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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在军团和军团之间的荣誉决斗上相遇的。
芬里斯的野狼们吵嚷着。
卡利班的骑士们缄默着。
跟过去几乎所有的此类决斗没什么差别。他刚成为猎群成员没几年,因此很紧张,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对手。
猎群里有太多关于他们的卡利班表亲的传言——或者更准确地说,诋毁了。
他像所有野狼一样摘下头盔,露出略带凌乱的金发,和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鼻子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疤。而他的对手,一如既往,像所有暗黑天使一样,将脸隐藏在携着双翼的头盔背后。
他的对手比他略高一些,拿起剑时也显得比他有经验得多。他从那时开始就有本能的糟糕预感,然而,他不允许自己失去勇气。
于是,他一往无前地发起进攻,全身心地投入到战斗中去,并向全父和鲁斯祈祷着——
祈祷没什么大用。有一点用。他基本上全程都被对方压制着打,只在最后挽回了一点颜面。他有理由怀疑,也许对方最后放了点水。
隐藏起自己的失落,他无言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并向事实上比他强大的对手致以敬意。
看见他失败,猎群们爆发出愤怒的嚎叫、不满的嘘声、幸灾乐祸的嘲笑,还有不甘寂寞的起哄。
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他性格不是很合群,又是新兵,因此在猎群里,和他合得来的兄弟极少。
暗黑天使们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纷纷收起了直立指着地上尘埃的剑。这是他们的特有仪式。其中有几个似乎交换了一下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他们比刚才显得更傲慢和耀武扬威了些。
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对面的暗黑天使突然摘下了头盔。
他有点惊愕。
以一个如此成熟、沉稳的决斗者来说,对方长得比他想象得要年轻。他有一双碧绿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十分柔顺、妥帖,映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对方挺英俊的。甚至有些秀美。
哪怕对方是暗黑天使的一员,他也可以公允地评价道,对方的那股英俊劲儿,在猎群里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猎群里当然有继承了原体的不羁的帅气的。但是猎群里没有任何人,像他的对手一样,似乎带着某种天然的优雅和冷静的高贵。
正当他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对方朝他露出了淡淡的浅笑。
那笑容是如此之浅,稍纵即逝,他甚至觉得那是错觉。
“你战斗得很不错,表兄弟。”对方说。
回去的路上,他在想,他看到的那丝浅笑——是错觉吗?
两个军团的共同作战任务还在继续。一周以后,他收到了来自对方的小纸条。没有解释或说明,对方只十分简短地写了,他邀请他去决斗场练习。这次对方还署上了自己的军衔和名字。
他忐忑地去了,只在心底希望自己不要像上一次那样丢人——若是真能从对方身上学到一些战斗技巧就好了。
他们开打。结束之后,对方没有丝毫屈尊俯就,只是真诚地告诉他他的失误在哪。
他真的——跟他听说过的暗黑天使太不一样了。他们不是,呃,按猎群的话,“拿鼻孔看人,把屁股怼你脸上拉屎”?
不过,对方的作风倒是神秘得像个典型的暗黑天使。他现在依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如此好心地帮助他。即使这样,他心底也涌出一股感激。不管对方动机为何,他受到的帮助和他的收获是确实的。
他低头表达了谢意。
就在这时,他听到对方再次笑了。
他抬起头,看见对方眼里闪着活泼轻快的光:“我还以为你们野狼永远不会说谢谢呢。”
他脸红了,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们不是也永远不会笑吗?”
“他们大部分不怎么爱笑。”对方承认道,“不过,你也好安静啊。我没看见你笑过呢。”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笑得相当响亮。然后,对方大方地说:“你的进步速度很快。以后,如果你想要练习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真的很感谢你,”他说,“可是——我能请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吗?”
“我们是盟友呀。”对方说,“帮助盟友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再说,我很喜欢你的战斗风格。”
就这样,他们熟悉了起来。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但不知为何,他对猎群中的所有人都隐瞒了他和对方的联系;无论哪个好奇心旺盛的狼探听他最近都跑哪去了,他都守口如瓶。
也许,就在这时,他开始渐渐意识到,他对对方抱有别样的情愫。他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
直到有一天,对方在一次训练结束后对他说:“我发现,最近你总是盯着我看。”
“因为你很好看。”他脱口而出,然而立刻就后悔了。他移开自己的目光。
然而,对方并没有移开目光。
他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着他。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不得不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的脸可能已经烧得通红了。
“以我们的标准来看,你是一点也不擅长隐藏秘密。”对方轻轻说。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对方就靠过来了,然后,对方吻了上来。
他们就是这样在一起的。
他们在一起很快乐。
但他也敏锐地感到害怕。他模糊知道猎群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所以,当最后黎曼·鲁斯找到他,并邀请他一起喝酒时,他已预先察觉到,基因之父会对他说什么。
所以,他大胆地、鲁莽地,甚至在原体开口之前,就直接对着鲁斯说道:“我是不会放弃的。”
鲁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天哪。我还想寒暄一会儿呢。现在的小崽子都这么直接吗?”
“您可以对我直说——”
“我不。你先给我坐下。”
他坐下后,鲁斯带着狡黠的笑,对他说:“我的儿子,我最不喜欢直说了。你应该知道的。”他干咳了一声:“让我先从我最喜欢的隐喻开始。你知道为什么一个轨道上容不下第二颗星体,呃,更别说二十颗星体吗?”
“因为......因为这些星体都体积太大了。太傲慢了。”他说,“请您不要折磨我了。直说吧。”
“唉,我怎么会想折磨自己的儿子呢?我是想让你先明白其中的道理。”鲁斯坐到他旁边,说:“你和一个暗黑天使是无法在一起的。因为我们是芬里斯人,他们是卡利班人。雪原和森林是无法相容的。也许我们都无比看重荣誉,可我们的荣誉不是用一种语言写就的。他们也狩猎,我们也狩猎。可我们用的是不同的方式。他们依仗隐藏和孤独,而我们依仗伪装和合作。他们会因为羞耻做出可怕的事情来,就像我们会因为受到的侮辱而犯蠢。他们冥顽不灵,而我们死性不改。他们看不清自己是谁,而我们就算看见了也不承认。”
父亲的腔调,在他听来,似乎带着一点怀念。
他不做声。
“你要是实在需要个小朋友,儿子,看看影月苍狼?看看火蜥蜴?......甚至是极限战士?总之,忘记那个第一军团的小朋友,听见了吗?”
他说:“可我们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小崽子,你就是不懂。截然不同并没有什么,正是因为我们有很多相同的地方,那才格外危险。看看第七军团和第四军团吧。”
他倔强得不肯松口。他心里想的依旧是那双绿眼睛。
“您不理解。”他冲动地说。
“嗯,我不理解吗?”鲁斯笑了。“我经历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冬日之主的眼睛里同时闪过智慧和悲伤的光芒。
他突然开始怀疑,也许原体对他们并非完全诚实。也许原体讲述的所有故事,都是经过删减的。
“你才是根本不懂爱情。你见过那变化无常的月亮是如何使人疯狂的吗?然而爱情的力量却比这可怕百倍。”
接着,鲁斯喝了一口酒,阴郁地喃喃道:“......狂暴的欢愉,只有狂暴的结果。”
“儿子,我绝不想夸大其词。那些暗黑天使里大部分都至少是正派的人物,疯子也只是少数。可他们隐藏得太深了,以至于你永远不知道你这位英俊的小伙子,有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一开始你们可以你侬我侬、甜言蜜语。然而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他永远不可能对你坦诚。现在你觉得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谜语很有吸引力?等到你真的跟他热络起来,你每天痛苦地就跟在门口挠门板的狗一样时,你就不这么想了。”
“过一段时间,你不耐烦了,你心里有怨气了。然后你就会见识到他们的偏执,以及他们对纯洁的痴迷;他们痴迷到了精神洁癖的程度,眼里容不下沙子。他们会在你细小的动作中解读出千万种含义来,会在你一个眼神里编造出一套你如何背叛他的故事。然后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他们就会把你拖进他们那些石洞或者阴暗的密室里,用他们的秘密武器拷打你,审判你。直到你承认他们妄想的故事是对的,你确实真的背叛了他,他们才会把你杀了,觉得实现了应有的正义。”
他不安地笑了起来,不太确定这是否又是父亲喜欢讲的那种不好笑的笑话。
“你觉得我在讲笑话,对不对?”鲁斯看着他说。“这不是笑话,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在你进入军团三四十年前,曾经有这么个小崽子。他跟你性格很不一样,他可是合群得多。”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他虽然年纪轻轻,可是有不少头目看好他。结果他就因为这桩事送了命。”
他不笑了。因为他看见芬里斯之狼眼中真的开始涌现泪光。
“我真喜欢他,天哪。他是个爱说爱笑的,即使是现在,我一提起他都会想哭。我当时真想去跟他们拼命。只能说,幸好他们本质上还是讲规矩的。他们立刻把那个疯子抓了起来,查清缘由后,莱昂·艾尔庄森当时亲自登门谢罪。那可是雄狮啊,他向我低头道歉,可是我笑不出来。”
“他们把人交给我,任凭我处置。我恨不得立刻宰了他。但我想知道我的儿子究竟是因为什么送了命?”
“我看向他的心灵,试图寻求真相。结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低矮的石室和昏暗的走廊组成的心灵,永远是在一层帷幔后,还有着另一层帷幔。那小疯子本性不坏,但他的本性却被他们的那套东西给侵蚀了。最后在一层层秘密的最底部,也只是另外一个秘密。”
“没有真相。那心灵的最底部空无一物。他到最后还坚信自己是对的,还坚信自己深爱着被他折磨至死的那个人,以及最后他净化了对方的罪孽。”
鲁斯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他也跟着流泪了。能够哭泣,在猎群里是荣誉的象征。
“这桩事情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无论是狮子还是暗黑天使里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都对此事感到羞耻至极。我呢,我本来不想要隐瞒,我想让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崽子们从中学到点儿教训。可是你也知道猎群是怎样的。我不想他在死后再被人添油加醋地传谣和嘲笑。”鲁斯叹了口气。“你看,就是因为和他们的关系,导致我们现在也扯进去他们的秘密里了。虽然平心而论......”
鲁斯看向他,再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也不光只是他们有把柄在我们这里。有一个比你大不了多少的猎群成员。他也是在荣誉决斗中迷恋上了他的暗黑天使小情人。然后他在和对方上床时变形了。”
他颤抖了起来。“最后呢?”
“对方死无全尸,而他被闯进来的内环修士干掉了。”鲁斯忧伤地说。“这次,轮到我去向雄狮低头赔罪。狗*的,怎么老出这种事?这该死的荣誉决斗,如果不是因为荣誉,我真想给它取消了。怎么总有新兵在荣誉决斗中爱上对手?狮子大发雷霆,说的话那叫一个难听,说我管不住手下的野狗,他妈的,我却只能忍着。那天杀的小混蛋,我警告过他很多次。可他总是高估自己,他总是得意,以为自己能控制好,将自身的力量引以为傲,就像在战场上一样。我唯一的慰藉,就是他最后那种形态,应该不剩什么意识了吧。或者说我只能如此希望。”
鲁斯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不想再给狮子低头道歉了,可我更怕哪天他又突然假模假样地上门赔礼来了,你明白吗?”
“而且你看,这桩事早晚要结束的。我发现了,也无非强迫你听故事;他们那边发现了,说不定你的小朋友就会被关起来,罚抄暗黑天使的全部仪式、典章、制度书籍和手册一百遍。辅助以斋戒、自我鞭笞、跪石板什么的。等他被放出来,说不定就两百年后啦。”鲁斯满怀期望地看着他。
然而他只说了一句:“那我等他等到两百年后。”
“你就胡闹吧,趁着你爹还在的时候胡闹吧。”鲁斯大大地叹了口气,却也摸了摸他的头。“等我哪一天不在了,可就没有人为你们这些小崽子惹出的麻烦擦屁股了。”最后,他笑吟吟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