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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一条红色的河，河里漂浮着不同样貌的女人的脸，眉心紧皱，眼球充血，头发像干枯的水草，面庞无一不被河水泡得浮肿以致一色惨白，僵硬但努力地向她笑，她跋涉过这些脸，逆流而上，水浪又将她推回，她在河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年轻，惶惑但异常执拗，所幸尚未泛出死气，红色的河水打湿裤腿，她的皮肤并不感到冷，河水蓬勃地温热地浸润过她，我会走到头的，世界的真相就在那里，她想，只有我能走到河流的尽头，他们说她是吕家前所未有的天才，太爷爷这样说，哥哥们这样说，所有亲密的、疏远的、过年给她压岁钱的、或者从未抱过她只是从村外偶尔回来一叙的亲戚都这样说，妈妈和红姨也这样说，但她很久没有见过红姨了，她开始记事时红姨已经大学毕业，入职吕家名下的公司，跟着义爷爷从山外回来探亲，卷了波浪形的长发，穿一袭浅咖色大衣，提大包小包烟酒糖茶作为礼品，她和哥哥们分到属于各自的玩具，笑着牵红姨的衣角，红姨红姨，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不是吕家人吗，我是呀，孩子们，我和凤姐姐打小儿相识同吃同住呢，红姨小住几日便走，她牵着红姨的衣角，嘟囔着舍不得，红姨半蹲下来拉她的手，勉强笑着，许下一定会回来的承诺，红姨骗我，红姨骗我……天真的天真的她，眼里涌出莹蓝的莹蓝的泪，吕红讶然退后，死死盯着幼童的这双眼，她说错什么了吗，可红姨明明是在骗她呀，她企图弥补似的，想扑进红姨的怀里却落空，吕红没有抱她，而是最后看了吕凤一眼，头也不回地踏上开往山外的车里，那辆车摇摇晃晃沿着田埂驶离山间，从此真的再没有回来，她终于在河里又见到她，河里孕育着她的母亲，她的红姨，她的奶奶们，素未谋面的太爷爷的妻子，还有年轻的她自己，她说妈妈，我要回去，水浪将她们阻隔着，她呛了水，叫喊着，但喊不出声，回不到那个躺在妈妈膝头撒娇的年纪，小小的她卧在妈妈怀里，歌声像妈妈温软的手掌，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呀，小欢小欢，妈妈爱你，你的降生是妈妈这一生最快乐的事，妈妈这样辛苦，都是为了你呀，我也好爱妈妈，被命名为小欢的女娃娃笑着，握着妈妈的头发，我一辈子不要离开妈妈，我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妈妈、妈妈，妈妈说可是小欢，不是这样的，你总是要成家的，你一定会离开我，她恐惧地追问缘故，妈妈说，只有经过结婚生子，女人的一生才能完整，尤其是在吕家，尤其是你，你眼里蕴藏着的蓝光，比吕家迸现过的所有蓝光都强烈，你要将它传下去，让它更明亮，让它更浓郁，院外草长莺飞，山里祥和宁静，吕凤见她不语，笑着抚摸她的头发，安慰道，但你永远不必离开吕家呀，为什么离开吕家，她想，妈妈从生下她就期待着这道蓝光，她的存在带给妈妈、带给孝爷爷莫大的荣耀，她从有记忆起就会掌控它，但她不是一诞生就有记忆，在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妈妈是不是夙夜忧叹，焦急地等待着它的觉醒呢，明魂术的新生才是她的新生，明魂术的新生也是她妈妈的新生，在那道蓝光没有降临在她身上时，她不存在，“吕欢”不存在，那你呢，妈妈，你又是否存在，存在在这时间的长河里，她又想起久别的红姨，红姨在山外生活三十年，读书工作，按部就班，唯独未曾婚育，并非因为先进的丁克观念，只是怕从腹中孕育出一团带着蓝光的灵胎，像小小的小欢那样，被送回吕家、生在吕家、死在吕家，妈妈的身上没有蓝光，妈妈，山外的世界太大，你不想留在这里，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学红姨，是为了能生出我，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呀，那小欢，你呢，你不想吗，我也不想在这里，我想回去，我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在那里我被羊水包裹着，喘不上气，好温暖，好宁静，蓝的红的都没有啦，只看到一片白光，那是世界的真，我追着白光一直游，但已经没有机会返回去啦，坠痛像一条黏腻的红色的河从她双腿间娩出，河里漂浮着不同样貌的女人的脸，她跋涉过这些脸，逆流而上，水浪又将她推回，她在河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我会走到头的，世界的真相就在那里，她想，于是她就走到了尽头，真相果然等在这里，端木瑛也等在这里，望着她神色亦悲亦喜，就像望着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你的天分太高，或许能成为世间最好的大夫，活死人、肉白骨，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端木瑛问她，你不想学吗，她热切地诉说自己的发现，像田埂上叽喳起落的小麻雀，她说，我不是不想学这个，但是你想呀，天分就是天分，不与蓝光红光或是别的什么光天然地绑死在一起，我十岁出头时就被破格传授了如意劲，就像太爷说的，我的如意劲也练得很好呢，我也可以去学别的，我不是不想学这个，我只是希望自己有得选，但她发现端木瑛的眼神像锥子，像要将唯一得意的作品打碎，不待她说什么，她便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可真的没得选了吗，小欢，她仿佛听见遥远的大地上遥远的几年以后有素不相识的另一个天才冷静地为她送来一句话，他说你还可以选择死，她死后妈妈精神崩溃，爷爷一落千丈，哥哥声名狼藉，断手断脚，数十年来沉默如山的吕家村，沉默地沉默地、等着下一个天才睁开眼，看见那条红色的河，可是那还是她吗，那早已经不是她了，我不想死，她说，我只是不想诞生，我只是不想诞生呀，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