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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阿梅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读了一篇课文,叫做《繁星》。老师问孩子们,作者为什么喜欢看星星呀?有人把手举得高高的,说因为星星特别美!有人说星星是亮的,有人说星星是我们的朋友,语文课代表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因为星星让他想起了童年,想起了母亲。在孩子们惊叹而似懂非懂的目光中,老师笑着说对,都对,你们说的都很棒。她转过身写板书,列出作者三次观星的心境变化。所有人都抬着头,专心致志地看黑板,只有阿梅低头盯着课文,百思不得其解地想,他的眼睛为什么模糊了呢?
那天晚上阿梅做了一个梦。天上有好多好多星星,比夏天最热的时候阿娘抱着她看到的还要多。她回想起课上学到的:星星是美的,亮的,是朋友,是萤火虫……忽然之间所有的萤火虫都向她飞来,划过天空消失不见。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害怕得发起抖来。
就这样过去了好一会儿,阿梅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希望萤火虫们又回到天上了。并没有——天空还是漆黑一片,只不过她看见了一颗星星,那么亮,岿然不动地站在黑暗中,无论她朝哪个方向抬头,它再也没有消失过。
醒来后阿梅泪流满面。阿娘拍拍她,说怎么了呀,做噩梦了吗?阿梅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梦见了星星,但它们全都掉下来了。想起那幅场景,她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阿娘笑她。那叫流星,小阿梅呀。流星是很美的,也是很罕见的,象征着幸运。如果有机会见到流星,要在心里许愿,很灵的。
阿梅不哭了,眼睛却还是湿湿的,不住地摇头。我不要星星掉下来。她说。
阿娘叹口气,用手指慢慢梳她的头发。好,那我们就不要流星了。阿梅要一颗最明亮的星星,一直一直、永远永远照亮她。
在母亲的絮语中,阿梅又睡着了。一场噩梦被一颗星星驱散,此后再也没有光顾过。很快,年轻的女孩就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忙着接收于她而言崭新的、来自世界的纷杂信息了。
郑阿梅十八岁,带着一箱子皮衣皮裤、肚子里的一个孩子和一张英文专辑回到了家乡。家里人没有问她大城市怎么样,也没有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阿梅悄悄和郑大歌说,你多劝劝阿娘。虽然没有系统地念完书,但我自己一直有在读书;十四岁离家打工是我自己的选择,活成现在这样也是我自己造成的,与家人无关。何况我过得没有你们想象的差……
等到阿娘终于不再躲着这个她深觉亏欠的女儿,阿梅挑了一个好天气的晚上钻到阿娘屋里,捎上了她带回来的专辑。她放给阿娘听:这个是外国的摇滚乐队,帅吧……我最喜欢这首,不过只听得懂前两句。她挽着阿娘的手,指指天上:看看那些星星,看看它们是怎样为你闪烁的。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九年前的梦。郑阿梅的眼眶湿润了;她现在明白巴金的眼睛为什么会模糊了。穿过眼前的朦胧,穿过屋顶,穿过云层,她又看到了那颗星星,属于她的,隽永地亮着的星星。
她拉着妈妈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轻声说,阿娘,我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我想叫他郑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