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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高二的夏天,千早瞬平每天早晨六点三十五分起床,花十五分钟洗漱洁面,半小时解决早餐。他最近在读罗曼·罗兰,说实话,很没趣。但有句话记得清楚:否定比肯定力量强一倍,这是重心定律的直接结果。计时中长跑属于无氧运动,不宜思考。然而瞬平奔跑在空旷的街上,意绪仍不自觉系上这句话。掌握十足的节奏和自信时,垒上的守备者和路边的自动售卖机对他来说没有概念上的不同。风气裹挟着牛肉香葱包的浓郁从空心拳与双膝间流淌过,一路都是直道,他乐于跑这里。家所在的公寓群到都立小手指不远不近,走大道共计三个红绿灯,正好一公里;近路很崎岖,有间百元店。晨练者在校门前的石墩旁停步,大喘气。罗曼写下那语句时,心里应该和瞬平这类的潜在受众一样清楚:违抗地心的牵引,竭力拥抱未知的肯定时,否定的力量,实际上也并不比一只在月球存活的蟑螂更强劲。
运动手环计算了配速,千早瞬平掐灭表屏幕,没什么包袱地提起速干衣领擦汗。昨天他晨练途中偶遇了清峰叶流火和要圭,两枚入神经病。一个对他穷追不舍,在跑到快脱力窒息而被他制止的前一秒,嘴里还在嘟囔“我才是第一”。另一个中途易辙,消失在某个“正往死里跑的人永远都注意不到”的路口。最后,瞬平刚摆脱大闹脾气的叶流火,就迎头撞上了驾驶学龄前儿童用电动小汽车、向他缓缓驰来的圭。
车没有停下的意思,千早瞬平也没有巴结车主的意思。他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往自行车道一让,大步流星,继续直行。要圭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他拼命挥手,视瞬平苦瓜般面色如无睹:“瞬亲,瞬——!这里!”
好啊,街上就那么几个人,现在可没人敢不注意这里。千早瞬平狠狠揉上左脸僵持的咬肌:“...要君,偷了东西,物归原主就还是好孩子。”
小汽车从他身侧丝滑地游走过去,没有一星儿半点迟疑。窝囊地缩着双膝,手握装饰用方向盘的要圭,无辜、可怜,听罢这话泫然欲泣:“这是诽谤!小圭我从没有做过那种祸国殃民的坏事——这是我在超市门口租的...”他半个身子都探出车尾,把违规驾驶演绎到了极致,车屁股灯红一下绿一下,闪得千早瞬平眼睛痛。“瞬亲忘了吗?超市就在去你家的路上,上次我们还在那吃了两个球的冰激凌呀!”
如果是他当场掉了一个球在地上,然后不由分说从山田、藤堂、清峰那里各挖了三分之一个球的那次,我倒是有点印象。瞬平把头拧回正向。没记错的话,那家超市的电动小车只按照预设轨道行动,除非断电,否则不停。
还好我那次只买了柠檬茶。他回想着,暗自庆幸。
今天的回家路可谓风平浪静,瞬平从发黄的塑料挡板下取出苏打水,轻贴脸颊,足够冰。上周文化祭,筹备期间总有人堵在他斜前座讨论活动策划细节,一群连着大腿的屁股成天在跟前晃,烦得要命。周二午休时邻班的要圭跑去隔壁楼买樱桃汁,位置空了出来,他索性挪到那里歇息。周围一下安静了许多,遥遥的是在谈天侃地,清楚的是背后的清峰叶流火在嚼格力高饼干。咔叽咔叽。圭的前桌是个鬈发女孩,一支透明唇蜜斜斜摆在她桌角,瞬平就着手肘阖上眼,陷入无梦的朦胧前,他迷糊地想到,如果某个傻瓜走前门回来,那有七成概率是会把那小玩意撞掉的,可怜天下唇蜜主人心。
睡到左脚麻得失去知觉时,他才醒来。圭一见他抬头就扑了过来:“瞬酱好狡猾,这是鸟占鸟巢!”
是鸠占鹊巢,白痴。瞬平揉着眼睛,吐槽未出口,圭又对着空气一通猛刨。
“有什么关系?斑鸠和麻雀还不都是鸟。”
...真可靠啊,智将要君。樱桃汁和另一瓶饮料被一起摆在瞬平眼前,瓶身全凝满细密的水珠。他戴上眼镜,右边这瓶是他常喝的苏打水牌子,就是包装有点不一样。
“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哟!”圭从人格纠纷中脱身,语气很自豪。
“买黑胡椒味的是想闹哪样啊?”瞬平憋不住笑。
总之千早瞬平今天又为该品牌苏打水贡献了一点微薄的销售额,回家进程过半时,饮料也只剩一个底。卖草药饮片的小摊最近新添了葛根片作商品,五十日元可以买一手掌尺寸保鲜袋的量,含在口里沙沙的清甜。要圭站在坐摊的娭毑身后三步处东张西望,脸蛋上的痣也冒着傻气。
“要君?”
他跑过来了。蓬乱的发尾滑稽地在抖。瞬平下意识扶住眼镜:“...在这等人么?”
“在等你。”好理直气壮的神气,“昨天碰到瞬亲后,我就详细分析了你的晨练路线...”圭掏出了手机。“还好,智将没有把导航也顺手删掉——你看,从学校到你们家有这么多路,每条都经过了这里。所以,只要我早点起来拖小叶流拉练,再抄小路到这里。”他左手撑头,朝瞬平抛媚眼。“就可以正好蹲到你。猫骗。”
别突然摆出相扑的姿势啊。瞬平掰开圭合十的双手,强硬地把他从半蹲模式揪回待机站姿。要圭这家伙就这样,有毛的不碰掸子,长腿的不吃凳子,哺乳类最爱犬科,其次人类。他站直以后,手自然而然环上瞬平的臂弯。哎,挣不开,被狗皮膏药黏上的瞬平无奈仰头,看到圭颇具福相的圆耳垂。俩人像女高中生一样,手挽手走过逐渐变得热闹的街区,半拉别扭,半拉忍俊不禁,走到一口袋公园时,圭稍稍泄力,终于放开瞬平。“我有点头晕。”他小声说。
瞬平不知道他具体承受了多少精神压力,不过从只言片语推断出的这一剖俩的真相来看,肯定轻松不到哪去。
那就休息会儿吧,他想把圭扶到长椅,这团闹腾玩意偏又来了劲,非要坐秋千不可。圭攥着长铁链跃跃欲荡时,瞬平简单地坐在另一架秋千上看他乱蹬,看他蠕动,看他瘪着嘴恳求:“瞬酱,来推我一下,就一下。”
那可不行,等下你玩着玩着突然栽地上了,我脚程再快也未必能在十分钟内给你搞来一台AED。千早瞬平沉默,沉默就是拒绝,拒绝间他猛猛然起了坏心。
“让智将推你呗。”他忍着笑。
圭忧心忡忡地瞄了一眼空气:“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和瞬仔关系这么好了?”天照大神的破洞西裤啊,他的眼神堪称幽怨。“别担心,老实交待吧,我不是自己的好朋友和好朋友玩在一起以后会心生嫉妒觉得自己同时被两方冷落了从此心灰意冷一蹶不振丧失对生活的信心坚信世界失去了所有Love & Peace和温暖的阳光的那种烂人,我只是,很好奇。”
声音提高了。“满足好朋友的好奇心都不可以么?”
好可惜,我既没能把这段录下来,也看不到另一位当事人。瞬平把刚打开两秒的内置相机关停,圭正死死瞪着他。今天是晴天,万里无云,瞬平很善于找话题:“刚刚有朵长得很像猫咪的云飘过去了呢...顺便一提,我邻居家的狸花猫上周刚生了一窝小猫,都蛮可爱的。”
啊,圭是不是知道他家住独户平层来着?
圭晃荡着双腿,脸上浮现出点恍然的颜色:“原来小猫是在这个季节出生的呀,怪不得家旁边的野猫变多了。有一天我和小叶流在回家路上还碰到一只耳朵后面有伤的猫,伤有这么长!”他用手比划着。“它抓了一只大花蛾子,两口就吃掉了——我以前都不知道猫还会吃蛾子。那只蛾子还蛮漂亮的呢,超级蓝,当时灯光太暗了,也有可能是蓝绿色的。”
居然真混过去了。
“那可是优质蛋白质。”瞬平想了想说。
“有多优质?”
“与蛋白粉不相上下吧。”
要圭刚表现出对这话的恐惧就走神了。自意识到智将人格的存在后,他的躯体化症状越来越明显。最严重的一次是放假前的一回集体晚训,当时他们在做变速跑练习。前两圈都没啥问题;第五次进入弯道时,圭没迈两步就怔在了原地,山田太郎的手还没碰到他,他便倒在了棒球场的泥地里。事后藤堂葵捧着胸口说万幸万幸,是摔在软泥里,这孩子本来就傻,要是磕到啥不对的,不就彻底没救了?他们接下来的五分钟生命都耗在给清峰叶流火解释“为什么要圭倒在地上后你应该拨打急救电话而不是和他一起躺下去”这件事上。分手前千早瞬平不重不轻地锤了下要圭的左肩,说希望下次比赛,你演假触垒的样子能比刚才诈死更逼真。圭笑了,看着挺诚心。
调侃归调侃,两个傻货一走远,剩下的三人什么话都讲不出口。夏天真是太可贵的季节,如此火辣,如此不讲情义,如此催化希望的汗水自动分解,化成手里心里无数比气温更灼人的眼泪。古旧的紫外线灯早爆了两支灯管,余下的几支弯弯绕绕,颤颤游游地发亮,照样诱来大小昆虫,堆叠出黑压压的尸山。能够被忘却的是过去的伤痛与煎熬,被迫记忆的是此刻的始料未及和崭新的不甘。葵在等红绿灯时重扎散掉的马尾,他叼着发绳,模糊地说:“啊,好像还蛮公平的。”
什么公平?另外两个人迷惑。
葵取下头绳,反手拽了两圈:“因为有两个要圭,所以要经历两次这样的夏天。”
藤堂也是个高纯度的呆瓜,瞬平走过斑马线时这样想。毕竟,面对太阳的考验的要圭,无论怎么数,用怎样的算筹数,都只会有一个。
要圭回过神来,千早瞬平挪开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圭没有自觉,继续和他笑嘻嘻地讲话:“我刚刚在想呀,还好大家不恨我。”
他的脸凑了过来:“连瞬亲都是爱着我的,光想想都好高兴!”
瞬平感到自己的脸硬到了一个不得不去养生馆做个SPA的地步:“要君,话并不是这样讲的。”
“恨的反义词是爱呀。”圭说。“不恨,就是爱喽。”
跟没逻辑观念的人辩经,你也就别带逻辑了。瞬平中指一推眼镜,也凑过去,和圭隔着秋千链脸对脸:“恨是建立在爱的基础之上的:足够在意,才能催生苦楚和恼怒。”
他笑得阴森。“我现在爱你,以后就有可能恨你喔。”
“由千早君来讲这话,我是该多当心的。”要圭漫不经心地说。
“和圭大人这种聪明鬼聊天真没劲。”千早瞬平没太惊讶,只是突然咂摸出一种奇妙的风情,面上有点挂不住。捏着嗓儿模仿完土屋和季的语气,他实在不知道该讲什么,摸出手机假装回消息。圭用指腹抹抹眉心,瞬平当他这是在装模作样,于是更专心于回复莫须有的短信。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随口问。
“主人早上为了来见你,提前了半个小时起床晨练。”圭幽幽道。“结果叶流火瞧时间充裕,临时加了一组十公里——主人没精力了,就换成我了。”
“——我哪句话问你主人的事了。”瞬平失语。副人格也被他这话噎得失语。半晌,圭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小包装蛋卷,瞬平意识到,那是他大前天送出去的。
“你对主人真好。”圭轻快地说,一改方才的忧郁态。真神了,一个人在拥有两个人格的同时,居然还能使两个人格都患上同等程度的精神分裂。
“是啊——”千早瞬平附和道,跳下秋千,隔着平光镜注视那双和刚才别无二致的眼睛。“看在我对您这么好的份上,您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他捋捋头发,转过身去。“比如现在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到学校陪我练变化球打击——作为中心打线的要员,这点觉悟你还是有的吧?”
“几点?”声音平静。
“你来定。”瞬平走出口袋公园,没有回头。
啊哈哈,他毕竟独独不想从那家伙脸上看到,那种能让人滋生恨意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