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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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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2
Words:
12,49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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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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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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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Three Days To Talk

Summary:

某个机缘让一魂双体的孪生子终于得以打破这诅咒的桎梏。
第一天,他们急于交换自己认为对方未曾有的见识与感受。
第二天,他们长久地漫步,感受着对方的活动与存在。
第三天,他们开始思考如何重新面对过去的日常。

Notes:

对 D 双子的非常老套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式想象,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写了这么长,实在太不好意思了🤡许多对话内容没有特意说明说话人是谁,可以理解为你一句我一句,也可以不这么理解,毕竟他们是同一的(又不是同一的?)。

另:文中的一些对自然现象的描写均来自地球现实,可能不符合交界地生物学和交界地地理学,看个乐子就好。

不知为何其实灵感来源是这张专辑:[Dollfish-Dollfish](https://www.discogs.com/master/833866-Dollfish-Dollf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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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们知道他们生存的历史,有多少人还会去选择过这样的生活?人们总愿意谈论以后会怎样,但是以后不会有什么希望给你,生活只是过去的重复。世界一定会惊讶于这种形态的显现,甚至连上帝也会。”

——科马克·麦卡锡《穿越》

Work Text:

达利安醒来时,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炉膛。

他睁开眼,天空不再是那种不容置疑的金。天幕此刻如一锅沸滚的稠汤,垂挂着暗红色的、如同溃烂血肉般蠕行着的厚云。黄金树在远方沉静地燃烧成一支通天的火炬。明亮的、橙红色的木屑像雨一样降落下来,循着过去那漫天金黄色的落叶曾使用过的航迹落在白地上,湖面上,本就干枯而易燃、曾是野火受害者又不断倔强地生长出来的长草地上,每一片碎屑里都有一个微弱且执拗地闪烁着的红心,被上升或下降的气流托起或按落时,就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犹如半毁的巨树生出了无数萤火虫。空气里满是一种干燥的、草木被烧焦的气味,但空气本身却一如既往地泛着丝丝独属这个季节、这个时刻的寒凉,就好像远处那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巨火根本就没有温度,是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鬼魅存在。

过了很久一阵子,他才能够坐起身,手撑在碎石地上。黄金树在燃烧,他自己先前燃起的那一堆火却早已冷掉了,不过把自己包裹在层层叠叠的盔甲下其实并感受不到多少寒意。看着远方的巨树,他突然在身上慌乱地摸索起来,想要找到那个黄金树圣印记,然后他很快想起那个圣印记和他现下想要找的另一个东西都在达文身上。

他站起身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失重,盔甲的重负使他尝试了两次才真正双脚着地站立在地上,而他只当是为这棵掌管了他们灵魂与命运的巨树的焚毁而产生的悲怮或者愤恨导致的。身体的失重过后是另一种来自头颅深处的失重——一种长久以来在他后脑处徘徊的感觉消失了。总是在他脑后潜伏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梦话般的呼吸,此刻已经不再回荡,过去它像心跳或者空气一样在他的生命里存在得理所当然又无声无息,以至于它的消散竟呈现成了如此不可忽视且难以忍受的一个巨大空洞,一时间达利安不知道这使得世界变得更加死寂了,还是更加喧嚣了,他只感到彻骨的寒冷终于穿透了他甲胄的孔隙形成一股凛冬的强袭。

最坏的可能是黄金树烧起时,达文死去了。但是他没有从梦境里“看”到任何征兆。过去他们能够通过模糊的梦,在沉睡中了解到对方是否有肉体上的受伤,或者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所以要是达文真的死去了他无疑会知道的,但是这一次他只是做了一个非常怪异的、甚至没有达文出场的梦。他梦见黄金树从无数细小的人造伤口里落下三颗露滴,他得福伸出黄金的圣杯去承接,那露滴的液面正正好好与杯口持平。过去,他会把这解读成一个毫无疑问的吉兆。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动身到诺克隆恩去找达文。然而,当他转过身想要提起武器时他却看到了达文。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块水边岩石上趴着一只湿漉漉的青蛙,达文斜斜地靠坐在这块石头下,场面显得有点滑稽。“达文!”他朝那个裹在布衣里的苍白身影喊了一声。达文抬起了头。他吃力地望了这副朝他走来的铠甲一眼,就转开了眼睛去看那天际线。当达利安走到达文身前时,他看到自己戴面具的倒影在石块后那一汪浅水的表面上左右摇曳着。他掀起面甲。达文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沉重忧郁又满腹悲伤。他们的眉毛简直是沿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生长的。

“达文。”

“…达利安。”达文说这话的时候仿佛一个星期没有喝过水了。

他们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那样重复了好几遍对方的名字,就好像是为了确认、学习这两个词汇的含义和发音。他们发现对方的声音跟自己的竟然真是一模一样的,几乎类似一个精巧的唤声泥颅。原来过去梦中听到的声音并不完全是自己脑海里的臆想。

达利安蹲了下来。他有点想再说些什么,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眼下最值得讨论的似乎是那棵着火的树,但他们谁也不想讨论它。在长久的沉默和下肢的逐渐麻木中,达利安悲伤地意识到他其实根本不算认识过达文。

达利安面朝达文坐了下来。盔甲发出的声响最终还是惊走了那只青蛙,它在石块表面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枫叶似的深色脚印。达文挪动身体坐直了一点。他从衣袋里摸出了那个黄金树圣印记,放在他伸出的、摊开的手掌心里递给达利安。达利安拿起它仔细端详了一会。它似乎并没有比以前更光耀,也没有比以前更黯淡。“谢谢你,我正是想找这个。”

“我觉得它没有什么变化。我试过用它施放祷告了,一切正常…在 *树* 开始燃烧之后。”

“…这是什么原理?”

“我不知道。”

“这一切…黄金树,还有你…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达文接过黄金树圣印记,把它塞回衣袋里。说到底这衣袋也只是一块粗粗地缝缀在腰上的近似方形的布片,布甚至还是直接从布衣的下摆割下来的。

“你只穿这个冷吗?”

“不。”

达利安大胆地褪下手甲去握住达文的手。那双手的确热热的,不像是受冻的样子。达文任由他握着,他们一段时间里就保持着这个可笑的姿势,仿佛一座古代的雕像。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我知道你要说不知道,因为我也是。”

“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

“这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对吧?我们都想过假如我们能相见,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是的。”这种幻想是他们笔谈的长期主题。达利安曾经想过他要给自己的弟弟一个久久的、紧密的拥抱,就像他们的盔甲栩栩如生地描绘出的那样,但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接触过除了两双热而厚重的手掌以外的其他地方。

“你也感觉虚弱吗?”

“我刚刚不想看你是因为我很难转过头来。”他们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灵魂分成两半造成的后果。

达利安试着施放了一个野兽活力祷告。达文说他可以再试一个大恢复祷告,但是达利安说不用了。他先站起身来,然后握住达文的手把他从地面拉起来,拍掉了他衣服上的草秆和沙子。他们朝达利安熄灭了的篝火慢慢走去。达文提醒达利安忘了拿上那双被他褪掉的手甲,达利安转过脸去看了一眼,然后说他不再需要这个了。

“我记得那个是兽爪的设计。”

“对。其实很多时候我感觉不戴手套做事更自在。”

“我也这样想。只不过那更危险。”

“能把双手都斩掉的危险不会只因为这个防具就停下的。”

事实上,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曾经被共享的那一个灵魂此刻像是一瓶被分装到两个器皿里的水,因为不满,所以止不住地晃荡。到了火堆的残迹边后,达利安发现自己不能再轻松地提起那柄可以说是沉重的孪生大剑,后来还索性脱下了那身繁重的紧密孪生甲——反正他们此时已经不需要这副盔甲作为远方的孪生兄弟的象征了,不论那是在提醒他们自己还是别人。而达文在攀爬那段从水边到篝火的缓坡时很难掩饰住他劳累的喘息。达文拿出怀里黑色封皮的黄金律法基本主义原本翻了几遍。即使黄金树已经在燃烧,他依旧觉得世界运行的基本规律没有变动——树与律法的课题分离是他们最初学会的一些知识之一。但是对黄金律法理解更深刻些的达文也没有解读出这种虚弱的来源。夜里他们用一些达利安捡来的枯木把火重新点起来,靠在彼此的肩膀上,像两只在火场边取暖的流浪狗。

“也许我们需要时间,”达利安在那堆火旁说,“掌管灵魂的黄金树在崩毁。而我们需要适应这种新的…存在方式。这需要时间。”

达文点点头。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就好像那真的是新生活的代价一样。

“你感觉到了吗?我们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我也听出来了。”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

达文沉默了一刻。“如果你疯了,那么我大概也是。”

“我醒来的时候以为你死了。”

“如果你这么以为,我就不会来找你。”

“你真是一路从诺克隆恩来找我的吗?”

“诺克隆恩的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不过我也的确走了点路才找到你。”

“你是眼见着黄金树烧起来的吗?”

“不是,我也是醒来才发现…”

“你睡了?在我也睡着的时候?”

“是的。我以为那是你想要做些什么。”

“我没有。”

“嗯,我现在也知道了。”

达利安问达文要不要吃一些肉干,那是他沉睡前用猎的几只兔子炮制的。达文摇头,于是他自己兀自啃了起来,把吃剩的兔子骨头丢到火里去。“我很好奇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和你差不多的东西呗。”

“为什么不吃?”

“…好吧,我很久不吃这些林子里的动物了。对我来说狩猎这些有点困难。”

“那你吃些什么?”

“虾肉,蟹肉,鱼肉,大多是些水边的白肉。”

“那就跟我不是差不多的东西。”

达利安还是执意在达文的手里塞了一只风干的兔子腿。达文犹豫了片刻,也看着篝火吃了起来。“这味道很淡。”盐是达利安眼下没有办法获得的奢侈品之一。

“我们原先共享同一个灵魂,但看来我们也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共享着一样的生命。”

“在我看来还是一样的。”

“梦可没告诉我你在吃这些。”

“我…好吧,我承认这些细节是不同的。你不能指望那梦境把什么都告诉你,否则我们的情形几乎都不算是什么诅咒了。”

达利安拨弄了一下火。“…介意告诉我你的生活吗?”

“有什么我的生活是你不知道的?”

“试试看。比如,我真的不知道你像…哈哈,水獭一样,捕些小鱼小虾吃。”

达文也笑了。“我不知道你像卢恩熊一样吃这些森林里的东西。”

“那么说说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让我见识见识。”

达文没有说话。

“…要不,我先吧。达文,你可能对森林里的物事知之甚少。”

“达文,你尝过落叶花的花蕊吗?那些顶端圆润的花蕊都带着一丝丝甜蜜。”

“当然。我不是一直都在虚假星空下跑来跑去的。”

“那我想我也可以不用给你讲那些有意思的野兽和飞鸟了。”

“我只是没有狩猎他们。我敢说我认识的鸟比你要多呢。”

“那…你是否见过黄金种子在风中滚动的样子?它向前奔跑的速度会让你惊异,奇伟的黄金树竟然就是由这样轻若无物的东西生长而来。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枯萎的草编线团,谁知道里面竟然是一个沉睡的生命。”

“我知道。其实,就连地下都有它们的踪迹,我觉得是地上的风把它们带到了流水里,水又把它们带到了地下河。它们枯草般的表面是疏水的,所以地下鼓起的风再一刮,它们就像水鸟一样从水面轻轻腾起,又迅捷地滚落到可供它们奔腾的…地下的地面上去。可惜地下城都铺着密不透风的石板,它们是没有办法在那里扎根生长的。”

“那你见过黄金树叶在水潭表面上漂积得仿佛一块针脚精良的地毯的情形吗?黄金树叶不会沉没,所以它们越积越高,以至于高出岸边,漫散到岸上,以至于你根本不知道那儿曾经有过一个水潭。在森林里行走的旅人都把这叫做柔软的黄金陷阱。聪明的马儿在疾跑中遇到了会谨慎又巧妙地一跃而过,因为它们和背上的主人都不知道其下的深度是不是会把他们全数吞噬…我曾经还见过这样的潭子里爬出过死诞者,大概那是很久以前失足落进去的某个可怜人。他两度成为不完美的黄金的受害者。”

“我不曾见过这样的陷阱,但是我也目睹过类似的景观。在诺克隆恩那些石灰岩质的穹顶下,水流都带着些微的酸性。它们千万年来顺着石缝向下渗滤,像是在找这张地下巨口的牙缝。它们在看不见的地层深处掏挖出巨大的空洞和错综复杂的管道,但最表层的这一切却依然维持着一副庄严、肃穆又完好的样子。这些深洞大多数情况下是明显而让人敬而远之的,但有一些不知名的、苍白的真菌,它们长得极快,喜欢在这些隐蔽地穴的开口处织成一层又一层厚密的、像丝绸一样的薄膜。从上面看过去,那里平整得就像是一块可以踏足的石板。地下的人也把这个叫做微笑的银色陷阱。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落单的祖灵之民被那陷阱吞下去。他大概是走得太累了,想在那片看起来厚实平整的地方坐下休息。就在他屈膝的一瞬间,没有任何崩塌的声响,他就那样陷进柔软的菌毯里,笔直地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无底的井。我走过去,从那个边缘不平整的圆洞向下看,但是除了黑什么都看不见,几缕被重力坠断了的白色菌群在洞中吹出的冷风里如鬼影一样飘摇。

在那之后,我行走在地下时总是在怀疑。我怀疑我踩着的每一块石砖下面是不是都已经被这些流水蛀空了。”

“不会这样的。否则地下城早就不复存在了。”

“它们可能很快也就要不复存在了。”

达利安转开视线,思考了好一会儿。“…那么,你见过雪后连绵的山峦吗?凸起的裸岩处雪化得快,露出被雪水润湿的漆黑,而凹壁处的积雪似乎从来就不会消解,这显得山峰就像是远方一块斑驳的树皮…这你知道的,下过雪以后的树皮正是这样…这时,人们挖凿出来的人工河和水道都冻结得彻彻底底了,而天然的湖泊只冻着表面,你贴近冰面去看,还能看到下面游动着灰色的鱼群。流动的水则是永远不会结冰的,它们在雪野的映衬下也是漆黑的颜色,清晨还会冒出蓝盈盈的雾气来。你伸手到那溪水里去感受,那水竟是温热的,即使它与夏天那清凉无比的是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水流…”

“…哦。这我倒真的没有见过。”

“你当然没有了。那是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才有的景观。”

“噢。”在来到交界地前的童年时光里,他们中绝大部分时候是达利安醒着,自达文第一次醒后,他们的生活便开始如雪崩塌。而达文醒来的那一段时间总不是雪季。

“我真希望我看到过这个。”达文说。“交界地有雪山。我日后会想去看看的。”

“交界地的雪山似乎终年不化雪,所以大概也不会有需要灌溉的居民。”

“所以你说的那地方,是一个会下雪的山区?”

“大概。不过,那海拔大概要比交界地的更高一些——刚好是一个这里没有的海拔。”达文不觉得这是真的,不过他的确从没有在交界地见过这样的景象,即使是在一个同样有雪的山区。

深夜里他们都对自己和对方可能坠入睡眠这件事极度紧张,但一个灵魂分成两半后,他们过去支撑自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时长强打精神的意志力也如黄金树的活力那样退却了。先醒来的是达利安,达文汗涔涔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他正要把手指伸到达文的鼻子下,达文睁开了眼睛,用那双跟他一样非青非蓝的眼睛看他。他迅速地抽回了手。“我们睡着了。”

“而且我们又都醒来了。”

现如今世上唯一被延长了生命力的事物似乎就是火,他们身前的篝火居然经夜不灭。达利安用头盔从河滩装了水来浇灭它,那神情就像在浇灭一个不详的东西。

“你昨天晚上冷吗?我都忘了我还有一卷毯子。”

“不。我上一次生火过夜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达利安转了转眼睛。“那一次应该是…我还跟你在一起。”

“是的。”

达利安又坐了下来,看着从灰堆里流出的几股水挟着大片的灰烬,沿着斜度和缓的石坡一路流到他昨天发现达文的那块石头脚下去——这个石坡其实是一堵半埋在地里的巨大古石墙。他们过夜的这个地方是某个古代建筑的遗迹。

“你介意我摸一摸你吗?”他的兄弟突然问。

达利安觉得有点好笑。“这对普通的兄弟都太客气了些。”达利安大方地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达文揩掉了上面的水,又把这些水抹到达利安的脸上。

“其实你睡着的时候我这样干过很多次。我的意思是,我会探你的鼻息,就像你刚刚想探我的。你刚醒来的那时候。”

“我也是。”

“我真怕你会在睡眠中…死了。”

“我也是。”

他们像两个盲人那样把手在兄弟的脸庞上抚摸,即使那张脸与自己的其实别无二致。达文摸着达利安因为长时间紧皱在一起、以至于再也不能舒展开的眉头,感受着哥哥眉毛下那些条件反射的颤动;达利安摸着达文的脸颊,那脸颊似乎比自己的更加凹陷而消瘦,他摸到那些没有刮干净的胡须时达文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没事的。”达利安捧着弟弟的脸掰转过来。“虽然我以为用短剑干这事会更方便点。”达文笑了。最后,他们都用大拇指轻轻触摸着对方的眼角,达利安的通红,达文的乌青,而这两个特征组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常见的作息不规律的人。他们这才发现其实对方的面貌跟自己也有着许多微妙的不同,只不过这些不同完全是时光的碾磨留下的后天造物。

“你想要现在刮个胡子吗?”

“不了…我觉得我这样挺好。”达文又露出一种近乎羞赧的笑来。“更何况我现在没有短剑了。”达利安这才发现他的腰间除了一只小小的号角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

“它被死王子侵蚀了。我对它用了多少祷告都不管用。最后它就像那些锈得最最严重的铁一样慢慢裂成了碎片。在它把手柄也侵蚀完之前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污秽了,我把它抛进了地下河。”

“…我真抱歉。”

“这没什么需要你道歉的。”达文拨弄了一下那个小号角。“你想到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吗,还是我们就在这古代人的遗迹里一直坐到死?”

“我没看出这后一个选项有什么不好的。”达利安笑了。

“我的计划是,我们先找到最近的那位解指,了解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到大赐福去看看其他人的状况…奥夫尼尔爵士可能会有一些看法。我们最好还跟柯林兄弟谈一谈,他正是因为做了黄金树将被焚毁的预言才获罪的,如今他的预言…应验了,我想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更多其他的。”

“嗯,我看不出什么问题。最近的解指在哪里?”

“很近。我带你走。”

他们发现对方都跟自己一样,准备去做什么事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就可以动身,这让他们都感到了一阵近乎骄傲的愉快。就好像人们都喜欢说,这世上唯一令人愉快的合作是跟自己的合作,他们的共同行事就产生着一种这样不寻常的协调感与和谐感。对方的存在把世人嘴里的自嘲都转化成了只能为他们所享受的褒奖。

“你不想穿起那套盔甲了?”达文看向地上那堆散开的盔甲和一根根皮带。他上一次觉得它如此地繁复、沉杂、令人惊叹,还是在它刚刚被工匠打出来的时候。

达利安只穿着链甲。他背起装了生活用品的布包,把孪生大剑再扛到肩上。“你想的话可以给你穿。”

“不…我现在也不想了。”

“嗯。我会非常,非常想念它的。”

“我也是。”

这一天他们走得很慢。路程其实不长,但他们停下来很多次,一方面是因为体力的退减,另一方面是他们花了太多的时间去抚摸那些业已干枯的叶子,去观察指缝里黄金树落下的金红色灰烬。他们以为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去一起重新认识这些。达利安在心里构思着第三天,第四天。他甚至在想,这种虚弱会随着黄金树的彻底熄灭,甚至黄金律法的彻底修正而消失。那是尚未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的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持有的一种贪婪的乐观,而与达文共处的第一天就可怕地助长了他的。

他们在黄金王朝久未维护的废弃砖石路上走了一阵,又渡过一个水才至脚踝的浅滩,等到达利安被沾湿的裤脚都半干了,解指正如达利安记得的那样坐在目光尽头一个桥头的石桩上,在缓缓降临的淡蓝夜色里勾勒出一个像猫头鹰一样的轮廓。石桩的表面刻了一些卷叶的纹路,还有几排在风雨中散佚了可辨识信息的模糊人名,那些是当年出资修筑了这座桥梁的人的姓名。这座桥梁早已从中间崩塌了,河水无声地淹过它断裂的脊柱。他们一齐朝那解指老妪走去。

“把你的手给我,旅人。”这些老妪一觉察到有人过路就会这样说。她抬起头,用那两个原本该有湿润的双眼存在的、皮肉皱缩的空洞对着他们的眼睛,似乎能看到来的正是两个身材这般高大的人。她是那样地苍老,浑身上下似乎所有的液体都在时间缓慢的烤炙下蒸发了,枯竭了,以至于他们好奇她一身干河床一样起皱的灰色皮肤下还有没有血液在流动。达利安本想先问问她对黄金树现状的解说,但这些苍老的妇人向来也是不理会旅人先发的问题的,这些人的问题太多,其实又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于是他们半蹲下来,一齐向老妪伸出了苍白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伸得直直的,像两个在节庆日时向长者讨要礼物的孩子。

她并未对身前出现了两只手表现出任何惊异。她伸出自己的手,把兄弟二人的手拉得离自己干瘪的肚腹更近一些,好像那里才长着眼睛。她的手跟他们的比起来仿佛襁褓里的幼儿那样瘦小得不成比例。

她先是用右手的大拇指沿着达利安掌上的纹路抚摩,然后又把手指移动到达文的掌心缓缓行进;他们感觉不到一点外人触摸自己皮肤时常有的那种冒昧的瘙痒,就好像这个一遍遍摹画着手掌上这张微缩地图的人是他们自己。

“你们的手相是一样的。”

她又换用原先捧着被看相人手背的左手去重复那检阅的动作。“你们的手相是一样的。”

“那是当然的。”达文说。“我们是双胞胎。”

“双胞胎的手相也不一样。”她用自己小而冰冷的双手把他们的手聚到一起。“手掌、脚掌……人身上这些昭示着命运的纹路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独有的东西。”

他们没有说话。他们都曾在失魂的兄弟睡着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手间翻转查看,为了确认那里还传来作为生命的证明的温热,但是都没有阅读过这些盘绕于指根指腹的浅淡线条。达利安垂下眼睛去看眼前这两只失色的、同侧的手,如果不再凑近一些他根本无法看清上面的纹路。不知为何,知道这些并非为他自己独有后他感到了一丝轻松。

“这是不是一种坏事情?”达利安问。

“没有什么好事情,也没有什么坏事情。这仅仅说明你们的命运是一模一样的,而这样的情景并不常见。”她抬起头来,对着双子中说话的那个。“你们是一对非常不同寻常的孪生子。”

“噢。”

“孩子们,这对你们来说一定很不容易。”

“是不容易。”

她轻轻放开了方才捏着两个手掌的指头,于是他们都把手收回到了自己的身侧,但是依旧没有站起身,仿佛等待受封的骑士那样等待着老妪接下来的宣言。老妪沉默时,达利安牵起了达文的右手,他把弟弟的手拉到眼前仔细查看的时候达文也牵起了他的右手。他们都用余光瞥着兄弟眼前那只属于自己的手——他们发现自己不仅有着跟孪生兄弟别无二致的掌纹,甚至连自己的左右手的纹路都是完全一样的。人体的一切往往都呈镜像对称发展,所以发现这样的事实让他们心里都感觉分外怪异,就像看到一个人同时长着两只左眼或者右眼那样,而这样令人失语的事实他们过去竟然一直都毫无察觉。而人体的设计又是精妙的,即便在他们身上也是一样,那些纹路挤聚在一起,以几近水平的角度从右侧指根延展到手掌中心,巧妙地避免了从鱼际上穿过,否则其中一只手的情形将会更加诡异。或许别人看到他们俩的存在时,心里也是这种仿佛心脏在朝肋骨深处颤抖着下沉的感觉,达文想。他记起自己从昏昏沉沉的梦境里恍惚看到的,最初那群收容了他们兄弟的黄金律基本主义信徒,他们为达利安眼中赐福的金光欣喜,甚至还翻起沉睡的达文的眼皮、像探索蚌壳里的珍宝那样检查他的。但为首的那个信徒把达利安引进他们的神殿时只出两个指头捏着他的衣袖,而抱着达文的那个人只用了最少数量的指头支撑起他瘫软的躯体,他甚至感受不到那个人的手掌。信徒们像躲避一个真正长着两只左眼的怪物一样躲避着他的肉身,而此时这种生了两只左眼的异象因蒙了黄金的赐福反倒能够被解读为一种令人敬畏的神示,这样的事实在达文心里升华成了一场对律法伟力的别样赞颂。此时,人类这种下意识的、对超出认知常理的诡谲怪诞的嫌恶与趋避反而更加凸显出了信徒们和他们所代表的主义的博爱。那爱是强势的,像雨水那样同一地降给渴求甘霖的和渴求阳光的;那爱又是强大的,像死亡那样一视同仁地审视着所有受祂恩宠的灵魂。因了律法的力量,信徒们必须爱他们同受了赐福的友邻,包括那些外在怪异的、内在扭曲的,因为他们都是律法合一秩序的一部分,逻辑的一部分,*美*的一部分。律法教授给信徒们最初的诫律就是爱法和那些受法荫蔽的人,而他们也把同样的话教给达文和达利安。

看向达利安的时候,达文从哥哥那混杂着自豪的笑意与无端的忧愁的表情里知道他跟自己在思考着一样的事情。从这样的回忆里反而反刍出律法之爱其实并不是一种令人多么好受的滋味,就像真的从胃里反刍出酸液和未消化的食物的混合体时你也并不会真的回味起食物原本的香美,他感到自己的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而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此时也正体验着相同的感觉。

“那么我们的命运怎么样?我们这一条同一的命运。它也跟承载它的一样不同寻常吗?”达文放开了达利安的手。

“这命运倒是非常常见。我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路途,和走在这路途上的人们。他们最终也都如路途的指引那样走到了路途的终点。随着他们下马与我看相,又上马奔向前路,我的双眼也像无人摘取的葡萄那样干枯了。”

“嗯,我反而有点不希望这样的生命里再出现什么惊涛骇浪了。”达利安握紧了达文的手。

“你们的生命会很短。”她举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像一截小虫那样的大拇指松松地按在掌心。这一端庄而不寻常的手势让她说的话都变得肃穆了起来,虽然她竖起的指头侍奉的并非他们心中尊贵而神圣不可侵犯的,但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这我们预料到了。”达文抬起头,黄金树正在北方烧得通红如烙铁,仿佛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可怖山火。

达利安想说他没有,因为他有生以来的行事都是那样极尽全力地珍爱着这并不单属于他自己的生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其实达文也没有。并且惜命与薄命在逻辑上并非是相悖的,有时正是因为命比纸薄,才叫人要悉心地照料它、竭力地护佑它呢。

“孩子,这反而是你们的命运里最不寻常的一部分。”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黄金树脚下的人的生命是无穷尽的。”

“除了深空中那决断着又注视着我们命运的无上意志,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无穷无尽的东西。现在死亡卢恩也被释放,早该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都将迎来他们的命定之死…只是你们已经在这世上体会过的东西,对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太少了。”

“很多的迷茫,很少的生命……”她抬起头,“这道路像是修剪干净的行道树那样笔直而没有杂枝,但其实行走在其上的人并不真正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他再没有另外的地方可以踏足了。”

 

当第三天的太阳升起时,那种彻骨的寒冷出现了。

达利安是被冻醒的。远方的黄金树依旧如恒星般喷发着,空气中依旧像前两天那样飘浮着火星,但他的牙齿在不断打战,这并不是这个季节应该有的体感,在这场吞世的火灾的加持下就更不应该是这样。昨天睡下之前他甚至记得了翻出那卷羊毛毯子。他转过头,看见达文蜷缩在毯子里,脸色青白得像是筑起这座破败神殿的石灰。

“达文,”他叫道。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达文睁开了眼。

“我很冷,”达文醒来的时候脚踢到了身前那堆炭灰。“达利安,火熄了吗?”

他们的篝火半夜里就已经灭了,于是达利安抬头看向那棵遮天蔽日的、正在自焚的巨树。

“你知道我这一次醒来前梦见什么吗?在找到你之前。”

“你梦见三颗恩惠露滴。达利安,我们的梦是一样的。”

“是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肯定哪一句陈述。

他们顶着这不寻常的寒冷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大赐福时,一直沉默着的达文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事情。”

“我知道你知道我想的。”

“那么,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等到第三天结束,你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好让那一个完整的灵魂归到我身上。”

达文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橙红色的大火,火光像生者的血液冲进他死者一般惨白的脸,令此时的他显露出一种异样的喜悦神色来。“对,我是在想着这个。”

“达文,你没有必要把这些话都说得如此轻松。”

“我是真诚的。”

“你知道我也在想着一样的事情。”

“是的。我知道。我起初就是这么说的。”

“那样,我们的灵魂就只能归给这即将死去的黄金树了。”

“…用这个‘只’字不好。”

“我刚才也感觉到这样不好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眼前这团仿佛永远、永远也冷不下去的火。倘若是在第一天,他们都会觉得这是对宝贵赐福的一种靡费。那天他们打破最初的沉默以后说了太多的话,以至于后半夜两个人都感到嗓子像生了风寒病那样肿痛,但他们仍像不爱惜马匹的骑手那样继续滥用着已经疲累不堪的声带,因为知道再劳累的马被马刺扎过都还能再突进一番,而急于奔逃的亡命之徒是不会吝惜这哪怕是短暂的冲刺时刻的。

“达利安…我想让你活下去。带着我们的灵魂,去修复黄金律法,修复这一团糟的破败世界…让它回到那完美的样子。”

“如果没有你,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律法才是完美的。”

达利安以为达文会回以关于律法的解释,因为如果是他他就会回答这样的解释,即使这样的解释并不是他真正想要听的,即使他甚至不知道可以做出什么样的解释。达文什么都没有回答。他坐回到了地上,把头埋在双臂里哭了。达利安不是第一次知道达文的哭泣,有许多次,他苏醒后的第一件事都是揩去达文脸上的泪水。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许久不再哭了,即使那些令人落泪的、喉头哽塞的悲伤从未远离他的思绪哪怕是一刻。或许他比达文更早知道了眼泪的无用,虽然眼下的达文也知道这眼泪在表达情绪的层面和解决问题的层面上都是冰冷又无力的。

“不如我们不去大赐福了好吗?我们就留在这里。”达文依旧没有回答他。

达利安靠着自己的孪生兄弟坐了下来。他们紧紧地挨挤在一起,像某个童话里等待命运宣判的公主那样静静地等待午夜的到来。

月光越过他们背靠的石墙直射到他们身上时,达文是(又是!)先失去知觉的那一个,就像他们刚出生时的样子,正是命运的这一无形决断令达利安成了双胞胎中的哥哥。他记起他们的母亲,一个为他们的诅咒奔波又因他们的诅咒被杀害的女人,她把孩子藏到地窖下前满眼泪水地叮嘱醒觉着的达利安日后要好好照应他那不常苏醒的兄弟,虽然她的幼子们很快也在民众朴素、愚蠢但极具破坏力的正义感下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灵魂开始渐渐从达文身上离开时达文的头像一袋开了口的面粉那样软了下去,失去了主观意志的支撑,达文的身体变得很沉重。达利安把他抱在自己怀里,手掌紧紧地拖着弟弟的头,那个在他自己的私人感受里灵魂轻扬而去的地方,像按着一个正汩汩流血的箭伤,仿佛这样就能让那灵魂的流泻慢一些。但那毫无实感的东西还是穿透了达利安的皮肉流走了,甚至像是找到了一条近路一般顺着他的手臂朝后脑涌流而去。

是的,单一灵魂的转移并不是开始于蓦然从其中一人身上抽离,结束于唐突地钻入另外一个人的身体。对达利安而言,那感觉更类似一股细细的流水,意识仿佛从一个并不真实存在于后脑处的孔窍流淌向同样未知的远方。得回灵魂时,对世界的物理感知也像流经炼金术士弯弯绕绕的管子、瓶子、罐子,曲曲折折地使他的视线重又充盈起来,等到那个管道终点的虚幻的瓶罐被注满,他也就又能支着手臂坐起身来了。达利安意识到这意味着他们曾享有过许多许多次每个人身上同时留有一小半灵魂的过渡时刻,而这样如梦的时刻叠加起来似乎就是三天。会是如此精准的、精确的三天吗?即使是,他也毫不意外,他毫不意外这样的数据是律法计算出的无数规律中一个微不足道又不可或缺的组分。这样一来,他将在下一次睡去前步入死亡也是法理的其中一个严丝合缝的结果。

这样的体验并不让他自己感到多么害怕。他过去的友人罗杰尔曾经告诉过他,睡魔也是这样把沈眠的黑色面纱慢慢披到他们这些遵守着正常睡眠节律的人头脑上,有时你甚至无法分辨你是在哪个时刻才真正跌入了梦境的深渊,就像一个不知节制又不知危险的醉酒者在河畔蹒跚漫步,最终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而他也的确眼见着这位友人许多次仍保持着阅读的姿势就撑着头睡了过去,第二天再以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慌乱放开手去,爬起身来。据他所知,达文没有过友人,而达利安也不知道达文是否从他的梦境里知晓过这样一种事实,抑或是觉得他的友人只是一个善于言辞的诱骗者,即使事实并不是这样。达文倾向于把大多数人都预设成诱骗者,因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规避许多或大或小的圈套,世界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正是充满了主动的或者被动的圈套。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有一次他们面对着面交接灵魂的归属权时,靠在墙上的达文在他恍惚的视野里露出那样惊惧不安的神情。未拥有完整的灵魂时他们都无法动弹、说不出话,但是他很想抬起手告诉弟弟这是一种完全世俗的、“正常”的体验。

“你本可以写下来告诉我的。”

达利安一瞬间感觉到错愕。达文的嘴唇没有动,这声音甚至不来自他的膝头,但这声音又的确是达文。不过他也并不能做出定论,因为达文的声音其实也就是他自己的声音,与达文共处的这三天里,很多时候他都不能判断一个声音是不是来自脑内潜意识的自言自语。这股错愕的情绪就像一个行走在镜子迷宫里的人一抬头突然为镜中重叠的幻影所慑,不自觉向后躲退时不小心触动了某一面精巧地用交插的机械结构组装在一起的脆弱装置,于是整个迷宫坍塌了,粉碎了,此前所有出于精心谨慎的轻手蹑脚都成了没有结果的徒劳,转瞬间只剩你自己伫立在一围如铁如银般寒冷的黑暗幕布里,投射在布面上比布色更黑的重叠影子比玻璃里明亮的虚像更令人惊愕畏惧。他的怀中没有达文了,甚至他也不再是一个坐立在地的姿势。此刻地面离他很近,他正面朝下躺在大赐福此刻遍是尘埃的木地板上。他没有力气再去看周围是不是有一双站立在侧的脚了。他想朝声音的方向转动一下头,血就从他的嘴里流出来,从他的气管泵进他的肺里去,这又刺激他从口中咳出更多的血,咳嗽的动作则促成一场幽默的循环。有那么一会,咳嗽是他唯一能够实践的东西。骤死荆棘最初是柔软如肉的,随后便凝结如火山熔岩,把他的头和肢体以一种非自然的角度钉死在了地上,贯穿他的东西让他回想起他过去钉在泥地里的一个个桩子,桩子上拴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正在吃草或者用蹄子不安地刨抓着地面的驮马。驮马的背上是达文,总是达文,他熟睡的弟弟幼时趴在马背上,大了以后则像货物那样被捆在一卷粗布毯里,然后他把捆扎好的武器和补给也放上马背,拍一拍驮马搏动的脖颈,仿佛是在叮嘱它把步伐放得平稳些,又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把将来要走的路途记得更清楚些。达利安感到不断上升的烟雾翻卷着将他有限的视线遮掩得更加密不透风,并堵塞了头盔的孔洞,令周遭的空气愈加稀薄,难以呼吸。他无法分辨这些烟雾是黄金树烧出的灰烬,还是那道怪异的、致死的、如“睡魔的黑色面纱”一般无声又温柔的魔法的残留。

“是的…我本可以写下来告诉你这些。我很抱歉。”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达利安以为自己哭了,因为他感觉到有几股温热细流从他的眼眶溢出,流到了鼻梁上,大概也往下滴落到了他的头盔里。但过了一会儿以后他知道了那不是自己的泪水。一簇荆棘原本已经从他的背部伸出,转了个弯刺穿了他的后脑,停留在鼻腔后一个容易使人流泪与喷嚏的部位,而此刻的它像是在沉默的荒漠中受到了语言的滋养,又开始在他的颅脑里蠕动起来,最终朝他的一个眼眶游去。痛苦已经不再惨烈,他只感到自己眼见的一半世界像直视了一袋火焰壶的爆炸,很快血红色的罩染慢慢侵入了他的另一半世界。荆棘穿透他眼珠时,他能以一种史无前例的近距离观察到那荆棘的奇异表面,他这才发现这并不是一种植物,而真的是由无数蠕虫僵硬的尸体绞结而成的,荆棘的“刺”也是一截硬化了的昆虫翅膀。这就像菲雅从死亡的头上裁下的一段辫子,过去这些发辫慢慢将罗杰尔的生命绞杀殆尽时,他因为不愿意走近细看从来没有观察到过这些,而他的弟弟则曾经离那发辫的主人、死亡的化身是那样地近而又近。所以那些萦绕在罗杰尔身旁的蚊蝇也并不是在贪享将死之人的腐肉,而是在为它们这些团团簇簇化身为死亡的锋刃的近亲演奏怀带哀悼之情的英雄赞歌。罗杰尔有一双能够看到非常远处标牌文字的好眼睛,他一定也在日复一日的枯坐里聆听过了这些拥趸,端详过了这些细节。

荆棘一直生长到触及地面时才停下,此时那只被穿透的眼珠后摇摇欲坠的系带也被拉断了,他的视野像突然吹灭了蜡烛那样跌进如油幽深的漆黑,搭在他鼻子上的一小段湿漉漉的触感就像一只爬过他面庞的蜗牛。他在野地里熟睡时,有无数这样的生物曾缓缓爬过他苍白的面孔,跟爬过一段大理石质的古建筑残垣时一样隐忍又沉默,因为它们也无法知晓自己最终要朝何处去。黑暗里,他等着达文再说些什么,可是达文最终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原谅我,达文…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