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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iel|春梦了无痕

Summary:

民国十七年,齐司礼开始了他漫无止境的春梦。

Notes: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Work Text:

1

   晚清的时候,行市之间,粗糙的燃料,纷飞的战火,盘扣的衣襟,寄居在窗台上的春梦,还有他未曾谋面的情人。

   他们叫他齐老板。

 

齐老板,春杏院新到了几个。

齐老板,今日无事?听几首曲?

都不喜欢?齐老板,新学生,国子监书没念完退下来的,生得漂亮。

......

 

   齐司礼从没应过这些邀请,声色犬马浸淫的地方谈不出什么生意。他想起南下来沪的一个商人向他订过一批成衣。

    “要有风情。”商人是这么说的。

   周璇的身姿旖旎,一首《天涯歌女》,在立式的话筒前眼神却空空。她的声音一直在空气里弥漫,齐司礼只记住商人这么一句,关于本利风险,概不入耳。

   活的时间太久了,齐司礼才想起这个时候已经是民国了。

 

 

2

   连续几天的清晨,尚未睁眼,他都很浅薄地想起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与他别离太久,以至于现在出现是那么陌生——粘腻湿润的感觉。

   梦遗就发生在柳絮纷飞的季节。

   清明过后泛绿的稻田,少女穿行其间,简单的盘发,新式的学生。他奔跑起来,追随少女踩下稻子的轻微的倒伏,不知是风还是人引的麦子俯首,推搡出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扑她在地上的时候齐司礼用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她说“齐总监,缪斯在你的指尖”,说完把齐司礼轻微擦伤的手指放在唇上轻轻吻。

   总监,好陌生的词,西洋传来的服装小报上有过这个词。

 

   男女情爱在乱世渲染下很容易消逝、暗淡、或是嫁接。在生死不成定数的年代放任自己。对于床笫之欢,倒也不必拘泥于场景,稻田亦可,在欲望中任性地沉沦。

    齐司礼轻盈到透明,他试图含住少女的唇瓣,去抓住自己飘摇不定的生命。两人之间水汽氤氲,风也在这个时候到来,从分合缱绻的唇间穿过,昙花在夜里悄悄开放,侵入难言的梦境,暗香漂浮在稻田里,突破雨前低气压。  齐司礼如此和少女晕晕乎乎地接着吻,在广袤的天地里交换呼吸。

    缪斯眷恋的指尖没入,春雷第一响动掩埋了她的声音。

 

    齐司礼想起少时夜雨,意气风发,在湖上泛舟,到湖心退无可退时风雨大作,拉下竹片的船帘,他蜷缩在舱里,水侵入船舱。他的身体被浪从船头被抛到船尾,恐惧时候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腰间被体温捂热的荷包,玉白色,掌心大小,柔软,一手能全部抓住,荷包中心镶嵌一粒南红玛瑙珠子,东山料。抓的紧时才想起这是珍贵的物件,不得已松开点手,荷包已被手心的汗沁湿,玛瑙珠子湿润后更加泛红,倒像是西山料了。

    风雨最急时,少女伸出一点舌尖去润湿他干涩的双唇,这样的景况便让他情难自禁。

    齐司礼拥少女入怀,吻了吻她的额头。

    当他想要看清少女的脸的时候,一梦初醒,除了濡湿的床单和手之外,春梦了无痕迹。

 

    四月的江淮开始下雨,这种气候叫“梅雨”。雨点还略带寒意,打在木头窗棂,淅沥的雨声急骤起来,但是还保持着江南的风格,落地声音不大。

    梅雨,青梅在这种季节催生吗?齐司礼在水里搓洗着脏污的衣物,没来由地想起青梅酸涩的味道。

 

 

3

    上海捕风捉影的消息太多,什么“打秋风”,什么“股市崩盘”。纨绔子弟一把钞票往天上撒,乞丐走过也只啐一口就走的时代。丧家犬满地跑,更有遗弃的婴孩,时人纷纷南下,有钱人通通往英国的辖地跑。

 

    “北边时局已经完全变了,我的钱都换成金条汇到南洋的账户了。齐老板意下如何?如今上海有头有脸的都往南洋去了。”商人照旧和第一次见时候一样穿着马褂,勾着鸟笼来访。

    “上海没人遛鸟,把你的习惯留在北平,别带去南洋。”齐司礼松松衬衫领子,继续给窗台上的昙花浇水

    商人笑笑不语,他从未见过齐司礼的昙花开花。

    “齐老板,别怪我没提醒你,上海不宜久留。一旦他们过了长江,资产悉数归零。我已经收拾停当了,后天的船票离沪。如果齐老板有意,我多留一张票,我们到南洋照旧做生意。”

    “不必了。那里另有洋人与你做生意,不比我做的衣服差。”

    “那好,”商人垂眸,思索片刻,“我宅子里尚有去年梅雨季下的青梅酿的酒,晚些差人送到府上,就作为送给齐老板的离别礼物了。”

    “不送。”齐司礼这才把视线从昙花移到商人身上。

 

    齐司礼把本就不多的家佣遣出院子,静静坐在窗前发呆。商人差人送来青梅酿的酒,他倒在一只琉璃盏里,两只手指掂起啜饮,度数不低,血液在酒精作用下终于有些活力。桌面纸面都是温润的水汽,他的手指回忆起少女的温度。

    关联着稻香、风雨、发丝、雪花膏的气味,“总监”二字咬字的方式和发音的音调,关节的泛红、沾染稻土的裙摆。她要一个吻,齐司礼给了。她要一个怀抱,齐司礼也给了。她要一次出格,齐司礼奉送万千。用什么样的姿态叫他的名字?腰围是两尺吗?上衣下裳还是新式学生装?小洋装泡泡袖还是旗袍倒大袖?无论穿什么,他都会用手把衣服一路往上推,落下微凉的吻。

 

    留声机里周璇在唱歌: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欲望便从梦里没做的那些事情开始蔓延。先抓住脚踝,再抚去头发上的草叶,一个缠绵悱恻的吻,用手一次按倒周边的稻子,看她在空气里无力开合的双唇,她不可思议的表情......齐司礼没法往下想了,最终用纸擦了了事。

    他摸出几张稿纸,拔开钢笔盖子涂画了起来。

 

    商人在屋檐下逗着鸟,送酒仆人带着两张纸回府复命,说是齐老板回赠的临别礼物。稿纸被雨季的潮气润湿,钢笔的墨迹在纸上长出向四周延伸的脚,几乎要冲破纸的边缘。

    商人终于收到了他和齐司礼第一单生意的稿纸。

 

    事变终于到了长江一片,齐司礼清算了自己的所有财产,全部捐了到了教会医院。

    自此,上海滩的头号服装生意人间蒸发,小姐妇人们唉声叹气,人人都说有钱人都逃到南洋,齐司礼也不例外,改名换姓再做生意,新在港售出的一套汉洋对半的套装颇具风情,是上海滩齐老板的手笔。

 

    齐司礼没有离开上海,而是在崇明的一处置办了一套宅子,灵力建立结界,就在上海等着他未曾谋面的情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一年的梅雨季节过去,齐司礼再也没做过春梦。

 

 

4

    这个地方现在叫光启市,今夕是何年?温吞的梅雨季节。电视机上声音甜美的气象女主播正在播报江淮准静止锋发力的消息,神经末梢酥酥麻麻的感觉。事情不发展,工作不推进,辗转反侧,爱恨交加——笼罩他生命的阴雨与强风。

    齐司礼走到落地的阳台玻璃门前,把窗帘和门相继拉开了一小条缝隙,好让新的空气换进房间里,随之而来的是雨声和湿润黏腻的空气。他站在玻璃前许久,把窗帘完完全全拉开。傍晚阴沉沉的天光时隔二十四小时再次照进房间里。

 

    一通电话找到他。

“齐总监,有一个民国的设计我很喜欢,很有风情,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我觉得我们可以设计一款中西元素结合的裙装......”

 

    齐司礼从这一天起又重新开始他漫无止境的春梦。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他春梦中未曾谋面的情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