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听到节目方说苏沐秋已经接下这个综艺，叶修愣了下，差点脱口而出，他怎么会答应。好在这是一通电话，对方无法捕捉到这种惊诧。叶修稳了稳心神，问，几号开始。
这个反应多少有些太迫切，不够淡然，不像要见前任的表现。后来节目方说什么叶修有些忘了，总归和免责声明有关。离婚多是素人，更不用说这种分手综艺。像他和苏沐秋这样的——一个成名歌手、一个当红演员——是少数。
起初叶修没当个事儿。接来这个活儿的时候，笃定对方不会答应。作为omega，苏沐秋并不避讳谈论前任alpha。用词倒也温和，大言不惭地宣称彼此性格不合适。面上功夫做足，私底下却是一次也没见过。许多典礼主办方试图用他们炒话题，最终也没找着道儿。毕竟有人会临时改航班。
原来是不愿意见我。
起初叶修有些伤心，自己明明是被分手的一方竟被避之不及，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后来也许接受，还能开玩笑说这是世界未解之谜。偶尔他会遗憾，是不是当初冲动标记这份关系就能延续。当然，下一秒又觉得这种想法实在低级。
苏沐秋爱他，叶修感受过。而那份爱是否已经变成完成时，叶修不想知道。曾这个字不好听。
他们和任何一对AO情侣一样。普通地一见钟情，普通地在一起。信息素是催化剂，身体吸引或许也是。十七岁的叶修嗤笑爱情是什么垃圾玩意，几个月后被回旋镖扎得头晕目眩，考虑如何抓住omega的心。
不过，分手也有好处，能写出几首金曲。
好笑的是，粉丝对他们的那段恋情十分狂热，似有某种癔症。有人说初恋就是一辈子，有人说两人绝对会又在一起。不同台是问心有愧，不见面是藕断丝连。看似毫无瓜葛，实则偷偷幸福。各自发展稳中向好，一定会顶峰相见。这些匪夷所思的幻想竟让当事人都差点相信，毕竟那位omega真的很故意。
他现在二十五岁了，已经过了会被群体氛围洗脑的年纪。不过，既然苏沐秋愿意上这种综艺，叶修也不会回避。
alpha不会做胆小鬼，也不会莫名其妙告知对方，我们不合适。
叶修愤怒过，试图质问过，一切都已过去。提出分手后，苏沐秋在深山老林拍了半年的戏，叶修寻不着人，那一定要理由的火苗也渐渐熄灭。
分手需要理由吗？分手并不需要理由。他们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也没有告知对方的必要性。不爱了，或者不想爱了，都是一个瞬间的事。与其问为什么，不如好好面对生活。
生活不止有爱情。
后来叶修的愤怒消失，或许也因为苏沐秋并没有再承认其他男友。这样的描述太过怪异，好像唯一的前男友是一种鼓励。
这几年的易感期不太有规律。一年一两次，很难受，也熬过去了。不知道对方的发情期怎么过的。叶修有些好奇、有些怨恨，又不太想知道。他经历过苏沐秋的发情期，同样苏沐秋也在自己的易感期时陪在身边。他们毕竟曾经是情侣。
叶修拿出手机，点进苏沐秋的朋友圈，滑了滑，又关掉。分手好像的确不是个很重要的事。你看，他们还有对方的联系方式，还会在采访时维护对方的形象，只是聊天框里没有对话而已。
确定下这档综艺花了些时间，节奏倒也不算慢。节目组一月发出邀请，三月修改合同，预计四月开拍，五月开播，六月结束。合同密密麻麻许多条款，自己的团队加了好些班。叶秋——现在是营销总监——很惊讶地问，你真的要参加吗。叶修困惑地问，为什么不去。双胞胎弟弟对他和苏沐秋的这段恋情了解得并不具体，却单方面有某种奇怪的错觉。叶秋以为叶修黯然神伤，以至于对爱情失去了信心。叶修反驳，说没有那回事。叶秋嗤之以鼻，用很小的声音说，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谈恋爱？
为什么一直没谈恋爱。
叶修也想过这个问题。在分手后的第六个月，在心理层面接受这件事之后，他也有过要不要再认识其他人的冲动。可这个冲动并不迫切，转瞬即逝。他对和人建立亲密关系这件事突然提不起兴趣。如果这时候苏沐秋爆出新男友，叶修或许会有所波动，做出一些行动——这很好解释，人们对前任总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可苏沐秋一直在淡化这件事，甚至会引导自己的粉丝，把人设变成事业型男omega，不需要爱情。
如果是为了“争强好胜”而贸然进入一段关系，对那个人也是一件坏事。叶修不想当坏人。他是一个普通的alpha，暂时不需要爱情。
不谈恋爱这件事一开始便有了惯性。这几年叶修见过很多鲜活的人、漂亮的人、有趣的人，也收到过或含蓄或露骨荷尔蒙的邀请。人们爱他的容貌、性格和许多他也不明白的东西。可叶修总有些不大专心。更刻薄些说，被喜欢有时候是一种冒犯。扭曲的投射、过于自我的幻想，这不会是爱情。
叶修承认，他应该还是有些喜欢苏沐秋的。只是这种喜欢不会让自己再次冲动，做出不体面的事情。感情不是谁对谁错的是非游戏。
拿到最终版合同时，叶修有些走神。他签了字，又点进苏沐秋朋友圈看了看，还是没有更新。对方已经一个月没有发东西。
这个综艺有三对嘉宾。节目设置和离婚综艺很像，一行人坐房车去景色优美的地方呆满两个星期，满足观众的窥私欲。在吊桥效应下，让人拥有如同夏令营一般的爱情。接洽阶段叶修问，有台本吗。对接人笑了，说没有，不需要演戏。
在聚光灯下说分手的事情难道还不残忍吗，如此血淋淋。
可叶修还是没有拒绝。
三月底，结束一场典礼之后，叶修进棚预拍摄。单独拍，不会遇见其他嘉宾。摄影棚里的灯光有些刺眼，白光射进瞳孔，麦克风里的话异常清晰。
“那么，当初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呢？”
第一个问题便来势汹汹。
叶修有些错愕，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到底有些把对方放在加害者的位置，他不愿意当这个坏人。于是顿了顿，继续说：“可能我们都太年轻，对未来的设想很模糊又太恐惧。我们的分手没有很激烈。”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什么信息量，于是第二个问题愈加直接：“当初在一起，和你们匹配度很高有关系吗？”
从拍摄大楼走出来的时候，叶修有些冷意。今年天气奇怪，早上下过一个小时的小雪，让这座早春种的城市被熏染出某种萧索。纵然再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回答那些问题还是有些令人不快。他并不喜欢将自己的感情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着魔一般答应这件事、签了合同，真正开始录制之前竟有些悔意。感情不应该被观看，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不该成为谈资。苏沐秋到底在想什么呢。
在车里，叶修给苏沐秋发了一条消息：你真的要参加吗？
这是对话框里唯一一条消息。叶修没有把旧手机的聊天记录克隆到新手机。这个不只是对苏沐秋，对任何人都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这条消息顺利抵达对方的手机。
发完，他又在购物软件下单了几瓶抑制剂，还有最新款的止咬器。虽然节目组也有准备，但是总是不太放心。止咬器叶修选择了销量最高的那一款。他之前并没有佩戴过这种东西。滑进去才发现这个品类的评论区是大型秀恩爱现场，这些alpha炫耀omega给自己的温柔刑罚。
什么玩意。
心里升起烦躁，叶修又看了会儿综艺的电子合同，快入睡前他收到了来自前男友的回复：我想去。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你今天录的吗？我昨天录的。
叶修回了个“嗯”字。
2
正式拍摄那一天，罕见地下了一场雨。叶修开着节目组的车，抵达雪山附近的民宿。海拔不算很高，两千多米，能遥遥望见山顶的雪。有一段时间没开过盘山路了，叶修开得很谨慎。车里的摄像头亮着，他不太在意，心里在琢磨苏沐秋什么时候到。
那天以后，他们偶尔会发两条消息。不痛不痒的，什么记得带手套，如果要爬雪山会冷，又或者一些使用贴士。苏沐秋主动发的，叶修看到了会回一个表情。他实在不懂对方在干什么，又不想场面太难看，哪怕只是在彼此的聊天空间里。
一周前节目组发来了录制须知。两周，期间不能带手机。第一天录制安排是共同采访，还可能会住在一起。可能两个字被加粗了，让人忽略都不行。叶修看过两集第一季的内容，没有这个环节。第一季节目风评很好，风景怡人、嘉宾表达能力很强，六个人的旅行像长加版的文艺电影。节目结束之时，三对嘉宾并没有决定是否重新在一起。这种开放性结局带来唏嘘，同样带来探究欲。后来的后来，一对被拍到一起进入民政局，一对仍然是没有互关的关系，一对在跨年节目对唱情歌没两天又在社交网络发小作文对骂。分手总有原因，哪怕有契机重新在一起，也会面临一地鸡毛的结局。
这是好事吗？
叶修找不到参考，也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他和苏沐秋只同居过一年，他们现在已经很不熟了，住在一起大概会怪异。叶修既不愿当omega的室友，也再度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参加这场综艺。
导航显示离终点还有一百米。雨停了。叶修看到了前方的房车，和一个披着黄色雨衣的背影。周围明明有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和摄像机，而那个瞬间里却似乎被施了隐身魔法，全都没了踪迹。灰蒙的雨天中那抹黄色太明亮，将人的视线牢牢抓取。
他开得更慢了些。汽车如同蜗牛一样行驶着，比它速度更快的是那位瘦削的黄衣，脚踝上沾了雨。
明明无雨，雨刮器却在卖力工作；叶修停在omega身旁，摇下车窗。
“你来啦。”这位omega说。语气很轻，稍不留意就会消失在雨声里。睫毛还是很长，鼻梁驮着几滴水珠，眼睛里映着自己。日光暗淡，这份朦胧被染了个彻底。
暮春之时，对方的雨衣里只有一件薄薄的单衣。
叶修停顿两秒，问：“苏沐秋，你不冷吗？”
苏沐秋笑了笑：“什么啊，现在又没下雨。”
两人牛头不搭马嘴的话让场面带了些欲语还休的意味。还没等叶修打开后备箱，天空突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柔软地落在头顶、睫毛，又和地上的小水坑化为一体。苏沐秋摸了摸鼻子，嘟哝着，怎么老天爷也不给面子。
叶修被逗笑了，没有接话，拎着箱子和苏沐秋一起走进建筑里。
他们没有并排走。苏沐秋在前面半步，叶修在后面。怎么会有人什么变化都没有呢，老天爷对这位omega实在太好，时光在他脸上没有痕迹——仿佛他们没有见面的时间被压缩成了短短的一秒。
进入客厅，叶修问：“我东西放哪里？”
“先放在这里吧。”苏沐秋脱掉了雨衣，换上一件薄外套，慢吞吞地说，“听说是做完采访才决定怎么住。”
许久未见，感觉也会失灵，叶修竟然听出某种不满和委屈，还有某种小心翼翼。
恰好此时，工作人员也跑了过来，说十分钟之后双人采，你们准备一下。叶修应了一声，问苏沐秋，你行李呢。
苏沐秋或许本来想说你猜，又觉得不大合适，老老实实地回答：“二楼那个房间里面，我喜欢落地窗，能看见雪山。”
“美得你。”
这场重逢太平常了，叶修想。他们没有假惺惺地说好久不见，也没有戏剧性地哭泣或者大笑。来之前的忐忑变得可笑，他第一次生出反悔之心。但苏沐秋终究还是不一样了。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斟酌地说话，也不会傻傻地穿着雨衣等人。他的omega曾经拥有无所顾虑的散漫，和永远向上的生机。
也许他们还是太不熟了，那几年终究不是一个梦境。
正式采访在一个小房间里。中间两把沙发，对面是PD。先要各自花十分钟填写一个A4纸上面的题目再开始。看到内容，叶修有点吃惊。正常来说，会问对方喜欢什么、最爱的东西，考验默契。而这张纸上面却全是判断题：你认为对方还对你有感觉吗、分手之后有后悔吗……
这是一场爱与不爱的公开质询。
叶修抬头看了苏沐秋一眼，见对方十分认真，已经开始答题，又收了目光。太奇怪了。从接下这个综艺开始，一切都太奇怪了。叶修此时才后知后觉，原来答应上这个综艺的潜台词是想和好。
自己有很多次机会拒绝或者退出，但没有，也许潜意识里就是想重新和苏沐秋见一面，了解当初分开的理由。叶修猛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淡然。陈年旧伤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
于是他开始认真答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愿意和对方住在一起吗。他踌躇几秒，填了是。做得太过专注，完成时才发现对方已经做完了。
把纸张交给工作人员后，真正的采访开始了。
PD根本没说介绍语，第一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分手后有想过对方吗？”
叶修下意识看了苏沐秋一眼，有点拿不准该谁先回答。结果对方很自然地开始说话：“很难不想吧，毕竟是在生命里那么重要的人。又不是假的。我经常会想到他。”
苏沐秋说话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似乎想变成一种玩笑，又不愿意那样随意。这种程度的袒露也许有表演意味，可听到的那一瞬间，叶修心里还是有点满意。
于是他接过话：“想过。经常想沐秋。”
写歌时想，唱歌时想。黎明时想，黄昏时想。活了二十几年，过得不算坎坷，唯独在想要求婚时遭到痛击。叶修这才回想起自己回避了很久的事情。在刚满二十岁的那天，他想和苏沐秋去民政局。后来他们的故事也留在那个夏天了。二十岁是有些早，还是不够成熟吧。叶修后来经常想。
听到叶修的回答，苏沐秋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有一点愧疚，又有一点松了口气。他们的距离不算远，叶修能看到对方皮肤上的绒毛和隐约的腺体。
PD继续发问：“那后来为什么没有联系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时间过得很慢，最后是苏沐秋打破了平静，说是自己的问题。叶修没有反驳，但也不算特别同意。他有机会去联系，却因为自尊心作祟没有这么做。
“插播一条消息——”PD拖长了声音，“你们是三对嘉宾里唯一在最后一道题都选择了是的，所以今晚可以住在一起。”
“下一个问题，沐秋，你觉得那张表上，叶修爱你多一点还是恨你？”
苏沐秋想了想，说道：“可能恨多一点吧。”
PD主打一个乱问：“叶老师，今天看到沐秋第一反应是什么？”。
叶修意有所指：“怕他在高原感冒，人没了。”
苏沐秋无语：“这才两千多米。”
叶修有理有据：“你去年拍戏不是差点出事了。也是两千多米。”
苏沐秋提高了声音：“那是意外。”
两人聊得太自然，让场面一下子变得温柔了许多。前面那半真半假的氛围总让人紧张。此刻刚刚好。叶修突然说，我怎么会恨你。苏沐秋抬头看他，感觉恨会长久一些，爱太短暂了。叶修重复了一遍，爱很短暂吗。苏沐秋笑了，问PD这段能不能掐了啊，把爱啊恨啊挂在嘴上感觉很傻，像在念台词一样，播出效果肯定很烂。
叶修突然有点心软了。
他并没有那么想质问苏沐秋。对方愿意说一些真心话已经够了。于是开始娴熟地打配合，插科打诨地让PD重新录过。纵然许久未见，那份默契并未减弱。一场好好的录制变得七零八碎，盛着几分扭捏的爱，和不大明显的纵容意味。
最后录了四个小时。节目组回敬了一件小事，说你们这组自己做饭吃，你们那屋的厨房冰箱里有菜，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叶修摊了摊手，完蛋，我现在做菜也很不行。
苏沐秋倒是很开心，看我的。
叶修犹疑，你不会用一包泡面糊弄我吧？
苏沐秋戳了下叶修的肩膀，我是那种人吗，看不起我。
这是今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也是第一次亲密到这种程度——苏沐秋很快收回了手。叶修慢条斯理地说，谁知道呢。
厨房在一楼。叶修的行李箱在厨房的必经之路上，苏沐秋打发他先把东西拎到房间里。叶修应了一声，上楼时却有点踟蹰，下午怎么就冲动地选了是。
二楼有两个房间。叶修凭感觉推开一间房，落地窗的雪山出现在眼前。即将入夜，天空是墨蓝色的，连雪也是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很大的床，他愣了一下，轻轻把行李箱放进门内，又拿出抑制剂，往腺体上喷了喷，散了点儿味才放下。
原来住在一起是这个意思。
叶修总觉得哪里不对，节目组如此大胆吗。可他不想去问工作人员，不愿意成为增加别人工作量的恶人。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将错就错。既然已经上了节目，也不用太扭扭捏捏。共处一室是好的开始。
在窗前坐了二十分钟分钟，叶修动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