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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沒有拉開。
光線被濾過很久以前落下的水氣，變得灰白、黏稠，像是空氣裡本來就懸浮著一層薄膜，讓所有輪廓都帶著輕微暈散的邊緣。牆角的顏色比昨天深了一點，書櫃最底層的紙頁向外捲起，衣櫃裡的布料帶著一種不再分辨來源的氣味。
那氣味既不是衣服，也不是房間。是長時間相處後，彼此滯留在彼此身上的痕跡。
藝俊坐在床沿，腳踩著微涼的地板。那股濕氣從腳底往上緩慢滲入，像某種無聲的擁抱。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讓這種感覺慢慢停留在身體表面。
河玟還躺著。
呼吸規律，側臉埋在枕頭凹陷處，髮尾因為濕氣微微捲起。被子下的體溫讓那一小塊空氣變得溫熱，像是霉菌最容易滋生的地方——潮濕、溫暖、沒有光。
霉會出現，是因為空氣太久沒有流動。
而他們的愛也是。
不是劇烈的，不是流動的。
停在對方身上、停在同一個空間裡、停在不需要言語的距離內。
河玟醒來時沒有睜眼，只是下意識伸手，摸到藝俊的手腕，那動作熟練得像睡眠中的本能。
指腹貼上皮膚的瞬間，兩人的體溫混在一起，帶著那股房間裡無法分辨來源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稠。
「有味道。」河玟聲音啞啞的。
藝俊沒有抽手：「嗯。」
他們都知道那是什麼味道。不是不乾淨，是過於親近留下的氣味。
像兩件長時間疊放的衣服，最後已經分不清誰屬於誰。像書頁夾在一起太久，打開時會留下彼此的紙痕。
霉不是侵蝕，是界線被時間慢慢抹掉。
河玟坐起來，背貼著藝俊的胸口。那一片布料貼在兩人之間，被體溫蒸得微熱。藝俊低頭時，鼻尖會碰到他的後頸，那裡有汗、洗髮精、枕頭布料、還有房間的濕氣混在一起。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他們總喜歡抱著。
不是因為冷，因為在這樣潮濕發霉的空氣裡，只有彼此的體溫是乾燥的。
牆角的斑點沒有被清理，衣櫃沒有被打開通風。他們讓這個房間維持在一種適合霉菌生長的狀態。
就像他們讓這段關係維持在一種適合愛滯留的狀態。只有長時間待在一起，讓氣味、呼吸、體溫、布料的觸感，慢慢滲進對方。等回過神時，已經無法抽離。
河玟把臉埋進藝俊的肩窩，那裡的氣味比房間更重。他閉上眼，覺得自己像回到某種不需要思考的地方。霉味讓人遲鈍、讓人變慢、讓人不想離開原地。
他們的愛也是這樣。
讓人變慢、讓人遲鈍、讓人不想離開。
藝俊的手指輕輕摸著河玟的手背，沒有節奏，像是在確認某種仍然存在的事物。皮膚接觸的地方微微發熱，那熱度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覺得，霉不是壞東西。
霉是時間的證據。
證明這裡長時間有人停留、證明這裡長時間沒有分開。
他們的相愛，也是一種霉。悄無聲息地擴散、不被注意地覆蓋。等察覺時，已經無法清除。
窗外沒有風，房間裡沒有光。只有兩個人抱在一起，呼吸緩慢，讓彼此成為這片潮濕世界裡，唯一溫熱、唯一乾燥、唯一清晰的存在。
霉會繼續長。
他們也會繼續這樣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