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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第三回按住剑柄,又第三回默默缩回手。他在一人多高的草地里低伏着身子前进,枯黄的衰草依次扫过他的脸,从草尖传来的酥痒感倒在其次,只是视线不断受阻,令他不得不分心拨开它们,从而不可避免地发出窸窣的碎响。好在他同前面那人隔得很远,对方专心行路,对后方稀疏的草丛里还跟着一人毫无知觉。
这样很好,但又有些不妥。张楚岚不能准确地说清究竟如何不妥,只是这趟任务未免过于顺利了,这让他心里一直悬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隐忧。冯宝宝。冯宝宝。他将任务目标的大名默念两遍,盯着那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身影。他已观察了她好几日,她独自住在锦中城郊外一间破草屋里,种田养猪,怎么看也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农家姑娘,心智似乎也颇不成熟,除了做农活时手脚麻利外别无所长。他数次怀疑五岳盟的那群老家伙们是不是搞错了人,但他是个颇有职业素养的杀手,从不无端怀疑自己的雇主,何况目标已近在眼前,箭在弦上岂有缩回去的道理?他暂且按下杂念。
黄昏时分斜阳绮丽,敛去锋芒的一山晚照洒落在那农家姑娘粗布麻衣的背影上,张楚岚一个恍惚,忽然再也瞧不见那个素色的影子。他心下一惊,还未及上前查探便被从后而至的杀意笼罩了全身。他就地滚开,在飞身跃起的同时拔出长剑,以剑身架住了对方劈来的手刀,这才看清那张年轻的脸——竟是方才凭空消失的冯宝宝。张楚岚猝遇大变而声色未动,只回撤长剑,在身前斜斜划了个圆,剑尖直指对方手腕。而冯宝宝不退反进,手腕避开而手指竟正面迎上,以一个奇异的手势将他剑刃捏住,张楚岚感到掌心一阵激烈的震荡,长剑几欲脱手,大惊之下忙以内力相抗,只听得冯宝宝“咦”了一声,忽地撤功。张楚岚未及预料,被自己回退的内力震了一下,使他虎口发木,胸腔内气血翻涌,再也握不住剑柄。
长剑斜飞而出,斜插在七八步以外的草地上,谁也没再去管,张楚岚默默擦去唇角溢出的血丝,眼里凝上一层薄霜。冯宝宝歪头瞧着他,如瀑的黑发在内息运作后又安静地垂落身前。经方才的短暂对峙,他已心知自己武功与对方相去甚远,心头一瞬转过了九九八十一个念头。冯宝宝上前一步,以手叩向他腕上命门,淡淡地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误会!阿姐,这是误会!”张楚岚忽地后退三步扑跪在地,仰脸望向她,热泪盈眶,“宝儿姐!小弟与你失散多年,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分外辛苦。今日终能见上阿姐一面,这才情难自已,又恐唐突了阿姐,是以不敢直接露面,请你原谅……”
她满是迷惘的双目倒映着张楚岚伏跪的影子,张楚岚心中惴惴,心说莫非是这番说辞尚不足以骗过对方,刚要再补上几句,却眼前一黑,神志模糊,再也不省人事了。
午夜梦回。
张楚岚猛然睁眼,被冷汗浸湿的衣衫在萧索的冬夜里向皮肤传来凉意,让他的意识稍稍清明几分。他向来睡眠很浅,也许久不做这样的梦了。梦里老人浑身浴血,粗粝的手掌摩挲过他的发顶,而后转身离开。老人佝偻着身子,走得很慢,但张楚岚没命地追赶,仍然被他越落越远,再也不能赶上。然而黑暗里千百只眼盯住他,让他没来由的恐惧和心慌无处遁形。滚开……滚开……你们都滚开!——他一个激灵,适时从情绪的泥沼里挣扎出来,视线渐渐清亮,警醒地半坐起身。
身下是一张简陋的破草席,屋顶漏风,抬头能望见几颗星星透过稀疏的蓬草对他眨着眼睛。张楚岚双手下意识在身侧摸索——这是他在浪迹江湖十数年间形成的习惯——发现那柄从不去身的长剑正静静地躺在一旁。他拔剑出鞘,从明亮如鉴的剑身上看见自己憔悴的脸。
这是一次完全失败的刺杀行动,在他成为杀手后的几年间从未有过。他的功夫是祖父亲传,虽自小离家独自漂泊,却未曾懈怠,可以说是同辈翘楚,是以被五岳盟的长老们赏识而委以重任,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混口饭吃。而冯宝宝——因此次任务失败,他不得不改变了“任务目标”的称呼——显然不像那些老家伙们所说,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竟能三招两招之间令他毫无还手之力。故而要么是五岳盟的情报出了问题,要么……
念及此,他仍决定先试探一番,披上外衣推门而出,只见辽阔穹野下墨色的山脊线起伏如潮水。他三步两步跳上房檐,这里已有了个不知独坐多久的冯宝宝,而对方并没有理他的意思。凛冬时节凉风不绝,好在二人身怀内功,便着单薄衣衫也不甚在意。张楚岚挨着她坐下,换上那副憨厚的笑脸:“宝儿姐,是你把我弄回家的吗?你……你怎么不休息?”
“做梦了,头疼。”冯宝宝简单解释,顿了顿,定定地望着他,“你想杀我,但失败了,你为什么不跑?”
“我不跑,宝儿姐,我是你的弟弟,我为什么要……”
“你不是,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是我弟弟?”她打断他,语气里情绪,“你在骗我。”
张楚岚被她并无技巧的对答堵得没话说,心里愈发惊疑。想了想,他枕着手臂仰卧下去,故作松弛,避重就轻,捡了点能说的对她交代:“是啊,我是在骗你。我没有姐姐,我只有个爷爷,虽然他离开我很久啦……”
“你是为寻仇而来吗?”
“……什么?”
“你是张楚岚,你的爷爷叫张锡林,江湖上都说他十二年前不明不白地遇害,但少有人知道他就死在此地。现在你来杀我,是要来找我报仇吗?”
张楚岚一跃而起,单手按剑,盯着她吐出一串石破天惊的话却仍无波无澜的脸,心下骇然,感到一阵惊雷在头皮上炸开,已顾不得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你……你……你认得他?你到底是何人?报仇又是何意?”
“啊,真的是你。”她从来木然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望着他这样紧张如惊弓之鸟,却露出一种放下心来似的神情,“我不认识张锡林,但我一直住在这里,是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她一直住在这里?她见过他的祖父?是她杀了他吗?五岳盟那群老家伙们是否知道这件事?派他来此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不,比起这些,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张楚岚脑中思绪乱飞,握住剑柄的手反复松开又握紧,沉声问道:“十二年前,你有多大年纪?你究竟是……?”
冯宝宝安静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出声,他在她眼中看见一个年轻而冒失的自己。她和他一样在屋顶上站起身来,比他要低了半头,但动作如山般沉稳地,按住他正在颤抖的手,将出鞘半寸的长剑推回了剑鞘中。
“我是比你们都能吃能活。”她说,“我不会害你,你莫心急。”
她自言数十年前在山中醒来,不知活了多少年岁,而关于自己身世的记忆已经七零八落,几乎忘却。她被一户姓徐的人家收留,在此务农至今,这个小院和几亩梯田便是徐家人留给她的遗产。十二年前她在这附近遇见张锡林时,这位传说中的天下第二高手已将追杀他的一众英雄好汉一个不留地杀尽,只因身中唐门奇毒,已经油尽灯枯,剧烈的疼痛使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冯宝宝循着血腥味找到他面前,张锡林认出她是故交之女,求她痛快地送自己上路。
“他说他有个孙子叫张楚岚,就是你,当时年纪还很小,在他死后会被五岳盟接手抚养。”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杀我,就说明我的秘密已经暴露,五岳盟要来找我,张锡林遇害的真相也会扣在我身上。”
张楚岚听完这一切,只觉得自己一腔血液都停滞了,方知自己所料不错。他回想着祖父身故后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些人,虽然这些年他在五岳盟中一直如履薄冰,与他们虚以委蛇,却也想不到会如此直接地成为他们的工具,而此次任务失败的后果,他几乎能够预料。但他还是木木地问了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轻盈地跳下地面去,空气中残留的檀香味擦过他的鼻尖,“你不用相信我,张锡林让我传达的,我已经告诉你了。”
她没有停留,转身进屋。张楚岚在屋顶上躺了一会儿,想他的爷爷,想这个今天刚认识的、不知活了多久的女人,想五岳盟那些将他当成棋子的、面目模糊的老家伙们。夜风吹得寒冷彻骨,他缓缓想通这一切,打了个激灵,意识到现在并不是发呆的好时机。
他回到屋里,发现冯宝宝在收拾东西。这是不知何年留下的蝉蜕、这是个做工潦草的泥人张、这是几本没听过的话本子……尽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她将它们都扫进粗布缝成的包裹里。张楚岚倚在门框上看她,她头也不抬,仿佛这个几个时辰前还要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家伙根本不存在。
张楚岚问:“你要去做什么?”
“跑路啊。”冯宝宝说,“五岳盟要杀我,我会留这里等死吗?”
“他们……也许不再想要杀你。我失败了,他们会派其他杀手带你回去。”但结果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冯宝宝在包裹上打了个结,没有理他。
“你武功这么高,是怎么练的?”
“吃饭,睡觉,打坐。”
“你和五岳盟的人打过交道吗?”
“你。”
“我怎么算?我只是他们培养的杀手。”
“哦,杀手。”
张楚岚从她平淡的语气里看出一点微妙的嘲讽,尽管他确信她没有那个意思。他脸热了一下,“我爷爷教我的功夫,我确实没练到家。”
冯宝宝没有应声,单手挽着包裹,另一只手以一记手刀劈向他,他抬肘架住,她翻腕擒他,两人顷刻间又过了几招,以门框上的灰尘劈头盖脸地跌落下来而告终。
“你今年十九岁?已经是五岳盟的地字杀手了吧。”
张楚岚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佩剑上刻着的字,点了点头。
冯宝宝又不说话了。张楚岚看着她出门,拎起墙边的一只铁锄,给院子里的一圃花松土。他似乎能够想见她在此地过着多么孤单、多么清苦的生活,但眼前的人显然没有这样的意识。如果今日不是他在组织的授意之下找到这里,她会长久地扎根在这个小院里,像花像草像静谧的深山,像从未存在,却和天地一般亘古。
他在旁静静地看打理好院中的一切,就这样看了良久,忽然道:“五岳盟派我来杀你,是要试探你的虚实。现在暗杀不成,你若离开,定会被他们侦查到,他们便知意图已经暴露,我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是吗。”她漫不经心地应着。
“所以冯……姑娘,你暂时还不用跑,让我先回去复命,拖他们一拖。”
“我凭什么相信你?”
见她用同样的话回敬自己,张楚岚无声地笑了一下,“因为我打不过你啊。”
她侧过脸看他,想了想,终于答应:“也对。”
那双漆黑的眸子倒映着他单薄的身影,像要将他过去的十数年生命都看懂,又像是什么也不关心。
张楚岚孤身回到五岳盟,带来冯宝宝已经死亡的消息。座上的老者眯着眼瞧他,半是嘉许半是质疑:“你如何证明?”
“我带回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十二年前的那件事,我们一直在调查,原来竟是她所为。”张楚岚郑重地说,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哦?你说张锡林?”老者身子前倾,似乎对此事颇有兴趣,“如此一说,她与你有血海深仇了?”
张楚岚脸色晦暗不明。他站在台阶下,厅中光线昏暗,高高在上的盟主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只听得他轻声说:“是,多谢盟主给了在下这个机会。”
“她既能杀得了张锡林,应是武功高强,绝非普通农人,你又怎能杀得了她?”
张楚岚嗤笑一声,“盟主既然敢将我派去,就该相信我的手段。何况我爷爷去世时早已是强弩之末,此目标虽非普通农人,却也不必有多强的功夫,只是个练过几年毒掌的江湖人罢了。”
“接下来盟中无事,你作何打算?”
“盟主,”张楚岚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在下报了祖父大仇,对他正万分思念,自请回乡祭奠,年后返回。”
清风拂面,明月照江。张楚岚和冯宝宝各骑一匹从外地客商处换来的青骢马,一路向西,奔行在远离官道的林间小径上。冯宝宝头也不回,如瀑的青丝绑成利落的发髻,红色的束发布条在风里飞扬。张楚岚的马落后半步,他在马背上兀自想着心事,鼻尖又隐约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檀香的主人一语让他回神:“按你说的,我们离开后的三日内,他们便会去锦中核实真假,我们的行踪暴露也是早晚的事。我说应该照我的主意,在他们面前上演一出你死我活的好戏才是。”
“好姐姐,”张楚岚扯着缰绳上前了几步,和她并行,回想着他们在那间已被他一把火烧掉的农家小院中的商议,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恕我直言,您的功夫虽高,演技却实在拙劣。若是按您的计划,我们不等出了锦中城就要被他们抓回去了。”
“是嘞,”她思索着,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你这娃脑子好使,你会骗人。”
更深露重,打湿他们的箬笠和衣襟。她的眼睛也湿淋淋,湿淋淋地望向他。张楚岚心中一动,认真地说:“……我不会再骗你,也不会泄漏你的任何一个秘密。”
她沉默片刻,说道:“我信你。”
“前路注定凶险,也许不久后我们便会举世皆敌。”他微微一笑,问了一个不久前刚被人问到的问题,“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我想去找我的家人。”出乎他意料地,她说出一句不假思索的话,又像是已经深思熟虑过许久,此时只是兴致勃勃地通知他,“那天见到你,我就想到张锡林死前的模样。你曾经有家人,我曾经也有家人。没有人是孤零零来到世上的,对吧,所以我要去找他们。”
她独自在世上漂泊太久,以他短暂的人生经历,尚不能看透那般孤独,只是自七岁以来命若转蓬的种种往事,在她的目光里如山如海,轻易地淹没了他。张楚岚怔怔地听她说完,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他们吗?”
——他们是谁?是否还在人世呢?还是像曾经隐姓埋名的张锡林那样,已经变成了一座老坟?
她的脸上现出迷茫的神色,以及他相处数日以来从未见过的、雾一般的哀伤。她勒住马头,就这样停在路中央,极缓极慢地抬起手,敲了敲了自己的太阳穴,低声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我会一直找下去。”
后来想起,张楚岚那颗被江湖风霜浸透了十数年的心,正是如岩石般风化在这场月色里,风化在他十九岁的这一天。他驻马向她伸出手,那个初次见面时诞生于一个谎言的称呼此刻无比熟稔、无比真诚地从他口中流出来。
“我陪你走一程吧,宝儿姐。”
我会保护她。他想,就像她会保护我那样。
银色的水卷着粼粼波光,从他们身旁淌过,奔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