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俯瞰着城市的灯火,我在公寓的阳台独自吞吐着烟雾。
虽有寒意,但我总觉得唯有这个时间段,自己才算真正在呼吸。因为工作应酬染上的这口嗜好有害健康,我自然一清二楚。
但是,对于我这如同被强塞的“垃圾时间”般毫无意义的余生而言,这倒是正相配。
待在家里只觉得窒息,于是我以工作繁忙为借口,独自搬进了公司对面的公寓。随便挑的一个一室一厅。
我又抽出一根烟。
我迷恋这种独特而苦涩的香气,所以一直偏爱着这款在国内早已停售的牌子。
“这对肺不好。”
把黑死牟忘得一干二净的缘壹,曾对我说过这种理所当然的废话。
我把肺保护好,又能怎样呢。
深深地,深深地将烟雾吸入肺底,再向着夜风吐出。
冷风煽动着烟头的火星,也加速削减着我的寿命。我死死盯着烟嘴,大口吸入夜风。
令人怀念的、如同猫头鹰般的呼吸音。
体温在攀升。
血液开始急速循环。
不够。脉搏在加速。还要更多。
不堪重负的毛细血管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这具身体,终究是衰败了。啊啊,就差一点了。如果还是那个只要浮现斑纹,当天就会死去的年纪该多好。
发烫的躯体融化在夜风中,带来一种诡异的舒适感。呼出的气息染上了惨白。心脏狂躁地高鸣着。就在这前方了——
我愈发用力地吸气。
然而,呼吸道猛地一窒,我剧烈地呛咳起来。
“哈……看来确实对肺不好啊……”
这是对近乎自杀行径的自嘲。想要逃离这与身份相符的人生,是不被允许的。
老老实实地履行完职责,哪怕那是作为缘壹的副手,这也是上天再一次赋予我的使命。也许我本该这么做的。
那个时候也是。与缘壹他们一同斩杀无惨大人,然后平静地走完所剩无几的余生。我想,那才是神明为我写好的剧本。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向着太阳伸出手的渴望。
忽然,楼下传来一声怒吼。
“老子不是说了还没让你回来吗!!”
一个男人往垃圾堆里扔了什么东西后,转身离开了。
丢了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微微蠕动。难道是,人?小孩?在这种深夜?在这寒天冻地里?
要叫警察吗……
就在我思考的间隙,垃圾堆里的东西已经停止了动静。从这里看下去一片漆黑,无法断言。最好还是去确认一下是不是人类,必要的话先确保其安全。
这么想着,我朝垃圾堆走去。
垃圾袋的缝隙间露出了一双鞋。但是,没有动静。
以为只是扔掉的旧鞋,我伸手抓住了它。
传来了人类的重量。
“呜……”
猛然弹跳了一下的腿,以及压抑的呻吟声,让我慌忙扒开了垃圾袋。
是个男孩……看起来大概六岁左右。
“好冷……别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站不起来吗?”
“知道了啊……我滚远点就行了吧……”
那孩子没有握住我伸出的手,而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开了步子。
衣服上到处是破洞,穿着不合时宜的短裤,散发着流浪汉般的恶臭。骨瘦如柴的胳膊和腿,只要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大片的淤青。额头还在流血。
在暗处虽看不清细节,但这绝不是能让人视而不见的伤势。
“你受伤了。去医院吧。”
“别跟着我……”
“如果你讨厌医院,那就去我家,我给你包扎。”
“我自己会弄……不需要。”
“你有工具吗?刚才那个男人是你父母?如果不回家,你打算怎么办?”
那孩子扶着墙,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似乎拼命想要逃离。
我跟在他身边执拗地追问。不知他是无言以对、力气耗尽,还是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将背靠在墙上,身体缓缓滑落,瘫坐在了地上。
“接受包扎,吃顿饭休息一下再走。就这点事还不至于遭天谴。”
“你要什么回报……?给你口鸡巴就行了吗……?”
“我什么都不要。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
这孩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是怎样的大人逼他说出这种话的?令人火大。
我将这孩子抱起,果然又轻又冷。他大概是怕弄脏我,一直抗拒着,虚弱地扭动着身体。
我知道衬衫一定被蹭黑了,但洗掉就好了。如果仅因为这个理由就对他粗暴相待,怎么想都不对。
我喂他喝了温热的运动饮料,给他盖上电热毯。等他稍微平静下来后,我让他进了浴室。因为他生怕弄脏房间,一直死死扒在玄关不肯进来。
我站在浴室门外,隔着门跟他搭话确认情况。
“没事吧?”
“没—事。啧……烦死人了……”
“我听见啰?要是觉得头晕要说出来。”
“好——的……”
淋浴的流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真是个脾气别扭的孩子。我本打算等吃完饭,就劝他向行政部门举报家暴,但看这架势恐怕很难搞。
可是,在他衣服遮住的地方,有着更触目惊心的淤青,甚至还有类似被烟头烙烫的痕迹。
绝不能放任不管。做最坏的打算,哪怕只有我单方面报警也得试试。
“说起来还没问你的名字。我叫岩胜。”
“嗯?啊……我叫狯岳。”
Kuai Yue……狯岳?
前世记忆中那极具特征的眉毛和眼神,与刚才看见的那个孩子,在我的脑海中迅速联系上了。
据我所知,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只有无惨大人。我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努力保持冷静,隔着门问道。
“你听说过‘黑死牟’这个名字吗?”
哗啦——
淋浴的水声停了。
毛玻璃上映出的人影也僵住了。
没有回答。
“喂,没事吧?我开门了。”
“啊,没事!……对不起。”
“不,没事……那么,关于黑死牟这个名字……”
“……我不记得了。”
极其违和的回答。
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你居然回答“不记得了”?根本没有人提过我们过去曾见过面。
他有前世的记忆吗……?
不,无论有没有记忆,既然他装作不知道……那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嗯。”
若是自问他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能想到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且不说我曾是威胁过他性命的存在,我甚至强迫他进行了人类根本无法承受的严苛锻炼,即便如此,时间依旧不够,最终等于是我将他送上了死路。
但是,当时的他看起来似乎对变成鬼感到欢喜。能够切实体会到变强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看着用整个身体轻快地表现出那种感情的狯岳,我自己的胸腔也跟着炽热起来。简直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他和我不同。
狯岳变成鬼不到一年,就迎来了决战。假设换作是我,变成鬼不到一年就必须和缘壹决死一战,我会怎么想?一定会感到焦躁、困惑、暴躁,以及极度的荒谬吧。
正是为了获得半永久的生命,为了获得无限的锻炼时间,才甘愿堕落成丑陋的怪物。可结果呢,连一年都不到。
对那个明知如此却还是把他变成鬼的家伙,抱有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我要出来了。”
从浴室门缝里探出头来的狯岳,仿佛为了确认我存在一般,死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后移开了视线。
从那之后,他就有意无意地转过脸,避开与我视线交汇。那种态度,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狯岳……”
“在……?啊……我是不是该滚出去了……?”
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现在追问,他一定会逃跑。我强行咽下那股想要质问他到底怎么看我的冲动,斟酌着字句。
“……如果,你想起了什么,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会一直等你的。”
狯岳接过浴巾,把脸埋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太闷,我没听清,但我不想再被他装傻敷衍,便没有追问。
是我沾染了怯弱之风。
我让他换上我的居家服,给了他食物。削瘦的肩膀从领口露了出来,衣袖松垮垮地挂在他干瘪的手臂上。
他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呼呼地吹着热气,将鸡蛋杂炊不断送入嘴里。那副模样,我感觉自己能一直看下去。
“你,抽烟吗?”
他突然这么一问,我下意识地将衣柜里露出来的整条香烟往里推了推。
比起理性的思考,我本能地不想被他看到。特别是狯岳。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那空洞又怯懦的劣等感。
“偶尔。”
谎言。
其实我每天要抽掉一包。阳台的烟灰缸里早就堆起了一座小山。这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戳穿的谎言,让我感到极度不自在。
“别管我的事了。你父母的事,你应该找人谈谈。警察也好,儿童咨询处也好。以你现在的样子,马上就能得到保护。”
“嗯……我会的。”
回答得太痛快了。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狯岳早就去报警了。只是口头上的敷衍吗。不,我认识的狯岳,根本不可能乖乖站着挨打受虐。但这是狯岳自己做出的决定。
如果他想和我拉开距离……我能做的,只有递上一张联系方式,告诉他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多谢款待。我回去了。”
狯岳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四下张望起来。
“那个……我的衣服在哪……?”
“……扔了。”
“扔了!?诶诶……哎……扔哪了……?”
“那根本算不上衣服。那是垃圾。不是你该穿的东西。童装我已经订好了,明天正午之前就会送来。”
狯岳的脸抽搐了一下,小声嘟囔道:“真是的……总是这副德行……”
看吧,果然还是有记忆的吧。
他是因为了解我的秉性,算准了只要他说“不记得”,我就不会逼迫他。既然你打算这么玩,那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如果急需的话,我替你去拿吧。去你家。”
顺便,给那个打你的父母来一场夜袭。让对方先动手打我,然后再把他们扭送警局,这主意也不错。想到这个绝妙的点子,我的嘴角不禁上扬。
被我这个笑容吓得浑身一哆嗦的狯岳,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那就……打扰您一晚了。”
“住几晚都没关系。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伸手抚摸他的头,那曾经蓬松柔软的头发,如今摸起来却有些干瘪。每一根头发都因为营养不良而细软。仔细一看,头发上还附着着白色的小颗粒。
“是虱子卵吗……”
“诶?啊,长虱子了吗?”
我把狯岳拉过来,盘腿坐下,让他的头枕在我的膝盖上。他僵硬的身体表现出微弱的抵抗。
我拨开他的头发检查感染情况,感受着这个逐渐卸下防备的小小身躯,是如此的脆弱易碎。
“那个……反正又死不了……要是觉得恶心,我睡玄关就行……”
“你为什么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我刚想这么说,却又闭上了嘴。一个每天都在慢性自杀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
“成虫好像在洗澡时被冲掉了,但清理虫卵需要专门的药剂和梳子。我会买好的,你记得来拿。”
附着在头发上的卵可以用指甲刮下来,但他的头发太脆弱,很容易折断。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一颗、又一颗地帮他剔除。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完全弄干净,但除了做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我根本找不到其他方法来向他传达——
“请你好好珍惜你自己”。
不知何时,他的呼吸变成了平稳的“呼呼”声。
没有了紧锁的眉头,这张天真无邪的睡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第二天清晨,我把生活费和备用钥匙交给狯岳,便出门上班去了。能请假的话我自然想请假,但上午已经排满了推不掉的预约。狯岳以不安全之类为由想拒绝,但我强行把东西塞进他手里,他也只好作罢。
然而,当我下班回家时,却发现备用钥匙被塞在信箱里,给他的钱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打开灯,屋里没有丝毫人的气息。
“……狯岳……”
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你变了。
我从阳台眺望街道,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成不变的夜景。
我向衣柜里的香烟伸出手。
……不在。
不对,探头往里看,才发现整条烟被死死地塞到了最里面。是狯岳干的吗。
再仔细一看,阳台上的烟蒂连同烟灰缸,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糟蹋自己的肺,就让你这么难以忍受吗。
呐,狯岳。
如果你也感受到了与我倾注于你身上同等的焦躁与痛苦……
那么,能不能再一次,为我燃起你活下去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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