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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天险,春风难渡,人心更如此。黄沙漫布之中,唯有一人、一马。此人发如白绢泼墨,眼含阴阳,绛色戎服未着片甲,正是望。沙浪翻起,一匹黑马自尘中破出,马上人白巾覆面,作信使打扮。马蹄未停,人已翻身落地,呈上两封书简。
“军师。”
望接过,示意信使起身:“辛苦。”
信使不敢多言,抱拳一礼,翻身再上马,不过数息便再度没入黄沙。望展开书简,一封内书:“兵戈既定,三日内可收兵玉门。”
另一封要言不烦,也不过几十来字,内容却令人胆寒:“岁一其功本当封赏,然朝堂风色骤变,右侍郎同礼部谓其拥兵独断,威势盖主。”
望面色如常,翻手收起书简,复又握紧缰绳,挥鞭疾行,黄沙踏作一线长痕。
不过半个时辰,明月出山,营内灯火通明。望策马归来,还未到营门便远远看到朔。篝火旁,他戎衣铁甲,坐姿随意,正被近前士兵逗得放声大笑。不知是否心有灵犀,他扭头看向营门,见到望后眼中微亮,抓起斗篷便放步而去,看似走得不快,霎那间却已去远。
牵过望的马匹,朔朝他递过斗篷,问道:“可有什么好消息?”
望略一点头:“三日内可归。”
朔笑了笑,轻拍望的手臂:“辛苦你了。”
二人朝篝火走去,望慢吞吞地跟在朔的身后,披上斗篷,看他将缰绳递给旁人。篝火旁其他人见了望,面色略有拘谨,朔却通透,看向其中一人。
“你之前说玉门哪家食肆,饺子里竟放水果?”
那军士一愣,随之大笑:“我那不过随口一说,宗师怎记得如此清楚!”
朔一边说着“未曾听闻的事物自然要多加尝试”,一边坐回原处。望瞧着他那笑容,手不自主按向怀中书简。他未尝不知朔想让他坐下融入,但书简似有千斤重,于是望一步未动,只站在朔的身旁,墨眼之中,火光微动。
朔倒也不恼,与众人闲谈起来。谈及三日后收兵之时,望注意有一兵卒远远坐在外围,面颊微红,屡次看向朔却踌躇不前,只是用枯枝拨弄火堆,似是再三思量。望移开目光,微觉讽刺。
不多时,朔便再度起身和众人月下分酒,一饮而尽。酒盏递给望时,他一动不动,淡淡道:“军中酒不宜多。”
篝火内,火星乍然一跳。
朔的手顿在原地,只得自斟自饮,随即送罢众人,和望一同回了帐中。帐帘落下,风声不止。
进帐,望随手挂好斗篷,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披膊已卸下,护心镜的绳结却缠住了里衣,朔正低头皱眉,显然是半天没解开。望伸手,轻轻一拽,绳结便自然松开。
朔左右扭头以活动关节,道:“甲衣穿得太久,连解甲的顺序都忘了。”
望走向帐中矮桌:“以你之躯,本就不必着甲。”
“此言差矣,上阵者不着甲又怎能服众?有人在前,总得做个样子。”
“随你。棋枰被你放到了何处?三月前的棋局,我们还未下完。”
朔指向帐中某处,坐到矮桌对侧,看望一步步复盘。黑白之间自有天地,望的复盘虽慢,却不枯燥,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帐外忽而传来人声。
“宗师可歇息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疑惑。夜已深,帐外究竟是何人?
朔起身相迎,望随在其后。掀开帐帘,来者鬓生白发,原是篝火旁那人。见朔,此人忙低下头:“……宗师,我可告老还乡?”
朔稍加思索,恍然道:“你从军已二十三年,也是该回去了。”
“宗师……记得我?”
“那是自然,关山一战你百里外一箭射罢敌军将领,险些丧命,现在身体可好?”
闻言,此人忽然眼含热泪,双膝坠向地面,朔赶忙将他扶起,大惊:“你这是何意?”
老兵只一个劲点头,喉结滚动:“有劳宗师惦念,实在惭愧……”
朔笑道:“有何惭愧?回家种几亩地,好好生活也是妙事一桩。”
“并非如此。只是……”老兵声音发颤,不敢看朔,“只是我忽然想起那一战后,您握住我的手,说我们乃是同胞袍泽。”
“本当如此。”
“可我已鬓生白发,宗师您却无一皱纹,无一处伤……”
朔收起表情。
“我该为您高兴……可我……”他语气越发哽咽,以至泣不成声,支撑不住。他挣脱朔的搀扶,伏地不起。
月色隐入云端,火已尽熄,霜地冷如冰。
风过。
朔长叹一声,只余感怀:“你无需愧。”
说罢便极力将其搀扶,老兵仍是惴惴,不敢抬头。
“收兵后,你便回家吧。”
“……多谢宗师。”
帐帘落下,风声入帐,旁观所有的望一语不发。二人坐回矮桌,望却没了下棋的兴致,只是喝茶。朔见望不曾落子便发起了呆,忽然又翻出战报,心不在焉。
良久,望落下一子,开口道:“兄长心宽。”
朔的目光从望移向棋局,落下白子。对刚才的事,他仿佛未有一丝介怀之意。
“人心本就如此,二十年已足够。”
望难得笑了一声:“人心如此……正是。可正因如此,才断不可纵。”
听闻此言,朔皱起眉头:“你这又是何意?”
落子未停,望双指一夹,将怀中书简飞到桌上:“朝中有人说你拥兵独断,功高盖主。此事,又当如何?”
朔接过书简看过,复又放下:“你打算怎么做?”
“有人忌,有人怨,有人结党构陷。人心无趣,我会让他们停。”
闻言,朔道:“然后呢?你在朝中布局落子,可你改不了人心。棋子有限,布得越多越是难收。
“望,你太用力。”
闻言,望沉默片刻,伸向棋匣,指尖停在棋子上捻动。黑子冰凉,他握了两息便轻轻抽回了手。
“兄长当真毫不在意?”
“人活一世,当离形自知。”
桌旁烛火忽动,衬得朔的那双邪眼越发分明。
十六之十,望将黑子磕在棋枰上,似是舍弃了中段落子,只顾攻击白棋大飞角。
朔不解:“这是无理手?”
望道:“你我并非人类。天下人又有多少,如你一样不争、不辩,超然无我?”
“正因如此……”
话未说完黑子再落,望打断他:“该你落子了。”
朔拿子欲下,却发觉那一手无理现在竟逼得他不得不补角防守。
望道:“若百灶当真忌你,你当如何?”
黑棋又落,若是不拦便要让它腾挪成功了。朔立下无奈:“当真忌我,我自一人离去便是。”
望轻笑一声,仿佛早已预知朔的回答。
“你孤身离去,其他跟随你的人又如何?我……又当如何?你早知人心叵测,可他们不该如此对待你我。这件事,兄长,你拦不住我。”
空台蜡泪垂还凝,烛火徒然照此悲。望虽一副闲散模样,所作所为却犀利无比。
朔迟疑良久。
“何必执着?桎梏本不在外物。你要做的事,我拦不住你。可你要知道,那是一条无尽危路……”
朔的语气近乎悲悯,望却默然无语。再度落子后,局势已变。
朔看向棋枰,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他起身走到望的身边,如往常一般抚上他的肩。
“……今夜就到这里吧,你也累了。”
披袍掀帐,朔不急不缓,迈步离去。
对此,望一步未动,一言未发,等帐帘即将落下时,他才陡然回道:“朔,因为我已经成为我,而你绝无可能放下外物。”
朔的手在帐帘停了一息,终是放开,随即走入长夜。
棋局未完,夜却更深。望盯着棋盘一角,良久,吹熄了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