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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看了看体育馆四周，她和带自己还有其它同学过来观赛的老师走散了，现在只能独自寻找着座位。双手紧紧攥着书包背带，看着两边走来同样在找座位的比自己高大许多的陌生人，小小的她只得一边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通道，眼睛一边盯着椅背上的数字继续寻找。就在这时，摆放在场馆中央场地上的乒乓球桌旁走来了几个人，是两名引导员带着今天将要对阵的两名球员，其中一人外套的背后印着“CHINA”。广播员的声音响起，当对手的选手向全场简单致意后，一旁的中国选手在听到自己的姓名时，也向着身前和身后的观众鞠躬致意。
——王皓。
樊振东停在了过道旁。
她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此时场中的二人已然走向各自的场外，换下外套和长裤，听取教练的指导。而樊振东也找到了向自己招手的老师和同学，她快步走向座位，取下书包后抱在身前坐下。
方才仅仅只是赛前的一个致意，名为“王皓”的选手身上裹挟的某种气息仍旧吸引了樊振东的注意。即便观众席与球场有一定的距离，那种如同蛰伏等待时机的猎人般冷然的气息还是让年幼的樊振东本能地感受到了触动。男子的神态似是平静随意，却又有一瞬用观察的视线，飞快地掠过观众席后转回到场内，犹如一只在逡巡的猎豹。
他……挥拍的时候会是怎样的风格呢？
樊振东感到了好奇，她抱紧了书包，在座椅上坐直了身子，努力地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场上，王皓在台前俯下身，他伸出手臂，白色的小球正停在他的手心，并将在下一秒被抛入空中——
“樊振东。”
某天下午，已被选拔加入八一队3年的樊振东此时正在与其他队友对练。就在白色的小球从空中落回到地面时，身后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她回过头去，手上还紧紧握着球拍。待到看清楚来人，樊振东不自觉地张大了嘴，连同和她对练的队友也一同惊讶地站在了原地。
只见八一队男队的主力王皓正站在挡板外面，一旁还有王涛和女队的前辈。前辈朝樊振东招了招手，才意识到自己愣着没动的樊振东连忙小跑着过去。走到近前的时候，前辈让对练的队友帮忙取了毛巾递给了樊振东，示意她擦汗。樊振东有些紧张地接过自己的毛巾，飞快地把脸往白色的面料里一埋，想着应该要表现得镇定些，却又还是习惯性地左右转了转脑袋用力搓了一把，活像一只小狗。
当樊振东从毛巾里抬起头时，王涛笑得很是慈祥，而王皓则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虽说自从进入八一队以后，樊振东不时便能看到这位她小时候因为其迅猛而又充满气势的球风而一直憧憬——甚至还在对方两度折戟奥运男单决赛时坐在电视机前闷声流泪——的乒乓球运动员，但两人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只是先前有一回跟队友对练时，这位男队的大前辈忽然出现在樊振东练习的场地挡板外，并挥手示意队友让出对面的位置后，二话不说就跟自己对拉了起来。樊振东看着男人迅捷若流星般甩开手臂，直扑过来的球打到球拍上沉得似乎是要穿过球拍的木板一般招架不住。在连着打飞了好几个球后，女孩多少感到了在力量上横亘着难以逾越的壁垒，正有些泄气的时候，对面的王皓离开了球桌向她走了过来。「小姑娘你底子挺不错的，多练练体能吧。」说罢，王皓便拿起搭在挡板上的毛巾离开，来去都如同一阵旋风。只不过自那之后，樊振东便不时能在场外看到王皓稍作驻足，偶尔还会被指点几句。有时在食堂，樊振东能远远看到王皓和其他队友笑得开怀，又或是在走廊碰到的时候他会熟稔地和走在自己前面的女队前辈打招呼，也会朝自己点点头。但在其余场合，这位八一男队的主将总会表现出与赛场上截然不同的温度差，表情的欠缺使得平日就颇有压迫感的剑眉丹凤眼看起来更显淡漠。
樊振东一手握紧了球拍，一手将毛巾抱在了身前，抿着嘴微微低头，眼睛却忍不住看向了王皓。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时候，她又连忙垂下视线看向了挡板。就在她感觉快要把挡板盯出一个洞时，前辈开口打破了沉默：“哎，王皓，你不是说有事儿要来找小樊的吗？”
“嗯。”王皓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樊振东的身子动了动，她稍稍抬起视线，眼睛看着眼前王皓黑色T恤上面印着的图案。看到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前辈便弯下腰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樊呀，王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们先到旁边聊聊，好不好？”
这时，樊振东才完全抬起头来，她看向了前辈，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一早，樊振东背着一个跟她个头比起来有些显大的书包，身上穿着洗得有些掉色的短袖上衣和短裤，扣着手等在了训练基地的门口。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她的面前，副驾的车窗摇下后，露出了王皓的脸。男人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上车吧”，拇指往后面一指，示意樊振东坐到后排。
「樊振东，明天我带你去见我的教练，你方便不？」
「……诶？」
抱着书包靠着车窗坐在后座，樊振东悄悄地上下颠了颠身子，听到皮革坐垫发出小小的吱呀声。车内低调奢华的内装让女孩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格格不入。她先是看向了窗外，随后又悄悄地看向坐在驾驶座的王皓。此时王皓正专心地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让樊振东回想起昨天，男人也是这样没有什么表情地征询她的意见。
王皓的教练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王皓的教练有着相当丰富的指导经验。」王涛教练这样说道。
王皓为什么会想到要带我去见他的教练呢？
「小樊你是咱女队年轻苗子里面打得特别好的一个。」前辈这样说道。
女孩盯着前面驾驶座那人的后脑勺。
樊振东在训练的时候一直很刻苦，只要能有比赛的机会，她都会努力地去争取胜利。进入八一队，得以在近距离看到将星拔剑拼杀于方寸之间的场面后，她就想要在更近的距离，各自作为队伍的男女队代表到场中厮杀，又或者是在同一方球台与他并肩，去冲锋陷阵，摘得桂冠。有时樊振东会觉得自己是走在了一条单行道上，那个人走在道路的前方，自己则在后面追赶。她苦练本领，在队内的大循环比赛中脱颖而出。走在前方的人回过头来，注意到了这棵从女队当中冒出头来的小树苗。
樊振东抱紧了书包，暗下决心。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她知道能有这样的机会也是意味着自己的能力得到了王皓还有教练王涛的初步认可，一定要好好表现。
然而，就在下了车，跟在王皓身后走过国家队训练基地场馆长长的走廊时，樊振东就觉得两侧白得刺眼的墙壁好像在朝自己压过来，球馆里面传来的练球声在她的耳朵里被无限放大。她机械地抬着脚往前走，葱根似的手指捏得书包的背带皱起了几道褶子，指甲盖和指节挤得泛出了红色。
进了场馆，王皓跨过挡板走向了其中一张球桌旁一位看着已经上了年纪的长辈说了几句话，接着便回过头来，朝局促地站在场外的樊振东招手，示意她过来。樊振东小心地推开挡板，短短几米的距离，她就已经能感受到周围有许多道视线扎在身上，如同一道道小刺般钻进皮肤，让她很不自在。王皓让她把书包放下，她便走到角落里把书包放到地上，再从球拍包里取出球拍，小跑着来到两人面前，两手贴着身侧，手指捏着裤缝。
“这个小姑娘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樊振东啊？”长辈看向拘谨的女孩，向一旁的王皓问道。
“对。”王皓点点头。
“个子小小，名字听着倒是大气。”长辈扶了一下眼镜，笑道。王皓则顺着说：“她打得也是挺有气势。”随后，他朝樊振东介绍道：“樊振东，这位是吴敬平教练，是我的主管教练，也是马琳马哥的主管教练，你跟着吴指导多练练球。”
樊振东先是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回了一声“好的”。
“那我们先来练练接发球吧。”吴敬平拍了拍放在球桌旁的一盆球，走向对面。樊振东也连忙走到球桌前，握紧拍子摆好姿势，抿着嘴盯着教练的动作。
白色的小球被挥拍击出，跃过球网，在快要到边界的位置轻轻一点，又再度跳起，被樊振东挥拍打了回去，落到对面的台面上弹起跃了出去。
第一个球上台了，很好。
樊振东双脚的脚尖抬了抬，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很快，第二个球就跟着飞了过来。这次的球落在了中线上。就在这短短的一瞬，樊振东的脑子忽然出现了一格空白。若是换作平时，她应该会很自然地将球用反手送回去。反应的时间稍纵即逝，动作顿了一下后，樊振东只能侧过身，用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接住了球，然后看着球不出所料撞在了球网上，又回弹到桌面，咕噜噜地滚了一段距离后停下。
樊振东盯着那个球，直到教练喊了一声“再来”，她才把注意力再次拉回到接球上。然而在第三个球回过网后，第四个球她又一次回球下网。樊振东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额头微微沁出了汗。
王皓则是抱着双臂站到了旁边，在看到樊振东第二次回球下网后，微微皱起了眉。就在樊振东连续第四次回球下网时，王皓看到自己的教练扶了一下眼镜。他敏锐地从对方的神情里捕捉到了审视的意味，当即心里一沉，没有多想便朝着没回过神还在犯懵的樊振东厉声道：“你到底会不会打球！”
然而话一出口，王皓立刻就后悔了。只见樊振东的肩膀明显地颤了一下，垂在腿侧握着拍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女孩抿着嘴唇，圆圆的眼睛直直盯着空无一物的球桌，长长的睫毛好似蝶翼般抖动。“啪嗒”，泪水落到球场的塑胶地板上，如同破碎的琉璃珠，一滴，两滴，落在了王皓的眼里，刺目得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他快步走到樊振东面前，朝对方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却又在堪堪快要碰到女孩手臂的地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柔地握住，慢慢地让对方转过来面向自己。被引导着转过身来的樊振东晃了一下身子，站稳后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面前的地板上陆续又多出了几滴水珠。看着眼前蓬松乌黑的发顶，王皓暗暗叹了口气，随后弯下一条腿在樊振东面前蹲下。只见女孩带着婴儿肥的白皙脸庞上，双眼哭得红肿。即便王皓蹲下身，她的视线也还是下垂盯着地面，避免着眼神接触，只有在眨眼的时候，泪珠落向地面，诉说着此刻的难受和委屈。
王皓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巴掌。他明明知道，樊振东的连续失误只是因为过于紧张导致，只需耐心一些稍加引导就好。这个千里迢迢从广州来到北京的小女孩自打加入八一以来就一直很勤奋，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哪怕王涛不给王皓叨叨，只要看过樊振东比赛上的表现便不难看出，这是个比周围的同龄人，甚至比一些年长于她的前辈打得还要好的会打球的小孩。所以他才会留意起这个个子不高却有着突出天赋的小姑娘，路过看到她在练习也会忍不住上去指点一下，带她过来也是想着自己在国家队的主管教练经验丰富，能够帮助看看她有哪些优点和不足，有针对性地去提高她的能力，让她更快地打出来。可现在，自己一时心急的无谓责备却深深地伤到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周围还有那么多的人在围观，这般控制不住情绪的行为属实是很不应该。
想到这里，王皓微微向前倾身看着樊振东，压低了声音柔声说道：“对不起，是哥不好，不该这样吼你，哥哥给你道歉，好不好？”他抬起食指，动作十分轻柔地揩掉了女孩眼角的泪水，又用拇指小心地擦掉了泪痕。
这时，一直垂着视线的樊振东抬起眼。她的两道眉毛的眉尾向下耷拉着，委屈噘起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才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一抽一抽地开口道：“是、是我、是我自己没有、打好……”
“没事儿、没事儿，啊，咱们不着急。”王皓连声安抚，“你能打好的，哥知道，咱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嗯。”
看到樊振东用力地点了点头，王皓也跟着露出了笑容。他双手握住了女孩细小的手腕轻轻摇了摇，看着女孩的眼睛再次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在得到樊振东的点头回应后，他便抬起手揉了揉对方的头，随后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引导她回到球桌前。跟着，王皓走到挡板边，朝过来看热闹的队员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都回去训练去吧，搁这儿看大熊猫呢。”
“不不不，看皓哥你哄小孩儿可比看大熊猫有意思多了。”队员嬉皮笑脸道，“这就是你们八一的好苗子吗，个子不高啊，看着就一小胖妞儿。”
王皓一听，立马眉头一皱：“胖啥胖，不长点肉在赛场上能站得住么。而且个子不高咋了，人家弹跳力好爆发力强，以后变成小霸王花一招给你拍死。好了滚滚滚，边儿去。”
“哎好嘞。”
眼看王皓又要上火，识趣的队员们立刻一哄而散。男人转过身，看着樊振东在球台前跑动挥拍的背影。只见女孩反手一挥，白球将将擦过球网，滚落到球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过午饭，樊振东还是坐着王皓开的车回到了八一训练基地。下车后，王皓便让樊振东回场馆继续训练，而他自己则是再次将车子驶出了基地大门。看着车辆远去，樊振东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走进了场馆。
待到下午训练结束，樊振东看向远处男队训练的场地，依旧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感到有些许失落，但又很快摇了摇头，拿起放在一旁的毛巾和水杯便和队友一同走出了场馆。晚饭时间的食堂很是热闹，樊振东打好了饭菜端着餐盘坐到了队友旁边，抬起头便看到王皓走进食堂，一只手提着一个米色的袋子，袋子上还能看到印着色彩缤纷的图案。
这个袋子看起来和王皓不太协调，樊振东心想。她看向身旁热聊的队友们，又看了看坐在隔壁桌的另一群女队员，思考了一下，又噘了噘嘴，然后拿起筷子开始飞快地吃起了饭菜。
饭后走出食堂，樊振东正打算跟着队友慢慢散步走回宿舍。忽然，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樊振东。”
樊振东回过头，只见王皓正匆匆走下饭堂门口的台阶，大步朝她走来。他来到樊振东面前，然后看向前面听到声音而停下脚步的女队队员们：“不好意思，稍微借她说几句话啊。”
“哟，找小樊干啥，是不是因为上午的事儿啊？”其中一位前辈叉着腰问道。
“……是，你消息可真灵通。”
“那是。”前辈笑着道。她看到王皓手里提着的袋子，大概是猜到了几分，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可不许再吓着人家咯”，便招呼着其他队友们先行离开。
看到其他人走远，王皓也不拐弯抹角，把提着的袋子端在手里，直接递到了樊振东面前，说：“樊振东，今天上午我没控制好情绪吼了你，实在是很不应该，我在这里给你赔个礼，同时也要再说声对不起。”
看着王皓严肃的表情，一瞬间，樊振东有些不知所措。她眨了眨眼看向递到自己面前的袋子，又看向王皓，然后摆了摆手说：“王皓哥您不用跟我道歉，真的，您也是为我着急，担心我发挥得不好。说实话，我才是要感谢您，能带我去见国家队的教练，还是您的主管教练，我真的非常感激。”
“一码归一码，我心急骂了你就是不对，跟带你去见吴指导那是两回事。更何况你打得比别人好，推荐人才那都是理所应当的事。”王皓摇了摇头，不作退让。他指了指袋子里的东西，示意樊振东看看，“我不知道你喜欢啥，就上网搜了一下你这个年纪的女生流行些什么东西，然后看到这个，觉得挺可爱的，很适合你，你应该会喜欢。”
樊振东顺着王皓的意思看向袋子里，只见里面放着一个用粉色缎带扎着的半透明纸袋。她伸出双手把纸袋从袋子里拿出，发现纸袋里放着的是一只做工精致的毛绒小熊玩偶。
樊振东抬头看向王皓。除了赛场上看到过的振奋昂扬和懊恼沮丧，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自己一直憧憬的前辈露出了不太好意思、甚至有些紧张的表情，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经历一场美梦。女孩把小熊玩偶抱在怀里，在感到开心的同时又有些害羞：“谢谢王皓哥……！我很喜欢……非常可爱的……”
“是吗，你能喜欢就好。”礼物得到了樊振东的肯定，王皓明显松了口气。他帮樊振东把小熊玩偶放回到袋子里递给对方，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今天打得还是挺好的，要多给自己信心。好了，明天还要训练，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说罢，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樊振东“啊”了一声，伸出了手。她没敢拽王皓的手臂，而是拉住了王皓衣服的下摆。在男人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张开口问道：“请、请问要是王皓哥方便的话，我、我可以去请教您……吗？”
“可以啊，不过我的打法你不一定适合，有些东西也得要结合你自己的情况消化一下，咱们可以一块儿探讨。啊，要不还是我去找你吧，省得你们队长多想。”说着，王皓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樊振东也跟着抿嘴笑着，用力点了点头：“嗯……！”
暑去秋来，基地窗外的绿叶换上了金色的盛装，凉爽的微风拂过湛蓝的晴空。
一觉醒来，樊振东睁开眼睛。她听到闹钟在循环着同样的旋律，隔壁舍友的床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伸出手，摸索着把吵闹的铃声摁掉后，掀开被子想要坐起身。
然而当腹部一发力，直接疼得樊振东叫出声来，重新倒回到床上。她的舍友也被她这一嗓子吵醒，睡眼惺忪地看过来：“东东姐？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樊振东侧躺在床上，一手捂着腹部，“就感觉肚子好疼……扯着疼……”
“啊？那要不要去看医生？”舍友从床上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走过来正要查看樊振东的情况，却发现背对着侧躺的樊振东身上穿着的蓝色睡裤从臀部位置往下有一大片洇湿，床单上也有很大一片深色的污渍。
“姐，你睡裤和床单怎么好像被什么弄脏了，好大一片。”
“啊……有吗？”
“嗯，而且好像还有股味道……”
“……你等等，我看看。”
说完，樊振东强忍着下腹部像是被撕扯的疼痛坐起身。可与此同时，下身传来了黏腻湿润的触觉，还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有什么东西自双腿之间涌出，这种感觉让她瞬间凝固。她战战兢兢地抬起手，用手指挑开裤头后，眯起眼睛朝里看去。
舍友站在床边，看着樊振东闭上眼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也跟着战战兢兢问：“东东姐……？”
只见樊振东回过头来，愁眉苦脸道：“好像是来初潮了……”
王皓走进了训练场馆。
就在他向着空闲的球桌走去的时候，忽又停下脚步，看向了女队的方向。
自从王皓把樊振东带去给自己主管教练看过以后，这个有些内向的小姑娘时不时便会来跟他讨教，慢慢地也就和王皓变得熟络了起来。她会在走廊碰面的时候主动地打招呼，也会在饭堂遇见的时候好奇自己打的饭菜，还会在早上出操的时候跟自己说“早上好”，尽管看起来始终还是有些拘谨，可随着互动增多，王皓也逐渐发现樊振东是一个在比赛的时候敢拼又有韧劲，私底下则是比较容易害羞但也挺爱黏人的小女孩，这样的性格特质无疑会激发年长者对年幼者的爱护之心。再加上樊振东本身长相是圆眼睛圆脸带着婴儿肥，说话的声音和咬字软糯黏糊，虽然不多话但很机灵，短期相处下来王皓对她也是变得关爱有加。然而今天，王皓环视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那个熟悉可爱的身影。
明明昨天她还说要在练一练反手来着，王皓想。
就在这时，王皓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只见樊振东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消息，上面写着说她来例假，没法参加今天的训练和跟王皓练习，十分抱歉，还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王皓皱起了眉。他想了想，然后回了一句“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不一会儿，对方便回复说“就是肚子比较疼，但应该不用去医院，谢谢皓哥关心😊”。看到这里，王皓打开了加号菜单，按下了语音通话键。很快，那边就被接起，“喂”的声音一出来，王皓就又皱起了眉头，这听着是樊振东的声音，可听起来完全是有气无力。
“小樊吗？”
「啊，皓哥早上好。」
都这样了也还记着要说“早上好”，王皓不禁露出了苦笑。
“小樊你舍友在不在？”
「啊，她在的。」
“你把电话给她听，你先歇会儿。”
「唔……好……」
不知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竟让王皓听出了有一丝的不乐意。
「喂，您好。」
“是小樊的舍友是吗？”
「啊，是的。」
“这样，你帮忙联系一下你们队长可以吗？就告诉她说小樊来例假不舒服，我找她一起去看看，要是她有能缓解疼痛的或者别的需要带的注意的也麻烦带过来吧，你们方便不？”
「呃，可以的，我一会儿就跟队长说，我们两个都不太懂……」
“小樊现在怎么样了？”
「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行，麻烦你先帮忙照看一下。”
「好的好的，谢谢大哥。」
“没事儿。”
挂掉语音电话后，已经走出场馆的王皓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宿舍的门口。他插着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不停地摁着手机。没过多久，就看到女队的队长跑了过来。
跟宿管打了招呼做了访客登记后，王皓便跟着队长爬了几层楼梯，中途到队长的宿舍取了些东西后，现在站到了樊振东宿舍的门前。队长敲了敲门，只听房间里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来应门的正是樊振东的舍友。当她看到队长身旁站着王皓的时候，表情明显有些不自在，但也还是让出一条通道让门外的两人进来。就在王皓准备跟着队长进去时，队长却让王皓先等在门外，自己进了屋内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王皓愣了愣，但他也没做多余的反应，又拿出了手机继续摁。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后，房门打开，队长探出头招呼王皓进来。一进门，王皓一眼便看到房间靠里面窗户的位置，樊振东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枕头边放着的就是王皓之前送的那只毛绒小熊玩偶。
一看到王皓进来，樊振东就想要从床上起来。王皓走上前按住了她，让她躺了回去。
看到王皓沉着脸满是担忧地看向自己，樊振东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虽然是挺疼的，不过也还好啦……”
王皓挑起眉，说：“床都下不来了也能叫还好啊？”
“……还有比我更严重的呢。”
“那那种就是大事不妙了。”
“啊哈哈，确实是。”
心里一边盘算着得去买些方才上网查来的滋补气血的补品，王皓看向了床尾。忽然，他看到地面上堆着一坨白色的布，便走过去。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他看到的东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住他。只见他一把抓起白布，里面裹着的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便露了出来，给王皓看吓了一跳。
“我说樊振东你这是不是得去趟医院？？”
晚上，王皓的舍友下训推开宿舍房门，就看到房间中央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布。
“这啥，床单？”他问躺在床上玩手机的王皓，而王皓只是回了一个“嗯”。
“你晾房间里干嘛？天台不是更通风吗？”
“不想爬上去晾，而且老忘记收。”
“可你晾屋里碍事儿啊，这么大一块儿。”
“你这么苗条，碍不着什么事儿。”
“嘿～不对，你别是去搞什么勾当了吧。”舍友凑过来，看到王皓正在用手机浏览论坛。可没等他看清楚内容便被对方一手拨开，还被踹了一脚。
楼主：妹妹来例假求助网友有什么需要注意除了不能吃喝生冷东西不能冲冷水之外
匿名1：楼主你是很急吗，没有标点看着老费劲了
匿名2：好像量多的话最好不要洗头
楼主：怎样算量多啊或者说一般第几天量多啊
匿名2：第一二天左右吧，这个其实是因人而异，特别是痛经的就更要注意了。建议楼主可以问问妈妈，或者女性亲属好友
楼主：好的感谢
自那以后，王皓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识。那就是即便樊振东的球风和王皓一样偏向追求进攻，他也不能忽略掉她作为一个女孩子跟男性之间的区别，不能用对待小皮子的方式去和樊振东相处。加之樊振东本身就是一个敏感细腻又聪明，对自己有着高要求的人，既然已经动了要培养她的心思，那么作为王皓自己也应该要学习从各方面包括生活等等在内，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
所幸王皓对于性别上的问题，遇到不懂也不会不懂装懂，而是会老实去请教更年长的王涛、体能教练还有女性队友，同时结合这些建议再去跟樊振东交流相处。此举收效明显，樊振东逐渐变得没有那么拘谨，慢慢放开，会跟王皓撒娇，也会跟王皓倾诉烦恼。虽然有时还是要靠王皓自己观察来发现小孩的不对劲，然后引导她说出来。久而久之，八一队里的所有人都有种感觉，就是王皓与樊振东的父与女相处模式已初见端倪。
春天再度造访了这座城市，樊振东也顺利地进入了国家队。她仍旧努力刻苦地训练，被组合体能项目翻来覆去地抛光打磨，在累得不想动弹的时候听到鸡蛋灌饼又强打起精神让队友帮忙带个饼，然后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又要上量练体能，循环往复。而王皓则是参加了运动员生涯中的第三次奥运会，然后第三次与金牌擦身而过，手心攥着的国旗一角被拿走，他有不舍，也有不甘，在男团夺冠的赛后采访时终究是没能忍住流下了泪水。
一同流走的还有时间，事物一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樊振东进步飞快，很快便进入了一队，可同时她又觉得这样的速度还是不够。在社媒上为了奥运男单冠军花落谁家和队友争辩的时候，在电视机前跟着荧幕里举着团体金牌落泪的男人一起红了眼眶的时候，樊振东似乎能听到一个时代即将迎来落幕的句点。站上世乒赛的领奖台让樊振东感觉有些恍惚，这是她拿到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她想要跟一个人分享这份喜悦。她在后场的过道遇见了王皓。对方一看到她就笑了起来，曾经觉得略显淡漠的眉眼此刻就犹如春日的暖阳，照亮了略显逼仄的狭长空间。她朝他跑去，然后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在面对王皓打从心底为她感到高兴而笑弯的眉眼时，那一刻，樊振东意识到自己拥有了秘密，一个从憧憬变质了的秘密。她想要上前紧紧拥抱他，不过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拿起手机，让他站到身后，捏着她平时不爱让其他人捏的脸，用前置镜头合拍了一张。
对樊振东的心思毫无察觉的王皓还是跟往常一样得空闲下来就去看樊振东的训练和比赛的情况，站在她回过头就能看到的地方给她助威，在她落后的时候给她鼓劲，变得更加温和而有耐心；而藏起心事的樊振东也跟往常一样一有机会就去看王皓的比赛，不管他赢还是输都跟着队友一起给他加油，向他讨教，变得更加开朗和黏人。
待到寒冬来临，在国家队男队前辈孩子的百岁宴上近距离地看到和听到王皓宣布退役时，樊振东只觉得这个冬天果真是冷得厉害，跟那么多的人坐在一个屋里都能感觉到手脚发麻。她看着王皓从国家队的宿舍搬出的时候，真的很想告诉对方自己的难过与不舍，将已经捻到名为情感的绳股里并不纯粹的丝线剥离出来摊开。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也只能庆幸自己还能有机会在八一队里与变换了身份做基层教练的王皓磨合相处。
虽然八一队的男队相对的强势，但对于逐渐成长为队内乃至国家队中坚力量的樊振东，王皓也不会怠慢对她的训练和培养，他几乎是一有机会就往国家队跑。遇上小姑娘因为嘴馋要在微信上可怜兮兮发哭哭表情央求他带点零食的撒娇卖萌，王皓则会回一个皱眉的表情，然后跑去买个小姑娘爱吃的小蛋糕，放好冰袋搁副驾驶上带过去。
待到下训，王皓便看见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跑来。周围的人似乎已经见怪不怪，王皓也习惯了被人揶揄像个女儿奴一般“东长东短”，对樊振东练得狠，但也疼得很。当看到樊振东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新款裙装队服，王皓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辉哥……就让你们穿这种……”
迎上了女孩闪闪发亮好像小狗一般的眼神，王皓在拿出包装好的小蛋糕的同时，很不认可地打量起了这套队服。
樊振东接过小蛋糕后，眼睛眨了眨：“不好看吗？”
“一般。”
“是我这样穿不好看吗？还是衣服不好看呀？”
“衣服不好看，你都够白的了，穿着这衣服还能显黑，那绝对是衣服的问题。”
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樊振东也逐渐出落得愈加可爱和落落大方。天生冷白的肤色加上凹凸有致的身材，以及一双因为长开后的双眼皮而更显含情的桃花眼和脸上两点长得恰到好处的小痣，虽然樊振东本人比较介意自己的微胖体型，可这并不妨碍她这样可爱的同时又有几分娇媚的特质仍旧吸引了不少追求者。这一点对于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王皓来说也是有所体会。他不止一次有听到队里的男队员在背后议论樊振东，更有甚者还会对她的外形大放厥词。只要是被王皓当场逮住的，一律按训练量不足来安排跑一万米。
对王皓而言，豆蔻年华的樊振东是可爱的，而近桃李年华的樊振东则是可爱又漂亮。能让这样可爱又漂亮的樊振东穿着显黑的衣服，王皓直接拉黑。
这时，樊振东打开盒盖，看到里面放着的是红茶千层蛋糕切件，正要高高兴兴地下叉子的瞬间，她忽然停住，然后抬起头看向在旁边看着她的王皓：“皓哥，你觉没觉得我胖了。”
“胖？没有吧，不一直这样儿吗？”
“可我总感觉这衣服别人穿看着挺合身，我一穿就勒着。”
“那是这衣服太紧，别人穿也不合身啊。我看你们珑队穿着也是绷得死紧，还显得驼背。”
“唔……”樊振东应着，叉起一小块蛋糕便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她又问道：“皓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
“啊？怎么这么突然？”王皓挑起眉诧异道。
“就是……突然想到的呀。”樊振东又将叉子叉到蛋糕上，然后抬起来送到嘴里。白色的奶油粘在她粉润的唇瓣上，看起来黏黏糊糊。她挪了挪身体靠近王皓，抬起眼睛看着对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对了，我还知道皓哥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说完，女孩伸出舌头，舌尖灵巧地卷起了唇边的奶油，再微微张开口带进嘴里。
王皓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似是被一股力量固定住无法挪开，他强行要求自己转动头部，脑子里想着应该要去追究一下到底是谁给樊振东讲了这些八卦。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樊振东确实问了一个不错的问题，王皓自己也不太清楚。他现在忙着在基层历练自己，没空去想这些事情。总有好事之人来问他什么时候找个对象结婚，可一想到自己要带樊振东，他就觉得别扭。这个问题王皓答不上来，但非要说的话，他是挺喜欢樊振东的。樊振东年龄小成绩好起点高又聪明，在基层的历练多少也包含了他想要更名正言顺去亲自培养这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的想法。这种描述似乎男女都通用，可要是把樊振东跟一个同样是年龄小成绩好起点高又聪明的其他人放一起做对比的话，那王皓还是会比较喜欢樊振东，因为樊振东机灵可爱，会跟他撒娇卖萌，特别是抬起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也许你知道她说的话干的事不一定对，但可以考虑，可以商量，樊振东就是有这样的魔法。王皓他的重心在这里，他的喜欢也在这里。只不过，樊振东会问这个问题，莫非是想和长辈交流一下她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吗？难道说，她有男朋友了？
“那东东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生了？”
许是没想到王皓会不回答提问反过来问自己，樊振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在白皙的脸庞上看起来特别显眼。
看来这个总喜欢跟着自己、用随了自己却又带着小孩独有的软糯东北口音像小鸟一样叽叽啾啾、自己的球迷和小孩的球迷口中的“小饭团”小师妹小徒弟也终于迎来了她情窦初开的时节，有了连王皓都没能察觉到的少女心事。虽然有些晚了，还莫名有些不爽，但王皓还是体会到了“吾心甚慰”如兄如父的心情。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能不能给哥说说，哥给你参详参详。”
只见樊振东脸上的红晕更盛，感觉这样下去的话她就可以触发烟雾报警器了。王皓便笑了笑：“没事儿，要是还不好说出来的话那就先不说，只要别突然给哥发请帖就行。”可实际上，这样的体贴也不过是王皓给自己找的借口。在知道樊振东有喜欢的人那一刻起，他就忽然失去了兴趣，不想再继续了解下去了。这是不应该的，他明明是要从各方面去了解去跟樊振东沟通，这种感情上的话题也可能会影响到樊振东的状态。可王皓就是觉得别扭。搞不好，这也许就是各位老父亲在面对女儿被不知哪儿来的黄毛小子抢走时所要经历的思想斗争吧。
然而，王皓内心翻涌的思绪樊振东根本无从得知。她只是依旧红着脸，自带多情的漂亮眼睛一眨一眨，看着眼前这位虽被岁月磋磨，英气仍不减儿时初见的当年，如今已成为了自己的引路人，会给自己带小零食，允许自己撒娇，会对自己露出温柔笑容的男人。
樊振东就是这样直直地看着，直看到对方脸上的微笑出现了动摇的裂纹，她才慢慢地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地碰了碰男人的小拇指，小心翼翼地用第一个指节勾了勾。
王皓翻了个身。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多。可他仍旧毫无睡意。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不禁思考。在被樊振东表白后，王皓也是被震撼得差点回不过神。在意识重新连上的那一刻，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把葱白似的手指从自己的手上拉开，然后用低沉的声音慢慢说道：“你还小，我们并不合适，你应该要多跟同龄人接触。”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樊振东的眼角变红，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只一眨眼，便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从少女的面庞滚落。这是他第二次看到樊振东流泪。那一刻，王皓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剜了一刀，滚烫的泪珠从撕裂的口子钻进去，疼得他只能咬紧牙关。他伸出手，顺着女孩的头发缓缓地梳着。头发没剪就长了不少，都能扎成马尾了，王皓想。樊振东哭得更凶了，也不管会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一头撞到男人怀里，双手揪着对方的衣服，哭得胸口位置洇湿了一片。
这一次，王皓没有哄樊振东。
一宿过去，最终，王皓并没有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也或者是他不想去明白。而樊振东揪着他哭的情景被其他人看见，面对他人有意无意的关心，王皓也只是说樊振东遇到了些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任由他人怎么打听，王皓不言，樊振东也不语，两人在这里达成了默契。女孩眼睛周围尚未完全褪去的红肿刺痛着王皓，可对方还是像平日那样会过来跟自己打招呼，会积极自主地过来讨教，会认真地按照自己叮嘱的那样去训练。只不过自那天起，樊振东不再像以往那样整日整日地黏着王皓。虽然当王皓发信息说会过去天坛东的训练基地看她的时候，对方还是会拜托王皓带些小零食，然后发一个可爱的表情表示感谢。但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找王皓说练得好累然后撒娇要对方带好吃的。樊振东开始更多地和周围的同龄人玩在一起，接触男队的队员，也更主动地参与到同龄人的外出活动当中。在旁人看来，王皓和樊振东依旧是父慈女孝，相处愉快。可实际上只有王皓明白，两个人之间已经搭起了一座舞台，而他们走上了舞台，隔着一堵透明的围墙如同圆规一般旋转起舞。
王皓仍然在努力地帮助樊振东争取去里约的机会，而樊振东也很争气地交出了符合期望的答卷。就在樊振东去参加了里约奥运的第二年，王皓也结束了他的基层历练，正式成为了樊振东的主管教练。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不管是对旁人又或是对王皓和樊振东来说，他们只有互相是最合适的选择。
再度经历身份的转变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挑战，这种挑战不仅是来自赛场上的，还有来自生活上的。樊振东发现，自从王皓成为了自己的主管教练以后，对自己的关注相比以往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唯独在感情问题上，王皓会在了解到樊振东是在和什么人交往以后，明面上不会去深究，可背后却会通过其它方式，比如去找男生的主管教练打听，又或者如果对方不是同一个圈子的，还会假装偶遇，这种做法和态度让樊振东很是无语。她甚至有一回放弃了跟王皓绕圈子，直接问他既然这么在意，不如就让她听从他的安排，既省了打游击的功夫，也满足了他当爹选婿的愿望。樊振东本以为自己这段称得上刻薄的发言多少能刺激到王皓，可对方就仿佛是个在面对正在经历迟来的青春期叛逆少女的老父亲一般，只是一一罗列男方的优缺点，完了还要补一句：“我还是支持自由恋爱的。”可是当樊振东回“我喜欢你也是自由恋爱啊”的时候，王皓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这不一样。”
这哪里不一样了。
樊振东想不通。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大大小小的比赛，日复一日的训练，两人在师徒关系上愈加默契。当中也曾经历了技改的阵痛，有过状态的起伏，但总体而言他们两人一直都在进步，技战术体系也日趋完善。表现出色总是能吸引到各种目光，不论好意恶意。偶尔刷社交媒体的时候，樊振东发现总会有一些奇怪的杂音混在里面，其中比较有流量的说法之一就是造谣她和王皓的男女关系。每当看到这种谣言的时候，樊振东只会觉得好笑。她倒是想跟王皓在一起，只可惜王皓在给自己画地。
又是一次远赴海外的比赛。某一天，当王皓跟另一个教练在酒店里逐个确认队员的行踪时，却发现都过了平时训练基地的睡觉时间，樊振东还没回酒店。问了她的室友，对方也只表示樊振东在晚饭时间外出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也没说和谁去哪里。
王皓顿时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捏紧，他当即拨打了对方的电话，听筒却传来了关机的提示音。三个人面面相觑，王皓几乎是下意识拔腿要去找前台联系报警，还是另一个教练拉住了他，让他再等等，兴许只是手机没电关机。但要是一夜未归的话，就去找主教练一起报警。
接近零点的时候，樊振东的身影出现在酒店大堂门口。就在她小跑着走向电梯间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
“樊振东。”
熟悉的低沉嗓音把她直接钉在了原地。她回过头，只见大堂角落等候区的沙发上，王皓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双臂抱在胸前，手臂上青筋突起。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男人沉声问道，语气里明显带着愠怒。
樊振东没有说话。
这样的态度如同火上浇油，直接点燃了王皓的怒火：“玩儿挺开心的是吗，连手机关机了都不知道！你人再不回来我他妈真要报警了，一想到你要是有个万一我血都凉了……你在想什么东西呢樊振东，我有教过你像这样招呼不打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
“……”
“到底干什么去了，说话。”
“……和朋友去看电影。”
“什么朋友，我们自己人是齐的，别家的那我要去找他们教练，大半夜还带着女孩子在外面乱逛看我不把他收拾了。”
“……不是来参赛的选手，是圈外人。”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半晌，王皓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向前伸出手做了一个手势：“手机。”
樊振东肩膀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动弹。
然而王皓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见她没有动静，脸色又沉了一些。
“手机，拿过来。”
自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樊振东只得认命地把手机递给了王皓。王皓拿出自己的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后便让樊振东解锁了手机，樊振东则是垂着头站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王皓拿着樊振东的手机举到她跟前，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谁。”
樊振东抬起头，只见照片正是刚才自己与一名男子在电影院里的自拍。
“……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王皓重复了一遍，把手机收回后又看了一眼照片，“之前的分了，现在变成这个了？”
“嗯。”
“怎么看起来长得有点老。”
“是不太年轻，跟皓哥你差不多大。”
听到这儿，王皓一下子抬起头，两道剑眉皱起瞪着眼。
“你到底想干嘛，樊振东。”
这话一出，樊振东只觉得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一下子就断掉了。
“这句话应该换我问你吧皓哥，我才想问皓哥你想干嘛。”
大抵是没想到平日素来乖巧的徒弟此刻竟顶嘴发起飙来，王皓当场愣住。
“当初是你说的要我多去接触同龄人，我接触了，也交往过。你不找我打听，非要找别人打听，还给我分析上了，好吧，我也确实都没啥感觉，谈不上喜欢，也就算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那同龄人里找不到感觉，就试试跟年龄大的处呗。然后呢，你又有意见——”
“樊振东，你先冷静一下。”王皓皱着眉，想要打断她。
樊振东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她看着王皓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我很冷静，皓哥，我只是……有点受不了了……”说着，她感到似是有什么堵在了喉咙，胸口也跟着发闷，眼角一热，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 ，“你说我还小，不合适，可是我、也没觉得跟同龄的就很合适……所以、所以我就想，那会不会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那说不定、找年纪和你差不多大的，是不是、也行……”女孩用手背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可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是根本不行……虽然这个人对我也很好，可还是……不论他做什么，我都会、忍不住想到如果是皓哥的话，然后就……更难受了……”
说到最后，樊振东几乎是想放声哭出来。她实在是压抑了太久太久，就像一根被压实的弹簧，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可最终她还是拼命地克制自己不要哭得太大声，然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不小心呛到了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皓连忙站起身，拉过樊振东坐下后拍着背给她顺气，随后又抱紧了她。等到怀里的人哭声慢慢止住，王皓便松开了怀抱拉开距离，扶着女孩的肩，拿过一边大理石茶几上的抽纸，动作轻柔地给对方擦拭眼泪。
“皓哥，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吗？”
一边被纸巾擦着脸，樊振东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
把擦过的纸巾放到一旁，王皓双手握住了樊振东的手。那是一双白皙的手，肉肉的右手手掌和虎口能摸到硬硬的茧，属于他最可爱漂亮的小天才。每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还涂了一层晶亮的护甲油，跟自己不加保养色差分明的粗粝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可是喜欢并不代表一定就能在一起。”
“可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东东，要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舆论会怎么议论我们，你想过吗？”
“不用我想，已经有在造谣的了。”樊振东点点头，然后“如数家珍”一一道来，“说皓哥你老牛吃嫩草，给我做菜谱，我就是个离了皓哥就不行的巨婴，为了赢不择手段，和你睡觉。”
“…………真是三句不离下九流。”王皓叹了口气，“要是我们真的在一起，只怕骂得会比现在还要难听，我就是不希望你会被这样对待。”
“可要是不能跟皓哥在一起，我觉得比被骂难受多得多了，皓哥不会觉得难受吗？”
看着樊振东直直看过来的那双明亮的眼睛，最终，王皓败下阵来。确实她说什么干什么都是可以考虑可以商量的，这个小女孩就是他趟过河流也要抓住的魔法师。他将女孩揽到怀里，几近失而复得的感情催促着他一手捧着白皙的脸颊，嘴唇顺着从额头一直往下亲吻，最后吻住了水润的唇瓣。被轻轻吮吸的酥麻感使得樊振东一下子软下腰来，双手伸到王皓的肩上抱紧了对方的后背。
直到樊振东感到有些眩晕喘不上气，王皓才拉开了距离，随后又将额头抵在了樊振东的额头上，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东东。”
“嗯……。”
“我喜欢你。”
“嘿嘿……我也喜欢你。”
南巴黎竞技场4号馆——
人声鼎沸的时刻。
王皓单膝跪在地上，张开双臂，看着他的小孩带着赛后的解脱、夺冠的兴奋、以及只属于两个人的秘而不宣向他走来，把自己投进他的怀抱，然后依靠着他的臂弯托着她，一把将她高高举起。
“人人都在找寻胜利奖杯的所在
而他只是向我飞奔而来”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