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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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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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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恍如昨

Summary:

想看长生种一潭死水般的生命被打破于是写之

他是一片浮在尘世之上的羽毛,轻飘飘的,无任何牵挂,就算下了山也看不懂人情,只是如一阵拂过万物的风,除了沾上一身灰,其余却都还是空的。但曾有灵魂一次一次努力攀上山顶,怕他真的脱离尘世消散了去,执拗地投身这一潭死水,泛出一圈涟漪。

Work Text: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观,观里有个老道士......
好吧,重新来。
华山终年降雪,地险人稀,最热闹的地方就属纯阳宫和太极广场那一块,终年有香客或者游客来访,甚至在广场前发展出了一条成熟的小吃街。剩下的山头嘛,不说是门可罗雀,也可以说是人迹罕至。除了一些痴迷剑道的纯阳弟子会去上面切磋练剑,也只有一些隐居在此潜心悟道的人了。

方夕悟就隐居在华山某处山崖上,山中无日月,看着窗外细雪一年一年的落,渐渐把年岁都忘了。他所在的山崖地势实在险峻,没什么人来拜访他,只能终日与院中那只仙鹤为伴。仙鹤换了一代又一代,总有一只愿意栖在这座小院里,方夕悟却一直是一副青年人的相貌,只有头发像是被夜夜不的停霜雪染了,变成了灰白色。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打坐时甚至都能看见这层湖面慢慢被冻住,镜面一样坚硬的冰从四周满满向中间汇聚,即将把最后巴掌大点的水也覆盖住时,忽有春风吹来,让那最后一碗水荡出一点微不可见的波来。
他睁开眼,看见面前木门开了个缝,一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挤在那里看他。道士和他对视了片刻,招手唤他过来。来人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黄白色的衣袍,脖子和肩膀处滚了一圈白色皮毛,衣服下摆用金线绣了菊花,应该是香客的孩子跑丢了。
方夕悟去衣柜里翻了自己的斗篷给他披上,又给他倒了杯茶叫他慢慢喝暖暖身子,看着小孩精致衣服上几处脏污与破损,还有身上各处大大小小的伤痕不由叹气,感慨这孩子命可真大。他深知山路有多艰难,这孩子居然一点都不知难而退,实在不知道说他是坚定不移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静静坐在小孩对面,把自己的手覆在小孩那双冻得红肿发紫的手上,用体温暖着他,一抬头却看见小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没带一点的探究与好奇,只是很单纯地注视着他。
待他面色稍缓,方夕悟才收回自己的手,开口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西湖藏剑山庄,叶风,”小孩的声音很稚嫩,被冻得有些嘶哑,“我觉得我应当是来找你的。”
“嗯?”
“你看啊,”叶风笑起来,一双专属孩童的大眼睛眯起来,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糖饼一样软糯,“我路过这座山觉得熟悉就上来了,但山上只有你一个,所以我要找的肯定是你。”
方夕悟给他把斗篷往上拉一点,把那张小脸也捂住,“你再长大点肯定能惹得许多小姑娘为你伤心了......你名字是哪个字?”
“风雪夜归人的风”叶风说。
看来为他伤怀的人还得再多好几十个,道长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唤来仙鹤把信衔着送去山下,转身看着整个人埋在大氅里的叶风,“山上不止我一人,我觉得你是来找这只鹤的。”

过了一个时辰回信才来,叶风是随着母亲一起来的,丢了半日家里人都快找疯了,再没消息都打算派弟子下到华山深渊里,看看山下的纯阳猛虎有没有吐出点金银玉石等无法消化的东西。山下管事说他母亲身体不好,实在没能力上山接他,拜托道长把他送下去,家里人愿意重金酬谢。
刚喝了点白粥的小孩蜷在被子里睡得暖融融的。窗外的鹤探着脑袋想进来看,被一根手指顶住推了出去,不满扑扇几下翅膀,一些黏在它羽毛的雪飘进屋里,顷刻间融化成水珠。方夕悟头也不抬地写字,道:“把他吵醒了你自己拔两根毛去哄。”
仙鹤马上不动弹了,乖乖等着他写完,又叼着折好的笔笺任劳任怨送信去了。方夕悟在信上说夜间风大雪大,下山的路难走,况且孩子睡着了,也不必派人在山底下侯着,明天他亲自把孩子送去纯阳宫,顺便采买点东西。

叶风醒来时发现自己伏在道长背上,周围风雪肆虐,俩人却被一层莹蓝色的光圈笼罩着,一点没被冷气侵袭。道长走的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叶风吸了吸鼻子,圈住道长的脖子扭着身子向后望,那座山已经隐在雾里,看不大清了,绵软的雪地里只有延伸到他们脚底下的一行脚印,仿佛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
“冷吗。”道长开口问他,从背部传了一点细微的震动到他胸膛,痒痒的,好像胸中有一只刚从茧里苏醒的蝴蝶在舒展翅膀。
“不冷,”叶风回他,把脸埋在身下人的肩颈里,道长身上的衣服没有熏香,只带着一点山上草木混着冰雪的味道,“你叫什么。”
“方夕悟,”道长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夕,悟道的悟。”
“夕悟,”叶风重复了一遍,吐出的一点气透过衣领传到道人脖子,暖了一小块皮肉,“那你悟的还蛮晚的。”
方夕悟托住他腿的手轻轻掐了他一把,“没大没小,你应该叫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你和我家人又没有关系,”叶风还闷在布料里,声音很含糊,“你是我的朋友,我可以那么叫你。”
方夕悟颠他一下,叫他把脸拿出来,都闷傻了。叶风换了个姿势趴在他肩上,小嘴一张开始絮叨。
他说“夕悟啊你一个人住在山里不孤单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啊。”
他说“那只鹤好漂亮啊,他叫什么,你可以送我一根羽毛做纪念吗?”
他说“纯阳的雪好大啊,西湖偶尔也会下雪,但雪花片都好小,没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说“夕悟你的头发好白啊,想我的爷爷一样。”
方夕悟很久没听人说话了,此时也不嫌烦,带着点笑沉默着听他念叨,直到小孩声音慢慢低下去,又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叶风他娘扬着巴掌冲来时小孩像一条蛇一样紧紧缠住方夕悟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一叠声喊“夕悟救我救我救我!”
“咳咳咳......”他伸手去拽勾住他脖子的那双细嫩胳膊,一下子居然没拽开,天知道藏剑山庄到底怎么养孩子的,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只能又去劝攥着叶风衣领子要把他拖下来的人,“夫人,夫人您消消气,孩子这不平安回来了吗。”
夫人完全没消气,开始倒数“三,二......”,叶风听闻马上松手遛到地上,乖乖任他娘处置。叶夫人把他翻过来对着屁股狠狠抽了两下,解气后才带了笑转身,轻言软语地谢过送她孩子回来的道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要往他手里塞。
“不用不用,”方夕悟和他推拒着,“举手之劳罢了,真的不用。”
叶夫人也是个豪爽之人,看他确实不愿意收后把钱袋收回袖子里,郑重地看着他道“叶某实在无以为报,既然道长不愿意收钱财,那么您来日若是下山,我们愿意免费为道长打一把剑。”
“那就谢过叶夫人了。”方夕悟向她拱手。
叶夫人还了一礼,单手把立在一边的叶风提过来,叫他和道人道谢。叶风在他娘手里和个放大的布娃娃一样,被提过来往这里一杵,乖乖站好,抬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方夕悟,小手拽住道袍下摆。
“怎么了?”方夕悟蹲下去,把那双冻伤未痊愈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
“我以后还可以去找你吗?”
方夕悟看着他,见他面色认真不似玩笑,垂下眼睛想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只骨哨放在他手里。
“我山上没什么好玩的,但你要来的话可以在山脚下吹响这支笛子,观月———就是那只鹤会给你带路。”
小孩很珍重地把那骨哨收进怀里,眉眼弯弯地道了谢,扯着他的手去和母亲说自己要请道长吃饭。
“可以,”叶夫人冷酷地说,“你这个两个月零花钱都没了。”又转头笑眯眯地看方夕悟,“道长想吃什么?”

闹完一通后方夕悟独自回了山里,观月也不在小院里,空余他一个人与风雪作伴。本来以为远离俗世清修已经够久了,下山一趟却发现自己依然有些贪念烟火气,明明身边已经没有旁人了,却总觉得有山风把笑闹的余音送至耳边。
那只骨哨曾经也给出过几支,都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却从未有人回到这山上来过。他们都曾经亮着眼睛问“我可以再来吗”,最后还是只剩道人一个人与草木相伴。刚开始还会掰着手指头算他们岁数,后来也放弃了,这次给出骨哨时也不曾抱有希望,小孩子忘性大,说不定明日就忘了。
方夕悟回屋拿出自己那把久不出鞘的剑来,借着风雪一点一点细细擦着,把心中杂念拧成一条细细的蛛丝,慢慢抽离出自己的身体。突然觉得风带来的俗世余音是不是有点太真切了,侧着耳朵认真的去听时发觉是由远及近的惨叫声:
“夕悟救命啊——————,观月叨我!!!!!”
去而复返得也太快了些,方夕悟把撞进他怀里的叶风抱住,观月追着咬他垂在腰间的黑发,被道人挥着手赶走,气鼓鼓地在旁边扑棱翅膀。叶风手里紧攥着一根鹤的羽毛,道人握着他的手腕看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要去拔关月的毛。
“他这根羽毛呲在外面,”叶风泪汪汪地向他控诉,“我以为要掉了,才伸手帮他拔掉的。”
观月还是个很年轻的小鹤,那根毛应该是觉得好看故意留着的,却被小孩拔了去,在方夕悟看他的时候仰天长啸了几声,叫声很难听,委屈得不行。
“观月羽毛要掉了自己会啄掉的,你刚弄痛他了,”道人把怀里的小孩转了个身,让他面对着那只气鼓鼓的鹤,“给观月道个歉吧。”
“对不起,我不该拔你的羽毛。”尾音还带了点哭腔。
观月昂着头不想理他,被指了一下后勉强对着小孩弯了弯脖子,算是应了。方夕悟把小孩抱在自己腿上温声细语了一会儿,才问他怎么又上山来了。
“我来和你道别的。”
“不是之前说过再见了吗?”
“我们要离开纯阳了,”叶风眼角边还带着一点泪水,被方夕悟用拇指揩去了,“路过时我说我想上来和你再道一次别,娘说他在山下等我,叫我一个人上来。”
“......”难道山下习俗变了,再见要说好多次?方夕悟不理解七八岁小孩的无穷精力,只得又牵着手把他送下山去,交到叶夫人手里,目送着马车远去,叶风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和他挥手,
“再见——————,夕悟——————”
好累,方夕悟想,一天爬上爬下两回,还背着孩子走了好远的路,他只想回去躺着。观月待在他旁边,两条腿藏在肚子底下,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他伸手摸了两下鸟喙,说“走吧,回去了。”
观月站起来扇了几下翅膀,长啸一声,振翅飞起,待方夕悟眯着眼睛去看时它已经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了。方夕悟抿唇笑了一下了一下,回身踩着台阶,一步步拾级而上,慢慢登上那座高耸的山崖。
那天晚上不知是运动量太大了还是怎样,他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砰!是木门被踹开的声音,方夕悟挣扎着把被子蒙过头顶,呻吟道“再睡一会儿......”
“不行,”十九岁的叶风才不管他是不是百岁老人,把叠在旁边椅子上的衣袍抖开,伸了一只冰凉的手进被子就要把他拉起来,“我一年才来山上几天,你就不能陪陪我吗。”
方夕悟被他冰得一直往里退,伸出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天刚擦亮,更是觉得人生无望,“你要干什么,店都没开门......再睡一会......”
“我们过去就开了。”叶风把他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他没脱掉外衣,身上还带着点风雪的寒气,方夕悟只穿了里衣,被他冻得一个哆嗦,还在迷糊时叶风已经麻利把衣服给他套上了,催着人去洗漱,
洗脸时人才完全清醒过来,方夕悟心中懊悔当初就不该把那支骨哨给他,转头看见观月躲在屋檐下面睡得正香。是了,十年间年年都来几天,叶风早就已经认识路了,现在就算把骨哨给他收了照样能摸上来。道人越看越不爽,走过去把观月也闹醒,仙风道骨的鹤被气得哇哇乱叫。
“你闹它干嘛?”叶风从屋里出来栏在观月前面,做出一副大哥的模样。
方夕悟心中委屈,“凭什么你把我叫起来他还能继续睡?”
“你几岁了,它才多大?”叶风伸手,观月乖乖把脑袋搁它手上,任他摸自己脑袋上那顶小小的道冠。
之前叶风被鹤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看他俩相处的那么愉快,方夕悟心想自己真的是时候该换个山头了。

叶风穿得很厚实,还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方夕悟却还只穿着单薄的道袍,周身绕着那圈能阻拦风雪的莹蓝光晕,看起来好似仙人一般。
“喂,”叶风撞撞他肩膀,“什么时候教教我这招?”
方夕悟打个哈欠,“好说,你拜入纯阳就行。”
话音毕,叶风伸腿绊了他一下,方夕悟踉跄几下刚想报复回去,看见他已经蹿出去好远,实在懒得去追,只把手拢在袖子里做出一副老先生的样子,慢慢顺着他的脚印走。仙鹤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融进雪里,挂在树梢。
他眯着眼睛看跑在前面那个身影,此刻已经快同自己一般高了,五官也长开了,如今已经没多少那个风雪夜独闯孤山的那个小孩模样。岁月不饶人,唯独自己独受天道厚爱,十年来不曾变化一丝一毫。
真的是厚爱吗,把身边人一个个送走,看着曾经没自己膝盖高的孩子变成耄耋老人......
“在想什么?”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下来,与他并肩走在一起。
方夕悟面上表情不变,“想睡觉。”

早膳很好吃,只可惜太早了。
到的时候店家果真刚开门,他们是第一批客人。叶少爷不差钱,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方夕悟刚想阻止他,叶风却说这些都是我的,你要吃什么自己点。于是方夕悟就喝着自己那一碗清粥,看着叶风像饿了三天一般风卷残云地扫光了那些点心,心中感慨年轻就是好。
少爷吃完文雅地拿帕子擦擦嘴,然后开始盯着面前慢慢喝粥的道人,把他盯得浑身难受,差点连怎么用勺子都忘了。
“我年后就要出师了,”叶风撑着脑袋看他,“随我一同下山吧,夕悟。”
方夕悟闻言垂着眸子想了很久,把含在嘴里那口粥咽了才开口,“我下不去山。”
“为何?”
“我从小长于纯阳,师父算出我寿元与旁人不一样,不准我轻易下山,过世前给我留了个问题,叫我想明白了再去。”
“什么问题?”叶风问他,“少爷才思过人,你和我说说,指不定我就帮你答出来了。”
方夕悟睫羽微微颤抖,抿了抿唇道,“师父问我,道在何处。”
叶风翻着眼睛想了半天,说“道在蝼蚁、稊稗、瓦甓。”
方夕悟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庄子·知北游》,我也是那么说的,但师父说他要我找的道不是这样,让我再想,领悟了才能下山,不然容易被卷在俗世里出不来。”
“没事,”叶风作出安慰的模样,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在山上等着我名扬天下那天。”

两人在华山上逛玩了一天,夕阳西落时方夕悟往自己山上走,身后叶风没任何道别的意思,亦步亦趋跟着他。
“你要干嘛?”方夕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叶风站在比他低一截的地方,仰着头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跟你回去啊。”
“藏剑山庄终于被你吃穷了,连客栈都租不起了吗?”
叶风眉毛一耷,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我出师后就不一定能年年来看你了,你不想我多陪陪你嘛?”
白发道人拧着眉,一副纠结模样,比往日更生动了些,“来吧......但只能住一晚上。”
两人踏着夕阳回到院中,叶风把他们一起捞的小鱼拿出来喂观月吃,方夕悟回屋又抱了床棉被放榻上,看着天气还早,又把剑拿到院里细细地擦。
叶风凑过来看,“真是一把好剑,为何从不见你随身带着?”
“先师留下的剑,山中平和,没有纷争,不必随身带着,”方夕悟侧了侧剑身,从反光里盯着叶风的眼睛,“但是论剑术,我可没有一日懈怠的。”
“正好,”叶风从背后抽出轻剑,“如此良时美景,你我何不一战解忧?”
方夕悟提着剑站起来,“多多指教。”
最后这场切磋止于叶风重剑把院里的石桌磕碎一个角,溅起的飞石险些砸到观月,把可怜的鹤惊飞,扬了一地羽毛。

夜晚两人一起挤在床上,方夕悟闭着眼睛就快睡着了,叶风突然问他“你会算命吗?”
“嗯。”道人迷迷糊糊点头。
“你帮我算算。”
方夕悟不理他,只当他是在说疯话,而自己已经睡着了。
叶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扯了一缕白发在指间拽着,“夕悟,夕悟?你帮我算算能不能名扬天下嘛。”
方夕悟烦不胜烦,转过去面对着他,“窥探天道是要付出代价的,况且......”
他捏着自己一撮头发做比喻,“这是你本来的命运,但如果算出来的结果你不满意的话,就会在每个节点想着我要避免这个结果,从而作出不同的选择,”他松开握着发尾的手指,发梢散开,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选择都延伸出无数支线,从而走向未知的结局。”
叶风撑着脑袋看那一撮发丝,突然伸出手指指着他依旧的捏着头发的那只手,“那我们的相遇也是注定的。”
“......”方夕悟把叶风的被子拉过他的头顶,心想干脆捂死他得了,反正这种人也只会成为祸害一方小姑娘的采花贼,现在捂死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月升日落,夏暖冬寒,细细一算叶风已经十年没来了。
方夕悟近日总是睡不好,无端想起那个忽然闯进自己山里的孩子来,夜里被窗外仙鹤的哀鸣吵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披了里衣起来点亮烛火,坐在桌前掐着手指算了一卦。手决变化莫测,被烛光印在墙上,扩大了无数倍,仿佛一双来自命运的巨手。
很差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没有比这个更差的结果了。方夕悟对着烛火枯坐片刻,最后还是穿好衣裳,提了那把被日日精心保养的剑出去了。

叶风睁开眼睛一片白色,几乎以为是自己死前的幻觉,低下头看身下人白发似雪,如当年一般背着自己走在风雪里,只不过自己如今长大了,白发道人背着他有点吃力,步伐不如当年稳健。
“夕悟,”他看见道人腰间那把剑柄还粘着血的剑,“你下山了。”
“银霜口而已,”背着他的人顿了一顿,把他往上颠一下,“算不得下山,只是去接你。”
叶风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在道人颈里,沉默良久,然后开口唤道人的名字,“方夕悟。”
“嗯。”道人应了一声。
“夕悟。”
“我在。”
叶风一声声唤着,方夕悟也一句句应着,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人颤抖幅度越来越大,脖颈处的布料被慢慢打湿,哭声也被闷住,只发出些类似幼犬的呜咽来。
叶风这几年经历很多事情,小少爷壮志凌云地踏进江湖,发现天下英雄如过山之鲫,扬名天下的梦想还是有点遥远,于是先做了接委托的江湖客,哪里有委托就往哪里跑。
那个曾经与方夕悟有过一面之缘的叶夫人也去世了,仙鹤衔来的纸上有墨水被泪晕开的痕迹,如同一小片无助的墨色浮萍,方夕悟把那封信珍重的收进匣子里,亲自下山去纯阳宫中为叶夫人请了一盏长明灯。
叶夫人去世后叶风父亲那里的亲戚开始觊觎遗产,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叶风那时不过二十出头,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完全应付不来那群老无赖们,最后是藏剑的长辈出面才在明面上摆平了他们,那位长辈看着他,说“叶风啊,你该学着长大了。”
于是一直被捧在掌心长大的小少爷开始磨平棱角,学着去应酬,在觥筹交错中露出虚假的笑来,连给方夕悟写信时都透着疲惫,偶尔会写出些虚情假意的奉承来,又被他自己用墨笔划掉。
这次在银霜口受的伤也与他父亲那一脉有点关系,许是贼心不死,还在惦记着那些钱,完全不顾那点血脉亲情,只一心要把叶风敲骨吸髓,能拿一点是一点。
方夕悟赶到时叶风被他们藏在一处山洞里,浑身是血,身上首饰已经被摘光了,男人们把他栓在铁笼里,在他面前点了篝火,骂他是婊子养的,说要把他卖去秦楼楚馆,再赚一份钱。叶风有好几天未吃饭喝水,没一点力气,却还是在那群人骂自己母亲时从铁栏杆缝隙里伸出两支手臂,要掐死对方。
方夕悟就在那时进去,不染尘世的剑贯穿了那几个泼皮无赖的胸膛,稳稳接住那双因为脱力而落下的手臂。

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的叶风放在榻上后,方夕悟认真检查了他各处的伤口,还好出来时有遇到几个万花弟子给包扎过了,还给开了药方,不然这荒郊野外的真不好找大夫。
叶风已经长得比他高一点了,因为近来的虐待,整个人有点形销骨立,看上去甚至要比他还大那么几岁。方夕悟坐在榻边盯着他看,看他凹陷下去的面颊,和失去意识后仍然皱起打结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几根散在这张熟悉又陌生面容上的碎发挽进耳后。叶风手里攥着他一片袖子,他暂时走不开,每次袖子被拉扯时叶风都挣扎着要醒,眼皮乱跳,方夕悟只能待在一边陪他,叫仙鹤去山下药堂取了熬好的药来———叶风这样子够呛能放他去熬药。

叶风是被呛醒的,那种在平地上差点被淹死的感觉叫他以为是那群人换了个法子折磨他,睁开眼睛却看见白发道人的模样。
“......”他挣扎着起身,“方夕悟其实你有点恨我吧?”
醒了?醒了好,方夕悟扶着他靠着床榻坐起来,把手上那碗药递给他叫他自己喝。要不是说提重剑的人手稳,叶风手抖得再厉害也没把药打翻在身上,不过是勺子与碗一直碰撞,发现风铃般的响声来。
方夕悟去把药碗洗了,转回来看见叶风坐在榻上发愣。这样的叶风让他感觉有点陌生,记忆里他一直是明媚聒噪的,像是一只初生的小猫,对一切都好奇,精力无穷。如今这副模样却像是一块枯木,任流水潺潺,白云悠悠,内里已被蛀空,只等着倒下的那一天。
窗外忽有几声鹤唳,叶风带了点笑转过来,“是观月吗?”
“观月已经走了,”方夕悟摸着蹭到自己手底下那双鹤喙,“现在是隐雪。”
叶风倏然落下两行泪来,“是吗,观月也走了。”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这片小小的山林也逃不过天地之间的法则,道人就在这里守着一方庭院送走仙鹤,草木,甚至于以后的自己。
方夕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却见叶风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身上好脏,全是血。”
道人低头,看见自己衣服前襟全是杀人时溅到的血,后摆又全是背着叶风上山时他流的血,“......你以为这是因为谁?”

晚上还是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叶风被挤在里面,道人说害怕他半夜滚下床去伤口裂开。
叶风横竖睡不着,对着屋顶发了半天的呆,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应该在愈合,痒得他抓心挠肝。侧过头看见方夕悟面对着自己,呼吸均匀而绵长,道人白色的头发散开,被月光照耀着像是雪堆的一座玉像。
叶风一点点凑过去,到了两人鼻尖几乎挨到一起的距离,盯着他看了良久。他第一次见到方夕悟时就觉得熟悉,甚至这座山这座小院都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忍不住去爬。对方夕悟得肖想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了,跟着方夕悟回山要与他一同睡一晚便是最后的僭越,那晚也同今天一样,夜里偷偷睁开眼睛凝视着他,心想这定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从此山高水远,只留笔墨。
在银霜口被折磨时也想过方夕悟,望他下山来救,却又怕他下山。方夕悟太干净了,活了百岁却还是一副稚子心性,叶风怕他见到现在的自己会觉得难过。那位曾帮他解决父族纷争的长辈曾经拍着他的肩膀夸他,“真是长大了。”叶风嘴上恭维,心中却只剩苦笑,什么长大,不过是在尘世的风尘里滚一遭,被磨得面目全非,金器蒙尘,玉石干裂,再不复少年模样。
叶风又凑近一点,轻轻地把唇贴到方夕悟嘴角,只是一瞬便满足了,把自己退回原来的位置上。方夕悟没有如霜雪般融化,也没有如幻境般消散,如此真实地躺在他旁边,呼出来的气暖烘烘的,带着点水汽。
真好啊,叶凡又落下泪来,一时分不清是身上的伤口更痒,还是心里那株枯萎多年的痴心妄想今日冒出的新芽更难耐。

叶风在山上住了半年,应该说赖了半年,方夕悟问他没人担心你吗,他说我送信下去了,该知道我还活着的人都知道了,不知晓的人让他们再等等,我养好伤了下去再下山和他们玩。
看着他日日下山钓鱼给拂雪加餐,偶尔会给自己折几支开得正好的花回来,把院子里被他碰碎的石桌修好,甚至还砍了竹子做了一张小塌,不和自己挤在一起睡,方夕悟深觉他的伤已经完全大好了,甚至能看出点少年时精力无穷的模样来。
他下山得匆忙,前一日还坐在一起吃饭,漫无边际地扯着闲话,第二日起来桌上只有一张被木簪子压着的纸笺。叶风说自己要下山了,之后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这支木簪子是空闲时间雕的,留给他的,山中物资匮乏只能做成样,叫他不要在外面说这是自己做的,有损藏剑颜面。

叶风走后的第一年,他从山下折来随手插地里的那杆梅花枝在山上生了根,发了新芽。
叶风走后第三年,那颗梅花长得有半人高了,只长叶子不开花,冬天方夕悟以为他死了,忧心好久。
叶风走后第六年,送信回来说他灭了那群用辈分压自己一头,却丝毫不在意他只在乎钱财的父族,只放过了一些年幼的孩子。随信附赠一支玉簪,油亮温润,像是被人把玩了很久。
第十年,第十五年,信件如雪片似的飞来,说他行商时路过的地方,东海的浪一望无际,水是深灰色的,颇具攻击性,像是要吃人;北面龙泉府冬日与华山一样满目白色,坐了狗拉雪橇,脸被风刮的好疼;明教沙漠一望无际,有一处名为三生树的地方,无数情侣在下面放烟花,永结同心;万灵山庄弟子们身后都跟着一只小兽,自己找了好几圈哪里有卖,弟子们抱着那小玩意说“这个不卖!”,最后只能拿了个布缝的玩偶回去。

第三十年,叶风须发皆灰,依旧精神矍铄,爬上山时看见方夕悟负手而立,白衣白发,像是要随着风雪一起飘散走。脚边立了一只带着斗笠的小鹤,他伸出手,那只小鹤乖乖的把头搁他手上。
“他叫什么名字?”
“聆松。”道人说,岁月不曾给他留下任何痕迹,还是初见时那副如玉模样。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叶风因年轻时的遭遇与后来的操劳身体底子亏空,最后几年缠绵床榻,七十岁时在华山上抱病而终,最后时刻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是想开了什么,拼着全力把俩人交握的手翻过来,用自己的手掌压住道人的手,嘶哑地说:
“再会。”
就此合目,魂归九天。
方夕悟握着他的手,感受着最后一丝温度随着魂灵一起飘走,他送走师父,送走观月,又送走隐雪,漫长的一生里经历无数次送别,此时一桩往事却突然拂尽尘灰,从他记忆里浮现出来。
在他如叶风现在这个年纪时,六十几岁七十岁时曾经养过一只狸奴,黄白相间,性格很是顽劣,每日晚上都跑来跑去,咪咪叫唤,吵得他头疼。当时他刚送别师父与自己的第一只小鹤不久,还未习惯孤寂,幸得这只狸奴的陪伴,才熬过那段悲凄的时光。
那只狸奴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在他打坐时睡在他膝头,伸一只糯米团子似的毛绒爪子到他手心里,翻着肚皮睡得香喷喷。
如今叶风已亡,不会因为知晓命运干出什么多余的事来。方夕悟伸了那只空闲的手来,掐着手指算了半天,一线殷红的血从他嘴角淌下来。窥探天道必受惩罚,他拿袖子擦掉那点血迹,抱了那具因为失去灵魂变得轻飘飘的身体出去,把他葬在自己院子里那株梅花树下,又把前几年叶风亲自给自己刻的碑搬来,竖在那土堆前面。
送别狸奴时是什么感情他忘记了,如今送别着百年来唯一的友人,他是有点难过的。抬头时看见那株梅花树竟然开出一朵花来,粉色的一朵,被雪压得低下头去,却很是夺目,叫人一眼能看到。

他回屋拿了剑,终于悟明白那个问题。
道在人心中,不是在只余一人的山巅,而是在烟火里,在兵戈处,在无数人碰撞时。
他是一片浮在尘世之上的羽毛,轻飘飘的,无任何牵挂,就算下了山也看不懂人情,只是如一阵拂过万物的风,除了沾上一身灰,其余却都还是空的。但曾有灵魂一次一次努力攀上山顶,怕他真的脱离尘世消散了去,执拗地投身这一潭死水,泛出一圈涟漪。
下山时每一寸台阶都不忍细看,怕在险要山路的某处看到枯骨,那是叶风某次转世时来寻他的痕迹。

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
天道收回了对他的宠幸,方夕悟剩余寿命刚好再陪叶风一世,此去人间历经寒暑,只是为了再找到那只如狸奴般聒噪活泼的少年。
纯阳雪落,松柏长青,仙鹤哀唳,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