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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一路走来,全靠对城寨的熟悉。暗巷里仅有一点光,他堪堪看清来人收回的腿,被其气势镇住半刻。
因被突袭而倒在地上的是青年会的人,前几日安安分分戒毒,今天就偷粉,龙卷风几个手下尝试抓捕那人,偷粉仔利用对城寨地形的熟悉优势,硬是穿街越巷逃掉。信一比那些新来的马仔更方便行动,然而他此时不过十五岁年纪,蝴蝶刀都握不稳当,对方矫健敏捷,他显然难以独自追踪那样的逃跑老手。
好在天降奇兵,仿若凭空出现,偷粉仔眼见要翻过一面墙离去,不料一腿横空踢来,力道十足不耍花样,将其踹得在空中翻滚几圈,最后如坏掉的气球落在地上。
信一心中惊讶,好不讲理的一脚。偷粉仔已经昏迷,信一上前收回被偷的东西,不敢忘记还有一人站在旁边,转头望着那人模糊的身形说,“他昏过去了。”
“还以为死了。”那人轻蔑地说。
两人从昏暗里走出,龙卷风的手下终于找来,他把粉随意交给一人,得以好好观察在场唯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王九同样在看他。
常道人死不能复生,王九幸运,偏成意外,也许老天看漏眼忘记把他下放到地狱,也许神仙垂怜他刚当上大佬就被捅死,让他来不及做恶鬼先再次做人。
世间荒谬地狱荒诞,十五岁的蓝信一如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鸟,换任一时期的王九都能轻松折断他的颈脖,如果他想,十几年后信一捅向他的那一刀随时能划破时间,回到现在指向如今的信一。
王九记得自己死前发誓不渡奈何桥,于是他真的没能立刻走黄泉路,魂魄飘荡灵魂无依。死后没人给他收尸,他的肉体日渐溃烂,终于在化作一滩骨泥之际,天响惊雷,苦雨纷飞,久违的心跳猛然出现,手指最先连接神经,他竟然就那么活了过来,全身完好无缺,被神灵推着走入另一条时间线。十五岁的信一与王九并不相识,他死而复生回到两人对彼此都无知无识的空白期。
唯一令他恼怒的是,重生让王九的大脑模糊了很多生前的记忆,而蓝信一,作为最终杀掉他的人,反而如狗皮膏药死死牢粘在回忆里。
几个马仔把偷白粉的拖走,有人唤信一,龙城帮的人多少要照顾一点他,信一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王九垂眼注视他,十五岁的信一身高矮他一个半头,穿衣风格看似规规矩矩,其实偷偷给自己打了耳洞,分明青春期都没过去,平日说不定会暗自赞颂自己的叛逆。
王九喊,“喂,知不知哪能叫鸡。”
信一随手一指某个方向,王九真的往那边走去。他占领城寨三个月,怎么会不知道鸡档在哪,完全是因记不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全不知被哪个重塑他肉身的神仙抹去。
王九走到尽头也没找到鸡档,原路返回看见信一在冰室里吃饭。
他从容走入室内,从容坐下,信一头都没抬,王九发觉他有种自我感觉胜券在握的幼稚。
阿柒在他们中间放一碗叉烧饭,信一说:“你刚刚帮我,请你的。”
信一明眸善睐,说道:“好好味嘅。”
王九对此意兴索然,“我没帮你。”
信一问:“那你踢他做什么。”
王九说:“他挡我路咯。”
说的话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讲理。信一想起龙卷风早年教导他,遇见行事诡谲阴晴不定的人尽量远离,可他正在青春期,有点叛逆地不想听从。
作为少年黑社会,基本的素养不能没有,只是王九看穿他不成熟的套话手段,有问必答,说自己叫陈洛军,今年二十岁,从越南偷渡来。
信一语噎,“你看着老我很多。”
王九短促地怪笑两声,“细路仔,那还不快叫九哥。”
“哦。”信一默默忘记他方才称自己为陈洛军的谎言,“哪里的九哥啊。”
“香港的九哥。”说罢王九双手插兜,从门口走出,留信一与一碗半叉烧饭。
当晚龙卷风带信一去冰室吃饭,他只愿意喝冻柠茶,阿柒告诉龙卷风,信一中午一人吃了两碗叉烧饭。
青年会的英国教师傍晚前来道谢,她仍怀有拯救吸毒者的伟大心胸想要帮助偷粉仔戒毒,龙卷风回复人在下午已被扔出城寨,这是城寨的规矩。英国人离开时信一刚好自外面回来,看见她的脸,想起她是基督教徒。之前十二问,信基督可不可以戒毒,信一不吸毒不需戒毒,所以不知道。
龙卷风重新去洗一条毛巾,信一攀上他的胳膊,说明天想练刀。龙卷风拍一拍他的手,说明天先带你去喝茶。
龙卷风带他出门的次数不多,带上他的基本为熟人攒局,这次也不例外,碰巧tiger哥近日悠闲,叫上龙卷风与狄秋饮茶。信一坐龙卷风和十二中间,发育期间的小孩一夜能长高不少,狄秋随口问他们俩现在谁更高。十二去年戒完毒,tiger哥有心栽培他,伙食常有鱼与肉,养了一年,与过去瘦小枯病模样判若两途。信一听话拉十二一同站起,两人长得一样高,远远看去他们像两株拔地而起的小树。
狄秋吃得匆忙,半场有人告知他一个酒楼的生意突发事故,信一替其他人送他出门去。在门口信一能透过刻花玻璃看坐在窗边的龙卷风三人,他又回头去喊狄秋。狄秋不愿带个小孩去处理事情,但瞧信一两眼恳求待简直要似水流出,最难搞的莫过这个年纪的小孩,他改弦易辙示意手下去告知龙卷风。
车子飞驰在路上,信一坐后排摸出蝴蝶刀把玩。他和狄秋之间没什么话好说,然而此时心中感恩对方带他走,狄秋问的话都认真细致地回答。
狄秋的人在酒楼三楼上望见他的车,他们脚刚落地就有人急忙跑出。原来是两帮人喝茶喝出矛盾,其中一帮人从属大老板,另一帮属于三合会中一小社团,按理他们不敢随意和大老板叫嚣,但大老板并不在,对方领头的是个新来的,脸还没在香港混熟,全然没人当他一回事,该人作为此次冲突的导火线又性格嚣张怪异,吵闹起来简直要把酒楼踏翻。
狄秋做生意时心思狠辣,行事古板,但终究是商人,来此是为解决问题,而不是加深矛盾,所以他一到场,所有人都给他面子迅速安静下来,除了那个闹剧的中心人物。
没人注意狄秋身后跟着个孩子,信一在一旁听见有人上前和狄秋解释,那人叫王九,大老板新招的手下,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如果只是小冲突无需惊动狄秋,但两日前狄秋入股一处马场,大老板也有股份在其中,并且压他一截,再反观这边的三合会小组织,和狄秋并没有过多利益往来,表面上做一下两碗水端平即可。
可惜对面有人不这么想,大概也是知道狄秋会倾向大老板,有个长张麻子脸的骂出声,句中直指狄秋大老板两人做生意,现在来拉偏架。
听了这话立即有按耐不住的人马上扭打起来,一旦打起来其他人也被点燃,狄秋不想场面瞬间失控,示意带来的人前去解决。
信一只想关注那个大老板新收的小弟,王九还未开始蓄胡,不过已经爱上带蛤蟆镜,他打架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折断的一条凳子腿,抡起往对手的头上砸去。
不一会他已经砸晕三四个人,信一看着也晕乎乎,都是从未见过的招数,王九边打边笑得露出一排牙,这战斗于他来说似乎毫不费力,他只想砸更多人。
处于劣势的一方眼见对面的疯子是真能打,一时慌张居然注意到狄秋身后的小孩,根本想那么多就往狄秋这边跑。狄秋自然不容许他人动手,只是对面几个人同时奔来,他一时来不及阻止全部,漏一人从身边掠过。
观望的人皆大声吸气,信一正苦没有实战机会,侧身躲过抓捕,先前一直藏于袖中的蝴蝶刀翻飞于指中,一点下风不落。
偷袭者不料看似无害的小孩竟难以对付,心中怒气增生,狠下心来将信一抱住,信一挣脱不过五大三粗的成年人,眨眼间被桎梏着移到窗边。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只见信一一脚踩上窗沿,助力另一脚踹开控制他的人,刀同时狠狠划过那人锁骨,他整个人朝后,从窗中掉出外面。
狄秋瞠目欲裂,信一在掉出去时还能听到有人冷哼一声。
预想中抓着楼外的立管作缓冲的情景并没有发生,因为二楼遽然探出一双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他,致使信一无法完美完成他的作战计划。
信一从震感中缓过劲,看清那双手的主人,说:“九哥,来喝茶?”
王九转为单手拎他领子,往前一扔,“来看你找死。”
信一当没听到,觉得自己还是要有礼貌,甜声道:“谢谢九哥。”
王九抖掉一身鸡皮疙瘩,顺手理理外套。两人忽发默契,居然谁也没提此番“巧合”是否太过巧合。时间短促,楼上响起狄秋迫切的脚步声,信一见他又要走,忽然喊:“王九。”
信一接道:“我们之前认识吗。”
闻言,王九转回来俯下身,茶色墨镜后面的眼睛直勾勾刺向信一。
王九鸡同鸭讲,“靓仔,难道你也死了。”
信一一头雾水,那头狄秋已带人下来,他噌噌跑到楼道给狄秋展示自己安然无恙,再往二楼大堂里看,不见任何王九身影。
狄秋知道了他没事,龙卷风也知道了,当晚下达命令:蓝信一一月内不许出城寨。
这一月禁足令倒非所谓惩罚,信一落窗令龙卷风后怕的同时意识到小孩的武功不够解决突发情况,信一连续被大佬精心教导一月武功,体术与武器技能突飞猛进。十二偶尔也来学上一二,练完拳齐齐四仰八叉倒地上,十二想起他那惊心动魄的一次“实战”,缠他要问其中细节。
信一无话可讲,该讲的都讲过了,除去救他的人是王九,难道他还要把王九说出来吗,对了,果栏的王九前天带人去砸了大老板一个仇家的场子,王九这名字算是开始活热在各处,信一回想那天初见,好像就是王九见他落窗才哼笑。
那天狄秋身后悠悠跟着王九为首的几个人也下楼来,王九把他临时的武器——一条凳子腿搭在肩上,与他们擦肩而过。
信一开始思考世界上如何才能存在两个长相相同却年纪迥然的人。
十二凑过来问你在想什么呢,龙哥要带我们去吃叉烧饭啦。
龙卷风有对双胞胎手下,去年进来城寨揾食,龙卷风塞他们进粉档干活,信一情不自禁,叼着一支绿宝往粉档走去。
结果双胞胎笑他,他也觉得荒唐,哪会有三十岁和四十岁的双胞胎呢。
王九突然出现。地上凝起一块小山一样的影子,此人光明正大站在粉档门口,小弟纷纷怀疑自己眼花,嚣叫着要赶人,信一笑笑,熟练喊他“九哥”。
现在信一知道了,这个王九可能是鬼。
他猜得又对又错,王九最初也推测自己究竟是人是鬼,他在街上把头往电线杆撞,发现自己还有痛觉,于是下定决心把自己定位为人。
信一只能想象到他去撞杆的画面,怎么都很滑稽。王九头一回厌烦别人的笑声,很好笑吗,蓝信一凭什么这么笑。
信一开始揣测王九奇怪的心情,在城寨的最高处——十四楼。
王九看似心情佳,一路跟他爬上高楼,楼顶晒满近住街坊的衣服,他们路过,王九闻到风析来衣物上属于污水的翻腾的臭味。信一在尽头撑着栏杆,王九醒悟过来,这时信一还不会抽烟,他低下头闻他的脸,信一的身上确实缺少一股气味。
信一说,“虽然你帮我两次,但我不想以身报答。”
王九爆发尖锐的笑。他重生后已不太能发出纯粹的声音,这怪笑实在像残烂锈剑,刮过信一耳膜,让他隐隐生疼。
痛意直达胃部,信一不知道要怎么缓解,那痛就这么沉甸甸地垂入五脏六腑,好一会才不见,为此信一心生愠怒,觉得自己好似掉入深渊,天旋地转间瞧见各式各样的王九,每个都在笑在唱歌在用刀砍他。
偏偏王九仍长笑不止,距离他上次如此怪笑还是在上辈子,隔着无数时间节点。王九终于找到一点属于生前的魂魄。
信一骂他笑得如此难听,心里想简直伤风败俗。
王九没有人形地侧身倚在信一旁边,头发随风遮挡其面部,突如其来问到:“你很喜欢这里?”
信一不知他话中就里,“你猜呗九哥。”
王九没心思猜,“不说我砍你啊。”
信一觉得他说话好蛮横,“好看咯。”
王九的视线简直要透穿墨镜,穿越几十年来自未来来自过去来自生前来自下世来自他自己。
信一缓缓道,一个一个方位指给他看,“站在这里能看见阳光,这个位置低头能我大佬龙卷风,抬头能看见全部经过的飞机,远一点能看见大井街,可以在那旁边接水,政府供的,还有,这里没工厂烧塑料,我不喜欢那个味。”
王九不说话,神情看不出他有没有在听。信一以为他睡着了,听到他说,“就这?”
信一严肃地答道:“就这。”
王九“喔”了一声,接道:“痴线。”
十五岁的信一再次感到怒气攻心,他决定接下来两个月内都不要见王九,于是王九真的两个月都没有出现。
再次见到王九是一次饭局上。大老板垂涎城寨这块肥肉之心对于道上混的来说尽人皆知,在一众有同样目标的帮派里数他最势大,然而大老板再架海擎天也无法把手真的伸进城寨,雷振东之迹无人不晓,现今龙卷风与狄秋表里相应,更无人愣着头去硬撞墙。
当时果栏的王九,或者说年轻的王九很兴致勃勃,满身血气冲进包间,那时一众人物围桌谈事,他进来后毫不客气,将手中所提之物砸上桌,松垮的布条展开,露出一颗头颅。
大老板装腔作势,骂他带这东西进来做什么,王九贱模贱样,说大佬你不是让我遇到闹事的第一个来禀报你,我这不就来了。两人一套配合下来看得人痒恨作呕。
桌上有人认出那头颅是自己小弟的,那人与大老板不对付,前几日派人去越南帮搞了点小动静,大老板一直没有发作,原来是等着今天来示众威压。
狄秋向王九递过去眼刀,大老板摆摆手让他和那颗脑袋一起滚出去,人是满面红光,这场生意起码他压了那和他作对的人一头。
眼见桌上沾了一块血迹,信一站在龙卷风身后,说自己去叫人来打扫。
信一叫到人要回包间,楼外响起喇叭声,然后有人在外面发生口角。他正在一楼,隔着玻璃窗往外看,扭曲的外景中有一个人抄起什么,接着和那人作对的人都一哄而散。
信一鬼迷心窍,走出外面去,王九对着他吹口哨,路灯下停了一辆摩托。
区分两个王九非常简单,信一百分百确定这是老东西王九。他被摩托车吸引,小跑上前到处摸,眼睛发亮,面颊不忍飞上笑意,王九看了面无表情,大概蛤蟆镜可以过滤小孩的一切外貌攻击。
信一笑道,“九哥,你兜风?”
他想要上车的心情和直接写在脸上没有区别,王九跨上车,示意他可以坐上后座。
“你邀请我呀。”信一又可惜道,“但我得回去给我大佬镇场,唉,可惜你特意跑一趟。”
王九转头阴测测地看他,浑浊的灯光把他脸上照得东一块西一块阴影,咧嘴一笑,拧动把手车就跑掉,王九开车像脱缰马,信一猝不及防被扬一嘴灰尘。
“丢,王九!”他冲车尾气叫。
“边個叫我。”
路灯下大摇大摆出现一人影子,信一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是谁,干脆不回头。
信一不知道他是否见着另一个王九,如果见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不过他可以努努力让两个王九见面打一架。
王九吊儿郎当,“你识我啊。”
信一不了解这个王九,与其无话可说,更重要的是出来一会可不能叫大佬久等。
信一掉臂不顾,“唔识。”说完头也不回走掉。
三个月后传来越南帮错杀差佬的消息,更详细一点应该是王九误杀差佬。信一彼时翘起腿喝汽水看电视,十二来找他玩顺便讲出这件事,杀掉一个差佬不是大问题,但那个人差佬关系到大老板的一个大生意,听闻大老板怫然大怒,把王九关进狗笼,剁掉他所有手指脚趾,每天把狗笼放到烈日下暴晒。
信一让他说点有根据的话,不要随便捡流言听,十二说大伙都这么传。
流言传着传着没让王九真的被晒死被饿死,而是加深他人对大老板手下有个难死的疯狗这一印象。
信一后一日外出,打算同龙卷风购入一些新衣新裤,龙卷风出门交租没有带他,他就自个搭公交去商场。
等待龙卷风来时先等到神出鬼没的王九,两人见面次数不过寥寥几次,却邪乎地熟悉对方,信一觉得起码自己和王九对话是从善如流。因此王九还未靠近,信一原地踱步,抬头就看见他。
这个王九看起来没被关狗笼,信一不死心地去看他的手,十指健在。
王九是蓦地想起才来找他,什么事他一时记不起来,模糊的感觉告诉他大概率是生前的什么疑惑难题,现在要解开就得去找人,至于为什么是找信一,可能是上天的指示。
信一无阻无碍地站在那,十分好看也好找,王九顺其自然地听从自然的指示,伸出手去摸他的耳垂。
两人都被吓一跳,十二和他一起去打的耳洞,他只坚持戴一会就不愿再理,最初发炎脓肿无法处理,最终还是龙卷风从外带回药酒给他擦拭才好一半。王九心觉奇葩怪诞,这是什么动作,他一时手上用力,捏起冰凉的肉垂,这下既不暧昧又不温情。
耳洞密合大半,王九像是得到准确答案,摘下蛤蟆镜,从信一手提的购物袋里拿出一副换上。信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并不想把新买的墨镜给他,挺贵的,只是迫于身高劣势夺不回来。
王九走路肆行无忌,就那么离开,一会不见人影,那也是信一十五岁中最后一次见到王九。
十二给他带来消息,说前段时间大老板巡场时遭人暗算,甚至有差佬,一个个都带枪,大老板折了挺多人,最后王九居然出现,大老板才得以顺利脱身。信一先是想到大老板像个球一样躲子弹,没忍住笑出来。接着听到十二说,王九给大老板挡子弹,好像死了。
王九当然没死,过了一段时间大老板宣布王九正式成为越南帮头号马仔,外人已不知道他是从狗笼还是医院走出,总之活跃地跟在大老板身边。信一待在城寨,一次也没和王九见过,他想,王九没死,死的也许是另一个、只有他认识的王九。
未来几年里信一身高长得飞快,某日他路过粉档,记忆里有谁在门口处站过,是在等他吗,还是来买粉的。信一记不太清,走过去比了一下,可惜不记得究竟是要和谁作对比,于是转头去找十二比身高。
龙卷风逐渐深居简出,城寨的账交由信一管理,还有治安也要管。有人逃进城寨的那晚,信一久违地听到王九熟悉的声音,声如其人,完全是王九的风格,大概他本人生来就如此,这样的王九才是真正的王九。
信一自然熟悉龙卷风,他要庇护这个偷渡来的男人,那他也不会有多的表达。作为城寨的代表,他问男人叫什么,听见那人说,陈洛军。
信一忽然想起多年前王九随意的一句扯皮,本该随时间流逝被遗忘化作阑珊的细节,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倏然映现。
他稳住思绪,开始在迢迢记忆长河中重新挖掘有关王九的事情,却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旷日长久的几次交往已经有褪色的苗头。
如今回到现实,他如实听见了,眼前的人说自己叫陈洛军。
就如当年王九坐在对面,说自己叫陈洛军。
安置好陈洛军后的当晚,他感到多年前隐藏于五脏六腑的的痛意再次翻腾而上,从胃部疯涨猛涌,信一难耐地强迫自己吞咽胃药,深夜梦见龙城拆除的情景,漫漫云雾掉落在地缠绕各条无际街巷,人行无阻可窥红灯高起,四周有人声焰温月光鸟啸虫鸣联袂迭起而无处寻踪皆若魅影酝透天地人怀,他沉默前行,分明一路上看见龙卷风看见十二看见越南帮的王九但无人能言,等浓云重雾散去各家摆钟齐唤子时已至,信一切实听到其中微弱人声在招他往回走,他回头目视后方只见虚无,熬经百年的孤独钟声,终于有实体的一团雾开始凝固化形。
最终那雾化成何样的人鬼神妖他皆不知,就当是不知生死的王九也罢,王九又还了他一个未知的形象,和一切现实吻合。隔日待到他胃痛好了些,收拾旧衣服时不慎打翻放在衣柜角落的盒子,信一记不得里面放了什么,见到里面掉出一只茶色墨镜,信一才认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王九所戴的,后来换给他的那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