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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是爬行动物。到了冬天,部分爬行动物会有冬眠的习性。混血种虽然流着龙血,但说到底总归还是哺乳动物,按理来说并不需要遵循这条规律——路明非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麻木地盯着眼前的课本,眼睫一颗泪珠欲掉不掉——他实在太困了。
这种困倦和普通熬夜后的困顿还不一样。前者只是短暂的萎靡,而路明非现在感觉到的是一种从骨子深处渗透出来的疲惫。他的灵魂像是烂在盒子里的冰激凌一样被挖走了一大勺,余下的部分杂乱不堪地化成泥水。
在西伯利亚一遭后,明面的伤虽然好得已经七七八八,但是他开始变得畏寒嗜睡,这些天随着气温进一步降低更加严重。几次他在做着别的事情的时候突然断片,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明明才刚泡着的咖啡已快冻成冰坨子;要么就是一局游戏刚打开结果转眼就因为挂机输了,一翻两小时前的队内聊天记录,野排队友气到从口吐芬芳到无果下线。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想加好友道歉,发现早已喜提拉黑。
路明非呆了一会,抓了抓自己的手背,一切如常,又想,好在目前他没有自由离开卡塞尔的许可,所以不可能会有他独自驱车的情景,不然这可太尼玛危险了。他有点嘴干,下意识去舔了一口眼前的咖啡坨子,嗯,还好,北美冬天的天气还没有冰到能把他的舌头粘住。
他谁也没说,也没有这个必要,反正校方对他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可能比他本人还要清楚。既然他们默许他保持现状,那就说明这样的发展是皆大欢喜的。
他慢吞吞地挪动了一下屁股底下好不容易捂热的椅子,好让自己能够更加舒适地趴在桌子上,同时也避一避大家的目光。他从胳膊肘的缝隙里偷偷观察了一下前排的其他同僚,在座的各位尽管都不像是在认真听课的样子,但是摸鱼起来至少也是生龙活虎的。按照正常毕业生进程以及他的资历,他理应像rpg主角一样四处接着讨伐小怪的实习任务,而不是在这里听着水课赚永远修不满的理论课学分。但是又如何呢?
路明非其实不是很清楚现在自己到底算是什么物种了。难道因为只有他的龙血比例高,所以变得需要像真正的爬行动物们一样冬眠了吗?这听上去像是一个高血统的生理性bug,完全不是什么好事儿。贝奥武夫屠龙也没有挑着冬天吧。可能因为他比较像乌龟?乌龟需要冬眠,合情合理。
路明非微弱地吐了口气,思绪没来由地晃到以前,那个时候即使是再刺骨的冬天,他也还是能吭哧吭哧地在露天菜场转转悠悠买完婶婶要求的一长串菜单后,再精神抖擞地回家握着鼠标鏖战至深夜的……而现在他只想熬完这节所谓的必修科目后滚回到他的床单里头。隐隐约约听到台上教授好像在喊他的名字。
***
楚子航掐着时差急急赶回来的时候,其实芝加哥时间并不算很晚,但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冬季的日光就是这么稀缺。寝室没开灯,黑成一片,只有拉了一半的窗帘处透过一点窗外路灯的光,但是凭借混血种敏锐的黄金瞳,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缩在一团卷起来的凌乱被窝中一动不动的路明非。
“明非?”他赶紧走上前去,看到路明非把自己裹得圆圆实实,软软的头发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原来只是在睡觉。楚子航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路明非的额头,没有发烧。温温凉凉的,甚至比正常人的温度还低了一些。他再略微往下一探,摸到路明非的脖颈,指尖感受到微微鼓动着的脉搏,这下才稍稍放下心来。
路明非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有人靠近,是熟悉的脚步声。他微微挪动了一下,但是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努力发出一点哼哼唧唧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梦呓:“师兄……?你回来了……”
“醒了?抱歉,不是有意要弄醒你的。”楚子航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收手的意思,指尖仍然轻轻地摩挲着路明非微凉的皮肤。路明非感觉自己颈窝处酥酥痒痒的,像是有温热的羽毛拂过,暖暖的很舒服,他忍不住贴上前去蹭了蹭。
一点含混着亲昵的冷意滑过楚子航的手指,像是湿润的月光。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旁边的椅子挪得近了一些,然后坐在了床头,将手悄悄探进被褥里,握住了路明非的手。
尽管已经在被窝里捂了很久,路明非的手摸起来却还是没什么温度,冰冰凉凉的,楚子航皱起了眉头,这体温实在是有些不正常。
“明非,你觉得冷吗?”楚子航忍不住往手上又加了一份力道。
路明非并没有完全清醒,麻木的脑子被困意占领,他闭着眼,循着手掌的热源,这才发觉自己有如身陷冰窖,于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黑暗之中,只能听到缓慢的心跳和呼吸声。
路明非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但是多久都不够。有做零零碎碎的梦,梦里是大片大片光怪陆离的白色和雾气,有车轴的声音从远处滚过,但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还是很困。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着暖气,有热流拂在脸上,手脚略微没有那么麻木了,让他勉强打起来了点精神。
他慢吞吞翻了个身,眼睛感受到了微弱的亮光,有一个人影坐在他的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在低头看着什么东西。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这种氛围一瞬间让路明非想到了一些东西,想到了慈母手中线,想到了透过腐烂的地板缝露出来的烛火,想到了擦过磨砂玻璃的冷冽的枪火。他急急吸了一口气——闻起来像是楚子航,但是没有血液的铁锈味。
“师兄……”他的声音很哑,“你怎么在这里。”
立即有温热的水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路明非睡得昏头昏脑,感官仿佛都退化了几层,勉强抿了几口,又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躺了回去。
“上一个任务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会在这里。”
路明非得到了这样一句回答,像小狗叼着骨头一样衔了回去,慢慢地开始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明非,你肚子觉得饿吗?吃得下东西吗?”楚子航问。
摇头。
“再喝点水吧,你睡了一天,有点缺水。”
还是摇头。
“师兄。”路明非慢慢地反应过来了,声音小小,“你这样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楚子航想了一下,“我有申请长期休假,已经通过了。”不通过也会通过。
“就是这个问题啊。你现在在执行部应该算是事业上升期吧?”路明非从被窝里露出睡眼惺忪的半张脸,“不用管我的。我只是想睡觉,睡醒就好了。”
“不可以。”楚子航说,“你现在需要有人照顾。”
“伊莎贝拉……”
“她只是你工作上的秘书,不负责生活起居这么细致的事情。这段时间学生会的相关事宜会需要她来处理,伊丽莎白的时间安排也会很紧张。而且以你目前的状况,有专人负责会更好。”
路明非想说学生会倒也没那么多事情,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有他没他都差不多,他说:“师兄……你实在很担心我可以直接住校医院的。嗯,让他们在病房边上搭个玻璃房,跟那种爬宠饲育箱一样,也挺好的。”高层残余的老东西们将他视为混血种的宝贵财产,对维持他的生命体征这种小事应该还是比较上心的。
楚子航肉眼可见地不满意:“不是这样的,你又不是爬宠。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但是师兄你……”
“路明非。”楚子航皱眉,语气少见地带了点不由分说,“你没有如实告诉我你现在的状况。我很抱歉……我现在才知道。总之,我会留在这里。”
……总感觉师兄好像生气了。路明非脑子钝钝的,实在犟不过他,车轱辘话了几轮下来说着说着又困了:“师兄……不用管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这不是单单睡觉的问题。”楚子航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路明非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几乎已经又陷入混沌中去了:“嗯?”
楚子航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得确保你一定会醒来。”
路明非朦朦胧胧间看着楚子航的眼睛,感觉火山好像在下雪。
***
奥丁被击杀后,楚子航其实对加入执行部兴趣不大。龙王接连陨落,从前旷日的战争更像是蚁群啃食秋叶一般的慢性围剿。这更像是一种对别人期许的回应,除去同僚的期许和校方的期许,还有路明非的期许。路明非只喊他师兄,但是他对他的前程发展总是抱有超越普通后辈祝福范畴的笃信与热情。楚子航猜测,这可能是他曾经鹿芒的身份深深地烙刻在了他的记忆版图里。在路明非眼里,他不仅是楚子航,更是失而复得的楚子航,恐怕连路明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楚子航有着近乎偏执的控制欲。
楚子航本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乐意接受路明非的安排,哪怕比起满世界追踪龙类残存的痕迹,他更想留在他的身边。眼下,他不得不违背路明非的控制欲了。
刚回卡塞尔,看到路明非状态很不对劲的时候,他就去了一趟校医部,拿到了他明面上可公开的身体数据,普普通通得像造假一样,无非是贫血、营养不良之类云云,连精神萎靡、情绪波动的问题都只是一笔带过。这是令很多人满意的结果,作为人类无伤大雅,作为龙类温顺可控,但不是令楚子航满意的结果。
他联系芬格尔找了EVA,从后台端口偷偷拿到了路明非近期全部的体检报告。不说是触目惊心,的确也不甚健康。除了和纸面上共通的部分,还有一些指标引起了他的注意,路明非的体温和心率近日一直持续走低,已经远远跌落正常值。数据显示,每出入一次校医院,路明非就会失去大量的血液,楚子航猜测这也与他的虚弱有关。
芬格尔借着EVA的权限偷看一眼说:“师弟这个情况不容乐观啊,看上去像一头上了年纪的老爷爷龙。”
“这个数值实在太异常了。”楚子航忧心忡忡,没有理会芬格尔的贫嘴,不管路明非现在到底算百分之多少的龙类,长期的低体温总归是危险的。
“老东西们那头怎么说?”
“只说是贫血和营养不良。”楚子航神色冰冷。
“我想也是。”芬格尔隔着全息屏幕咕哝一声,“他们永远这样。”
一阵忙音一般的沉默。
EVA突然出声提示:“根据目前的信息分析,我可以为楚专员找到有关龙王和混血种低体温和低心率的相关记载。”
于是楚子航拿着一摞资料,有电子的也有纸质的,有一部分打着鲜红色绝密二字的,又回到路明非的寝室。
路明非仍然保持着他离开房间时候的姿势,缩在被子深处一动不动。比起爬行类,他更像是刺猬或是负鼠,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每隔一会,楚子航就忍不住站起来去试他的脉搏。
EVA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路明非可能正在经历冬眠。冬眠应当属于个体休眠的一种,龙类的休眠行为并不罕见,龙王化茧沉睡千年更是屡见不鲜。根据《卡勒瓦拉》,少部分不适应极端气候的龙裔会采取类似爬行动物冬眠的行为来度过严寒的季节。《萨迦》记录过冰岛曾有活性严重受损的类龙生物通过类似冬眠的假死状态来躲避危机、保存体力。
路明非属于哪个范畴呢?楚子航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路明非目前不处在化茧的步骤,EVA记录的数据显示他的龙血浓度一直维持在一个混血种们可以达到的很微妙的平衡点。低于常态的体温和心率的确也符合爬行类冬眠时的状态,通过减少新陈代谢来缓解体能的消耗。
可以的话,楚子航并不想用这些古籍文献来考据路明非。他坐在床头,转头看沉睡的路明非,他现在无疑只是一个瘦弱的人类,曾经被突张的肋骨刺穿的皮肤已经修复如初,柔软如纤薄的叶片。
如果路明非真的要冬眠,这也是一个令他忧心的发展。他会冬眠多久呢?从来没有过先例。芝加哥并不处在一个温暖的气候带,这里的冬季绵长而寒冷,从11月一直延续到次年的4月,积雪轻松能够没过小腿。冬眠是生命力的马拉松,也是慢性的死亡,在需要冬眠的群体中,即使是健康的个体,挺过冬眠的概率也不是百分之百。路明非目前孱弱的身体状况经受不起长时间的禁食禁水的消耗。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回到过去,像他们刚刚回到卡塞尔时那样,靠多巴酚丁胺、葡萄糖和白蛋白将他从阿刻戎的河流中截起。
房间太昏暗了,有一个瞬间,楚子航恍然觉得差点看不清他了。
不知道是什么因素,路明非短暂地醒来过一次,看上去还是很困顿,不过虽然懵懵的,神志还算清楚。楚子航迫切地期待他能够正常进食,但是路明非完全没有食欲,连喝水都兴致恹恹。
路明非打着呵欠很轻描淡写地说师兄。你别管我了。可是怎么能呢?他绝不可能再袖手旁观。
楚子航想过,也许他们可以搬去温暖的地方。去温和的季风吹拂脸颊的地方,去潮湿的海水漫过脚踝的地方。可如今路明非踏不出卡塞尔半步,他是生锈的剑崩裂的弓,离不开监视也脱不开养护。
***
路明非再次醒来是在两周后。他梦见白雾的尽头流淌出了一条河流,车轴的声音变成了水声,他沿着河水趟着,河水并不冰冷,反而很温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在河水快要淹没他的时候,他醒来了。
路明非缓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自己的床上,眼睛适应光线的时候他看到楚子航还坐在床头,离他特别近,左手松松地握着他蜷缩的右手。他以为时间还停留在那个下午,转头想说,师兄你怎么还在啊,结果一张口,喉咙根本干哑得说不出话。
握着的手一下上了些力道。楚子航立即出声:“慢一点。”他把他从被窝里扶起来,让他靠在他的绫波丽抱枕上,然后把他的手掌整个从被子里捉了出来,手指轻轻摁在手腕上。
路明非头还有点晕,也没什么力气,由着楚子航摆布,到这会他才看出来了,楚子航在量他的脉搏。他不敢吱声,安静地等了一会,直到楚子航又给他递来了一个温温的吸管杯,然后如释重负地拿起了一边的笔记本写了什么东西。
他的确感到口渴,接过来吸了几口,终于能说话了:“师兄,现在是几点了啊。”
“下午五点。”楚子航又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些,浅淡又狭窄的日光投射到路明非的脸上。
“哦。”路明非慢吞吞地想,看来的确没有过去多久。他沉默一会又觉得这氛围有点怪怪的,有种睡懒觉被捉包了的感觉:“那……师兄你去吃晚饭?”
楚子航摇了摇头:“我吃过了。”
“明非,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路明非有点懵,他微微动了动手脚,除了感觉软软地使不上劲,倒是没有哪里有疼痛,“没怎么样,挺好的哇。”
“还想睡吗?”
“感觉好像是没那么困了。”路明非说完,就打了一个哈欠。他觉得有点尴尬,“我、我不是在说谎啊师兄。”
楚子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你的症状有点像冬眠,也有点像冬化。”在路明非毫无起色的这两周内,楚子航充分发挥以往的学习劲头,把EVA能够搜罗到的和自己到处找的资料应啃尽啃,颇有了一些成果,“升温疗法的确有一定的效果。”
“什么什么?”路明非说,“冬眠我知道,冬化是什么?”
“跟你想象的都差不多,只是冬化比起冬眠,经历者在休眠期间时不时会醒来进行短暂的活动。”
路明非没有力气起身,只能在床上咕踊了一下,凑得离楚子航的方向更近了一些:“师兄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正在进行……短暂的活动?”
楚子航点了点头:“今天是20号了,你其实已经睡了整整两周。”他重新坐了回来,捉了路明非露在外面的手,“你犯困想睡觉,手脚冰凉,是因为天气变冷,再加上你之前……受伤很严重,你体内的龙血基因可能认为你需要休眠。”
两周!这个数字的确让路明非感到意外。好嘛,又是冬眠又是冬化的,这下真成乌龟了。
过了一会,他反应过来了,开始皱眉头。“那师兄你难道一直都陪着我吗?”他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师兄,真的真的,没有这个必要,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吧。”
“冬眠就冬眠嘛。”路明非很是漫不经心。反正不就是睡觉么,他现在也没什么伟大的人生志向和人生目标了,残局既定,得过且过。学校安排他补学分,其实也没什么意义,更像是给他找个事干,他不可能以毕业生的身份离开卡塞尔。他就算一觉睡死了,地球照样转,说不定大家会更感激他,世界再无不可控的威胁。
“明非,不要这么说。问题就在这里。”楚子航叹气。眼前缩在被褥里的路明非和刚进卡塞尔的他其实相差无几,刚刚睡醒的凌乱的头发,湿润的眼睛。他没有长高,反而更消瘦了,那些由苦痛滋养出的肌肉和伤疤也消失殆尽了。他贫瘠又苍白得一如赤子。
他又变了太多。曾经那个会有点贪生怕死,会害怕参加任务,会可怜巴巴地说师兄罩我的路明非已经不在了。
“你的身体因为虚弱需要休眠,但是身体机能又不足以让你安全结束休眠。”楚子航尽量简短地解释。路明非的身体千疮百孔,就像雪地里迷路的旅人,因为极度的饥饿身体开始分解蛋白质,而分解蛋白质这个过程又会让这幅躯体更加饥饿。
路明非缓慢地阖了一下眼皮,没有再说话,他听得懂弦外之音:他会死。
他感觉楚子航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紧到直接掐着他的骨头,有点痛,他想挣开,又犹豫了。
“没关系的,师兄。”路明非思忖了一会开口了,“早晚……”
“路明非。”楚子航打断了他。他松开了他的手,站了起来,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楚子航转而捧住了他的脸。
路明非被迫直视楚子航的眼睛,金黄色的,比窗外落日的颜色要淡很多。他从来不害怕楚子航的眼睛,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可是当他的视线跌落到楚子航的目光里的时候,他不忍看他,很想逃开。
楚子航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
“不要拒绝,好吗?明非。”楚子航哑声说,“路明非,不要拒绝。”
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自私的我。如果可以,他也想窃取龙王的权柄,他也想窃取言灵皇帝,他也想……让他不要死。
路明非微弱地颤抖了一下。他觉得眼前的楚子航有些陌生,又有些似曾相识。
路明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黄昏很短暂,天色有点暗了下来。路明非本来觉得有点乏乏的,想眯一会,结果被楚子航如临大敌地拽起来吃饭。他的胃一下子又消化不了太硬的食物,只能喝寡淡无聊的营养液。
吃饭期间楚子航一直捏着他的一只手不肯放开,路明非感觉楚子航捏他像是捏着一块数据线似的,有源源不断的热流顺着他们肌肤相触的地方渗入他的身体。不过温和又熨帖,的确很舒服,游戏里的治愈魔法应该就是这个感觉吧。
“那我睡觉的那两周,我怎么吃饭的?”路明非突然想到,“我会光合作用了?”
“每天带你去校医院打葡萄糖。”答案竟是如此平平无奇。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楚子航每天抬着个担架把躺尸的他运来运去的,觉得有点滑稽:“这多麻烦,直接让我住那里不好么。”
“不要。”楚子航说,“我不想你呆在那里。”
路明非没多反驳,他的确谈不上喜欢那地方,一睁眼就白得刺眼,还有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冬眠”两周醒来发现还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其实他还是有一点小开心的。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师兄看起来更难过了。路明非决定换个话题让他分一下神:“那师兄,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升温疗法,是不是只要温度上来了,我就好了?”
“理论上是的。”路明非开始积极询问治疗方法,的确让楚子航心情好了一点,他也很积极地配合。
既然如此,那就再接再厉,路明非想了想说:“那不如把我一直泡热水里吧,跟动漫里的培养仓那样。”
“卡塞尔目前还没有这种修复用的设备,只有类似的冷冻装置,不合适。”楚子航的acg阅历不够多,不过也能想象出来路明非指的是什么。
“呃,那只是打个比方啦,泡温泉不行吗?”路明非说,“把诺顿馆的那个游泳池改成温泉池。”
“场馆方面只要你提要求应该没问题,”楚子航思索了一下,“但是泡久了可能会泡脱皮的。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路明非觉得楚子航实在有点婆婆妈妈过头了,连泡脱皮的说法都出来了,他又不是豌豆公主,不管是日本海还是北冰洋他都泡过了,真不至于。不过他又有了新的懒人想法:“那简单点直接开暖气?水电费可以算在学生会的账上。”
“我刚刚说,理论上温度升高就可以。事实上,”楚子航没有正面回答,“我在这段时间已经都尝试过了,单靠环境内无机质介质温度的改变,不足以让你脱离冬眠状态。”
路明非哦了一下,他等楚子航继续说下去,结果一直没有下文。
“然后呢?”路明非的好奇心有点被勾了起来,“所以到底要怎么做?”
“我正在做。”楚子航说。
“什么意思?”完了,师兄成谜语人了。
楚子航说着,握紧了路明非的手腕,举起来向他展示:“无机物不行,但是有机物可以。”
“啊?”路明非傻了。
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的确,从他恢复意识起,楚子航就一直抓着他的手。一开始是要确认他的脉搏,后来他实在没太多精力去关注他的动作,就任他抓着了。
路明非支支吾吾,想要再确认一遍:“那师兄,你是指,你……是那个有机物?”
“是。确切地说,目前只有我这个有机物可以做到。我的言灵可以制造出可控的热能量,通过与你的肢体接触传递到你的身体。只有靠这种方式能够激活你的身体活性。”
从楚子航嘴里讲出来似乎很科学很厉害的样子,在路明非听来这不就是要他拿开着君炎的师兄当暖手宝用吗?暖手宝只要灌热水或者充个电就完事了,用言灵来取暖,怎么看都有点收支不平吧……
“那,那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是的。这是最有效的也是仅有的方法,明非。”楚子航说,“你答应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明非神思恍惚间,总感觉从楚子航的那张冰山俊脸上看出来了一点很遥远的愉悦和骄傲。
也许这固然是个方法。可是,这真的有必要吗?这样真的不是本末倒置吗?作为“不要死”的拥有者,他再清楚不过了,生命力是不可能毫无代价地就这么增加了的,要么是短暂的透支和压榨,购后续需要百倍补回;要么是简单粗暴的交换。路明非瞬间感到大脑嗡地一下,有窒息一般的
瞳孔微微颤动一下,连带着手也颤抖起来:“但是,师兄你一直要开着言灵,很累很累的啊,身体负担也会很大的……你这不是拿你的身体健康在换我……”
“我没有任何的问题。我也不会累。如果你是担心的我的身体,我可以向你保证,明非,我不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楚子航看出来他的不对劲,连忙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他完全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除非你拒绝我。明非,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是关于你的事,即使会损害到我的利益,我也一定会去做的。”
没有谁能够知道当他发现他的言灵破天荒地奏效的时候,他有多高兴。这个序列号在89位的高危级别的言灵,能够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言灵,能够杀灭无数死侍和敌人的言灵,生来就是为了战斗和杀生的言灵,竟然也有能够有救人的一天,而且救的这个人,不是别的任何人,是路明非。诅咒一般的龙血也成了一种变相的恩惠。
路明非怔怔地盯着楚子航,他的脸看上去稍微有了点血色,但是楚子航很轻易地看出来,他的眼神没有聚焦。
他用极轻的气音说,为什么?
比起是在询问他,楚子航觉得,路明非更像在诘问自己。
有阴影遮盖住了路明非的视野。他没来得及抬头,被一个温暖的环抱包裹住了。
和刚刚只被握住手腕相比,现在他冰冷僵硬的全身都能感受到热意,暖流顺着他的脖颈、手臂和胸膛流过四肢百骸,给他腐朽的心脏注入了灼热的、跳动的能量。
“因为我爱你。”楚子航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或是别的什么理由,只是因为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
好烫啊。路明非觉得,这个拥抱,这句告白,楚子航这个人本身,都好烫好烫,像是一轮太阳,快要把干涸的他烤化了。他的眼睛很酸很涩,可是没有眼泪可以流。
“路明非,你可以更爱你自己一点吗?”
有一个高热又潮湿的吻落到他的脖颈上,路明非不禁颤抖起来。拥有黄金眼眸的蛇用牙齿平静地刺穿了他的动脉,然而注入到他生锈的血液中的不是毒素,是名为爱的强心剂。
有人将他从河流中拉了起来。
他开始尝试回应楚子航的拥抱,像是落水之人重新开始呼吸。
***
END
冬日正在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