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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 1*
Carl将汗津津的脸颊贴在车窗上,窗外的夜色带着恶心的甜蜜吸附住了她。身上和脸上一样 又热又冷又黏,昏昏沉沉,她厌恶身体迟缓的感觉却又熟悉这一切。熟悉、习惯,人生漫长的无聊战役中一个杀不死的骑兵,她想。
几十分钟前Carl刚演完最后一首歌,喝完最后一瓶酒,有人朝她撒玫瑰花瓣,也有人洒酒 液。她和每个人拥抱,没有人在意她满身的汗水酒水,也没有人在意她甚至将体内的另一个灵魂也投入这拥抱,就像一个人跳入大海深处,游出,如此反复。
一切顺利,直到回到后台,Carl 看见 Gary 被刀斜砍下半边头颅,然后“嗡”的一声,Gary 尖声尖气的玩笑话,从只言片语加密成印刷字母,又变成雨天迁巢的蚂蚁,顺着耳蜗密密麻麻地在她脑子里爬。什么也听不到了。明明还能听清鼓手在快言快语,Carl却什么都听不见 了。最近,一团新的阴影缠上了她,从天桥上往下望有坠落的人被蓝色汽车撞倒,搭讪上的漂亮女孩的手臂上会流淌黑色飞鸟般的伤口。那污秽、不圣洁的影子在微笑,敲敲窗户,招手说“你好”。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看到,就像能看到自己对着吐司上的豌豆,脸上流淌时新浅俗的连续剧,在昏暗的客厅里坐到天荒地老,却无法像习惯惊恐发作一样习惯它(自己甚至习惯不了惊恐发作,她啃起拇指。)。影子不请自来,随意离去。比希腊悲剧更古典,更没有尽头,更具有不可动摇的命运性。
精神衰弱?还是该死的其他什么都好,如果知道正确的名词就能让魔鬼停下来。Carl绞尽脑 汁地想所知不多的几个心理学词汇,都是浏览报纸时,眼睛一扫而过刮到的,她喜欢选择性跳过这些片段。自己挂过一次心理咨询,越看咨询师说话时脸上的褶子越觉得恶心,只好头撇到一边,什么都不说。而且太贵了,20英镑。这点钱够自己和Pete生活多少天了? 这些天的梦大概也是幻觉的副产物。许久不见的 Pete Doherty 在 Carl Barat 梦里死了又死, 死得熟透了。偶尔活着,活着也背对Carl。而Carl绷起嘴,憋住气,不去理会,也不搭话。 Carl瞪着本该是白色的墙壁,现在它泛着电视机的雪花点。他妈的这像Pete 念的口齿不清 的咒语。
“……和Pete心不在焉的时候一样。”
……好吧。这句倒是听清了。
Carl一个单词一个字母地啃,仿佛在咬死皮。
“但你更像在对自己生气。”
然而,Gary 说的总是对的,她和 John 比自己和 Pete 理性、善于控制情绪。John 习惯性回避 她们两个的私事,但热心的美国女孩会忍不住帮助Carl,不过分干涉,适当的点醒。只是明 白和做到之间差得还是太远了。
她让脸颊离开窗玻璃,一片稀薄的水迹留在上面。
恶心。
像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生。Pete太爱哭了,Carl觉得自己有时候不过轻轻地、轻轻地开了一 个玩笑,或许脾气又有那么一点暴躁,一点不耐烦,Pete就会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她对 此感到可爱、厌烦,又忍不住捉弄……当然,也总是会后悔。Pete掉眼泪前,娃娃脸会滑稽地皱成一团,瘪起嘴,抿成长长一条缝。你马上就可以取代 TonyHancock了。Carl 叼着烟, 口齿含糊地取笑她。于是Pete嘴一咧,完全哭了出来。 尼,尼才羮像 To..TonyHancock。老天,这时候了她还在模仿我的口音。Carl 目光朝漏水的天 花板瞟动,想着为什么南伦敦人听不懂自己的南伦敦口音,为什么Pete可以边哭边说些挑 刺的、伤人的话,为什么她把自己划得满胳膊是血,蘸着画画、写歌词的时候从来不哭,就因为她当时吸着粉?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鬼知道,总之她早就逃离了自己,去另一场美丽的冒险了。如果有朋友更爱你,你就会离开。Carl在“美丽”上咬了重音,她意识到自己在学Pete摇摇晃 晃的咬字,但就是不像。那双大得出奇的狗眼睛在自己鼻子前晃来晃去,说和她再去一场冒险吧。天知道她一定是想跑下巡演车,搞点可卡因。
不,不。Bilos,不要逼我。Carl 捂住了那双在跳跃的眼睛,跳得胃里的那颗心脏跟着抽搐。 不知道为什么,连她也想哭了。
窗户上隐约浮现出一张脸,不是睡太多就是睡太少,青黑两道眼圈挂在灰蓝色的眼睛下,面庞浮肿,没什么表情。
我不认识这张脸。这个念头惹得她一激灵,她感到自己在黑暗里擦亮了一簇火柴。
惊恐感原来也可以像烛光。这是她熟悉的,甚至有些温暖。
Carl又挪远了一点,她盯着这张脸,这双灰蓝色的眼睛。 她砸了下去。
*Disc 2*
黑猫的眼睛钉住了她,蓝色的瞳仁,藏在草丛中,凝固得像无风的湖泊。
Pete歪头,耳饰上的破铜烂铁跟着咣当响动。风响了一响,猫跟着她动了一动。 “Meow?” 黑猫不理会她。
Pete爱猫,就像她爱Carl,爱得要死。有时候只想推开她,但推开她,怨恨她,揍她一拳(或者被揍)的时候也在爱她。Carl醉没醉都会抱Pete,她的拥抱紧实,像在用肋骨挤压。你的…… 你的,灵魂就像一条绞绳。Pete在咒骂、笑声和咳嗽声中憋出这一句,高高的个子被小小 的Carl压得直向后仰,后面就是那张黄铜大床,尽管大多数夜晚Carl都钻到了自己的柜橱里。
猫摇摇晃晃,跟着Pete叮叮当当响。 “你最近睡在哪呢?”猫很听话,没有在意女人讲起了人话。
门一开就是床,床对面是柜橱。偶尔Pete躺在床上,能感受到橱窗里的灰蓝色瞳孔黏在背上,一闪一闪地,痛得在跳跃。那时她就会跳下床,打开柜橱,在窄小的空间里拥抱Carl, 上一秒才见过也会说想念。在某个四月的夕阳下她回到家,听到柜橱里的抽泣声,压得很低,像呕吐,从胃里掏黄铜钥匙。她打开柜门,Carl缩成一团,手上握着刀,浑身发抖。Pete的 指尖触碰刀尖,缩回来,第一反应是恐惧。她四肢僵硬地环住Carl的腰,把她从黑暗中抠 出来。女生依旧双手持刀,刀背立在Pete的后脑勺,胳膊湿且冷,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脖子, 她要被勒死了。湿漉漉的大腿吸在身上,触感像没人收拾的尸体,浮肿得湿漉漉,又像尸体身上发僵的布料难以剥除。
不要这样,刀会割伤我们两个人,很痛的,我也会很痛。
Biggles,Biggles……对不起,我爱你,我一直在这里。 Pete一直轻声重复最后一句话,她记不清说的抱歉更多还是爱更多。而 Carl还趴在 Pete背 脊上干呕,她尝试深呼吸,却哭得更厉害了。
这不像平时的 CarlBarat。尽管 Pete 讨厌她到不行时,会希望 Carl 是个完全相反的人,但一 旦反常,她就会恐惧。不,不是反常,只是疲惫、恨自己到了一个无法忍受的程度。甚至没有任何理由,Carl只是突然无法控制自己。她只是抛下了自己。诗人脑子里的句子愈发混乱, 以往朋友都会慢慢吐露原因。比如这世界什么都没留给我们,所以一起杀死彼此吧。比如我找不到值得保护的价值,比如我突然觉得恶心。发作得越严重,她就越回避表述。
所以说些什么吧。Pete在心里默念,她说不出口,这句话太伤人了。
黑猫不理会她。
“罪孽、吝啬、谬误以及愚蠢,纷纷占据我们的灵魂……”Pete停下了喃喃自语,她站在 阴影里,等待有人应答,和以前任何一次一样。她随意翻开脑中诗集的任意一页,任意一行,从来不在意Carl能不能接上。她最初以为这种不在意只是因为觉得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她, 但她逐渐发现并非如此,尽管她依旧认为人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
“纷纷占据我们的灵魂,折磨我们的肉体。”Pete站到左边,两指捏起一支空气烟,她甚至不用刻意回忆朋友抽烟的样子。
“犹如乞丐养活他们身上的虱子。”又站到右边。
……
没有人应答。
Pete终于决定向前走一步。风又响一响,猫消失在黑暗里。月光像冷水,顺着叶丛,淅淅 沥沥浇在肩上。她后知后觉地,在夏天感受到了早春夜晚料峭的温情。
*Disc 1*
月亮的眼帘忽闪忽闪,灰蓝色的薄云一遮,昏红的月晕染成了迷惑的棕色。Carl感到那双湿 润的大眼睛又在面前跳动着,她叹了口气,眼一闭,右手支地,从草坪上站起来。刚刚被司机丢到车外,还好下意识用手护住了头。与其说疼痛,更多的是晕车般的失衡感。但是无所谓,失衡感也可能是酒精作用。
视线还有些模糊,石头一样生硬的恼怒压在腹底倒是沉甸甸的。好吧,反正自己就是个混账。
毕竟谁会突然对着半夜的巴士窗户手砸头撞呢。自己出手在前,倒是对司机生起气来了。
那至少也该是来问问“你看起来很糟糕,需要帮助”吗,而不是让她变得更糟糕。
……好吧,转移麻烦总是比解决麻烦简单。Carl也心知肚明,即使有人向自己伸出手,说出 那句最温和的、最正确的话,她也不会理睬的。
Carl想不起自己怎么摸清黑暗中的自己被甩在了哪,又是怎么回到家的。直到她坐在床沿, 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髋部才一抽一抽地喊痛。她没有理会,好像也没什么理由,睡一觉就好了,尽管多半不会好。她握住铅笔,费力地想要续上昨天没写完的歌词。没有人会站在她旁边了,以前一起握住笔的总是 Pete,现在有 John,Gary,DPT 的所有人,都会和自己一 起创作,但自己还是惊恐得胃又抽搐起来,和晚上一个人站在麦克风前一样的感受,站在法国大革命的砍头台前,而铡刀可能随时落下,也可能永远不会,真正令人恐惧的并不是落下的一瞬间,而是失控在自己头顶摇摇晃晃,悬而不决。
你要写下去,你有权利叙述自己。我们一起走下去吧。可是一动笔,影子就会顺着深灰的笔迹,沿着笔杆溜上来,缠住自己的手指。这感觉不湿冷也不黏腻,只是像她们接吻。Pete 的鼻子撞上她的,牙齿磕碰上她的,舌才探进来。好奇而迟缓的是Pete,Carl是急躁得毫不 体面的那一方。朋友想探寻自己的每一处,而她只想咬住对方的舌头,以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为什么呢?在这样的瞬间,所有触觉都像带着火药味的星星,膨胀,猛地炸开。她心中腾升的起的,除了快乐和爱,也还带有恨意。就像拿到一面珍贵的新镜子,她一定会在哪天夜里惊醒,将它摔碎。又像是,她知道的,Pete的爱,不如说 Pete本身便能让她感到活着,但 是这种活着是将自己连骨头都缠绕得筋疲力竭,像是不断地损耗自己来换取活着的感觉。这感觉不湿冷,也不黏腻,它这样的美丽、鲜活,只是太沉重了。
我们一起走下去吧。连这句也是Pete说的。当时Carl求着挚友杀了自己,不,是一起去死。 手牵手从楼顶跳下去,用手枪同时射杀彼此,在死亡中结束生命的凌迟又借由此达到另一种永恒。彼时 Pete 就是用饱含承诺的谎言欺骗她的,I love you I love you so much ,let’s keep going。而自己相信了,要求要这样直到永远,直到一切结束。 Let's keep going forever Peter,till the very end.
Yeah til the end。Pete 是这么答应的。 现在一起跳下去也是 til the end,Carl 很想这么说,很多次,比如 Pete 后来说读不懂 deathon stairs——她在那首歌里投入了这么多的死意,最深层的、最私密的,被Pete鼓励说你 应当写下的那部分自己——但她知道朋友永远不会理解,于是也就忍住了。
笔杆缓慢地一动一动,黑色的影子在泛黄的纸页上爬来爬去,Carl没办法,只得用拇指摁住, 不然她会一直盯着影子看。弥漫的阴影会让她想到不好的事。自己出生起就与之相伴相随的魔鬼。白粉刺激性的酸味。吞云吐雾的恋人。她的脑海中掠过这几天梦里反复出现的意象,玻璃棺材里的Pete。她将手掌贴在棺面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恋人饱满的睡颜,睁开眼却 怎样凑近也看不清朋友的脸。棺材里缭绕着白色的雾,像五彩的深海鱼在Pete的身体间穿 梭,它们要吃掉她了。
Carl 是眼睁睁注视 Pete 怎么从 Albion滑落下去的,至少她认为对方在坠落,自通往 Arcady 的路偏离。那艘船承载了她们的梦,如星如雨的梦想,但绝不是毒品产生的幻觉,那一点也不美丽。她读过一些相关分析的文章,孤独的青少年,无法树立正确认识,将幻觉浪漫化的幼稚,即使能找到将彼此相连的模板,她也不愿这样擅自揣摩朋友。自己尝试过做类似的事,程度要轻微些,为了靠近她,无论是灵魂还是现实距离。结果是让她将说出口的劝告都失去信度……不。Carl心知肚明,即使没有那些错误而可笑的尝试,自己也说不出那些话。 为了 Pete好,那听起来太伤人了。 不,不。Bilos,不要逼我。那是她一直想说的。但最终还是一语不发,没有捂住Pete的眼 睛,拉住她的手。她只是背过身,拒绝见到Pete。 Carl还是眼睁睁注视着她一点一点走进海里,注视是比海岸线更为漫长的过程,长到连她都 没注意到,事后回想才意识到Pete总是一个人,离所有人,甚至离自己也如此遥远。而生 活依旧继续。演出。喂流浪狗。采访。听演出,她再也无法坚持看完任何乐队的表演。也不是没有渴望,她还想读书、旅行,演两部戏剧。姗姗来迟的疼痛永远突然而剧烈。她和别人握手,指尖触碰到对方温暖、安稳的吉他茧,这种痛感就会触发。就像今天突然看到的离奇死法,半夜听到有人翻动自己床头柜,那些无法控制的不可知的,想要去确认时却一切消失了;像走在路上,心脏被猛然攥住,前额叶紧缩发白,如同暴晒开裂的土地,她的身体变成干涸的土块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摔碎了,迈出左脚,再是右脚,向前走也成为一件艰难的事。
会像习惯其他突如其来的发作一样习惯这种疼痛的,就像铡刀斩落的一瞬间,而自己离死亡总是还差一层黏连的皮。
但最终作为结果的不是疼痛,而是惊惧,恐惧Pete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事实。她跟Pete在一 起时也同样饱受折磨,但不一样,后者让她感到活着。
如今,她只是感到丧失,尽管漫无尽头的无价值感对自己来说才是常态。
Carl将拇指从影子上挪开,看到自己的尸体摊在漆黑的血渍中。 屋内昏暗,小台灯无法穿透什么。四周窗户紧闭,大脑漆黑一片,只有亮白的深海鱼在屋里游来游去,放射着美丽而残忍的光芒。她想要点亮灯,推开窗,却被黑暗压得四肢如灌铅锤,
又觉得好像这样就好。Carl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握笔作刀,一道一道划破了笔记本,而血越来越粘稠。
Pete曾经对Carl说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法尽情展露自己。她一直、一直,想要回答。 不是说不出口,是那些只能诉诸僵直或是暴力的感受,连身体也无法替她述情,除非沉默也是一种述情。
*Disc2*
Pete醒来,冷汗浸湿了黑T恤,喉咙像咽下了雨季晒不干的袜子,一点点在呼吸道泡胀开来。 为什么这种天气,自己还套着亮夹克出门?她一直不太在意这种事,因为星期一像粗鲁生硬的黑铁,所以她要自己穿得像个粗俗的男人,星期五是柔绿色的夜晚,所以会挑中那件薄披风,很多时候,仅仅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刚出门时并没什么感觉,直到热得有点发晕了,冷得要握住朋友的手了,才后知后觉地后悔抱怨起来。空气仿佛汗液泡酸的被子,散发出陈腐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和现实勉强建立了一点联系,意识到床单也真的有点臭了。Pete 想不起多久没回到过这个屋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不,说到底,这又是在哪个房间。她的头脑偶尔会出现时长不一的断片,或是对时间流逝的跨度产生轻微的错乱。这算是多活了几秒几天还是被缝上了一些日子?
阴影垂下双臂,包裹住Pete,温柔得像大海。深深地、软烂地往下沉。从狱里出来后便一 直怕黑,以前还觉得夜晚比白昼更像自己的朋友,月亮比太阳更熨帖,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已经习惯的爱无法被水冲逝去,但新生出的厌恶也像疤痕无法覆盖,她唯有放任两种感情在身体里同时冲撞并存,反正当到达一个无法忍受的时间点她就会先破坏自己的身体,似乎这样就意味着情感并不能控制她。
总之,要先确定自己现在是在哪。Pete的手臂在可触及范围内缓慢地挪动,摸索到床头开 关,摁下,头顶吊灯闪了三下又两下……这样美丽的灯光,美丽得不合时宜而寒酸得发抖,这只能是在她们那间小小的维多利亚风格排屋。整栋房子最接近华奢一词的物件。当时她们庆祝自己终于有钱交得起房租,却拿着本要给房东太太的钱买下了这顶吊灯。该死。Pete 侧过头,不去直视闪烁如水钻的吊灯,倒是见到自己手上长长一道刀伤,血珠开始发干了,小小的火焰灼烧的感受在皮肤上隐隐传来,仿佛火苗鲜活地跳跃。
她以为自己可以和Carl说话,也的确是在和猫说话。直到当屋内的黑暗像雨水一般落下, 在肩头、床单、地板慢慢漾开,又被豪奢的灯光一瞬照亮,她才缓缓反应过来,当初与之对话的,不过是一片风一吹便散的影子。自己再一次在对着夜晚的空寂自说自话。
没有人会看到,Carl不会看到,那就没有意义了。Pete朝伤口吹了口气,想吹灭火。 Pete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不小心游入深水区,身体前一秒还在新奇地适应变换的水压, 后一秒就遭受了小腿抽筋。她呛了好几口水,一咳嗽便有更多的泳池水灌进嘴里。救生员想要过来,却听见父亲阻止的声音,怎样应对都教过了,他在要求自己继续游下去。而Pete不动弹了,希望能再沉下去一点,夏天的水很温暖,除了肺里的是酸冷的。可是父亲翻来覆去地依旧是那几句话。好像只能听到父亲的声音,但慢慢的,也只是能听见,具体含义早就不清晰了。很奇怪,虽然本能地恐惧死亡,但内心深处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死,知道周围都是人,袭来的则是漫无边际的孤独和怨恨,如同阳光下粼粼闪光的水波般一漾千里,这种孤独冷得她打颤。还是没有人靠近,她最后一个人游上岸,肺部和气管摇晃着清洁的氯水味,想用深呼吸停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哭泣,又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无法停下。Pete忘记结局 怎么样了,留在自己脑海里最后的记忆就是走进更衣室,没有冲洗,没有换衣,推开门,独自赤脚走了出去,就这么一直走了下去。
从来没有说过,她当然很想让自己变好,自我伤害固然是谨慎的冲动遭致的后果。但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盯着Carl把刀片、针筒砸到墙上,盯着她灰蓝色眼睛用愤怒掩盖痛苦,内心 竟不禁高兴、痛快。然而,这样的视线太过紧逼,又让她感到害怕,就像绞绳一样,于是就要扯开,要远离,直到这股作用力将彼此分开,才发现她想要的,只是Carl与自己最直接 的交流,毫无隔阂的、宛如拥抱一般,对自己说别再这样做了。
而Carl只是背过身去,不再跟她说话了。 就像她不久前站在原地,期待阴影中能泛起的回响与应答。如果是面对面,自己倒是能通过这样的小聪明,让朋友接上诗,说出这句话又翻着白眼否认。最后双双陷入无法反驳的沉默,再用大笑打破沉默。
*Disc 1*
Carl在阴影里骂了一声。把本子划烂的感觉让她心悸,这个习惯不知道留了多少年了。念书 的时候她常常感到憋闷,笔绕着几何本上的圆,一遍一遍划,自己也吸进了这个黑色的、杂乱无章的洞口,像在湖面以下,而蓝色的湖面被封死了。直到要交作业了,才发现本子早就被自己画烂了。现在用来写歌的本子,有好几页不能用了,可是自己还是要走下去。DPT新专下周正式发售,卫报记者明早十点来采访,问题她能猜到一些。惯例的专辑制作细节,惯例的逃不开Pete,可能作为开场白,也可能是在结尾故作轻巧地提出(谁都知道大家想看 这个)。她的现状,对她的态度,怎么看待和她过去的纠葛,对她现在混乱的生活又怎么看?
能怎么看?她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当初对Pete,其实真正想说的不是逼迫,而是……她们总是在用各自的自我防御推开彼此, 又试图用爱和罪疚填满嫌隙。明明屡次伤害自己,以此要求着关注,错得更多的是Pete。 她讨厌Pete,很讨厌,率先转身离去,离所有人都这么远,沉迷在公众面前暴露自己不堪。 索要关注、急切地需要肯定,又会说着完全不需要自己,语气轻得像晴天的云,是啊,凭她的才华,当然有资格这么说。但是,她是这么想念Pete,想要原谅Pete……
但自己依旧不会去见她。Carl将食指探入纸上的裂缝,又撕开了一点。就像在冒犯耶稣的伤口一样,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