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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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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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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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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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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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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4

【瓷右产出沙龙|all瓷】学人(一发完)

Summary:

·牡丹花下活

Work Text:

·牡丹花下活

“Magnifique......”

美猛然一惊,他站在一株巨大的灌木底下,花繁叶疏,大朵的粉色花球就像一支支快烧尽的生日蜡烛,更多的是烧尽的残蜡,滴落在脚边。法喃喃的说话声惊醒了美,他转过头去,对方正痴迷地打量一株,或者几十株地锦。它们从片麻岩和花岗岩堆叠的小石山上倾泻而下,形成一大片斑斓的静态瀑布。美的视线也黏在那些渐变的叶层上,从深绿开始,叶片染着不同程度的姜黄,最后完全变成新鲜牛肝的红色,带有蛸身上的灰白斑点。有点......奇怪。彩色的分界线如此清晰,一边是多彩的秋色,另一边则是一大块纹丝不动的深绿,就好像某个小学生在画画作业上用光了除绿色外的蜡笔。美甚至能“看见”那条分界线,利落地裁开色彩,就连交界线上的叶片也受到了影响,在同一片叶子上,一半是深绿一半是秋色。

“什么?”他压低声音问,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一片寂静中压低声音。周围很亮,光线来自头顶上那些大块的玻璃,可美总觉得那不是外部的光线,这个空间,温室,似乎径自发射着松垮的光芒。要不是他双脚踩在麻石和苔藓分割的小路上,美会觉得自己头上是一大块冻得结结实实的冰盖,天光渗透,而他已经永远错过了唯一一个呼吸洞口。

“你看,站到这儿来看的更清楚,没错。你见过边境线上的枫林吧,加拿大那边的叶子总是先红,而维度更低的佛蒙特州,枫树还保持绿色。秋天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搅动这条颜色河流的秘密就是——”他盯着美,希望对方跟上自己的思路。可美的脑筋绕了个弯子,从被送到嘴边的答案上飞了过去。没错,法确实是个植物学家,但是冰天雪地,又哪有花朵供他搜寻,采集,和分类呢?他盯着法,盯着他帆布外套上的纽扣,铜制的,錾着个缠绕绳子的锚图案。

“温度。”

“Tout à fait!”被英的声音接了一把,法声音提高了一点,立刻降低,看来他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逐渐压实的不安。“绿色的这边,温度更高,而彩色的叶子说明,气温下降了,就在这么几步路程,温度变化得如此之快。”他突然扭头,扭向叶片颜色变彩的那一侧,可那儿什么也没有。美跟着他扭转视线,也只能看到一些他们早就经过的东西:离他们近一点的灌木丛中,喇叭形状的花朵盛放,包括美之前见过的那一株,法说这是杜鹃。中间夹杂着越橘,蓝莓和覆盆子这些五颜六色的果实。更远一点,大片的地衣紧紧裹着岩石,低矮的野花有着冷峭的艳蓝色,是龙胆花,高一点的银莲花和毛莨生着簇拥在一起的小花球,令他们仿佛置身家乡的山麓。更远的地方,地衣稀疏,几乎失去生机的石头交错,堆叠,形成一扇陷进去的门,用来加固和装饰的铁条紧紧箍着小块玻璃。玻璃后透来暗淡的,跟头顶相似的光,怎么看都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温室门。这短短几百英尺,就像一条放平了的山路,他们正从山顶向下走,从冷寒走向温热,一步就迈进了秋天。

“也许再走几步,就会更热了。”法说,“我强烈怀疑,马上就有各种各样的花儿,但是......”

都不用他特意说这句话。小径似乎无穷无尽,它总是在几步之后弯折,回环,绕过特别大的景观石,甚至在靠近那些新出现的,两人合抱不过来的云杉时突然分叉,走不了几步又悄悄汇合。它打定主意要让踏上它的人晕头转向,彻底迷失,美总觉得在他转过视线的下一秒,小径就会突然挪动,将他们送到完全相反的地方去。可是每次回过头,那扇紧闭的门依然待在老地方,甚至连距离都没有变得更远。在他们和这扇门之间,新植物不断出现,就好像有什么恶作剧精灵在开玩笑似的,一股脑地扔进来一大堆任何园林艺术家都梦寐以求的花卉植物,又不加以修剪,任它们野蛮生长。除小径之外,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如果是大自然生产了如此生机勃勃的花园,她绝不应该拥有如此凝固的空气,没有一丝风拂过任何一片绿叶,没有授粉的蜜蜂,没有蝴蝶。

这一切给美一种特别强烈的熟悉感,快要把他折磨疯了。思绪总是在他彻底想起的前一秒被水流带走,徒留给他手指上一丝微弱的缠绕感。他,法,还有英,每个人都脸色紧绷,紧张得快要呕吐了。"我们只能向前走了。"他勉强说着,使劲咽下涌到喉咙里的酸液。“或者回头,看看那扇门,随你们选。”

没人想掉头,尽管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从那扇门走进这个仙境的,他们就是知道,美从彼此的眼睛里能看出来。虽然从脚下到门的距离没有变得更远,他们也一直回头确认它是不是还在原地,可要真正回头去,沿着这条小径往回走,谁也没这个勇气。要是用粉笔在雨蛙面前画一个圈,它是决计不会跳出去的,现在,他们就是一群被困在无根莲叶上的雨蛙,正随着水流离开河岸,不知道要被自己的双腿送到什么恐怖的地方去。“我想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法说,为了抑制声音里的颤抖开始憋气。“往前走吧,看看是否有其他的出路。”

于是他们挪动步子,重新在这条小径上走着。它并不难走,走在上面就像走在最轻松的花园沙土小路上,宽度也足以容纳三人并行。可是他们三个仍然保持一列,英走在最前面,法居中,而美走在最后,跟他们在雪地里行进时差不多,是从军队里带来的习惯。这样他们总能及时发现冰川上的裂隙和冰洞,免得雪橇犬跌落。美一边走着,一边无法抑制的胡思乱想。正如法预料到的,空气中的热度正在上升,甚至也变得更湿润,更利于那些较温暖地方的植物生长。他们头上开始被盛开的绿荫遮蔽,野樱桃的白色花朵形成一片一片的薄云,山楂也在盛开。栗树的花簇是一座一座宝塔形的小烛台,点缀着粉色的花心。林下则是灌木和草花,它们完全不受阳光竞争的影响,丁香和荚蒾的花朵一紫一白,更鲜艳的粉红色则属于野蔷薇。就连不起眼的小花也在歇斯底里地开放,耧斗菜,金雀花,婆婆纳,以及成片的酢浆草妆点着草地。他们终于开始闻到香味,花香浓得几乎产生多色的光晕,搞得人头晕眼花,热腾腾地烘烤着他们。现在他们感觉到热了,热得能撕扯自己的皮肤,好让里头的东西流出,而天花板上渗透的光芒并没有加强。

“太热了!”英喘息着,声音嘶哑,他揪着自己的斗篷领子。“我受不了!”

“这些花儿也太香了!”法咳嗽着说,亚麻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不行,你不能脱掉,穿着!”但就连他也开始解开纽扣,扔掉毛呢外套,扔掉斗篷。春天加诸于他们身上的热度就像剥洋葱的手,一层一层地剥掉那些羊毛,棉布。最后每个人只穿着亚麻衬衣,大敞着胸怀,脱下来的衣服则散落在小径上,像一片一片的蛹衣。美从海豹皮手套里抽出手,那皮肤又硬又干,白的发亮,很不灵活。他扔掉手套,可是身体里的热度没有减弱,温吞的白光闪烁着,花香一阵一阵地翻涌到胸口,催生着无穷的呕吐欲。

“等等,等一下。”英说,他几乎是扑到小径边,抓住一枝花茎,全然不顾尖刺扎破他的食指。在美看来,那不过是一丛蔷薇,可能花朵大一点,也不再是五瓣,层层叠叠的重瓣跟单薄的野蔷薇不同。“这是,这不是野生品种!这是人工培育的!”说着,他就要拗断娇弱的花茎,扯下那朵粉色蔷薇,好塞给同伴传看。

“别!”美厉声说,三个人突然听见一声微弱的惊呼,英慌忙松开手,可花茎受不了力,已经折断,那朵蔷薇从她的几千上万个姐妹中垂下了美丽的头颅,倒在小径的砂石上。他们终于听见了风的声音,可空气并没有发生变动,花海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滚动,由远及近,仿佛看不见的风掀起一阵巨浪,撞碎在三人身上,又以他们为中心,形成扩散的圆形涟漪。“我不是故意的!”英不顾一切地大喊,“对不起!对不起!”

“也没必要大喊大叫。”一个新的声音平静地说。他们三人猛然回头,一个接着一个愣在原地,惊得什么话都忘了。他们原本处在小山坡下,迎面是一道漫长的鲜花缓坡,可现在,场景完全变了,小径当然还在,但是构成小径的砂石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大块的青石板。两株紫藤拧在一起,形成了颇有野趣的拱门,在藤花瀑布下方,小径突然拓宽,变成了圆形的地板。一只手轻巧地捡起那朵委顿的蔷薇,美,法和英看着他,或者她捏着花朵,甚至忘了应该尖叫。

 

这个人,或者宁芙,或者那些细密画里走下来的仙女,跟美他们长得完全不一样。他有着象牙一样瓷白的肤色,乌鸦翅膀一样的黑发,嘴唇跟山茶花瓣一样红润。每个人热得都快死了,宁芙应该也光着身子,但是他却穿着合身的银白色长袖子外套,淡黄丝绸裙子垂下来遮住鞋面,浑身绣满了花和蝴蝶。他甫一出现,就带来一阵清淡的香味,镇压了浓郁的香精风暴,美抓住这个机会,猛烈地吸了两口新鲜空气。仙女似乎没打算跟他们有深入交流,他还拿着那朵可怜的花,只是扫了这些不速之客一眼,就打算转过身子,走进紫藤花拱门。随着光线的角度转变,美看见他外套上流光一闪,原来是套了针,用银和淡金的丝线绣了两次,于是绣上去的花朵在不同人的眼里开放凋谢。

“你,你是中国人!”英吃惊地说。他当然知道,他的船队去过广州,回来的时候带着瓷器和茶叶,因此他知道那里的女性做什么打扮。“别走!”他打算用对待那朵蔷薇的方法去拉扯对方,却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抓到。美抓着他的手腕,免得他轻薄仙女,落得阿克泰翁的下场。

“对不起,我们打扰了您。”法说,尽力显得礼貌,虽然他衣着凌乱,只穿着衬衣和裤子。“我是法,这个笨蛋是英,抓着他的是美。非常,非常抱歉。但是我们迷路了,不知道朝哪儿走,而且这个地方似乎有点奇怪。”他眨巴着可怜巴巴的紫眼睛,希望为自己的话增添砝码。仙女转过眼眸,黑漆漆的眼珠子在他们三个和门之间来回流转,在美的身上停留得尤其久,久得美不自在地挺直脊背,耳朵尖也红了。

仙女叹了口气,他吹出来的气也是香的,花叶中的窸窣声更大了。他撩开不知什么时候垂落在小径上的紫藤花枝条,侧身走进帘幕。美认为他维持着挽着花枝的姿势是一个邀请,于是立刻推着法和英两个从淡紫色的花瓣里挤了进去。三个人就这样跌进疯帽匠的茶会,不过想来也很合理,毕竟茶是从中国传来的,理应由一个中国仙女来住持。小径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小径了,它变成一条线上的圆圈,好容纳新加进来的装饰。美总觉得自己在英和法的家里见到过这些东西,只不过让它们跟仙女摆在一起更和谐。巨大的瓷瓶成双成对的出现,上面画着不认识的花朵,木头做的小桌上摆着玩具一样矮墩墩的松树,种在瓷盆里。粉白相间的亚洲莲从许多大陶缸里伸出头来,有几朵悄悄转动,盯着美。他们紧跟着仙女,绕过一架四联屏风,丝绸上绘着同样的美丽女性,只依靠裙子上的花区分。一套绒面的黑底外套搭在屏风上,等美仔细看时,那不是纯黑,而是浓烈的紫红。仍然没有风,可是衣摆微微荡漾,似乎它的主人随手一抛,任它自己落在屏风上。

就跟那本流行了三十年的童书一模一样,他们马上面对着一张户外餐桌,跟周围的装饰压根不匹配,只适合出现在海德公园,再配上野餐篮。这倒是英熟悉的东西,摆满了骨瓷餐具,不成套的茶壶和茶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奶壶和糖罐离他们更近,远远地离开茶会主人。他正坐在茶桌后面的高脚凳上,挺直脊背,双脚悬在半空中,露出一双橘粉色的缎面鞋子。这张茶桌放在石板地面上,他将那朵蔷薇放在小茶碟里,朝她吹了口气,那萎靡的粉色花瓣立刻重新焕发出生机,只要插进土里,就长出一株新的花。在仙女身后,有一株高大的花木,枝条遮天蔽日,甚至垂落到桌布上。奇怪的是,只有一侧开着花,另一侧是一朵也没有。盛放的花朵令人印象深刻,也令美觉得眼熟,足有头颅大小,层叠的淡黄色花瓣完全裹住花蕊,就像蛋奶酥的甜蜜碎片。美在心中默数,一共二十七朵,没有花苞,没有凋零的残花,每一朵都在盛开。他看向被花阴笼罩着的茶会主人,立刻明白了他身上的花朵是什么。

“没想到在这能看见。”英恍恍惚惚地说,他和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座,正在大口啜饮杯子中清凉的茶饮。“奇怪,我以为已经被烧毁了。”暗红的茶汤喝起来无穷无尽,二人狼吞虎咽,喝个没完没了,茶色汁液从嘴角滴落。茶会主人冷静地盯着他们,他的身形更加娇小些,连肩膀上的珍珠披肩都撑不太起,发髻中插着金子做的小房子发簪也沉得人抬不起头。眼见着朋友喝的肚子都快撑爆了,美冲他大喊:“快停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回答,是个未变声的男孩子,声音跟花香一样轻。“如果他们想吃,就吃好了。”

美剧烈地喘了两口,他想去抓着仙女,结果走了两步,发现这张长桌无穷无尽,他根本靠不上去。“抱歉,我替他们道歉!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至少让我知道应该怎么弥补吧!”

仙女叹了口气。“我叫瓷。”他敲了敲面前放的盖碗,英和法就嘟囔着一头栽倒在桌面上。“群体的罪愆难道不应该分给个人吗?你真的不记得了吗,美?”真奇怪,在他的手腕上,有着一圈暗粉色的新肉,手和胳膊的皮肤颜色也不太一样,就好像被斧子斩断了,又续了新的手。

美突然睁大眼睛,没错,他确实应该知道的。

 

“最美丽的玻璃宫!”英自豪地说,“三十万块玻璃,我敢保证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温室。我们的人从雪原到雨林,带回来无数的异国花草,献给女王陛下。重新育种之后,就连他们那群乡巴佬自己都没有这么美的花园。”

“别吹牛了。看你的吧,到了北极哪有植物供你猎取。”法没好气地说,他喜欢那些山茶花,又不肯助长英的气焰,因此只是抿着嘴四下看。这房间几乎看不到头,最小的角落里都塞着植物和参观的人群,还有那些需要高温的热带兰花,热得每个人都在用手帕擦汗。拱顶的玻璃就像一块放大镜,将阳光带来的温度无限扩大,谁都没能料到它还会带来危险。美跟他们被人群冲散了,人群裹挟着他,将他推到用绳子围栏分割开的小区域前。那是一株巨大的花木,枝条近乎能接近温室的天花板,可花朵病殃殃的,有一半枝条耷拉着头,零星的花苞也被绿萼紧紧护着,不肯露出一丝颜色。他漫不经心地读着标识牌:牡丹(采集地:中国)。是珍贵的黄色品种,土著称他为牡丹之王,姚黄。一半嫁接有被称为王后的紫红色品种魏紫。他看向牡丹的根部,那里有个砧木切口,残酷地劈开牡丹的身体。被夺来的花不是百分百能活下来的,他知道,魏紫没能活下来,或者说,她在丈夫的身体上苟延残喘着。这是帝国远征最不起眼,也是最有活力的战利品了,美想,无端感到一阵难受。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起火了,他们喊,快走!快走!拱顶玻璃果然聚集了阳光,点燃了某株干枯的植物,而漫不经心的园丁根本没放在心上。可是,美不知为什么留了下来。他拨开挥舞的胳膊和手臂,使劲抓住斧头,靠近牡丹的花木在斧头下纷纷断裂。他不要命地在烟雾中砍掉那些月季,山茶,切断草坪,尽力伐出一条防火带,想要将牡丹和大火隔离开。万一他们从北极勘探回来,他还想看看牡丹开花呢!但是等他在医院的白床单下醒来,嗓子痛像有一百把锯子在割,床头只放着一篮粉色的玫瑰花,是英和法带来的。

“快点好起来,喏,这是茶香月季,也是中国繁育种,最近可流行了。有了她,我们的月季就不会可怜巴巴地一年只开一次了。”英说,“为了株中国来的花不要命,先生,您真是。我们只等你两个月,否则就自己出发来追吧。”

牡丹还是烧毁了,等美能拄着拐杖自己走着去玻璃宫的遗址,他连残桩也没看见。也对,死掉的牡丹就是块木头,一切都是徒劳的,注定的,离开故土的花迟早是块木头。

 

“我以为......你是,你是姚黄?”美吃惊极了,“你活下来了!”

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花中的王是女王,是我的姐妹,托你们的福,她现在和我永远在一起了。”他是那块砧木,是魏紫,花匠写错了,他是花里的王后。魏紫也没有活下来,残木废物利用,变成了一张茶桌,就是英和法脑袋底下的这张。他俩倒是从道德谴责中跑走,只喝了八升红茶罢了,美觉得自己该喝一百升红茶,喝到肚子炸裂,肠子留在地板上。眼泪不断地从美的蓝色眼睛里流淌,落在桌布上,瓷慢慢地叹了口气,被这眼泪泡软了点。

“我想请您帮个忙,或许仍有一线生机。”他说,美情愿他别这么礼貌,他宁愿瓷在自己天灵盖上跳查尔斯顿舞。可是这话刚落地,就打破了静得几乎凝固的空气。就在美的眼皮子底下,那些山茶,藤萝和莲花纷纷闭合自己的花瓣,甚至将花苞扎进叶堆里,似乎在躲避什么天敌。瓷头顶上的牡丹花枝拼了命地生长,似乎要将整张桌子封闭起来。渐渐的,美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茶杯里的液体一圈一圈地泛起涟漪,青石板缝里的小石子蹦跶着。接着,头顶尚未合拢的花枝上,朦朦胧胧的温室天花板之外,有个巨大的红色圆形猛地靠近,贴在他们头顶,像一轮不详的血月。某种有规律的风吹声,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瓷仍然无知无觉地说着,这一切变动都无法惊扰他。“我想回乡省亲,可是外子......姑且说是你们认为的,‘丈夫’,眷恋我甚,不得脱出。”美发现他领子上别着一枚微石镶嵌胸针,细小的红宝石拼出一只眼球。它原本是闭合的,现在却怒视着美,不断转动,几乎要从胸针上蹦出,粉色的透明眼泪沿着金框渗落,打湿了瓷的衣襟。美明白了头上是什么东西,那是一只跟胸针上一模一样的眼珠子,瓷的丈夫追来了,正盯着胆敢轻薄他妻子的坏蛋。

美猛地站起来了,那茶桌本来无穷无尽,他干脆跳上桌面,茶壶,杯子,一切珍贵的瓷器纷纷打落,乒铃乓啷碎了一地。他三步并作两步,居然真的成功冲到瓷的身边,一把抓住了那只眼珠胸针。等胸针离开瓷的衣服,周围的一切猛然一空,朝下飞快地坠落。

“等你醒来,记得穿好衣服。”这是瓷说的最后一句话。

 

“喂,醒醒,醒醒!”英猛然睁开眼睛,有人恶狠狠地打了他两拳,将他从致死的昏睡中弄醒。他赤身躺在苔藓上,身上也裹着厚厚的苔藓,美和法正在他身边疯狂地套衣服。英勉强抬头,发现他们的衣服散落在苔原上,一定是冻得濒死了,产生了发热的错觉。美看他还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正想抓住头发再给他两拳,英只好大喊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等他们穿好衣服,升起营火,在北极圈边缘的极昼里开始煮茶后,法突然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苔藓。”

“不知道,但是我做了个非常奇怪的梦。梦里我们三个都是爱丽丝,我还喝到了上好的大吉岭红茶。”英笃定地说,“还香喷喷的呢。”

冰原上的怪事多,这个梦在他们心中只留下了非常微弱的痕迹,随着第二天的北极风就会被吹走。美最终顺利地横穿了北极点,他饿瘦了三十磅,胡子长得老长,不过一直随身带着一个锡罐,里头小心翼翼地塞着苔藓和泥土。在锡罐的最中央,有一根最不起眼的树枝,带着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芽苞。但是在美的梦里,他是一株两层楼那么高的繁茂花木,淡黄和紫红的花朵交相辉映,而他正要涉水去采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