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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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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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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非】聊斋志异

Summary:

据传闻,在春雷乍响的时节,如果一个人孤独到只看得见自己的影子,影子就会活过来陪他。

Work Text:

 

我是一个书生。

呃,曾经大概算是个书生。

家道中落,父母不在身边,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一份生计,然后像个平常百姓一样,赚钱、花钱、娶妻、生子。

如果没有遇到他的话,我应该是这样过完一生。

抱歉抱歉,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叫路明非。

我在找我的弟弟,他叫路鸣泽。

你……见过他吗?

 

 

一、

我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忽略掉他的衰气,这人身材板正,相貌也算得上清秀。本该是一幅工笔描摹的山水画。可惜用笔太糙,只胡乱泼了一团愁云惨雾上去。他并不抬眼看我,只是盯着面前茶杯中的倒影。就好像那小小的水面下,沉着他全部的世界。他悲伤落寞,如同极北之地那漫长厚重的夜晚一股脑地压在他身上,叫人喘不过气。

世上总有这样的人,他们的孤独是一座孤岛,海浪拍不碎,外人靠不近。

路明非应当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听说过他,当然听说过,这个“书生”,科考时仅差一名就中举的倒霉蛋,在放榜时却被那卡塞尔镖局的看中,摇身一变,成了保镖。这人一路走一路送,一路学一路练,竟一路做到了镖头。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堪称离奇的际遇,本就是一桩奇谈般的存在。在我们这些走江湖的人里,多少有所风闻。

而今天,这位奇谈本人坐在我对面,却和我说他有个弟弟,一个除了他,好像没人记得的弟弟。我挑了挑眉,没有打断。眼看着窗外雨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棂,一时竟有下得更大的趋势,我铺开常备的纸,提笔蘸饱了墨。也罢,就听听看吧。在这光怪陆离的世道,多记一则妖鬼轶闻,又何妨呢?

 

 

二、

我是一个书生。

破布麻衣,一个箱笼。箱笼里装着几本翻烂的圣贤书,也许有几个铜板,一叠糊口的黄纸,还有……算了,没什么重要的。总之,我是个书生。

我从前被爸妈养在伯叔婶婶家中,他们对我不甚喜欢,倒也有个堂的弟弟,叫路鸣泽。

此路鸣泽非彼路鸣泽,这人长得是方方正正,嗯,是真的方正。他们说路鸣泽是块精心雕琢的城砖,是家族未来的栋梁。我撇撇嘴,就他也算栋梁。而我,我知道,我是那墙角多余的杂草。

中了秀才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去了省城。

你问我为什么读书?我没几个钱,也得有条活路。除了读书,我什么都不会。不,是这世上所有像样的路,都对我关着门。只有这条最窄、最挤、千军万马都想过的独木桥,它冰冷的桥板,肯让我把脚放上去。

所以,这年春天,我去了省城,准备秋闱。

 

那日,我记得清楚,和这日一样,下着大雨,即便是手中有伞,我亦寸步难行。索性找了处破屋子,好歹也算有一处躲雨的地方。

我看着那雨,心里不免叹气,也不知何时可以到那省城,到了以后我又该如何呢?中了举该如何,不中举又该如何?我想到了我的伯叔婶婶,那里我还能回去吗?回去又得遭白眼吧?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我又想到了我唯一的好友老唐,断了来往,他又会如何呢,还有那邻居家的姑娘。唉,这次我是真的叹了口气。

天地茫茫,竟无一处灯火敢说为我而留,前路漫漫,也无一条坦途肯容我落脚。破屋遮不住漏雨,春雨带来微凉的空气,我缩在干燥的一处角落护着书,发着抖。

我自嘲:“神仙老爷,您要是有灵,就赏点暖和吧,信徒我快成冰雕了。”

“求神不如求己啊,哥哥。”

天上一道惊雷响起,我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另一个角落的干草堆上,“不过呢,求我也是可以的哦!”

他姿态闲适得像坐在王座上,支着下巴望着我:“所以,要交换吗?哥哥。”

“你是谁?”刚刚也未见有人进屋,我突然想起曾经学堂里有人讲的志怪轶事,春天的时候,当一个人孤独到只看得见自己时,影子就会活过来陪他。我不甚清醒地想着,这黑灯瞎火的,我上哪找我的影子,这不是胡扯吗。随即又想到那些轶事里看见妖魔鬼神的人,用什么珍贵的东西换取一个愿望,但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这种好事又怎么可能轮得到我。

“才过去这几年,哥哥就把我忘了,小弟好生难过。”不知怎么的,听见他说这句话,我竟能想象出有一个人皱着眉,好像要掉下眼泪来,偏偏眼睛里尽是狡黠,让人看着就嘴角上扬。就好像一只和你生活了很久的猫,它一蹭你,你就知道它是饿了还是饱了,人也一样,这种感觉是叫熟悉吗?真奇怪,我从未遇见过他。

却恍如相处千年,好久不见。

“我叫路鸣泽。”他嘴角勾着,看向我,“是你的弟弟呀。”

“哈哈。”我干笑两声,“那还挺巧的,和我堂弟一个名字。”

路鸣泽好像很失望,他无奈地转过头叹气:“哥哥,别把我和你伯叔家的胖小子相提并论。”

“所以你是?”我疑惑,看他的穿着,看他的举手投足,怎么也不像和我是一类人,“要交换什么?”

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是那样悲凉。我猛地按住额头,剧痛之中,我看见画面闪过,我们坐在盛夏的花丛中,天上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共同把一件衣服撑起在头顶挡着雨;又在那古老宫殿深处,这个男孩被长枪钉在墙上,我沿着血淌的红毯向前,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头发;还有那雪原之中,我们背对着背靠着,背上传来滚烫的体温,我竟有转身拥抱的冲动。这是什么画面?那样真实,就好像是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的记忆,有人叫它千年不见天日。

痛得神志不清的时候,电光闪过,我恍若看见黄金般的双眸。

惊雷骤响。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光大亮。

路鸣泽就这样站在晴朗的阳光里,笑着叫我一声哥哥。

 

 

三、

当这个世界只剩下怪物时,你会和怪物相依为命吗?

路明非愣住,随后点了点头,他好像笑了一下,笑得苦涩,他说:

“我也是怪物,不是么?”

我默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往事太久,我也不甚记得清了。

我偶尔会问他来处,他却眨着眼睛说他无处可去,叫我这个哥哥收留他一番。我翻了个白眼,说我哪来的钱收留他,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但他还是死皮赖脸地跟着我,我只好分出一半的钱给他也买一份吃食。

这一路上有他相伴,日子也过得不甚轻松,心情却好了许多。

等到了省城,春雨渐歇,夏季也随之而来。

安定下来后,路鸣泽也不闲着,每日出门,问他,他只说:“哎呀哥哥,你读你的圣贤书,剩下的就交给小弟我吧!”

他说他如诸葛亮之于刘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对哥哥也是如此,一片真心呐。”

可我又不是皇帝,难道他还受什么人所托?

他比我想象的要能干,做饭、洗衣,手头渐渐宽裕,有闲钱了也会制备一些家具,或是弄几件新衣。

小小一个屋子,也算得上是家了。

这样想,天大地大,好像真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我恍惚之间看到曾经,很久远很久远的曾经。在每个荒芜的世界中,只有我和路鸣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王朝更迭,我们依旧如初。

 

 

秋闱前他问我,如果考不上,哥哥有想好做什么吗?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呢?去找份工,路鸣泽都能找到的话,我应该也可以吧。然后呢?然后?然后我们赚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路鸣泽笑眯眯地看着我,像一只狐狸一样狡黠。

我垂下眼不去看他,哦,等你到年纪了,还可以给你找个好姑娘。省城大,人多,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他冷笑一声:“哥哥倒是说得像是要把我拿去卖了一样。”

他又撇了撇嘴,故作可怜,“唉,原来我在哥哥心里只是这样的分量啊!”他凑到我面前,这距离有点近,我往后躲了躲,“哥哥,就这样和我生活在一起,不也挺好吗?”

这句话说得像志怪小说里的魍魉,他身后好像长出尾巴,我心中出现一个可怕的猜想,路鸣泽,是这样的鬼怪吗?他现在,是在引诱我进入陷阱吗?

不过这样不好吗?其实也挺好的。不会有人像他一样缠着我,不会有人像他一样事事向着我。仔细想想,遇见他之前,读书是一个人,吃饭是一个人,赶路是一个人,生活是一个人。假若我真的有什么值得他费心拿到的东西……可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人这样费心的东西了,不是么?

“大概吧。”我回答他。

他笑得灿烂,好像看穿我的内心所想。

“哥哥,求神不如求我呀,我可什么都做得到哦。”

 

 

四、

意料之中的,我落选了。

意料之外的,名声在外的那镖局居然看中了我,将我招了去,早些时候担心的事,竟毫不费力地解决了。

路鸣泽却像是早已知晓:“哥哥,我早说过的,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为什么?”他说的理所当然,我却不解。

“因为是我们,哥哥,因为是我们。”

冠冕堂皇的一句话被他说得理直气壮。

他看我很久,又叹一口气:“去吧哥哥,那里有你想要的。”

小大人模样,明明还是个少年,还是个孩子。我并不理会他,转身离开了。

 

总镖头昂热是个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的人,他派了个镖局里的老手来教导我,这人叫芬格尔,据说他干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位置,没有晋升反倒回退,不过他口才好,消息也灵通,想来是个藏拙的人。我像个初蒙的幼童,从“合吾”喊起,背那些“轮子盘头”、“风紧扯呼”的暗语。教我武功的是个叫楚子航的人,和我年龄相近,他人如名剑,沉默,却不冰冷。他教我使刀,说得简短,训练却严苛到残忍。每日挥刀千次,练到虎口崩裂,血痂与茧子层层相叠。

楚子航有个朋友,不是信国人,叫恺撒,说是朋友也不对,倒应该说是死对头。我们几个一起出镖走镖,几次凶险化解,竟也成了生死之交。镖局里还有个姑娘,叫陈墨瞳,她性格直爽,帮了我很多,她只让我认她为大姐,“大姐帮小弟,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她这样说。

我欠下的人情是太多了,恐怕一天一夜也数不过来。

我也常对他们提起路鸣泽,我说我每次回家,推开那扇木门,路鸣泽有时在摆弄一盆他不知从哪弄来的植物,有时只是坐在摇椅上,手里晃悠着一把团扇。他会抬眼,露出灿烂的的笑容,说:“欢迎回家,哥哥。”

是啊路鸣泽,这确实是我想要的。

时至今日我才恍然大悟,那大概是我这一辈子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五、

路明非,你想要什么?

我停笔,问他。

“我想要什么?”他重复我的话。

“我从前想要活着,想要钱,想要权势。后来想要个安稳日子,一间房子,一个家,两个人,几个朋友。现在?现在我想要一杯水。”他抬手叫来小二,换了壶热茶。

 

 

后来,我会的多了,懂的也多了,一路晋升,成了镖头。大家说我运气好,现如今权大势大,好友在侧,也成了众人倾羡的对象。

那日有人问我年龄几许,是否婚配。我婉拒道:“佳友亲人在侧,已无意婚配。”

那人却好奇问我,知道我叔婶不在我身边,可还有什么亲人?

我笑他这是什么话,路鸣泽可和我住这么长一段时日了,他难道从未见过?

他笑着打趣我金屋藏娇,还是个断袖。

我皱眉,这可是我弟弟,骨血相融。

于是街坊邻里都知道了我有个疼爱的弟弟,叫路鸣泽。

也有人会问到我的堂弟路鸣泽,这时我总能听到阴阴的冷笑声,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路鸣泽却并不在我的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路鸣泽特别讨厌小胖子版的路鸣泽。相处得越久,我越觉得两人不同。而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分明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却有同样的名字。路鸣泽总说这世界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既如此,他又为什么这么讨厌我那被我叔婶宠坏的、没有追求的堂弟呢?小胖子在他眼里不该是尘埃一样渺小的东西么?

那我呢?我好像也是这样渺小的东西啊。

“是哦是哦,哥哥对于世界是尘埃一样的东西啦。”路鸣泽总能看透我在想什么,他给了我一个拥抱,“不过哥哥对于我就不一样啦,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魔鬼。”

他的眼睛亮亮的,玻璃珠一样透彻。

哥哥,交换吗?

他再一次这样问我。

换什么?哥哥现在有权有势,有钱还有姑娘抢着要你,我给你实现一个这么美好的愿望,你不应该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吗?

可我还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呢?

他略作思索,哥哥,你还有命呀。“狐有九尾,猫有九命。一愿一命,这不是很公平的买卖吗?”他笑着,却像个地府里勾魂的使者。

他都给我实现了才说这事,这不是强买强卖吗?黑心商家!

不过最终他也没有真要了我的命。

 

 

六、

记得是个春天。那日我出镖回来,昂热允我休几天假。雨雾朦胧,被一把油纸伞全遮住,淋不到人身上。

我手里攥着几个铜板,去买了省城最大酒楼里的烧鹅,又提了壶酒,买了些糕点。这下路鸣泽这小子应当会高兴地笑弯了腰吧?他大概会说,哎呀哥哥,这可是那酒楼里的烧鹅,多少人排队都等不到的呢,这老板是卖了你多大的面子,竟叫哥哥你买回来了!又说,哎呀哥哥这酒好啊,配上这酥饼糕点,我们这日子过得可像皇帝呢!还说,哥哥你再和我交换吧,我这次定叫你坐上京城万人景仰那个位置,这样我们日日都能过上这样幸福的生活啦!你看哥哥,美人相伴身侧,美酒沏于杯中,美食就在眼前,多好啊。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笑出来,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被别人听去,我可没几个头能让他们杀的。

“哟,路镖头,遇上好事儿了?”这已经是路上不知道第几个问我的人了。可我仍然笑着回他:“是啊,休息几天,带点好的回去给弟弟。”

“路镖头还真宠你这弟弟,好福气啊!”

这是当然,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血脉相连的弟弟。

 

推门却没再见到路鸣泽。

或许又去做什么工了?我明明才和他说过,如今我当了镖头,有钱了,就这样过吧,他也轻松点。我从正午等到日落西山,从街上人声鼎沸等到三更锣敲响。一天,两天,我到处找、到处问,哪里都没有他的踪迹。不知多久以后我意识到,或许他这次真的不回来了?

但他不是要我的命吗?我们不是还有交易在吗?总不能他真是什么志异故事里的妖精吧?实现了人类几个愿望他就能得道成仙,然后什么也不留下,人间蒸发。说出来谁信啊,骗小孩呢。偏偏我这个废柴蠢蛋还信了,你说好笑不?哈哈哈。

这时候路鸣泽会说什么?

哥哥,你难过呢。

放屁!你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整天和妖精鬼怪一样说什么交换交换,老子才不和你交换,早知道你这样拍拍屁股走了我就多许几个愿望,偏要坐上那个黄金宝座,当皇帝才好呢。哪里像现在,我只能干等在这个破房子里,以前那些好的不好的记忆一股脑地钻到我脑子里,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哥哥,你正难过呢。

我难过?我会为了你的消失难过吗?你一声不吭地走了,算什么好鸟,我才不难过。

这时候路鸣泽应该会看着我,他那双黄金色的眼睛——是了,他有一双黄金色的眼睛啊。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盯出个洞来。其实他不笑的时候还挺冷的,我是说一种气质,君王一样的气质。他应该真的不是人吧,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像人。

偏偏我要把他看作人,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我信了,但是一点也不好笑啊,我想。

嗯。

我难过啊。

路鸣泽你听见了吗,我说我难过,你回来好不好。

 

 

七、

他的声音到这儿就停了,顿了顿,又给自己沏了杯茶。他依旧没有抬头,也不知道在氤氲热气里,看到的又是谁的身影。

春雷惊响,落雨连绵。

路鸣泽是什么。妖精?他自己的影子?我无从考证,毕竟见过他弟弟的人寥寥无几,他也未曾提及。或许至始至终,这个在路明非眼里,天上仙人间妖一般的路鸣泽,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不过这样说也过于残忍,如果真是幻觉呢?他一个人到省城,一个人安家,一个人摸爬滚打当上镖头,未免过于……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孤独。太孤独了。或许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不管是不是幻觉,活下去。活下去,就什么都会好的。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除了生命,再没有什么更重要的。

好像有人和我说过什么,模模糊糊的,只记得生命是我们仅有的一切了,所以路明非,我们都要活下去。

他猛地抬头来看我,是谁说的?我怎么可能还记得,我这个编写志异小说的人,一辈子一路走来不知道写了多少个人的故事,你要是真的好奇,等几年后我把书出版,你再看看是谁说了这句话。

我收好纸笔,留下茶钱,和他道别,并劝他再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了呢?

命运是很浅的东西,但我第一次希望他们的命运要更深一点,不要叫岁月磨损。

或许来年我再经过这里,能见到他们相伴白首。

谁说的准呢?

我打一把油纸伞,踩着春雨,一个人往远方走去。

 

八、后记

我这些年游山蹚水,见过的人也多,鲜少有像路明非的故事那样勾起我好奇,让人忍不住去关注一些消息。

对于他来说,我或许是有后路的,但即便是这样,在一场场雨中,我举着伞,不论伞有多大,雨滴也不可避免地落在我的衣袖上。

我翻看曾经的手札,一次次想象他在那破屋子里的雨夜。雨是可以浇透一个人的孤独的。那该是怎么样一个黑暗的夜晚,怎么样寒冷的一个夜晚。可就在这样的夜晚,路鸣泽出现了,路明非说,天光大亮。

我遇见过路明非,春夜雨中迷路,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宅院,敲开门,却见路明非独自坐在廊下藤椅上看雨。他身旁放着两把空椅,其中一把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衣裳。对面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他看见我,却不惊讶:“是你。”

他示意我坐在另一把空着的椅子上,给我倒了杯热茶。他和我说他不久前辞去了镖头的职务,在此处建了个小院,钱够了,人也不必如此奔波。

我打趣着说他变得不一样了,周身气质却像个退休的君王,好像沉淀过几千年的岁月。我说着,愣了愣,想起他曾经和我说的和路鸣泽的故事。我哈哈两声糊弄过去,果然人有钱了就是不一样,如今你身上也有了富贵人家的悠闲感了。

他却笑着说是啊。这样看着,倒显得我像个孩子了。

我又问他,你见到我不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来?“总会有事物告诉我的,你来前的迹象,总会有人告诉我的。”

“你找到他了吗?”我问出了惦记许久的问题。

他点点头:“春雨来了又走,人又何尝不是呢?”

我不再提桌上的第三杯茶,借住一晚,第二天雨势渐小,我便又上了路。

我又何尝不是呢?

 

再见到他已经是多年之后,岁月好似果真应了我的期望,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乌黑的长发,干净的长衫,倒显得他更加沉静。我从前从未想过,沉静这个词语可以形容路明非。

那天来应门的不是他,而是个看起来更为年轻的少年。

他邀我坐下小叙,待我如同旧友。

那少年待他极好,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亲密,就好像朝夕相伴的兄弟、亲人,或是更甚。

“你认得我的,我叫路鸣泽。”他这样介绍自己。

于是当时那杯茶也有了来处。

原来他的眼睛真的如同黄金一般。

他们说他们要走了,下次再见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也许永不相见。

要去哪?我问。

“北上去看看雪原,南下去看看江南,人生还很长,总要似你一般去见一番河山。”

话虽如此,我却觉得,这是他们早已熟知的景色。

我没再坐下去,我们互相告别,就在一个春雷闷响的雨天。

 

再后来,我淘到另一本古籍。上面清楚地记着:“龙类,双生相伴,黄金眼瞳。”的字样。

龙啊,那是一种很长命的生物,我只在神话故事里见过。

我没再见过他们了。

这一辈子还很长,去江南,或是北上,再多写一点文章,再多走一些路。

我能看到他们的结局,或许也看不到。

后记就写到这里吧,我也是时候出发。

廊外春雨淅淅沥沥,溅湿我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