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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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捉摸的罗马式的自己苏醒过来,徘徊于几近深更却煦暖异常的水路。受到拘锢,从幻惑中脱身,却无法循旧途返回,好不容易重获感官上的清醒,又将目迷五色,为某些外物所缧绁,即是说,头脑囿于仲夏八月筑后地方浓重的色彩,并任其摆弄。即便几近于同棲,也强烈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从他最后一次说出我的名字,从他最后一次透过我的眼睛凝视我的魂灵。何以同时受到这两种苛责:因存想而幸福,因喁望而痛苦。当我等待,我回想——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痛烈地,狂喜,恐懼…
首先,那仅是笔致流露的怀思,而绝非白秋老师其本人。我不敢深究我的心,使它重患不可自愈的自伤。谎称这是巧合,偶然踏足了有老师身影存在的书中,就连自己也对这偶遇深感意外。老师悄无声息地侧过脸去,我只觉察到他眼里复苏着对过去追恋的辉光,他看向一旁由漂浮的文字构成果实与枝叶的柚树,这种无言仿佛会漫无止境地长延。我自知,此刻我对他有所祈望,可是我说出口的话,书中的老师也无法相信。原本,他隐秘的思绪总是无法仅由他人的直识探得一二,而他低垂过来,转而分给我的视线,那神采代替他作着这样的回答——不对,你是为了见我才来,我是知道的。你已经无比思念我,为此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更喜欢听你以一贯擅长的热烈话语自我煽动,比之,这样拙劣的谎言毫无意义。——于是,我尽力掩饰的慌乱与焦渴,忽而像是就这样地被视之等闲。
事情的端绪的确是我闻道犹迷,为见老师,设计出一个偶遇的口实以此潜入文字的交横当中。我思念他的话音,姿形,且抱怀悲切的虚心去探问——要怎样才能再次、立刻见到白秋老师,而答案显而易见:如果是书中,那连同的时间也一并凝固的地方自然不难办到。停留在过去的他不会知道我所悲何事,可是有一件事我却清楚,老师的温柔是那么地不受自控,他对我向他的乞怜缺乏抵抗,尽管我迫切求索,但只要我佯装这已是我百般克制却仍然无济于事的结果,再以负屈的声音,垂泪向他自白,他就拿我束手无策。恰如此刻,封闭且异于平时的内部空间,滤网般层层将羞耻心淡化,我揉着手腕,向他解嘲般告以:莫名感到疼痛,但假使有那么一位——比如我的老师,能稍事触碰,好像就能得到缓和…老师,可以为我这么做吗?
我连对谎言稍作粉饰的精心都疲于运用,却反倒无异于是向他明示了我的心。老师年少时那容易颤动且透明的感性犹存,温柔的阀门缺失一个明确限数,内里柔软的部分易于崩解,易于决堤涌出,这点好像被我无意地触碰、又一一探识了,而这似乎又带有宿命论的色彩,只因在我开口说出这些话之时,本身就已经有着无疑的确信,剩下唯有老师对这种确信做出佐证;如果没有确信,我则起初便不会向他求索。
他从不会听信那种未着粉饰的信口胡言,可是其中别样的生趣令他无声地默许了我,每每姑息我籍以谎言向他告哀。我的老师翻过我的手,随后,感受到手腕中央轻微却沉稳的重量,我觉察此刻他正怀着我难以想象的温存与爱意隔着皮肉抚摸我为其冠以疼痛一词的位置。「是这里?」——或者,其实是你的心。——我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他,几乎产生这样的幻听。异乎寻常的残余心象炽热灼烧,就是这样也还在继续,仅因我以拙劣的方式向他呼痛,最后,反而令这举动本身成了一则隐痛。
眼前,书中的老师与馆内陷入沉睡、自失状态下的老师形成暗合。我不幸丢失了见他的机会,寄望于旧日留存书中的虚构身影,欲向虚构的造物倾吐思念,然而眼前这身影不可解的言动谴责着我的神经,斥责道,这样就足够了吗?仅将虚构世界里的身影视作我缺失的白秋老师,虚实不论,只要拥有一致的相貌音声、一致的性情气品,就足够了吗?我伏首掩面,仿佛从不必借助视觉的异界窥见了许多,而与其着以「窥见」一词,倒不如着以「纳留」,只因那是几乎是主动跃入我的记忆——手部柔和的轮廓,苦橙花柑橘系的香味遮蔽感官,诱发魔睡后的昏迷…一切皆与我的白秋老师得到关联、重合。就此耽入沉思,将倾耳听到一个声音,清澈且别具慰疗性,歌唱般变幻着语调,义人质疑辨惑的话音可比回响旷渺:
常々息する様にしている業に対して疑念を持つのはさぞ憂い、かと言って論詰をされた所でそれを平に受け入れる業もまた憂い。
それは年経れば尚の事顕著になる事は自明の理である。
けれど、それが出来なければ君はいつしか孤独となるだろう——
记忆再次混淆,与面前虚构的身影混淆在一起,仿佛此时重返那日,我尚且能够从眼前看到,与那天一致地、我抬起他自然垂放的左手,恭敬地将亲吻由指尖落至手心,垂落不久的眼泪尚余微温,我不慎使轮廓柔和的手变得湿漉,他的指尖颤动了,像雨丝的缠绕,一点点攀缀上我的颈项,我详熟无比的话音继续接着那回声说下去:「僕はね、君がそんな孤独に耐え得るとは、到底思えないのだよ」他泛起无以名状的温柔微笑,如同他的过去正是我的过去——这时我难以自持地回溯起虚影般逼仄的思绪,我自问:我是否已永久地失去了这样的老师?我的心只用垂怜的眼神朝我望去,噤口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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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紫神仙鱼置于浅色灯光斜射的水波靡动下,其深蓝鳞片,会流照出淡紫的冷艳光泽。此处——谈话室里饲育在缸中的那些体型窄小的观赏鱼就是紫神仙鱼。到底是谁先将他们带来,对此无人有明晰的印象,仅知对方无法时时照料,不便时权且放置,间隔数日才会投饲。因为精心喂养它们的人只有白秋老师,此后约定俗成地被看作是老师养的鱼。起初,他并没有表现出主动照料的意愿,却不觉比谁都当真地看顾了,以至于假设这些鱼死去,仿佛也足以使他难过。
虽然去往谈话室的途中,馆长与陌生青年交谈的低声能够隐约入耳,其中似乎也间跃着与潜书相挂钩的用语,回廊了无人息,不同于纯粹的昼、夜,寒冷与黄昏的橙红相与为一,形成异状的空间,气氛凝重和隐蔽暗流之下的情状都适足以传达给我,然而内心某个角落已经做足了准备,以至于光是视线有所接触、仅是在谈话室看到的那面孔,对不明之事的探知欲就已经荡然无存,我只想着唯一一件事:比起这个,和白秋老师见面才最为优先,没有留予任何其他事项的间隙。
他咬下一口没有什么糖分的饼干。柔软脸颊内部,发出臼齿磨砺粗质碎块的微响,指尖触摸干燥的麦麸表面,从这边向上推挤、撬开,则听到与打着圈的足尖摩挲浅滩砂砾的相类声响,可是詩(うた)、或说歌(うた)与俳的相类(見立て)须似而不同,我此刻恍惚意识到在这上面,前后二者的本质竟然是完全一致的。那么,就非相类(見立て),而是歌(うた)的导入(序詞)了。施加力度不断向上推,这么做的话,响动愈加明显,与之相应地,嘴际的张阖引诱着往更深处去的动作在暗中滋长,这样的动与静明与暗——不如说视线有所接触的是这些。
而后他就会侧过身,维持着这赏心悦目的姿势,与我的视线相接。
「你来了?坐下吧。」
我看着木制的壁表确认时刻,时针指向罗马数字V,分针恰好抵达约定时间VI的位置。这次同样地提前出了房间,抱着每次都想要更早见到老师的心情如此赶来,理应不会迟到才是。我一再确认有没有让他度过太久乏味的等待时间,自顾自作着考虑时,视线再次交汇,行动变得迟疑。顺从他眼神的示意,落坐至靠近他站立位置的座椅上。那些饼干就与尚未开启的果实酒瓶一同置于桌边。
我没有立刻开口,沉默的时间不断持续。一,二,三,鱼缸壁与他曲起的食指指节间敲击出短暂的钝响,「抱歉,走的时候没有喂你们。」
鱼缸因水的雾面而显出淡蓝色,透过残照、浅色灯光、水雾、玻璃,反射的流光倾注在他的面孔之上。事理的交差点是怎样交织,才恰如其分诞生这样美之纯粹的造化,我无从得知,只是一味茫然若失、不知餍足地数度凝视他的脸,被那温柔的五官攥住,思索着那是如何融入并成为通透硝子的一部分——继而恍然意识到,我是如此辛苦地想念他,以至于从刚才到现在只是患病般近乎偏执地、不停就白秋老师的事情付诸我的思量。通风良好的房间向来舒适,黄昏的残照将我美丽的人照亮。站立在窗边,桐花色的发丝受了风的抚动,以他惯于称呼的方式,如此呼唤着我之名的姿态,让我觉得生命就此得到收束,悄然地迎来最期也不坏。
他人概莫能解,看到他嘴际露出的那一成不变的温和微笑和敛下的双眼,只需看着这些,不像样子的想法就会再次浮现——转生后的现今,我将余下的「愛情」全部寄托在了这个人身上。可是同时我又清楚,这是不同寻常的「愛情」,远远不能仅被称作「恋」的「愛情」,譬如特拉克尔与格蕾特,西泽尔与卢克雷齐娅,这一类伫结之情从不拘于以单层的形式来表现,而往往是多层。正如,不会是全然的「恋」,双方关系存在着多个可供解释的称谓,所以,也不会仅是「恋人」。大可拟为重叠却并不干扰交涉的水油分液,独立地存续着纯粹的形态,同时在后来多次衡情酌理、深思苦索的这种「愛情」中,具备它独有的教徒式的颓废,正因那是纯情的颓废,所以较世上所有的颓废而言,更属最为恶质的一类。
那么,犀是如何?犀与我并不一致,同样爱着老师的我是清楚的,他对老师的「愛情」在生诞的瞬间俱发地凝滞了。
时钟指针的走动声,炉火沉缓的低音和舒适的房间温度,以及老师轻微的息遣,全部融入无言的氛围,稍有漏听就会消弭无迹。他在我相对的一侧坐下。不理会房间里任何细微的声音,只是一心等待老师说话。
「我大概已有新的诗想写。」
这样说有恐失礼,却容我仅视作一种修辞在此直喻的话,假使我将诗作的生成比作孕宿,老师此时是正如以妊妇一般的口吻告知我的。
「能读到老师的新作吗。…我很高兴。主题,是否已经定下?」
「现在还不想说得太详细,」他转而支颐,斜对窗外,眼睛却没有看向那边,只是低垂着,稍显出一种纯真的宽悦,「不过大概是冬之黄昏。」
「不错呢…四季的孰优孰劣,是自万叶集额田王以来的歌的主题…总觉得,会有怀古意趣也说不定。」我稍作停顿,「老师,最近已经不常对我说这些了。」
「我倒是没有过这样刻意的用心。」
「是我误解了。」
纵然,以往也有过这样的咏题,只是老师连常用的表记都会刻意避开,性情使然,并不是喜欢拘泥于一成不变的人,这次是指哪一个冬日和黄昏,也一样无从猜测。我将半杯果实酒倒给他,彼此半杯又半杯地饮下,时而陷入默契的无言,如此反复。周遭只剩下火炉运作的焚火声的一刻,他抬起视线。那是我百般熟悉的桐花色,始终蕴藉深挚的、宿命式通透温和的眼瞳。直对明眸,我只能失语。心神的荡动连锁式地借由肢体的失措被发露,我不慎碰倒酒瓶,倾出的琥珀色酒液争先填入圆桌外沿的凹槽中,又在平滑的表面汇集成大小相连的椭圆,趁它没有倾尽,慌忙扶住。我来不及道歉,不稳地呼吸着,像极了弄巧成拙做出蠢事却恰好被初恋之人撞见那样受窘,因此面色通红。
「朔太郎君。」
「是?」形色之匆忙,与犯了偷窃罪的盗人一般无二。
「明晚会完成,」他若无其事地忽略着我的失礼,用不必明言的微笑宽恕了我。「想看的话,就过来吧。」
这时我才终于平复,叹息般回答:「我知道了…再无人,会比我更期待。」
本以为如果是白秋老师,推想以他的个性,也许要就我的惶恐打趣我,说些「原来你这么讨厌这种酒吗,还是说讨厌与你一起喝酒的人,到底是哪一边?」诸如此类恶戏般的揶揄,但是这次他终究是大发慈悲了,因为如果老师那么说,即便明知是玩笑无疑,可以想见我也必然会言语混乱地拼命解释,连我自己都要失笑。
初冬寒凉的黄昏,在谈话室私下交换约定,虽然不过是出自口头,可是我与老师的亲交并非自昨日或今日方始,而是宿世以来的关联,只需回想到互相之间至今为止度过的岁月,就算没有得到确切的允诺,也完全值得信赖。我数着时钟的针音,暗自考虑的心事表露在脸上,根本无须付诸言语。有时也会听到童谣的哼唱,我下意识地忍受住想要往白秋老师的方向看去的思惑,透过由灯光投映在地板上的老师身影的轮廓,我的眼睛对我和老师这夜的空白自发地作注:昨日,今日,明日,即使我暗自期待着的事情一件都没能发生——就算始终是这样的日月,如若它能永远继续下去也是万幸的。
端持杯盏的手有些发颤,而腕部轻轻晃荡的动作恰好将其一并掩饰,久饮的微醺大概在这时开始显露,他任凭自己独处在轻微的酩酊中,隐约的薄红即是最好的证明。
「最近显得很困倦,没有大碍吗…?」
「即使是,也不要这么说。」
我听得出他的话音里,此时有着不可思议的倦怠。
「被你看到这副模样不是我的本意。」
「……毕竟我注视着老师。」说完才发觉要停住,奇异的热度再次朝我脸上涌去,这回几乎能鲜明地听到血液流窜的嗡鸣。我即使紧抿住嘴唇,说出口的话亦显然无法收回,只是一味垂头望着自己的手甲。「啊,也并非是指那样的…」
我在告诉他,我全都清楚,正因为是关于老师的事情,所以无所不知。这真正是赤裸且傲慢的狂言。没有人能对他人的事情无所不知,正如老师的心必然存在着我未曾触碰的地方,且须知,自由的灵魂从不会容忍他人一刻不离的窥视。
我嗫嚅着欲要翻找出一个体面的解释——「谢谢,朔太郎君。」——可是我听到他的失笑,于是我唯有沉默了。那是一种不意地、骤然快活而略带稚气的温热情绪。倏而我内心高扬着颤栗的自胜:爱着老师的人多不胜数,纵然是其中或许也有能与我的爱意稍微地相比肩之人吧,却再不会全然一致,或者超拔地越过而上回——哪怕就是你的自爱也一样;绝不会再有人像我这样、这样地爱你了。
怀着隐秘却又并不隐秘的情绪,将他尚余下三分之一酒液的杯盏挪近自己,偷喝他前一秒钟刚放下的洋酒,悄无声息地贴抵住他唇际抿过的位置。他只是笑着望向我说,两杯并无区别,你却要来喝我这杯吗?我猛然感到有如烧心般病状的刺痛,也许只不过是错觉,玻璃杯口的重量压紧在嘴唇的重量仿佛移转至心窍,老师那香味沉静的苦橙花气息随之卷袭,我懊恼刚才为什么不索性吻住老师,如果这么做,悄悄双眼的那一刻,老师脸上将会是怎样的表情。轻易地被一个空想牢牢套住,我的五感流溺了,痹乏了,老去的伊势雁皮薄纸边缘流泛出陈旧的死色,或连神明也要衰颓。我跌入梦寐。
就此来延续这种空想的话。其一是抚摸他的腹部——他身体的一部分,隔着皮肉感受血液暗流的动静,借仿佛是猫儿情交的姿态对他耳语他曾经写下的诗句,醉酒般对他不知多少遍地说着好爱老师好爱老师,已经快要死掉。其二是那皮肤白皙细腻,光滑柔软的地方如今微微渗出汗水,细泛薄红。虽然至今为止也算触目不少,可每次除去衣物直视这样的身体,都给人以一种全新的异样感,绝望的是这感觉却绝非熟视无睹,而是完全相反的悸动,是预兆,是他对我的吸引力丝毫未受时间推移之长而稍减半分的预兆,借此三番五次地提醒着我对眼前这个人无可奈何的爱意。其三是,我将手放上去,放在有如海豚之类光滑的生物的肌肤上,再往下一些,就在那样透露着白皙光亮的地方,我的岑寂来回摸索着他温热的皮肤。这样得来的温暖,就像是能够填补心中盘踞的寂寞和原罪式的悲哀,与锭剂类似的、让人产生依赖感的效力。
细腻光滑的脸上,也曾滑落过老师的泪水吗。想将老师…不对,想被老师吃掉。像母体的螳螂吞噬它的至亲,一点点将我吞入你的腹内,索性,就成为那里永久的住人好了。
或者并不全部吞吃,编贝般的洁白牙齿从柔软的正中心切下,就那样被分作两半。心脏跳动的频率也被分作两半。
那样不行吧。闭着眼的他发出的轻微叹息。吃掉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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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全部。老师陷入无止境的沉眠之后我对那天全部的记忆。
与生俱来的傲岸让他确信某种无往不前,但是他好像忘却了,自身的居之不疑在炼金术符号里的不可倚仗。
时钟指针回移过数字Ⅺ,从黄昏到夜晚。我记得敲打窗户的雨声中断了老师的话音,记得我和老师就这样离开谈话室,记得走廊的冰冷和入夜后的寂静,那时我回顾与老师的独处,以及尚未到来的明日能读到老师新作的事实,无由松缓着嘴角,暗自不厌其烦地数次确认:的确,这正是自不待言的至论——「再无人能比自己更期待」。安然入睡,迎来早晨,本以为会度过与平时无异的日常,却由仓促叩响房门的犀的一句话,得知原来在我不知觉间,那个约定已然无法实现。午前潜书后的老师,身陷不明缘由的沉睡,被安置在补修室一处单独隔开的地方,遁身他界般静躺。
我恍惚思忖,自己对此是否早已有所预见,这答案却绝非否定。老师从不能容忍我对他宣之于口的怜恤,就好像这于他恰等同某种折辱。负伤的他往往对我避而不见,直到恢复如初,因而我们之间的、在老师伤势疗养期间被他刻意拉远的距离终会随其伤势的回復而复原,但是我无援的配虑却总有不能自已之时。一次我不顾阻拦执意闯入,他瞥见我的瞬间猛然拉上床帘,用我甚少听过的严冷斥责声驱逐着我——「不要过来。这种狼狈的姿态我唯独不希望被你看到。」此后我终于将这视作是对老师的冒犯,遵照他的意愿谨慎回避,至多触碰而绝不越过令他不安的限度。我每日旁观着那些显露出他自身日渐疲乏的细微举动,直至避无可避,直至事相仿佛理所当然地演化到今日境地。
这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失恃的悲伤骤雨般袭来,可是三天过后眼泪也不再能够掉落,那沉睡不知尽头,只觉得就算持续至永远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可能,徒留此处的我无论何等思怀眷恋,与他那遥遥无际的沉睡相比,莫不是立时全如顷刻的短瞬,不存在丝毫意义。谣曲谓,佐治日向守魂归常世,旭姬称自身永为日向守之未亡人——未亡人一词,听上去就如同将自己尚存于世的肉体视作故去之人的遗物一般,贞元的和泉式部亦有言,「此身岂非,化作你之遗爱」,又说「无处去,弃世亦悲,宿世更哀」,到此为止,不是恰可称为痛彻的一致了吗。
即使头脑终究得以理解现状,内心却始终无法认同,甚而,中庭傍晚将熄未熄的微弱灯光便就成了我的精神状态。失眠愈演愈烈,伴随断续的头疼,假想着数之不尽的可能性,难以接受不被承认的现实,遁身空想的世界。
我尝试以白秋老师的心情去照看养在谈话室的紫神仙鱼。原以为再如何美丽柔驯,不过也只是鱼,可以一味接受老师的恩惠,却不必承受失去老师的痛苦。可是,那些鱼似乎也若有所感,逐渐死去了。我记住最初的只数,死去一只便找来往里放上一只,试图恒常地维持住它们的旧态。我所想的仅是——正如我之前假想的一样——如果回来的老师看到鱼正在死去,一定会难过。我反躬自问,我不擅照看却执意这么做,分明仅是为我无法目睹的老师之悲伤而心惊,绝非为着其本身生命力的衰亡,这样的话,老师的鱼就太可怜了,遂只好将其拜托给犀一同照顾。
犀见我终于稍离了闭门不出的蛰居状态,以促狭的温柔物色着语言,尽量如往常般跟我说话,只是不知应该说是心灵上的相合抑或熟识的惯性,他尚未开口之际我总能先知下文。我的耳边尚仍回响着黄昏至更深时敲动窗户的雨声,继而想到,那天去谈话室之前,无意途经某处而得以隐约入耳的低声,是否正是在预先地讨论老师的事情。我明知胡乱置疑的果报只是自找没趣,然而始终盘踞的疑问令我终日惴瑞。等到犀起身,将手搭放在门把上的一刻我叫住他:「犀,你知道吗。」
我自僝自僽的疑问疑窦,一个无论如何都须解惑的疑窦,数日内令我不堪其忧的疑窦——
「和白秋老师一起潜书的人,是谁?」
「…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朔。」
「没关系,我什么都不做。」
「到底怎么样?我不能断言现在的朔会不会做什么…虽然我无意为他人辩解,但要说有着那样的、像是不会将自己的精神状态外露、告知于周围的人,我对此也完全可以理解。」
——那只是借口而已。如果是我则不会就此罢手。
比起将自己的衷肠肆意向对方倾吐,我正欲脱口的反倒是这种浑似嗟怨的话,如果我这么不加考量地说出,就等同于是在非难一个无辜的人。更何况犀也被裹挟在悲伤的中央,为老师不明缘由的沉睡感到痛苦的并不只有我。抑制着稍微掉以轻心便从隙间涌入、折损着精神的情绪,日光灯急遽地变暗,在秒与秒之间闪烁,不能确定这究竟是不是这种精神导致的错觉,抬眼去证实的片刻,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整个空间只是平静而稳定的光亮。
「朔不会有事,对吧…?」低声轻缓,对我施以疑问。微笑如同谎言,蜜色的眼瞳里微闪着玻璃质般易碎的湿润的光。每当看入他跟白秋老师截然不同的双眼,我内心的叹息更甚于他对我的怜悯。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犀也不会吗。」
「不能丢下朔一个人,不是经常这么说?」
吟咏自发感情的是诗,仅依靠严冷之忖度而作的并非诗。* 我奇妙地找到令人怀念的诗兴,这就是如在沙滩挑拣海贝的心情,或者说与认知症稍显类似的情绪。如何将情热混入理智?或说何以才可堪称「技巧主义之艺术」?切勿使其分崩离析,视作分散状的粉末,让诗的视觉仅仅停留在肉眼的观测,切勿单独抽出枯燥乏味的理智和道德,还妄图予其增色。盎然生意的理智于上,火样燃烧的热情于下,燃烧高涨的诗情裹藏其内,极尽万端的精致巧技,御子左家流的技巧主义与万叶歌人的热情得到混合。*
我独自回顾今日之前发生的事,平时会被自责的念头驱使,但现在也已不剩一物。闭上眼睛,明明感觉不到感情的荡动,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垂下。想起某个人来之前,最先浮现出的总会是些并不完全的碎片,尔后再不断地用客观既存的东西给难以忘却的记忆贴上标识,恰如当时光线照射的方式,参照物的位置,读到的第一个假名,以当时的夜色之深与往后每一个全新的夜晚不断做着只有自身才清楚的比较,那样的心自语道,‘并非是这样的夜晚,那天应当要再显黑暗一些’。现在我怀想起他,首先怀想的是他过去的体温。
我常梦见他,或者大概已将梦与书中似而非的赝物混作一团,他们的温柔皆与老师相仿,而没有老师的体温。我有时觉得他并未遭受突如其来的嗜睡的磋磨,并未沉眠不醒。甚至觉得,这才应该是关于我们的故事的序乐——
梳发的汲水女,铭为歌麿笔的画,广重落款的鸣海之景。
灯光微弱地在枕边像梦一般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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ねえ、しってますか
(嗳,死是鳟鱼吗?)
(柳河弁)いいえ、しっとらせん
(不,是嫉妒的螺旋。)*
柳河如同水面漂浮的灰色棺柩,随处可见的菱叶、依水的莲、真菰、河骨,或者是从其他各种更纱般的浮藻中微露出的淡紫水风信子。清澈的水淌过废市、淌过废弃的游女屋了无人迹的台所、浣衣女的漂布。夜中观音讲会惹人眷怀的提灯灯火若隐若现,落于近海隔开镇座依代的冲之端的咸川,就这样地,数多个静默沟渠那一如往昔的白壁被灯光寂寥地映照。「如今你的乳母因你而死,可以想见日后为母的‘我’便也会亡于你之故。」「我」的曾经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五岁时流行霍乱,充斥着不安的幼年期在祖母和叔父的庇护下度过,不管怎样,幼年并没有体会过经济上的苦楚。「我」幼时曾听子守呗,恐惧着不知名的黑暗,这时,与母亲年纪相仿的乳母轻拍「我」的肩头,将手伸过来,给「我」看那手心握着的一星萤火,「我」的好奇心颤动不已。十五岁前的稚气不善矫饰,也全然不懂什么命运的乖舛,如赤红的石竹花枝、螽斯般单薄的肢体,时常因尚未完全到来的喜悦簌簌颤抖,真正是灵体般容易受惊的皮肤。早在幼年时期便有所潜藏的本能常如月夜水面跃动起的银箔光泽,闪闪烁烁,理所当然地不可捉摸。
既如松脂烛,又如火齋珠,笼罩在茜色之中的柳河聊慰旅情的八月二十一日——雨期潮湿的水雾整日弥漫,戌刻,红鹮翼腹绒羽般薄红的残阳之光终于浸透云层,柳河的水尽数笼罩于夕照的茜色之中。池边鬼百合燃烧般盛放,蕴藏了夏夜暑气中全部的灼红。沿着胡枝子丛生的沟渠走去,无风之时,三柱神社矗立着铜鸟居欄干桥旁的槿自然散落时,便能看到像是天之羽衣抚摸岩石的关窍。「从新诗社新年集会到千駄木短歌会这期间发生过许多事情,以至于如今已同徹宵歌会那时大有不同。石川君说诗与歌皆未留心,仅深井天川氏小说『月光』得他着意,宽先生理解着他,而他或者另怀心事。」
蔀门内喧哗嘈杂,迟迟无人应答,连连敲打阖得不留缝隙缲户,才终于听到有人赶来的动静。从外廊走来的年轻女侍绾着光滑似漆的圆髻,将‘我’在内的五人引至远离门厅的一间十二疊房间,色纸窗上下错开,壁龛前客疊上方用细圆木和竹固定的野根板编制成市松色的竿缘天井,障子半敞的中敷居,其广缘通向外庭,数座寄灯笼错落、流萤隐约。女侍仔细展开屏风,置上烟具盘后,又匆匆告离。只是这样的地方却留着有山寺之风的火灯窗,不管怎么说都太过怪异。「比起那个,‘我’对您说些值得高兴的话吧。‘我’所在的柳河之地七八户人家中气品俱佳的子女多不胜数,家家户户都富足,仓库用房鳞次栉比。…」*靠近坂道的地方,铜瓦葺成的屋顶色泽洁净,仅从外表看不出所谓的'三代风霜',门灯的硝子玉写着「氷屋」二字近似宗鑑流的字样,凭借游廊的火灯窗能够窥探到怀月楼的内部光景。
只遗憾没有工笔绘画的天赋,将眼前合离的景象原封不动地写实、按照它的本来的面貌记录下来。生命不竭、青春纯净的情绪凭借原始本能互相碰撞、伤害、彼此烙印,将灵肉和血液杂糅在一个橙红的夕日,将爱之怀思留予雀子未破的壳。这回忆并不是独独具备着香醇清甜的样态,也并不只有独断且无情的讲述,而是它每一甘美的角落都暗中贯穿着自不必说的痛苦。但若即便是只有一刻觉得悔不当初的话,那么,众多前人业已为后来者清辟出了忍耐的通途。
也许是进入书中以后一直有的高扬感和空气中充斥的令人怀念的气息使得潜书的集中力与往日相比有所提高,以至于只需一眼就能立刻察觉对方的要害。弹声之中,铳柄的颤动传达至更远处,连带我的情绪也一同摇动,逐渐被难以言喻的不安围困,坠如感情的涡流中茫然无措,无人可资议论,此刻我则想到司书多次告诉我,时常端出一副随性姿态的白秋老师,其实私下总会不由自主地提及我和犀,不着痕迹,不留余地,悄悄询问与我有关的事,用他充满感情的话音,在我未知的时刻、地点,道出我的名字。他不知何以铸造而成的感情其表达方式水流般柔和而潺缓,相形之下,与我回应的形式全然不同,可是即使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对彼此而言便皆已成为了不可缺少的固有部分。他封闭的记忆不断向我羼入:
年轻冲动,意气用事的棱角未经磨去,对仅此一样的事物如痴如醉,与友人一同神魂沉湎,直至一方死去。经历别离的世相和祝融之祸的肆虐,收敛了锋芒,上京而遭遇更多的人与事,渐而愈发沉稳包容,性情中原本就存在的细腻温柔更像被过筛去沙砾的珍珠,最终沉淀,从容不迫的完熟与粲然十色的稚气于他身心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老师对人说,藤村氏的诗句「至今还未将我带离梦途」,那是五月的梦,是真正令人陶醉的诗篇。另外,也说这么做过:年少之时跃过桥缘,跳入河中。
——为什么会那么做,不像老师。
——因为那个时候,河底躺着块不寻常的石子。
——石子,也会喜欢吗。
轻笑之声像是茶匙敲打骨瓷边缘那样短促,俶而消散,「美丽的事物都会喜欢。」
这一瞬间我理解了,此处的美丽包含不同寻常的意味。也许是不觉陷入了幼时回忆的恋着当中,他说这句话时,正以不可思议的悬想注视着我,几乎让我以为这话是为我而说。美丽的事物,都会喜欢。——在我告以我才是发自内心觉得他的存在十分美丽(嫋やか)之时,「那可不是用来形容我的词。」他多费没有丝毫耽入沉思的时间,最终却还是做出这样的回答:「但是,我很高兴。」
我否认所有,在无尽的感情消耗和老师之间,选择我的老师。初见时,用着佯装正直的说辞,亦或躯壳进一步破裂开的痛苦,借垂头的些微阴影遮掩神色。我犹能记得,那一刻并没有等待着被接受的证据,反而期盼对方的矢口回绝。那是可以将已道出口而无法收回的蠢话、甚至再往后也许会受到嘲弄的可能性就此中断的、挽救式的回绝。然而我未曾着想,我的这种倾慕之心,连日后会经由怎样的形式受到回报都从未奢想过,便立即得到了温柔的接应。于是,当密切的关系方始建立,当双方之过从才刚及交汇,就立刻开始确信彼此之间的关联恐怕从最初就并非忽生忽灭之物,而合该是理所应当地如古今日月般自生来就始终存在,否则何至如此、何以如此呢?我搜索枯肠,接二连三地回想起我曾艳羡过的人名个中,可是不管想到哪一个,也都窃以为其命途尚且不可比拟我能够与老师知交的好运。——大概你不会知晓。从我将你称作老师的瞬间,就已心甘情愿地将我自身的因果与你的悲欢交相联系。而后,我会珍爱您。作为您的弟子——其中之一的弟子,用我自身的方式珍爱着您。
书中发生任何诡诞不经的事都不足为奇,回忆交织的诗集的世界,连侵蚀者似乎也带上了翻墨块的顽童笑声,只不过眼前这特殊无二的物怪却遍布着「病」字,像是痢疾的人形汇聚。老师于「忌避霍乱」一段,对「コレラ」使用的表记是「虎列拉」。这样的词在早些时候,所用的表记皆为「虎狼痢」,念法也一应为「コロリ」,但是唯有老师不会这么使用,因此我记得相当清楚。
思虑不止。为做出接纳现实的模样而压抑许久的本音仿佛快要从胃中吐出,克制着洪流般席卷的感情之时,不安定的猜测闪过脑海——或许,最后击中老师的、制造出老师如今的沉睡的正是眼前的这个痢疾聚集物般的侵蚀者——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最无法忍耐的是,我找不到熔铁般烧灼着思想和血液的感情利刃,它正欲以矛与箭濒临怒发的危势,急于寻找一个不知何处、甚至或许并不存在的靶心、一个能对一切由缘做出概括的始作俑者。
不够、不够,依旧无法静心,无法抑制痛觉。已经将洋墨作为血液的身体还会有痛觉,这本身就是谬论,然而何其辛苦,如果在此败于这荒谬的痛觉,那么又将无法使老师醒来。流泪这种可称贫乏的观念化表达令我焦躁,可却的确为是情绪累积的溢出。我说服自己,就算欲要掉泪也不能在老师的书中,将垂泪的面目保留至老师面前吧。只有在老师面前流泪,才能得到我所依恋的抚慰,而在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哪怕掉下再多的眼泪也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薄田泣堇氏,以逆激流而上的鵜飼舟作为苦熬现世的象征,说逆流的鵜飼舟,不仅将要承受杀生戒的来世果报,还要忍受现世中逆流行舟的难涉之艰,可我觉得与如今境地相比,所谓的来世业障现世苦楚也全都不过如此了。面对已被击穿要害的侵蚀者,我仍接连瞄准,听觉器官快要被眼前这物怪刺耳的尖叫污染,我的确希望从设想老师可能被这种丑陋的恶鬼攻击过的憎恨和这不堪入耳的怪唳中解放,但是我却不会停下、绝不会停下,你予老师的疼痛,今日理应让你倍加偿还,这次才不是什么鵜飼舟,而是你来世的业障、你现世的苦楚。
四,五,六。
既已丢失对周围的感知,只是一味持续开枪,直至眼前已分辨不出形貌的侵蚀者再无法发出怪异的悲鸣,正想着‘这样就好’,手中的枪却被先一步夺去。
「请住手!」
也许是接连听到乱发的枪声才赶来,看到这番景象,他的脸上唯独只有一种愕然的惊惧。如果这时来者是犀,感情上总有迁就我的部分,柔软性的提议,无法令我及时照做,但是前来阻止我的人是三好君,他个性中那不由分说的棘手心气,则往往使人束手无策,只好听取。虽然起初是由我先主动提出,但在与司书达成合意,放心让这种状态的我潜书的那一刻,我就应该想到他做这些安排的考量。
已然失去原有形态的侵蚀者那破碎的残骸逐渐碎质化消散,我终于将凝视着的视线移开,朝他看去。
「还给我,三好君。」
他断然将向其我索还的手推远,用哀求的眼神看我,声音也些许带着像是染了风寒般的沙痖。
「不管朔老师说什么,我都不会还…归馆前由我保护朔老师,请务必跟住我。」
三好君迈开脚步,即使再叫他,也不见他有丝毫打算回头的迹象,我停驻原地,这之间的距离正逐渐地扩大。枪已经被夺去,就算执意留下也做不到任何事。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仍在消散的残骸,随之归馆。此后这件事似乎成了馆中的传闻,馆长和猫经过商议,决定暂时不再让我潜书。那个可怜又谦卑的青年司书拨出时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言将这些一并告知于我,颠来倒去了好几番担忧的话语,为着手的下一个事务而离开。
生にも亦た惑ひ(生亦惑)
死にも亦た惑ふ(死亦惑)
我甚至不敢于在内心默念,就好像那是一种禁忌,一个讳,它单调的音拍只会令人发颤,只会招致不幸。
※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凭空被抽去思考,惯例一般、比任何人都自然地触碰了。衣带和颈项的纽扣在我的手指间分离,轻抚我的头发的举动,让我感到这种行为是可以被原谅的。交织着怀念和羞惭之情犹置身俎上,让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可以向神明发誓吧,转生前的人生中,与他的关系是比任何人都纯粹的师与友。现在也仅是往其中稍显愚蠢地添入了与生前相仿的要素,只不过从这一刻开始才变得不同寻常了。桐花色泽的双眼缓慢睁开,不明形状的感情和随着窗外未曾褪去的白昼将那边缘被上温柔的赤色。希望能令我苦思着的真心其最深处得到餍足,希望能进犯体温未曾冷却的柔软内里。将我的手附上您的手背,引导至一个始终隐蔽在暗处、不为人所见的地方,假若那附近的位置苦闷不堪,我将原原本本告知您。置身其中,察觉到的劣情与温存。从平时身着白色羽织的凛然姿态之中绝对无法推想出的、相当具有煽动性的姿态。正因为是老师,所以很容易缩短距离。高洁自尊的人展现出有如就戮之日降临一般的姿态,张阖着嘴际,引颈承受来自渴水之人般迫切的亲吻,将任性的自信家恰到好处地改造为恋人的角色,像这样地追逐着人性的部分。
现在的老师十分地……——打算用心地那样告诉他,不过,似乎已经传达不到吞咽喘息的他的耳朵里,所以仅是开口,要说的话却徒然中断。浪潮退去,乳白菌网的纹路在汗液的浸润下断续地填充着尾椎和脊背中线的凹陷。因喜悦而僵硬的胴体间游荡的魂灵,又再次成为相拥的希望。
我将烟点燃,朝他嘴边递去。他前倾着身体,轻轻衔住,柔软的唇边擦过我的指腹,断断续续被哼唱着的童谣声就这样停止。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这些。
※
那个,好像醒了。——三好君面露难色,用着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支吾着。
虽然这都是为了朔老师…但假如您还要问‘那是指谁’,我也是绝不会再说下去的了!——这其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绝不想去正面应对的滞涩情绪。
这使我几乎是逃窜般离开座椅,有如终于挣脱数日的苦涩阴霾,朝生机与活力的中央诛求而去。顿失凭依,跌倒的前夕匆忙被人扶住,尽管不久之后又再次不受控制地摔倒,情绪高涨之故,我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头脑混乱而盲目,在自己此前从来无法想象的激奋状态下,连他所在的具体位置都来不及问询,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自己去找到,一味朝老师的房间跑去。为什么过去曾走过千万遍的道路其拐角竟如此之多,如此曲折难涉,我即使在内心不断地就此置以责难般的疑问,也不会有人给出足以平复我怨怼之心的回答。银制的门把雕刻着繁杂的图案,我的手在那上方停留着,直到金属冰凉的温度由指尖渗入心脏内里才惊觉自己已然静止——难道那不正常的心跳也仅仅是因金属的冰冷才毫无征兆出现的?魂魄的跃动也随之骤然中止,腹部的疼痛终究是不可规避地袭来,我溺水般喘息,手先意识一步做出了选择,擅自推开未经施锭的房门。
停留在记忆里的老师再次出现在眼前。
老师的背影。
突如其来的动静使他回过身,投之我以惊诧的眼色。他停留在上一秒的动作,与往昔无异,仍是时而抚摸某诗集蝴蝶表纸的温存,而他看向我的双眼中充满疑惑,对我的失礼之举流露出不满的表情催促我须立刻报上姓名——「为什么不敲门?这可不是好习惯。」
没有做多余的冗长解释,跑上前抱紧了他。「你……」他对我如此举动始料未及,却并未立刻挣脱我,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过脸。蹭过我肩头的发梢发出窸窣的微响,逐渐平复的呼吸,迟疑着,又叹息着。对怀抱之中愈发感到困惑的老师,我耳语着,将他不可能不知道的名字告知给了他——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除了我,再也不会有人具备这样的底气,如此莽撞地冲过来抱住您了吧。
当平静下来的老师自语般念起我的名字,不知不觉中压抑的感情就如泉岩,不过只是受到流水轻缓之势的拨动,便立刻就要显露出来。我拼命忍耐时,怀抱中反向的力度悄然覆加于我了。
或许这并不能被称作是惊愕,而仅是一种半病人般有气无力的喟叹。我不知疲倦地重复数遍的「老师」,既为有他的将来也为无他的过去。他肩上的湿意不断蔓延,我流下的泪水似乎要将缺少的情感从我的心里流向他的心中。
在此之前的事情似乎半点也回想不起来,没有老师在的记忆皆尽失了生色,这时我所能回想起来的,就只是我看了壁钟与落地钟不下百余次,可惜两者的指针挪移得同样缓慢。
一直期待着老师的唤醒,如今别样的情怯方始诘问我,什么才是应该对醒来的老师说的第一句话,足以抒发自那以来我全部情感的第一个眼神,做出的第一个举动。不宜太过悲切,那样有恐笨拙,不宜疯迷般的狂喜,那样有恐忙乱…而当我看到他的时刻,一切预先的假想皆被推翻,只是无智地一味顺从感情激荡的洪流跌入魂灵颤栗的水中。我既未得到,也未失去,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回抱我,轻拍我的肩背,自我耳边羼入药剂般的话语,一如往昔。
说什么‘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遮掩的,我执着于老师,我爱着老师,这些不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吗。那么,即使是对这人尽皆知的事实再做千万次、无数次地强调自然也无妨。身体的实感,真切的体温,沉稳的呼吸。我所珍视的生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同时眼前也浮现出往日那属于老师的记忆。颤抖着的喉口,重叠着思念。我的白秋老师。
※
与其他人经过商量,决定对老师隐瞒住事情的一切经纬。对老师本人,我尚能具备明晰且客观的认知,可是唯独关于我对他倾慕之心,我绝不曾、也不会尝试去作理性意味的审视与评判,这样一来理所应当地、带有道德气味的批评也从未有所设想。若稍起了与此相违背的念头,我认为,我之存在其本身也就于世无存。
寒冷的季节,遍染夕照的天空独具抒情诗的色彩,这是一个与那时相仿的冬日,且与那日同样,我赴约为去谈话室见老师。寂静的走廊,凉意袭人的黄昏,一切皆令往日之事随失去感一同苏醒。那时的我不会对身边多余的事情致以过多注视,一心期待着每个能与老师独处的机会,无从预料尚未到来之事,自然就不管不顾地坚信如此现状才是理所当然。即便如今回想起来莫不是自觉丢脸,于我而言却也能从中切实得到宽慰的珍贵记忆。
我敲门之后走进谈话室,不知觉间再次将今日与那天作起比照,如今既无饼干也无果实酒,有的仅是自他指隙间飘散的紫烟。他徐徐向那日以来几乎没有变化的鱼缸投以注目,嘴角渐而显露出笑意。
「这里不是有着很美丽的鱼吗。是谁饲养的呢?尾鳍随水流摆动的模样,惹人怜爱。」——老师说及此处,所用的形容是‘あはれなる’。在我听来,这个词的语意相当微妙,那是应当是心生怜悯之际,深切感慨而触动心弦的细微感受。既指深可怜爱,又指因其脆弱性产生哀感的瞬间,具备了美学上的意趣。我常想,看来微末之事总是具备不曾迁化的、由人赋予的宿命感,正如已不存在过去记忆的老师,自然也无从记起这些鱼,可是,这样的老师依然道出了与往日一致的感叹。
「…是的,」只不过我倒觉得不在于鱼尾,而是那些鳞片,经由波光折射,变幻出与老师眼睛相近的色泽。「非常地。」
此前进入老师的书中,数多个属于他记忆的片段错觉般涌向过我,其中不乏生机犹存的旧日回忆,那已是更为早年的事情,我本不在场,亦未曾亲眼目睹,比如我得以看见,老师求学早大与牧水同宿时所居之处的和式独栋,冬夜屋子中央的吊炉上常烧着水,发出滋滋的气音。此时这响动不知为何有如远隔着他的岁月,逐渐与眼前壁炉火焰毕剥作响的声音隐约相合,重叠在一起。重新回过神来,老师示意我落坐身边,「其实,从犀星君那里听来了有趣的题材。我打算写短篇小说。」
「老师的小说吗…那样也不错。」
「到中途为止都已经决定好了,要听吗?」
「愿闻其详。」
「一位诗人整理房间时意外找出一张半完成的原稿,怎么看都像是出于自己之手,而自己却对此毫无记忆,且并没有找到剩下的稿纸。感到奇怪的诗人向其弟子问话,得到回答后他才终于得知原来另一个弟子对自己有所隐瞒…直到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
老师把烟摁在缸中,将点燃的一星烟火压熄,随后看着我,「我想听你的意见。」
那虽是不带丝毫审视意味的温和凝视,因此也绝无给人断罪的锐利,而我却仍然觉得恍惚的心惊,我的谎言终于巧借名目,而今几乎将是赤着身地紧临至我眼前。既然已经有了这种程度的获知,那么对余下的事情,想必也是心中有数,已然没有求证的必要了。老师不过只是想听我以自己的声音对他阐明。
「是否可以提问?」
他颔首。
「…得知自己被隐瞒的诗人,会对弟子…说什么…?」
「想来,总不至于会说‘多管闲事’这种话。」
「是吗,我…不敢确信这是否能成为白秋老师短篇小说的题材,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试着,描述那位弟子也许会有的想法。」我怀着有如赴死般的觉悟继续说下去,「老师对其约定翌日会给他读一首新作,而翌日到来,老师却已无法做到这件事,于是,弟子一个人在老师的房间找到新作的原稿。理所当然地,弟子考虑到假使老师醒来后发现竟有自己不记得的新作,会得知原来的自己竟陷入过沉睡丢失过记忆,而现在的自己是重新作为对象转生、得以醒来的事实,想必老师会很难过。绝不想让老师难过,因此弟子会将稿纸私藏,本以为那就是全部,讵料总共有两张原稿…」
「朔太郎君。」
「……」
「就算你是带着温柔的想法保守秘密,被隐瞒的人也很寂寞。」
忍耐他沉默不语的决意,以挽救的态度向他告罪,他轻声说,「需要你道歉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尽管如此,口头的抚慰仍旧无法令我那业已起伏的情绪恢复如常。想来事到如今,几乎都是我狭隘的私愿所导致的产物。无可奈何。
「因为,我对老师实在是…」
半途的话语将出未出,老师伸手掩在我的嘴际。
——您不想听到吗,说我是怎样没办法地爱您,那些即便是过去您也听过数次的旧话。暗藏许久的隐秘心绪,各种各样的感情皆将尽升浮出眷怀的水面,直至感官捕捉到他身上苦橙花的香泽,我的呼吸逐渐平复。
我将他的虚掩在我嘴际的手轻轻推开一些,「我已经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所以,即使不用遮住也没关系。…那么把剩下那张也还给白秋老师。」
「即使如此,」老师将手贴在我的脸颊上低语,那种声音与耳语接近,因此又不可避免地与叹息存在几分相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看着我?」
「那是…在说什么?我一直注视着老师,不是吗。」
「并不是指这个。这样的话,就从根本上误解了。」
「我或许不太明白,无论如何请告诉我…」
「亲自想想如何?」
心悸的病状是心跳徒然陡增频速,空气没来由地变得稀薄,呼吸被扼住,颈椎血管受到压迫,只好一个劲地低垂着颈项,再者,头脑昏沉。在我看来有种沉默分毫不差地与此种痼疾的罹患得到暗合,在过去,我会因受到白秋老师提问陷入将我的心疯狂捶打的无痛的沉默,掩覆袖下的手会因紧张而缩成一团,将甲痕嵌入我的手心,从徒然张翕的嘴中一味断续吐露些不成句的词语,可是往后将不再如此,只因我已明白——除失去老师之外,对自己而言并不存在着什么更为可怕的事情。且,我自告以常常一味地注视着老师,这确是我的本音。
老师低语着「想好了吗,要怎样回答。」的同时,身体一侧悄无声息地倾向我的肩。那是不可思议的轻声,稍稍流露出孩子气的轻快,又具备着童稚般的期待。这个人,我的老师其一言一行皆令我无法漠然置之,这就致使,即使是他不经意的玩笑,在我听来也足以为重。于是我对他说:
「往后。往后恐怕我的心会不知疲倦地对此致以回答…我想其中,总会有最好的答案。」
出于近乎本能的谋求,效仿着背负箭矢之伤的幼鹿。如若能听到些从不对别人道来的话语自然更好,如此需索着,只是悄然暗数自己的心拍。
七,八,九。
瞳孔的收放、呼吸、摂理、灯光与鱼的鳞片,一切相关而毫不相关的饰物。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