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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对他的一切都产生了兴趣,芥川龙之介观察了中岛敦半年,终于无可救药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哪怕他对中岛敦的一切现在都了如指掌: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下班,早中晚爱吃什么东西,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都和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刻进了DNA里去记住。但是这代表他能理解中岛敦吗?不,实际上完全不能,其实他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妈。
懂不懂是一回事,现实说得上又是另一回事,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如果只是简单的发热倒还说得过去,但时机总归是不太对。他们俩的合作战斗以两个人齐齐从船上甩进水里结束,顺便一提本来经过他的计算,两个人是可以不用那么轻易地掉进海水里的,不过某只头脑发热的老虎帮着他躲避垂死挣扎的异能者最后一击时蹬的一脚稍微使了那么一点力,于是一只老虎抱着另一个黑漆漆的家伙就这么径直掉进了水里。
等到最后他们撑着把这艘船上的炸弹全部拆除,踏上久违的——其实也就三十二个小时前他们刚刚开始任务——这片陆地时,两个人都从身到心感受到了那种堪比在白鲸上打了三个菲兹杰拉德的疲惫。
夕阳西下,天边的夕阳烧得整篇天与海像是染上了一整片熊熊燃烧的烈焰,只是他们两个现在都没什么心思去欣赏美景,如果是早上这个时候中岛敦应该掏出那个早几年就被淘汰的翻盖机拍张清晰度极低的风景照,再点击彩信发送,收件人:泉镜花。可惜现在是傍晚,战后,只有他和芥川龙之介,这个概念让中岛敦感到一阵恶寒,却也没那么排斥。
“我上辈子和船一定是有什么大仇。”中岛敦气息奄奄,如是说。
他还挎着那个屡次被嘲笑毫无用处的挎包,上船前就被嘲笑过,打完架也不知道中岛敦哪来的搜查能力,竟然给他从甲板上乱七八糟的废墟里给翻出来了,包里的东西丁零当啷地响,吵得芥川龙之介想当场把这个玩意扔进只有一栏之隔的海里。可惜可叹哉!他没有那个力气,如果要给出一个形容的话,芥川宁愿相信自己的脑袋里煮了一锅沸腾的汤水,血,橙红的夕阳,中岛敦的眼睛的颜色,一些滚烫的气息被不分先后地塞进他的脑袋,一时他竟分不清这几样东西到底是来自何方,体内却反常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中岛敦是拉过他的一只手把他背下船的,他俩的任务向来也没有提前安排下属接应的习惯,他们也不可能像他和中岛敦那般随机应变。银发的少年已经累到浑身发软,身上还要挎着这么一个身上的骨头能硌得人从去年昏迷到明年的家伙,能好好走路已经不错了,想奢望他干点别的就做梦去吧。
“……海风对肺不益,人虎,给在下走快点。”芥川没回答他的感叹,只是自顾自命令道。
“被伤到连路都走不动的家伙是哪来的底气对我这个背人的说这种话啊?!”
说完他才意识到,好吧,考虑到他俩掉进水里差点没被淹出个二次伤害来,这次确实是他中岛敦理亏,把人背回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中岛敦转过头去:“喂,芥川,你家在哪里……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神秘港口黑手党男子此时已经沉沉低下了头,力气大半被卸下,重心靠在了中岛敦身上。后者直觉情况可能有点不妙,芥川龙之介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还说得过去,被他捏脸还能无动于衷就是鬼故事了,一摸额头,是他就算背了个大活人徒步身上热成这样也能感觉出的烫,顺便一提他的手机在水里被泡坏了,周围也没有公共电话亭,不然他早打电话叫社里人来接了。
中岛敦有点慌了,想到他身上只是潦草包扎了几下的伤势:“喂,芥川,你醒醒啊?伤口是泡在海水里发炎了吧?现在是发烧了?你说句话啊?”
脑子里已经烧成浆糊的游击队长当然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这件事稍稍一想就能知晓缘由,芥川穿那么薄的衣服还死活不换,在水里泡了好几分钟的伤口上来又被海风迎着吹,不发烧就奇怪了。只是中岛敦没那么多时间思考缘由,他紧急找了条路边的长椅把人放下,又怕自己一离开这个通缉令就在路边电线杆上粘着的家伙会出事,人事不省的,要是真被仇家或者军警抓走了中岛敦在此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其实芥川龙之介此时还稍微有点意识存在,只是自己被放在长椅上,头部枕上那么软和的触感很难不让本就濒临晕倒的游击队长想就这么头一歪直接睡过去,事实上他真的差点睡过去了,如果中岛敦的巴掌没有落到他脸上的话。
“不能睡啊!芥川!你醒醒!万一睡着了醒不过来我怎么和太宰先生交代啊!”中岛敦有点慌了,其实他知道芥川龙之介这只打不死的小强生命力到底有多顽强,但是见过了一次芥川的死后,他每次对这种突发情况就总是会感到没有由来的心悸,他不想让芥川再在自己面前倒下第二次了。
后者还真被打醒了,刚刚彻底闭上的眼皮又重新掀开来,覆了一层泪膜的双目此刻射出杀人的寒光,本来应该让人毛骨悚然才对,但配上右脸上那个俯视下五指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和人畜无害的状态怎么看怎么搞笑,中岛敦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反而松了好大一口气。
多多少少有点私情的成分在,芥川想,就算他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情况也知道右脸上那个火辣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颤颤巍巍地伸出罗生门想给对方一个暴栗,结果落到头上力道甚至不如一片落叶,芥川龙之介要被这个事实又一次气晕过去。
中岛敦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想给自己来上那么一下,看见芥川龙之介还有意识他就放心了。少年稳住游击队长的头,用一种七十岁老头和小孩出门前站在门口的妈妈才会有的语气看着他的脸,说道:“醒过来了就好,你现在给我保持清醒,醒不了就咬自己,反正给我醒着听到没?我找找有没有退烧药和敷贴你先用着,老实躺着不许乱动,知道吗?”
中岛敦的包真的是百宝箱吧,自己因为低血糖眼前发黑的时候他能像变魔术一样把糖塞进自己嘴里,他一尝橘子味的顿时恶心得想吐,想到自己的无力状况又忍着恶心咬碎吞下去了;在路边碰到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中岛敦能从里面掏出来没被吹过的气球,几下吹好气后小朋友顿时喜笑颜开;芥川龙之介怀疑他要是现在鞋带散了他能从里面掏出三根崭新款式颜色一致的鞋带来换,就是这样地神奇。他费力地在没有水的情况下吞下那几粒药片,喉咙干疼得可怕,像是被刀锯过。在这个角度可以很好地观察到中岛敦因为他的情况专注地流露出各种表情的脸庞,专注的,着急的,松了一口气的,中岛敦的脸上很难藏住情绪。这个时候的芥川龙之介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是枕在中岛敦大腿上的,那股舒服的触感不是什么枕头衣服,而是两坨肉。
很微妙的一个姿势,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你就再也不能安然地躺在长椅上观察中岛敦小心翼翼地把退烧贴摁在他脑门上时脸上的表情了,脑子里就全是对后脑勺下面那股感觉的心理活动了。好诡异,他曾经见过路边的情侣或者亲子做过这个动作,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膝枕,反正不是他能想象会出现在自己和中岛敦身上的词汇,诡异,但是他不排斥。
其实中岛敦的腿没有他看上去的竹竿那样硌人,硌人的概念是相对的。芥川龙之介监视中岛敦半年,熟记熟背人虎资料半年,早就对对方的身高体重倒背如流,比自己重了五公斤恐怕全是拿来长泡泡肉了,不然怎么能解释这种软和的触感的,如果不是没力气,他可能会忍不住捏一捏。
“喂,你手机的解锁密码是多少?我给你下属打个电话。”中岛敦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他的手机,一脸专注地向他询问解锁密码,芥川龙之介的手机是高级防水防摔款的,图的是方便好打架,不能和中岛敦用的便宜货相提并论。
芥川龙之介回过神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摸走了手机竟然没发现,而且他看那张脸已经看得困意再生了,想到为什么同样是落水,身下的这个家伙就能背着自己走那么久?简直气极,偏偏又已经力气耗尽而无甚精力,连把手机抢过来都成了一无望的尝试:“把手机还给在下。”
中岛敦无语:“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啊?不打电话怎么让黑蜥蜴的人把你送回去啊?还是想让我就这么背你回去?你付我车费吗?”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总之就是不能让对方这么便宜地就知道他手机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谁的电话,什么日程。
于是中岛敦低头瞪着他,他也往回瞪着中岛敦。
中岛敦败下阵来:“你到底想怎样?”
芥川龙之介沉默地思考了一下,吃了药稍微降了点温后他的罗生门已经有了点力气,他知道中岛敦身后隔了一条路和花坛的距离的一家小店就是港口黑手党的一个联络据点,但他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地就错过用这种视角盯着中岛敦面色变幻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就是知道这种机会以后可不常有。芥川操控罗生门抢过手机,见他惨白和红色交织的脸,那么可怜的一副模样,中岛敦也不好意思跟他抢,“在下自己来。”
他解锁了手机,给银打了个电话告知位置,关闭:“等着吧,还有二十分钟。”
中岛敦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二十分钟之内不把芥川龙之介看好了后者就会在二十分钟之后带着黑蜥蜴一大堆人把他摁在墙上的意思。
好诡异,这种变成临时保姆的感觉,要和对方就这样保持这种姿势一起待二十分钟,之前的芥川可是连自己了一下他的肩都要炸毛一下,现在陷入这种无力化的境地竟然也能老老实实地和自己和平共处了,快哉快哉,中岛敦此人真是驯狗有道,不吠的狂犬现在也是连狂都不行了。
“喂,你吃饭了没?要不要吃颗糖?”
明知故问,自己和中岛敦一起绕着船上的异能者打了两个小时的架,之后又是强撑着身体麻烦的善后工作,他自己看着哪来的时间让自己溜出去单独吃一顿饭?芥川龙之介看着中岛敦的眼睛:“不要橘子味的。”
中岛敦还记着上次自己喂他吃橘子味水果糖,结果下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他当着自己的面把面前快吃完的茶泡饭打翻的事。虽然很想再次借机让芥川龙之介恶心一下,但想到对方着实厌恶到想要吐的表情,中岛敦就再也没往身上揣过橘子味的东西。
他撕开糖纸,把糖塞进芥川的嘴里,后者也就这么顺从地吃下去。想象一条总是对你呲牙的恶犬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你的腿上的场景,中岛敦觉得真的是很神奇。其实自从从机场回来后他俩的关系就远没有之前那样紧张了,芥川龙之介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那么排斥自己的接近,对自己恶语相向。但他总觉得,如果自己再乘着这个机会朝前几步,可能会诞生一些单靠他自己无法处理的后果。
中岛敦盯着芥川龙之介的脸,后者也盯回去他的,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控制好自己的力气。”中岛敦先开了口。
芥川龙之介继续盯着他:“嗯。”
嗯是什么意思?中岛敦有些气急,这个人为什么总能把自己轻而易举地惹生气?还总是自己先低头?
“你多少也说点什么啊……总是这么让人担心,下次我不在你又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总是这么让人担心的到底是谁啊?芥川龙之介其实更不理解,明明每次不要命似的冲在前面的人又不是自己,他早就学会更冷静地分析当前的局势和情况了,真是搞不懂中岛敦这个人了。
搞不懂,真是搞不懂。
“在下没什么好说的,在船上被敌人切掉一条腿和一只手的家伙也没资格这么和在下说话。”芥川龙之介移开对他的视线,闭上眼睛开始假寐。就这样躺在中岛敦的腿上睡过去其实挺好的,就连家里的枕头和有着真实温度的人虎腿比起来也有些稍逊下风,这么心安理得地拿对方当枕头他一点心理负担都升不起来,反而内心产生了一种怎么现在才发现这种事的遗憾。
还较上劲了?!中岛敦努力尝试了一下478呼吸法,不能生气,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生气,呼吸,呼吸,对着病号他无计可施,除了捏这个人的脸。
好想就这么再捏几下芥川龙之介的脸,可惜他的罗生门现在稍微恢复了点力气,于是中岛敦只能退而求其次摸了摸芥川芥川龙之介的头,软软的,还挺舒服。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啊,和这个人说也说不通。
后者没什么反应,就这样睡过去其实也挺好的,芥川龙之介的睡眠质量从来没有像这十几分钟之内一样这样好过,如果这几十分钟后他不用面对下属像刚吞了口苍蝇一样面对他的脸色就更舒服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