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碗盘杯盏都收拾到一旁,于是我们面前便又剩下一壶清茶。
赵大哥端着茶杯,半眯着眼问江叔:“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陈叔顺着这个问题看向江叔,他脸上仍是惯常的笑容,但我感觉他情绪不是很高。江叔盯着赵大哥上下打量,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指着赵大哥,突兀地看向我:“你觉得他是个好皇帝吗?”
一时间桌上剩下七个人都愣住了,就连打瞌睡的小孩都在京娘怀里睁开了眼睛。我看着江叔从怀里掏出我被人抢走的玉佩,刻着我名字的玉佩。“你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他说,“你来决定吧。”
我知道这是什么,金桃、镇冠珏,流落几百年,终于回到君王身旁的神器。江叔把玉佩推到我面前,陈叔盯着那块玉佩,脸上彻底失了笑容。
我想了想,又问江叔:“如果我不给赵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江叔就是这样,一旦有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他就会沉默。我把玉佩推给赵大哥:“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不去其他地方看看再决定?”赵大哥捻起那块玉佩,打量着上面的花纹。
“反正不给南唐,后蜀那个太子我也不喜欢。”我抱着胳膊赌气。陈叔展开扇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叹了口气。江叔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他在桌子下握住陈叔的手。“既然如此,我便多叨扰几日。”
“住吧住吧,宫里屋子多的是。”赵大哥挥挥手,把玉佩潦草地塞进怀里,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确实不太重要了,因为他一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副麻将。赵大哥竟然真打算留我们守岁。我们几个小辈从桌子上下来,看他们几个熟练地洗牌码牌,然后为规则吵起架来。最后当然还是按着北地的规则来了,桌上三个北方人呢。
“叶子戏牌有没有?打马棋也行。”我问赵二。小九会打这个,就是不知道小孩会不会,不过叶子戏打马棋三个人也能玩,总得干点什么等到子时才行。赵二点点头,小孩竟然也会玩叶子戏,说是宫女教的。我们四人于是围坐一桌,又斟了点赵二的“酒”,玩起来了。
06.
子时半的时候小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仍然坚持和我们打牌。赵大哥从麻将桌旁边站起来,把利是封往他怀里一塞,他直接在桌上躺倒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把叶子戏牌。京娘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我送他回去。”
赵二手里的红包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京娘瞥他一眼,伸手拿了他的红包塞进孩子怀里,戴上帽子走了。陈叔拿着两个红包过来,给我和小九一人一个。我看向默不作声的江叔,陈叔轻笑一声:“你看他个穷光蛋干什么?”我和小九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无语的表情。
赵大哥也给了我和小九红包,给的还是新发的交子。“你们打算回江南?”他问。
“孩子还小呢,不好流落江湖的。”陈叔道。
赵大哥笑笑:“叫你家孩子们把腰牌都收好了,以后还回北边来我罩着。”他顿了顿,“一路顺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