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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圆历1487年,我在堂吉诃德·霍名古家做马工。能服务天龙人而不至于被他们骑,难度仅次于暗杀五老星——你们打人还没我重,驯马的话,你得再用力点;对,就这样。马除了虐杀表演和进入天龙人的胃中之外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如果他们吃马肉,那奴隶就得当心了,他们会在奴隶身上窜个三天三夜,毕竟肯德鸡对他们高贵的胃来说都不算纯净。你为什么要打我的耳光,全是实话?……因此,放眼整个圣玛丽乔亚,找不出第三个马工。
是的,是的,除了我,还有第二个马工,我养母马,他养公马。发情期到了,我们就把母马和公马牵到一个房间,然后离开。因此我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马工,我只知道他是男的,而且应该有残疾。女人养母马,男人养公马,这是对马好。至于残疾,圣玛丽乔亚的仆人都有残疾,这样才不至于跑得太快。我很幸运,四肢健全,只烧瞎了一只眼睛。
你一个女孩子干得过来吗?当然,粪便很轻。比一般的马粪轻。除非家里来了客人想骑马,或是借马,那就糟了,第二天马回来时,你都不知道她们到底吃饭了没,早晨拉不出,尤其是新来的,马儿也有心理问题。更糟的是吃坏了,你要在她们吐出来之前喂泻药,然后处理铲不起来的稀屎。最好的结果莫过于死了,尸体会被运出圣地焚烧,没我的事了。
不过很少有这样的情况,堂吉诃德·霍名古不喜欢外借马匹,他对外宣称马厩不存在。他甚至根本不喜欢马。我也很配合他的工作,每天凌晨三点铲屎、换草垫,四点带马打圈,五点刷毛,六点打扫马房公共区域,安娜喜欢把粪便通过饲料孔拉在外面,诸如此类,我的注意力只在这个小小的空间。
哦,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起来了。对不起,我继续说。那天下午,我打开水管和水槽,因为到了饮马的时间,管道很长很大,当然!非常大!他们是天龙人!我当时蹲在伊萨贝尔面前,因为伊萨贝尔那段时间不喜欢喝水,毛发不仅褪色了,还大片地掉,每天早上她抬起脚让我清理那飞絮样的毛发时,我都要说:“伊萨贝尔,你不能再这样了,喝点水,你最爱漂亮;下个月他们把你借去时,你漂漂亮亮地在他们脸上尿一壶。”那天水槽里冲进来一个小孩时,我也是这样地念念有词。这是我独创的谈话疗法,对畜生和人都很管用。
小孩赤身裸体,我看了眼裆,是个男孩,我还不能判断他是少爷还是女仆的私生子。可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了,小天龙人,没跑了。他爬起来,脚下一滑,跌倒了,噗噜噗噜吃了几口水,我赶忙捞起来,因为伊萨贝尔的嘴已经靠下来了——谢天谢地,她终于要喝水了。
孩子的刘海很长,看不见眼睛。他高声哭叫起来,我连忙捂住他的嘴。他说:“我要死了,我才六岁。”
“为什么?你只是呛了几口水。”
他捂住我的嘴,说:“你不要说话。你没有这个,”他把手臂高举过头,比了个半圆,我知道他在说泡泡头罩。“你有毒。”他觉得不够完善,“水也有。这里的空气,都有毒。”他意识到什么,不再捂住我的嘴。
“我要死了。爸爸妈妈,不在家,多弗找不到我。”他不再哭了,只是打嗝。
“你已经死了。这里是地狱。”我有个绝妙的主意,“你还有机会上天堂,但是要补上临终忏悔——就是把你死前的罪恶告诉我。现在我问你,你死前在干什么?”
“叔叔说我们一直在天堂,地狱是下界人去的地方。我怎么会在地狱?”他的嘴又咧开了,我的耳朵警铃大作。
“大概是因为你犯了太多错。”我把他的刘海往上撩,掰开他的眼睛,“你杀过下界人吗?”
“他们,他们跑得太快了……多弗说,明年我一定能杀死的。多弗,多弗已经杀了三个,他说我没用,很丢脸。”
“所以你战绩为零,是吧。你是个胆小鬼。难怪你在地狱。”
“爸爸说我们是一家人!多弗说,今年他再杀三个,明年杀四个,他可以分一半给我。这样可以吗?”
“也许吧。那你骑过吗,罗西?”我做了个勒住奴隶缰绳的手势。
“骑过!但妈妈一把我抱上去,它就会叫,我就下来了。”
“你肯定哭了。”他没反对,我继续说,“你太胆小了。不要跟我说你哥哥骑了多少次,照这么想,你欠你哥哥太多胆子了。你要是还想去天堂,就告诉我,你怎么来的?”
“不是!我在,我在,”他这时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慌乱地交叉双臂,抱住自己,“我在……”他的耳根子红透了。一个糟糕的念头闪过了我的脑海。不至于吧……
“如果这次你撒谎,你就只能一直待在这里了。你看,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叫罗西南迪。”
“我在,洗澡。”
我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如果管道接的是浴室,如果我的马儿们每天喝的是他们的洗澡水,那我完全理解伊萨贝尔为什么不喜欢喝水。
伊萨贝尔仿佛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她舔了舔我的头发。鼻息喷得我痒痒。特蕾莎突然尥起蹶子,草尘飞扬,她仰天长啸,神志竟清醒过来;清醒倒不打紧,只是犯了大忌,口吐人言:“萨维德拉!”萨德维拉是她早产的崽子,因为是公马,不在我们这儿养,她见不到他,熬过产褥热后断断续续榨过几次奶,不合格,便叫安娜替上了。电石火光之间,她半个身子已侧出了栏杆,前蹄高高地举起,要落到小孩的头上。
小孩毫无知觉,只是不小心踩到了我的靴子,摔倒了,堪堪躲过一蹄。
我立马站起身,扫了遍马群,所幸狂热没有传染。安娜还在睡,没到排泄的点;伊萨贝尔开始舔舐自己的蹄子(她一直爱漂亮);卡塔利娜在偷吃草垫;多罗里塔正在拱安娜。
我看向最里面的一箱马栏,那里还是空的。
“她们也是奴隶吗?为什么没有,嗯,锁上?”小孩问我。
“是马。马要跑,不能锁。”我说。
小孩做出一副早就了然的神气相:“她们和你长得好像。”
“和你也很像。”我掀起半边脸的头发,呲起牙来,“在我们地狱,都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我掐住他的脖子,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目标不是他,我后面会告诉你的。但我马上冷静了下来。他不能死,他现在不能死。
巡察的大灯从马房外闪过。
我凑到小孩耳边,大吼:“屎王,快点喝水!”安娜抻了抻前腿,幽幽伸出一截舌头,惺忪地舔了口水槽。小孩果不其然被吓了一跳,我捂住他的嘴,在他后脑勺猛地一拔,扯下一小绺金发。
我任他抽噎了一阵,缓缓松开,他说:“爸爸会处决你的。多弗也会。”
“你想不想复活?”
他点点头。
“地狱不能随便放人回去。有了你的头发,我才能放你回去。”
小孩沉思一阵,说:“我叫罗西——南迪。你的名字叫什么?”
“你要是知道我的名字,就回不去了。”
小孩点点头,了然于胸,大义凛然:“我会叫爸爸不要处决你的。”
“你要是告诉别人这里的事情,我马上把你从上面拉回来。”
督察进来前,小孩已经从管道消失了。如果浴室的管子堵上了,他会死,因为我把水管也锁了。如果那边的管道还没堵,那我只有双手合十,祈祷他不是个犹大。晚上,当我摸着卢辛达的脊背时,顿感一阵恶寒:在下午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两边管道大概都是通的,如果罗西口口声声的多弗,早就找到他了呢?很快,我睡着了。哥哥为什么找到了却不出声?何况我扫视马群时,没见到人影。我把卢辛达搂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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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加入马厩前,希维卡莱罗来了一次,罗西南迪又来了四次。他第二次来时,我看向他的身后——没有任何人。于是我没有理他。卡塔利娜那天便秘了,她在吃自己的粪便,罗西南迪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咿咿呀呀地说些废话。
“她们不是马。”
我没理他。
“爸爸给我看了,马不长这样。”
天啊。“你告诉你爸爸了?”
“没有!没有。我问爸爸,除了奴隶,还有哪些动物会跑。”他把头发从安娜的嘴里扯出来,嘴角咧得缰绳长。我打开手电筒,试图聚起卡塔利娜涣散的瞳孔。
“她们是马。”我把手电筒关了,罗西南迪接了过去,“谁叫你拿的?给我。”
罗西南迪不说话。我终于转过头:黛青的高开领从鱼尾服上探出来,被汗渍洇灰了几块,松花黄的头发乱蓬蓬地刺着脖颈,正中歪着一枚领结。他穿得像要去继承皇位。
“你爸爸和哥哥呢?”
茶壶嘴又响开了,毫无预兆。我并不怕霍名古先生,如果他来了,那么下场很简单;但再来一个小孩,我就没那么确定了。我对霍名古来说是工具,但对两个孩子来说,我会是一个玩具。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磨损。你知道——好了,不要打断我,你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时还没到巡查的点,我撇下爆哭的二少爷,拿出耳塞,拉出板凳,掏出指甲钳,准备修剪卡塔利娜的蹄子。当然得先冲掉上面的粪便。我很好奇二少爷能在这里忍多久。二——少——爷。
卡塔利娜下腹坠坠,丰腴而灵巧,开心的时候,她会打着响儿在栏中散步,鬃毛乌黑光滑。现在她轻轻地在我耳边唱歌,于是我拿下耳塞,以示尊重。卡塔利娜很温驯,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嚼草料,她的左边是安娜,右边是特蕾莎,两个都不是善茬,有卡塔利娜在中间,便相安无事。在她身边,时间很好打发,像水上漂石子,蹭得没了影子。
你不想听这个?听着!你要么忍受我,要么我就什么都不说。……
罗西南迪哭了一会,就去念卫生表上的字,他认得的字不少,但我能听出来,他正在换牙。“……二屎吃不生大,椅王不说不漂,子饱话完亮……”
“竖着念。”我弹了下他的脑袋。
“二椅子,屎王,吃不饱,不说话,生不完,大漂亮。这是什么?”
“你爸爸会处决我的。”
“我不跟爸爸讲。”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义愤填膺地,“也不跟多弗讲!”
“这是吃不饱。”我把卡塔利娜的右前蹄递给他,他下意识摊开了手掌,我趁机拿回了手电筒。
卡塔利娜的眼睛恢复了清明,她灰蓝的眼睛仿佛湖面的晨雾,雾笼着罗西南迪。她还在唱歌。我把板凳挪到特蕾莎面前,特蕾莎今天没有哭,但体温还是很高,不能让她碰到罗西南迪。
“爸爸今天说,要在多弗8岁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罗西南迪玩着卡塔利娜的蹄铁。我又打了他一下。因为卡塔利娜痛了不知道叫,“多弗今天7岁了。他能跟妈妈玩一整天。”
“你呢?”
“我在想我的生日礼物。”
“我是说,你哥哥生日,你为什么下来?”
“多弗说我应该大胆一点,多动动脑子。”
“你回不去的。”
“我会的!”
“为什么?我把管子堵住了。”
“我……我跟多弗说,我洗到五点,五点之前他不能进浴室。但是如果五点以后我还没出去……”
我看了眼挂在多罗里塔尾巴上方的钟。他刚才哭了二十分钟,废话说了十分钟,还有半个小时,我要把这个小皇帝完好无缺地送回上面。事不宜迟,我飞速剪完了特蕾莎的趾甲,牵着罗西南迪到了马房的更衣室,脱下他的衣服,把他搡进浴室:光是想到女主人闻见儿子身上的马涎水味,我就感觉脑袋离脖子很远了。稻黄的草料和他金黄的头发混在一起,很难择。不过没有虱子,他也没抓头皮,我想这是对我工作的肯定。
好了,好了,我这就加快,不要催我,反正你们都知道结局了。
罗西南迪记性很好,第四次来的时候,他已经认全二椅子、屎王、吃不饱、不说话、生不完、大漂亮了。我暂时还不想告诉他马儿的名字。但我想告诉你,等会我就要下去了,我下去后就没人会记得她们。她们是多罗里塔、安娜、卡塔利娜、特蕾莎、伊萨贝尔。怎么就五匹马但有六个名字?罗西也问过我这个问题。第六匹马写在你们的卷宗上呀,你翻到我的个人资料那一页,姓名……年龄……海域……国籍……工作……家庭成员……看到了吗?姐姐,卢辛达。但是罗西南迪没见过卢辛达,罗西南迪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过去这样说,现在还这样说。罗西南迪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是多弗朗明哥。罗西南迪第三次回去后的第一个周六,马场督察参孙告诉我,大少爷想要骑马。
“这不是马。这不是小孩骑的马。”我以为罗西南迪还是做了犹大。
“就是你的马。”
“好吧。他看菜单了吗?”
“他要一匹二椅子。二椅子没问题吧?”
我照顾的马从没出过问题。下午三点,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1月底的下午三点,草场已经挂霜(霍名古家是圣玛丽乔亚唯一一家坚持自然节律的天龙人,不建温室),我吻了吻多罗里塔冰冷的右颊,她呜呜叫了几下,前蹄抓了一把泥土,我又给她擦掉。参孙牵过她:“还有一个月,你要快点准备。”他们朝西边的主宅走去,青色的鬃毛走到天边。
接着是安娜、卡塔利娜、特蕾莎、伊萨贝尔。在他们的叔叔希维卡莱罗送来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之前,多弗朗明哥把我的马儿借了个遍。
我检查了,我当然检查了她们的外阴!这就是我的工作,不仅是外阴,还有口吻、前额、门鬃……没有性交的痕迹。我倒希望是性交,我倒希望她们永远不回来,死在外面最好,我多轻松。伊萨贝尔,我们的大漂亮,她回来的那天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捧着她褐色的颈鬃,一进栏双蹄就瘫软在地,我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毫无反应。她抑郁了。
那个多弗朗明哥,7岁的小屁孩,是第一个觉得大漂亮不漂亮的公畜生!他把伊萨贝尔的颈鬃狠狠扯了一绺,然后就把伊萨贝尔锁在房里,和他弟弟出去玩了。我相信伊萨贝尔,伊萨贝尔在这方面不说谎。我问,罗西南迪,那个来过我们这里的男孩,他在房间里吗?伊萨贝尔敲了两次蹄,意思是不。
我去检查其他马儿的颈鬃,没什么异样。但伊萨贝尔的颈鬃,说实在的,也看不出异样。
晚上,我在自己的宿舍对卢辛达说话:你觉得罗西南迪告诉他哥哥了吗?卢辛达眨了两次眼。你觉得多弗朗明哥知道罗西南迪的秘密吗?眨了一次眼。我给卢辛达拨下眼屎,带她去洗澡,然后把她掉下的头发捡起来,包在纸巾里,准备第二天混进马槽。
卢辛达正在一点点恢复神志,我们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话了。我想在他们送年货的叔叔希维卡莱罗来之前,让卢辛达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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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是双胞胎,所以是成对送来的。希维卡莱罗把年货放下后,带着他的儿子米约斯加德在主宅住下了。他们想尽快看到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的训练成果,最好一个礼拜,最迟两个礼拜。我想他们不如直接喂我一个恶魔果实。所以我告诉罗西南迪不要来打扰我。罗西南迪只有一个请求,他想给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取名字。
“我们自己有名字,臭小鬼。”我抬手给了克拉维莱涅一鞭子。马儿可以说话,但不能和天龙人说一样的话。她是姐姐,她抱着妹妹阿尔迪。卢辛达以前也会这样抱着我,在我的脸烧起来的时候,她也会抱着我。
“那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叫罗西南迪。”
阿尔迪在哭,我上了嚼子。克拉维莱涅不肯松开阿尔迪,扑上来咬我的手套,伊萨贝尔隔着栏板直勾勾地看着她们。克拉维莱涅小小的乳房托着阿尔迪的下巴:“迪迪,哦哦,迪迪,不哭,回去,我们回去。”
罗西南迪去给伊萨贝尔编辫子了,编得很丑,伊萨贝尔不再挣扎。他们已经很熟络,罗西南迪要走的时候,伊萨贝尔和特蕾莎会帮我一起清洁罗西南迪。
双胞胎因其对称性在市场上大受欢迎;一样的脸蛋,一样的服装,一致的动作,你不要照镜子就能看到复制品,床榻之上左右开弓,摇曳生姿。又因其差异而被炒上天价:拍到孤品没什么价值,人们需要二才能看到一。
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正是双胞胎的典范,打圈时连步频都一样。妹妹不会的,姐姐就一直教,骂完教,教完骂。如果她不教,就轮到我打了。我在想,如果卢辛达和我也一直在一起,我们会不会也是这样。如果我们都是马儿,如果不是我来找她。
“就像我和多弗一样!”
我忍住抽他一鞭子的冲动。那天我把他早早地塞回去了,我们没有告别。我把卢辛达领出来。过了一会,督察参孙来了,我告诉他,来不及了,卢辛达要抓紧死了。
他说:“开始吧。”
我领他到最里面的栏厩,那里躺着卢辛达,我在罗西南迪来之前把卢辛达右乳斜下方的天翔龙之蹄割下了,肉已经搅碎处理。参孙转向我,他把手放在我的左眼上,我的最后一只眼睛。我说:“等一下。”我蹲下来,看着卢辛达。卢辛达还是不敢直视人,我不敢让她恢复。我看着卢辛达,我看着她的头发,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我能默写每一根的线条;她的眼睛,我都能照样拓下一副。可是闭上眼,我又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记住。于是我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了。
“开始吧。”我说。
第二天,参孙送来了新的卫生表,上面消去了卢辛达的名字,又加了两个新的空白框。他叮嘱我,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的菜名那栏要留给希维卡莱罗圣和米约斯加德圣填写。还有,不要忘记7天后的晚宴,希维卡莱罗圣想看赛马。是所有的马,他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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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前,参孙把马儿们牵走了。他已经把我的眼睛移植到了卢辛达原先刺青的地方。现在,我的左眼窝也是空壳了。卢辛达逃出圣玛丽乔亚之后,我的眼睛才会在她身上张开,届时,我就会双目失明。我猜参孙吃的是拥有近似契约效力的恶魔果实,我问他:“能不能以别人的东西为代价,达成契约?”
他摇摇头:“如果是这样,我不会失去我的头发。”因此,他一直叫参孙。
今晚会是我和卢辛达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我闭起眼睛,抱着她的脊背,嶙峋的一节节。订下契约后,卢辛达的皮肤开始溃脓,她的嘴唇发白,红疹发得如蚁斑,这些都是假的,我告诉她,不要去抓,姐姐,不要去抓。我用水杯去碰她的手心,她眨了一下眼睛,我就喂给她。
卢辛达睡着了,她会死亡,直到被运出圣地。我向电话虫走去。
“她是谁?”我的宿舍门被推开了。我明明上锁了。除非是罗西南迪,他的卡能解锁整个宅院。
这个男孩戴着墨镜,头发和罗西南迪一样是金黄色。
“她是不说话?”卢辛达猜对了,他的确知道罗西南迪的秘密。
我不说话。我把卢辛达拖到化肥袋前。多弗朗明哥走过来,好奇地看着。
“你在杀人?”
“是马。她染病死了,少爷,把口罩戴上,我这就把她拖出去。”
多弗朗明哥拦在我面前:“这里就你一个人?”
“我是这里的马工,你们家往东边走,还有一个。”我把工作证掏给他。
“我弟弟呢?”
“罗西南迪?”
“我只有一个弟弟。你见过他。”多弗朗明哥说。
“他不在我这里。”
“别跟糊弄罗西一样糊弄我!”他的脸蛋红扑扑的,我的姐姐卢辛达也是这样,只是原因各异。
“你自己找不到他吗?你说他没用,是个胆小鬼,他说不定再也不要见你了。去你妈妈那里问问吧。”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把卢辛达送出去后,我死一万次都好,只是不能是现在。
多弗朗明哥掏出了一把枪,动作熟练得我马上相信了罗西南迪的吹牛,关于他哥的种种丰功伟绩。
我把卢辛达喝剩的水泼在多弗朗明哥的枪上:“别开枪,可能会炸膛,你也会死的。我告诉你罗西南迪在哪里,跟我来。”
我在化肥袋上扎了几个小孔,才绑成死结。我将她抱上推车,1月鸦声凄切,也许是卢辛达在跟我说话。多弗朗明哥拿枪顶着我的屁股(他只能够到我的屁股),他跟着我走了一段时间,草场很大,我把卢辛达倒进了沟里,参孙会知道的。
“你怎么确定你弟弟真的在这里?”
“我弟弟除了追在我屁股后面,只上你这儿来玩。”他做出一副很恶心的表情,“他从来没那么喜欢过洗澡。”
“你可以把我绑起来,你可以往我脑袋上开一枪,可罗西南迪真的不在这里。”
“别叫他罗西南迪。”
我笑了出来:“怎么,你弟弟也有菜名吗?”
……啊?小米果?柯拉松?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知道罗西南迪后来真的有菜名。
多弗朗明哥把枪顶得更牢了,挠得我痒痒。他以前可矮了!
“你爸爸肯定会找到他的。这里是你家,如果罗西真像你说得那么胆小,他当然不会逃出家门。”
“我们在玩捉迷藏。必须得由我找到他。”后半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找到之后,你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吧?那他更不想让你找到了。”我开始往回走,今天是晴夜,月亮很高。
“你绑架他干什么?你想要多少钱?你想要治好你的脸吗丑八怪?罗西惹到你了?你有什么想杀的人吗?我弟弟不值钱,他很差劲。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杀了。但我和他,我们是一家人,你可以死,他不可以,爸爸就是这么说的。罗西很差劲,我不会为他花一贝利的,他走路都走不稳,还会摔跤,也不敢杀人,骑个奴隶叫得比奴隶还响,字写得像奴隶爬,每天跟在我后面,妈妈说哥哥要保护弟弟,我不明白,我都说了我会把人头分他一半!是一半!我说我还会把奴隶分他一半!是!一!半!他还是要钻水管来见你。然后我呢?三点他说四点半来吃我的生日蛋糕,接着四点告诉我他要去洗澡,五点钟他浑身干燥地从浴室里钻出来了——他不可能,罗西南迪不可能,我弟不可能,会吹头发了。”
我不太知道从哪里打断,但是,好吧:“你弟弟还不会吹头发?”
“关你屁事。”
“你到底可以为你弟弟付出什么?真的一贝利也不肯?筹码不是这样谈的,少爷。”
“我可以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杀了,除了我的爸爸妈妈,我可以把整片地掀起来,我可以叫CP0和神之骑士团去找他,哪怕烧一百个村庄,毁一千个国家都不在话下。”他好像不那么怕炸膛了,又在玩扳机。
“如果不能以别人的东西为代价呢?”我开始相信他很爱他弟弟,说不定我可以把他交给参孙,参孙可以用契约能力帮他。捉迷藏导致的失踪,要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
“你到底要多少贝利?”
“贝利不是你的东西,”我去牵他的手,他甩开了,“你的东西,比如说一只眼睛(我没意识到戳了他的痛处,我只是在想卢辛达,不要瞪着我),或者比这再小上一百倍,一根眼睫毛。”
“你要我的眼睛干嘛?”
跟这小孩根本没法沟通。远远地,月光下有一团黑影向我们靠近,后面跟着火光。接着嚣声四起。那里是赛马的场地。不是参孙,我不知道,多弗见我定住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他突然往前跑起来:“是罗西!罗西在叫!”
我定在原地。我遇到罗西的第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恶寒。我想起了伊萨贝尔被揪下的颈鬃。我想过绑架罗西南迪,他的头发届时能拖延时间,可后来证明并不需要,没有人发现这一切,卢辛达马上就要出去了。可是多弗朗明哥怎么知道罗西南迪被我拔头发了?我被这两兄弟绕得头晕。
黑影显出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的模样。克拉维莱涅手上甩着一个小小的玩意儿。罗西南迪边高速旋转边大叫:“多弗!……多弗!你也在这里!”他怎么看清的?克拉维莱涅应该是今天赛马会的红角,我的饭碗,我的脑袋!难道你以为我的继任会对你们更仁慈吗?我早说了一周不够!远远不够!他们不知道自己送了多难缠的东西来吗?是双胞胎,是碰一个倒两个、骂一个哭两个的双胞胎,是妹妹哭了姐姐叫、姐姐叫了妹妹哭的双胞胎!
卫兵想射击她,却怕打死了被甩得四处旋转的罗西。恶魔果实在军队里的投资属性大于食用属性,能力者大概还在路上。何况他们看了一阵,发现克拉维莱涅并不想伤害二少爷,她只是抱着阿尔迪疯也似的朝我跑来,这大概是她最接近马的一刻。
多弗朗明哥把枪对准阿尔迪。他那么聪明,当然是对准阿尔迪。
枪膛已经干得七七八八了。
可是怎么会呢?他怎么能确定自己不会打到弟弟?
我吹起了呼哨,克拉维莱涅知道这是反向跑的节奏,可是反向全是追来的人,她犹豫了一瞬。在这一瞬,我打开了手电筒,照向多弗的墨镜:他的瞳孔和罗西很像,小小的,红色的。瞳孔突然放大又紧缩,不动了。他捂住眼睛,开始尖叫。我打下他的手枪。
我想,既然脑袋已经在落地的路上,那就说吧。我在他耳边吼:“永!远!不!要!把枪对着你的弟弟!”念及他对准的是阿尔迪,我又补了一句,“尤其在你枪法很烂的时候!”
“是这里……太远了。”他还不忘狡辩。像只一毛不拔的公鸡。
卫兵处死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的时候,罗西南迪还在和我挥手:“我想好了!她叫姐姐!她叫妹妹!”
他没发现自己身上都是血。我只好说:“命名权在你叔叔和你表哥那里。”
“他们说这可以是我的生日礼物!”
“你的生日……还有半年呢。”多弗朗明哥已经站起来了。
我本来绝无可能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但是霍名古和他妻子却对他们的哥哥和侄子说,他们已经答应了多弗,要在他8岁的生日给他一个惊喜,也就是海圆历1488年,你们都知道,这个大傻蛋放弃了天龙人身份。所以,从多弗7岁生日起,他不会再杀一个无辜的人(他竟然用了“人”这个词,真是病得不轻);至于克拉维莱涅和阿尔迪,她们死的时候霍名古并不在场,她们也不是人,因此不作数。很简单。
我又干了一年,随后被遣散了,在其他天龙人家作工,他们没有马厩,但也有猪圈,或者鸡场,总之大同小异。我的简历很差,干过第二家后,我便闭口不提在霍名古家的工作经历。又过了十余年,我看到了多弗朗明哥和罗西南迪的悬赏令,又过了几年,只剩下多弗朗明哥的悬赏令,又过了几年,真的很多年了,多弗朗明哥的悬赏令也没有了。
看到,是的,还能看到。
我的卢辛达呢?我为什么还能看到?我的卢辛达去哪了?
我就是这样问参孙的。
“我并没有果实能力。”他说。
往下的,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是的,这就是全部,这就是我和多弗朗明哥的全部交集。你们也听累了吧,军爷。
多弗朗明哥被好好收拾了一顿吧,不然你们不会连我也要抓来问个底朝天。我跟他的关系,比我的存款还干净呢。
罗西南迪最后是被多弗朗明哥打死了?哦唷。
我叫他不要拿枪对着自己弟弟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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