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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4
Completed:
2026-02-20
Words:
17,370
Chapters:
3/3
Comments:
5
Kudos:
27
Bookmarks:
5
Hits:
285

随心一听

Summary:

示弱从手段变成目的时,我们向真心投降。

横跨裂穴期的双视角,把想写的梗全塞里了略流水账,包含我对此cp的全部理解。第一篇讲老师视角是比较含蓄的半cb向,第二篇涨老师视角是比较胃痛的半暗恋向,这个胃痛的点就是前一篇是半cb向(?)

Notes:

抛掉cult那部分,藤本树和逐亚的作品给我一样的感觉:很妙,但最妙的地方不可言传。本人没有此等天赋,只能大写特写蒙太奇。

Chapter 1: 随心一听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蒋龙上高中的时候是学校广播员,课本剧里当之无愧的哈姆雷特,高一那年包揽了各大集体活动的主持。跟他搭档的女生是同届文科班有名的高岭之花,月考照片一出现在公告栏光荣榜上就会被人偷偷割走,逼得学校加装了玻璃。惯常灰头土脸的高中生活里,两个人在台上蓬荜生辉璧人一对,在台侧爱握着台本唠嗑,她知道蒋龙误打误撞当过童星,蒋龙知道她梦想是中传播音系。

决定艺考之后,蒋龙转到跟她同班,补专业课文化课忙得昏天黑地,退出了学校大部分文艺活动。女生成为主持队主力,换了个学弟搭档。排练总是学弟来教室敲门找女生,两个人出门后蒋龙望着她空掉的座位有点郁闷,但情绪很快被背不完的知识点遮过去。

课间他们跟以前一样唠嗑,女生说着未来规划突然伸手呼噜一把他的头发,紧接着碰了静电似的猛缩手。蒋龙很夸张地把头向前一送说没事你摸吧我也长不高了,女生一根手指抵着他额头把他推远,说你都没满十八岁怎么不能长,等十八岁后北京见吧。

校考蒋龙过了几大学院的三试,名次都不错。回学校后得跟高考班走,再次转班之前他满心雀跃容光焕发地第一个跟女生分享喜讯,说幸好幸好没想象的那么难,才艺展示唱了首自己写的歌,老师还挺喜欢。女孩微笑着看他张牙舞爪还原现场,开口说那你给我也唱一个。

直觉告诉蒋龙哪里不对,但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对,东北人接话的被动技能就已经发动:我校园歌手艺术节元旦晚会哪次没唱歌,你就在侧幕看都不记得吗,这心里也没我啊。

女孩半垂眼睛:我想听你给我唱你的歌。

你想听啊。蒋龙脑筋一转,说那我五月份的艺术节再报个名,到时候那大音响那大舞台,你就听吧,效果得老好了。

几年后他有了点名气接受采访,记者问他中学时代有什么青涩恋爱故事。他第一反应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哪匀得出时间想七想八,而后一张脸未蒙宣召悠悠浮上来,新鲜俊朗细腻生动,望着他眼皮微抬,神色缱绻温和,但怎么也不能说是快乐。

那之后他们不同级,见面靠运气,蒋龙偶尔碰上跟女生打招呼,总是说不了三句她就忙着回教室。蒋龙焦头烂额抽时间想把歌练好上台给她唱,没发觉有什么不对。艺术节当天他唱完歌在山呼海啸的喝彩中没找到女生,带着一身汗穿越后台才看到她坐在中控边上和学弟聊天。他靠近时女生只是微微侧脸,拿起一瓶水说蒋龙唱得挺好。水是给他的,话是说给学弟的。他胸膛空了一瞬间,起汗的皮肤冰凉,最后一句话没说,也没接下水,转身走了。

蒋龙回过神,假借思考的表象回答记者的问题:那时候心里都是拿个好成绩,非要说青涩也有,可惜没什么故事。

平心静气后蒋龙试过几次哄人,但女生铁了心不理他,他也不愿意强求。两个人的冷战和关系在六月底一并结束,出成绩后蒋龙确定被北电录取,思来想去给女生QQ小窗发了条北京见。她回复说谢谢你。蒋龙福至心灵:不回复的意义是承认房间里有大象,这三个字的读音则是全剧终。

另一场冷战让他在十年后抠着手机壳看微信页面。最后一条始终是他发的绿泡泡:你来吗。

电影首映礼,他提前一周在群里邀请各位朋友捧场,张弛没回,他也没管。结果朋友圈刷到对方昨晚参加典礼的行程,好不容易靠眼不见心不烦消灭的情绪死灰复燃,凌晨三点自制力最差的时候私信给前搭档发了这条。清醒过来一半想让张弛好赖给个准信,一半想让他永远别回复。

电影开场时他手机振了一下,翻过来看是鑫仔:你咋没给张弛留座,他自己摸到最后一排去了。

蒋龙回复:谢了兄弟。

鑫仔:?

映后交流环节蒋龙其实看到张弛坐在哪了,但要介绍搭档时脑子停转一瞬,“曾经的”作为限定词先跳出来,有意无意想臊臊张弛,回过神又很没骨气地替人找补。朋友曾经评价蒋龙是典型东北家长,对内正话反说损人不重样,对外横眉竖目护短惯孩子。蒋龙放下话筒寻思如果有一天张弛能开窍不再犯浑,他死活得拉这小子溜一晚上咱俩谁是谁的爹。

拍大合照的时候十几双眼睛笑眯眯注视这对表面伉俪,慈祥的目光汇集成难以辜负的期许,张弛是纯种优良棉花不会下人面子,被蒋龙借机揪住袖子拉到身边。拍完工作人员放下相机说辛苦各位老师,蒋龙虚扶着张弛的胳膊肘,有点犹豫是识趣松手还是恶意抓牢。

他热情贴冷脸最烧心的日子恨不得来个UFO让张弛从地球表面原地蒸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然而易地而处又觉得对方假装自己不存在是不可忍受的事,哪怕骂他两句烦人呢。张弛想无视他,蒋龙偏偏不遂他心意。他那么难过,没理由以德报怨。然而手指收紧的那刻张弛突然侧身,布料从他指尖溜走,大高个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肘:蒋龙老师,平时别总熬夜,早点睡觉。

蒋龙端详他的脸,张弛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他,不知道为说这一句话做过多少心理建设。蒋龙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抬手拍拍张弛的胳膊哄他:好,听搭档的。

上次见面是在莽撞人片场,张弛之前对这工作推三拒四,开始时也不敢看他,拍着拍着因为工作环境和同事都太熟悉,过往创排的模式幽灵一样隐隐降临。张弛和蒋龙不经意对视两次发现世界没毁灭,兼之松导看俩人像看一对年画娃娃,乐呵呵的情绪感染力强得可怕,交流潜移默化恢复到他们组合时正常的节奏。

有场戏俩人缩在避风的角落等布景,蒋龙讲了个笑话,逗得张弛伸手扶住他肩膀一边笑一边接话,他接完蒋龙也乐,肩膀随着身体抖,张弛烫着了似的触发缩手反射。蒋龙抬头正好看到他脸上表情凝滞,好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拍了一记,缩回去的手将落不落地举在半空,尴尬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两下。

他心烦意乱得过于显然,蒋龙知道凭他俩现在这个如履薄冰的关系应该假装没看见,但忍不住不问:你咋了?

张弛还有点魂不守舍,咳嗽着大声说没事没事,然后抿嘴囫囵了句什么。如果不是蒋龙紧盯着他,如果不是蒋龙太在意他,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等待答案的他和不断逃避的张弛,这句话本该在形成音节前就被冷风打散。

张弛说:我忘了。

蒋龙自己是一个热爱肢体接触的人,爱给予也爱回应,触觉无法引起他过分的注意,所以直到一喜快结束才察觉张弛会在走神时下意识碰他。此处的重点是,张弛好像只在走神时碰他,一旦反应过来就会偷偷收手,好像这事给他自己吓了一跳。

发现这个现象,蒋龙一方面觉得张弛边界感这么重一人,朝夕相处运命相托后对他产生肢体依赖挺好玩,心里还有点小骄傲;一方面觉得应该鼓励鼓励搭档,让他在社交上开放一些,表明对自己想碰就碰不需要顾虑,于是对这些小动作积极回应。这是个有明显正反馈的过程,张弛主动接触他的时候逐渐变多。基于猴子逗狗的比喻,蒋龙难免自认为有些巴甫洛夫的天赋。

只是从某个节点开始,无意的靠近转变成有意的克制。蒋龙的出厂设置里缺乏敏感这个特征,但他相信自己在这件事上发现得不算晚。凭过往的人生经验他能大概猜出几个理由,可要用来解释张弛始终有些违和:如果真是烦他烦得要命不想再装了,又何必对他露出那种表情。

何必对他露出那种,有所求而不可得的表情。

我还没有给你什么?蒋龙有些迷茫,共同演出合体活动商务代言广告拍摄,陪伴关注以及全力支持,连肉麻话都早腆着脸说过了。蒋龙爱焦虑也爱复盘,真正做到把失败经历当作成长养分。对于无法开始或惨淡收场的一切往事,他总结到最后总是一句我还不够好,所以成了人尽皆知的卷王恋爱脑。他不想成为一只口不能言的老虎,为了想要的结果,一定会付出力所能及的全部。如果这都不足够,我用什么才能把你留住?

他的出厂设置同时缺乏放弃这个特征,为此理所当然尝试过不可尽数的道路。然而那个表情反复在张弛脸上出现,往往让他幻视一条心碎小狗,以至于有时候蒋龙分不清张弛到底是想折磨他还是折磨自己。在比赛是,在片场是,在首映礼是,此刻不敢看他眼睛的成了蒋龙。有些既视感萦绕在意识之下,但现实中他只是对这个一米八的大号谜题毫无头绪。

我真拿你没招。蒋龙想,看着张弛的背影消失在影厅出口。或许接受张弛的选择对他们两个都更好,但蒋龙舍不得,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张弛也舍不得。

说上句有人接下句,心中无从发表的感触被别人脱口而出,灵感尚未形成语句就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对于文艺工作者而言,一些特别新鲜而格外难得的感触降临,脊背过电,立毛肌收缩,鸡皮疙瘩炸出,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发麻的时刻难免感到蒙受天启。被人懂的感觉太好,高活性的大脑需要更多递质刺激,所以谁也抵不过成瘾的诱惑。

世界有太多虚假,但就叫他理想主义者吧,他孤注一掷、恣意妄为地坚信这是真的,张弛是真的,他们是真的。而一喜里最富盛名的那句slogan是:相信相信的力量。他希望张弛也相信他。

蒋龙又一次点开他们参赛节目的纯享版,听自己说出那句话:再坚持坚持吧,万一是对的呢。

他还是会给张弛发微信,在群里接他的话,在朋友圈评论,看他进了谁的组拍了什么戏唱了什么歌。发现能让他感到熟悉的蛛丝马迹,在工作生活里消耗到麻木的心弦就被拨动:就算一切都是假的,至少这个人是真的。

这种养旅行青蛙一样的游戏玩了几个月,夏天的一个深夜,张弛少见地在他发出微信后还在看手机的时段里回了信息,问能不能给他打电话。蒋龙已经知道张弛最近状态不好,事出反常很难昭示美好结局,霎时精神紧绷,但还是忍着胃里绞痛的恶心感说可以。抗拒联系这么长时间,一定发生什么大事才会让张弛迫不得已找到他。不管张弛怎么想,朋友有需要,他不会退缩。

就这样,在无数种不祥的可能性里,他听到张弛说对不起。

巨大的解脱和提心吊胆的焦虑猛烈对撞,已经做好最坏准备的心脏被未曾预料的坦白冲到顶峰,情绪开闸放水一样倾泻下来,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在说什么又是从哪开始说的。他知道张弛大概率在电话那头流眼泪,因此没听到回应也没住嘴。输出一通蒋龙感觉心跳得太快躺了下来,想着张弛说得对,下次还是别这么熬夜。

他应该问问张弛过去这一年多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有什么他没想到的可怖后果值得张弛不顾两个人的意愿狠心与君长诀,但冥冥之中觉得张弛大概率也没想明白,或者就算想明白了,这话也不该在电话里说,最后脱口而出一句:“张弛,你拿我当朋友吗?”

对面等了一会才有声音,说话的鼻音浓重:“我想和你做朋友的。”

“那以后别躲着我,也别无视我,你不高兴骂我也好,就是别不理我。”

“行。”

其实在蒋龙最难受的那些天里,这个要求有另一种表达:我想留在你的人生里,我不要什么都不是。但再怎么动摇他也不可能把此话原原本本地说出口,开玩笑说我喜欢他 more than he likes me 是一回事,一语成谶是另外一回事。人类的血泪教训证明嘴上没把门的时候别聊情感话题,而现在早过了正常入睡时间,所以他把话头拐了个弯,问张弛最近怎么样。搭档领会了他的意图,有点絮絮叨叨地接下这个话题。

张弛说的大部分烦心事蒋龙其实都知道,偶尔会因为听到本人和他人转述的版本有所出入而皱眉,但只是听着。说到后来蒋龙有点上下眼皮打架,张弛心有灵犀似的说你去睡吧。蒋龙打了个哈欠问那你呢,张弛默了一会。蒋龙眼睛都闭上了,听筒里忽然轻飘飘传来一句:我再想想。

蒋龙眼睛唰的一下睁开,正好看到手机上通话结束的页面,总时长两小时三十一分钟十九秒。

如果蒋龙只能给过去的自己留下一条忠告,那绝对是不要让张弛多想。社交场合蒋龙是刻板印象的东北小孩,亲近的朋友也和他相似,一方面可以说非常通达,一方面可以说非常粗糙——不是缺乏感受能力,只是习惯情绪内化。对于张弛这种愿意把纠缠的心摆在明面上的人,可以说真诚可爱,也可以说社会化不足。

矛盾在于,蒋龙习惯了将心比心把人都当社会动物交往,张弛则在越过壁垒后放任灵魂里的孩子击掌互认。在不同的生存境遇里,他们养成不同的生存方式。更多时候蒋龙无法用纤细的一面感知外部世界,因此不得不后知后觉——他不知道张弛究竟在想什么,但至少能想出办法解决。

办法就是:不放张弛一个人待着。

有了张弛不躲他也不无视他的承诺,蒋龙抓住每一个机会安排见面。开始是借共同朋友的名义,聚会,吃饭,唱歌,支持作品,总之是半公开场合,身边有其他人做缓冲区。因此最先察觉他俩关系回暖的也是最先发现他俩关系不对的三姐。

那天饭局散后蒋诗萌微信问他你俩没事了吗,蒋龙先回没事了,又好奇心起问她为什么不问张弛。过了一会蒋诗萌回了条语音:问他哪有用啊,这大弟弟不会撒谎就干脆不说话,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响。要是你俩真和好了我问他还行,万一我看走眼了还闹别扭呢,这多问他一句他得挂心好几天,真积蓄点和你说开的勇气也非得搅和没。诶哟这给我心焦的,又怕说多,又怕啥也不说你俩搞岔劈真散了。

后来陆陆续续有朋友发现他俩和好的事,虽然更多朋友根本就没发现他俩闹掰过。发现他俩和好的这部分个个都跟三姐一样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蒋龙开始替张弛道双人份的歉说不好意思占用公共资源让大家操心了,后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双人份的歉,他也是受害者,这里面只有张弛一人该鞠躬说斯密马喽。

这个段子挺好笑,蒋龙本来想给张弛分享,但直觉让他打住,三姐的话适时浮现,回忆一下过去几次见面张弛实在小心翼翼过分体贴,蒋龙有点啥风吹草动他都能即刻接上,发现这事可能在张弛那多少养出来了心病。蒋龙思来想去,觉得他得下一剂猛药。

恰逢母校学生会不知道多少届的后辈借着人脉请他去校园歌手决赛做表演嘉宾,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的运气。他问学妹我再带个人行不,对面本来客客气气公事公办的发言立马热情起来:是张弛老师吗,是逐梦亚军的亚军吗,是和你一起参加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夺冠的那个搭档吗?

对,对,都对上了。蒋龙回复,是跟我买一赠一不拆卖的张弛。

他切到张弛的聊天界面,给他讲了一通如此这般,细致描绘二人在舞台上认真合唱的美好场景,页面顶端正在输入中半天,蒋龙退出去又回了好几条消息才等到张弛表态。

啊,我去你学校当表演嘉宾,合适吗?

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唱歌。

行,我安排一下。

蒋龙就要他松口这一瞬,日期歌词视频伴奏带一条龙转发过去,张弛还是那团好棉花,被赶鸭子上架就不会飞下来。至于为了下这剂猛药他是不是顺手利用了张弛的病,蒋龙只能说是药三分毒。

赴约之前他俩都有工作,甚至没赶得上碰头合练一遍。去开场当天蒋龙跟张弛说了一声他俩可以早点去学校,蒋龙带他转转顺便彩排。当然,这早去的几小时也是味药引:蒋龙把张弛送他的耳机带上了。

他不怎么用这副耳机。蒋龙的性格、习惯和工作环境都让丢失身外之物不可避免成为日常的一部分,至于能不能找回来往往要仰仗天时地利人和。这副耳机是一样他绝对不想弄丢的东西,因此不冒着失败的风险挑战墨菲定律。所有非消耗品的礼物,最大的意义都存在于它再次出现在送礼人面前的那一刻。

前提是蒋龙能把它拿出来。

没丢,没丢。只是东西放得太乱多翻了一会,最后因为北京晚十分钟出门迟两小时到的诡异交通状况,蒋龙揣着耳机堪堪提前半小时赶到学校,这时候拿出来实在太刻意。两个人只走了一遍台就坐下看选手表演,话都没多说几句。

好在蒋龙的药开得够对症,在镁光灯下相识相知,自然也可以在相似的环境里找回关系的基点。看选手比赛的时候蒋龙凑到张弛身边讲校园趣事,胳膊搭在扶手上,张弛很自然地贴着他的手臂。最后主持人请他们上台,聚光灯亮起的时刻,蒋龙找回那种久违的安定感,呼吸心跳都有其相合的节奏。

节目结束散场时两个人习以为常地给同学们签名,回应一些充满期望的赞美与提问。有人拿着他俩节目期间的合照问两位老师接下来还有别的合作吗,蒋龙还没说话呢,张弛先抢答:会有的会有的。

嘱咐过大家回宿舍注意安全,蒋龙跟张弛说你去帮我找找羽绒服,门口等我,我和老师再说两句话。

蒋龙和班主任叙了会旧,陪着走出来时张弛就站在大门内侧,手里提着他的帽子和外套,模样很乖。老师很亲和,笑着打招呼:“真好,真好。你们俩真是遇着了1。诶小弛,平时多照顾着我们龙儿啊。”

张弛忙不迭点头:“诶诶好,您这话说的,都是他照顾我呢。”

蒋龙问张弛是不是开车来的,张弛说打车。老师说那你俩一起走吧,我去停车场,不用送了。

两人又和老师寒暄两句,看着她走过拐角。蒋龙把衣服帽子穿好,演出后的肾上腺素还没褪干净,意犹未尽地提议弥补带张弛参观校园这段。说是提议,他也没等张弛表态就领路往前走了。

宿舍有熄灯时间,这个点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蒋龙带张弛经过体育场,说起自己没选上足球队,为此曲线救国当了拉拉队队长。张弛感慨:“你真是把大学校园生活过够本了,之前听别人夸你还没啥感觉,这次来居然还有那么些领导知道你,我真得刮目相看。”

蒋龙睨他一眼:“要不是仰仗亚军老师带我上节目火了一把,谁记得我是哪号人。”

张弛起了个范,假装手捋长髯向后退:“诶哟哟哟折煞老夫也。”

“嚯,我们张老师这老艺术家风范经年不减,什么时候带我去孕育你的摇篮看看。”

“你说我学校?挺老的,楼也挺老人也挺老。没什么可看的。”

蒋龙直觉感到张弛对自己学生生涯的评价可能更多是“熬过去了”,大概跟他对学生时代有相同情感的人本来也不多,于是暂时把这话题放下。走到公寓楼蒋龙说起刚进学校室友说他口音重,他挺不服气,小时候拍戏,长大了还当过主持人,怎么着普通话水平也算鹤立鸡群。后来上台词课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东北烙印。

张弛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还接过主持人的活了?”

“中学的晚会主持要是我能上就都是我上,高中那会搭档的女孩一米七高个,跟我一起上场都不用穿高跟鞋。”

“那你有点耽误人家了。”

“你这话说的,女孩穿高跟鞋多难受啊。你别不信,她自己说就喜欢跟我在一块。”

“这是她的原话?”

蒋龙有点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么一句:“差不多这意思吧。我俩那时候关系挺好的,可惜后来突然就不说——”

他亢奋时嘴比脑子快,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这事和前一年他俩情境的相似度,急匆匆把话咽回去。可惜他说个一张弛就能接二的技能显然在这也管用,蒋龙旁边突然没声音了,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脚步声。

那股默契表演后魂梦与共的兴奋劲彻底消散,蒋龙深吸一口气转身看落在他身后不动的张弛。还好,张弛表情正常,没挂脸,说话声音也正常:“蒋龙你丢东西了知道吗。”

蒋龙下意识往口袋里一掏,手机口罩钥匙甚至入场时接的伴手礼都在。他还在想丢了什么,张弛那边把手往前一伸,掌心是白色的耳机仓。

“你也不拉拉锁,我把衣服拎起来兜里东西洒一地。”

蒋龙脑子转得有点过速,伸手去拿耳机。张弛望着他眼皮微抬,神色缱绻温和,但怎么也不能说是快乐。十年之后的蒋龙知道这种神情应该叫释然。从他拉张弛到这来的目的出发,释然是正确的。但从他的直觉出发,释然是错误的。

蒋龙感到无措。

怎么会是释然?如此平凡的夜晚,如此平淡的对话,蒋龙尚未就这份礼物发表一段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甚至可以说是讲错了话,他就跟什么和解了?他能跟什么和解?

无法解释的不安汹涌而至,蒋龙扣着耳机抓住了张弛的手。

“张弛,我今天请你来,你高兴吗?”

张弛似乎有点惊讶他问这个,没把被握住的手收回去,两人跟领导人会晤一样上下叠着手站在路中间。他很快弯起眼睛:“蒋老师这么大腕愿意带我回学校炫耀,我当然高兴啊。”

蒋龙呼出一口气,意识到两个人这样在外面拉扯不好看,拿着耳机缩回手:“没问你呢,觉得我歌唱得怎么样?”

张弛跟他并肩接着往前走,没提耳机的事:“就想听我夸你呗。我也没问你,怎么想起来选这首歌,不像你平时爱听的。”

“这问题主持人不是问过了吗,你没听我说话啊?”

“她问你和我问你一样吗?”

蒋龙隐隐感到这问题有点熟悉,如果不是张弛问,他会觉得里面有些撒娇的意味。不过也没差别,是张弛问他也得哄:“不一样不一样。我选这歌主要有情绪,有技巧,又适合你。”

“啊适合我吗,你怎么不选武家坡啥的,我又没在你面前唱过音乐剧。”

蒋龙手塞在外衣口袋里玩耳机盖:“你不是有段时间失恋似的老唱苦情歌。”

他故意的。耳机这梗已经被破,总得找点别的把药劲引出来,蒋龙也不管掉不掉面子,豁出去算舍命陪君子:“用张老师送的耳机听张老师唱歌,何尝不是天各一方,心系一处。”

张弛没说话,蒋龙感觉到他把肩膀靠了过来,伴随着胜利感心跳飙升,心里的Q版小人握着拳头在草坪上跪滑,流下两道面条眼泪:哥们我硬汉形象一点不要了,终于让我赢一次!

他其实也被自己这话勾起情绪,想到那段日子眼眶都有点湿,两个人快走到没路灯的小公园,张弛还贴着他。蒋龙感觉心跳缓下来,发现张弛这好半天没讲话,知道懦弱大高个估计在偷偷抹眼泪,两个人靠着不方便拍肩,就伸手环住后背拍他的腰:“好了好了。这张弛老师来演出也没收出场费,还圆了我一个梦想,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实现实现。”

张弛吸了两下鼻子还是没说出来话,蒋龙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从口袋深处抠出两张面巾纸,把张弛转过来给他擦脸。张弛接过纸擦了半天,总算是能好好说话:“我以后当面给你唱歌。”

“行行行,我等着。别光许诺了,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呢。”

张弛都没犹豫:“我也想听你给我唱。”

蒋龙那张纸不知道在口袋里放多久了,掉屑,他一边伸手从张弛下眼睑上摘纸屑一边琢磨:“嗯咱俩是能整个音乐舞台,诶呀可惜乐夏明年又不办了。我当时给你说半天,你老不信我。”

这个面对面的角度似曾相识,上次在首映礼,再上次在片场。既视感让蒋龙有点跑神,张弛这两年瘦了很多,这里没路灯,漫反射的环境光里看不清线条,只有黑白分明一张玉砌的脸,看着更像2021年。他们竟然走过那么遥远的距离还在一起,虽然时至今日蒋龙还是不知道那渐行渐远的一年他们出了什么问题,但不知道也没关系,或许不知道更好,他——

“不是。”张弛开口。

蒋龙把纸屑撇掉,有点疑惑地抬头看他。张弛脸上露出另一个他熟悉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他这张脸放松会自然呈现的表情,只是他有一双适合唱戏的眼睛。一个常常出现在21年的六个月中,又偶尔出现在他们冷战期间的表情,一个蒋龙不知道如何命名的表情。

蒋龙有点想打断张弛接下来的话,出一再接二这个技能在逐梦亚军中是双向。他想说:张弛,你不欠我的。我可以不知道,我可以永远不知道。

现实是,他站在原地,看着张弛。他遇到过张弛躲开视线的千千万万次,因此不会这样对他。年头年尾,北京的冬天永远有风,在此之前谁也没留意到。但如果不是蒋龙紧盯着他,如果不是蒋龙太在意他,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有心放任的他和宁可莽撞的张弛,这句话本该在形成音节前就被冷风打散。

“我想听你只给我唱歌。”

他知道了。

  1. 真是遇着了: 口语说法,重音在“着(zháo)”上。

Notes:

我写结尾写爽了,第一次写出想吃甜就是甜想吃酸就是酸的开放式,我想吃甜的所以我说这是he。
其实我的意思就是一喜期间怎么看都是暧暧又昧昧,当然顺直对同性在这方面脑子可以一点不转,发现不了任何异样,开头给讲老师设置个我纯编的异性恋对照组就是此意。但涨老师脑子都能转到自顾自裂了个穴,我不信他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