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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可·莱恩醒来时,已经忘记了魔女会的一半成员。她记得七个,七个魔女,但是名字已经模糊了。等她行走回蒙德以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翅膀。但是脑袋上那个可恨的光环还在,尼可不得不用一件灰色的破斗篷把自己笼罩起来,连同身上那条白色的漂亮裙子。
她沉睡前特地选择了这条裙子,想体面地睡去,可惜现在这条裙子只会让她为难。尼可如今失去了大部分能力,包括隐蔽行踪。她要尽可能低调,毕竟她已经不是能够引导人类的天使了。那些人一旦知道了她的身份,就会用怨恨把她吞没的。
但是尼可不断向自己重复——起码每天醒来和睡前都会向自己重复:我是一个天使。我是谁?我是一个天使。魔女会里有哪些成员?A、B,字母跳到N,尼可自己。那天,尼可又忘记了魔女会的一个成员。
那天她走到了蒙德城,和记忆中不一样了。这里破败得不像话,风神像已经损毁了一大半,这里没有人。她记忆中大大的神像变得小小的。尼可想躲在那个像手掌一样的部分下面。风神的手掌从手腕的地方断开了,倒扣着落在地面上。这是巴巴托斯能够给予人的最后的庇护了。
尼可把挎包甩到后面,匍匐着往前。这几天天气晴好,她不必担心斗篷上沾满泥巴。神像虽然已经坍塌,但是人们似乎还保留着最后的关于神明信仰的理性,只会定期来做短暂的朝拜,在漫长的、枯燥的生活里,这里空无一人——
并非如此。这里有其他人。
一块棕色的包袱皮,打着补丁。尼可看到一双蓝盈盈的眼睛,她的第一反应是:他会说话。
整个提瓦特大概找不出几个还能够说话的人。尼可盯着他,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右边脸颊上一块连成片的粉色刀疤。尼可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找到了论据:他的胡茬并不长。按照神罚的那一天开始算起,他应该早就失去了有关“剃胡子”的理性,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胡子邋遢。
男人没拒绝她。尼可想,他真的应该谨慎点的。如果她藏着一把刀呢?如果她上去就割断他的喉咙呢?
等光线和视角慢慢移动到合适的角度的时候,尼可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是缺乏警惕——只是没有什么人能够对他构成太多威胁罢了。他的肩甲可能已经丢失了一只,尼可能够看到他手臂的线条和轮廓。她认识他吗?实际上,尼可认识的蒙德人并不多,巴巴托斯算一个。或许也是她记得的最后一个蒙德人了。
男人把她拽到阴影之中,尼可闻到了烟草味。她猜这个男人从前一定很喜欢喝酒,但是在人们逐渐忘记如何酿造酒精以后,剩下的酒精大多就都被用作助燃剂了。
当她意识到人们不再有权力喝酒的时候,尼可意识到巴巴托斯不会回来了。
尼可把自己的挎包翻开,里面还有两盒火柴,一个空水壶,以及绳索之类的求生用品。她指了指北方。意思是「我从那边过来。」
北边是挪德卡莱无尽的荒原。那男人笑了笑,他还是没有说话。尼可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从‘那一位’降下神罚以来,人类就渐渐被夺去了语言的能力。传说是因为有人意图用人类的语言去覆写提瓦特血腥的过往,因此‘那一位’夺走人们的语音,人们逐渐不能说话,不能识读,然后丧失记忆、理性。
现在,尼可已经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在那之后,最后的天使尼可·莱恩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睡,等她醒来,发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毕竟如今的普通人类已经不能说话了,而她也不能在别人的脑子里发出任何声音。
她开始流浪,等到快要无法阅读地图的时候,她决定沿着最后的理性去往蒙德。
尼可解开斗篷,把脖子上的项链吊坠给男人看。那是一枚镀金的银币,已经磨损了许多,正面是一个狮子的像章。她指了指狮子,又指了指自己。狮子。「lion」。她,尼可·莱恩。实际上她的莱恩并不写作lion,不过这是失声之后表达语音的最好方法了。反正很快她也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应该如何拼写。
男人点点头,他揽着尼可的肩膀,往雕塑庇护所的一处缝隙看去。尼可的大腿和他的贴在一起,她再次闻到烟草焚烧的味道,还有他胳膊上的汗毛。说实话,尼可有些害怕这个男人,准确说,她害怕人类,异性更甚。刚刚掏出项链的时候,她小心地遮挡了一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胸前裸露的一小片皮肤。
这个世界足够悲怆了,她不想为这个世界生下更多无法发声的无知生命。话说回来,天使已经忘记自己有没有生育的能力了。她不能冒险。
尼可贴着男人的胸膛,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到一艘小艇竖着靠在一棵树旁边。Skiff?Varka?(二者均指“小艇、小船”,varka尤指一种传统的俄罗斯木制小船,通常用于河流或湖泊的短途运输。)那么他的名字可能是斯奇夫,或者....法尔伽。
尼可私心里叫他法尔伽。这只是一种直觉。
法尔伽——就暂且这么称呼他吧。法尔伽从胸口掏出一枚同样的银币,上面的像章是一头狼。尼可认出来,这是蒙德的铸币,他把狼像章贴在嘴唇上,湛蓝色的眼睛亮亮的。法尔伽一定把尼可误认成蒙德人了,迫不及待地把同乡当成了同伴。
法尔伽捉着尼可的手,吻了她的手背。尼可有些混乱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蒙德人的礼节,但是紧接着,法尔伽就从枕头下面抽出了地图,一张破破旧旧的羊皮纸地图,上面的文字已经磨损许多。法尔伽先指了指北边的挪德卡莱,又指了指蒙德。
他是从挪德卡莱回到蒙德的,尼可猜。那么,他们神奇地拥有同样的起点,同样的终点,又鬼使神差地一起躲到了风神像的废墟下面。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啊。
语言的湮没放大了彼此的触觉。从苏醒以后,这是尼可第一次和人沟通。她不抗拒法尔伽,大概是因为他收拾得干净整齐,烟草的味道只在这个狭窄空间里留下淡淡的烟熏火燎。他的脸蛋不错,不会动手动脚,最奇怪的还是他的勾肩搭背让尼可感觉到温暖。
而尼可觉得他对她有种思念。她的斗篷散开了,露出那条缎裙。法尔伽若有所思地抚摸了她的裙摆,她感觉到他宽大温暖的手,几乎能够环握住她的大腿。
也许他在蒙德的未婚妻也穿过这样的衣服。鱼尾样式,缎面光泽。尼可靠在法尔伽的肩膀上,他们不能说话,所有巧言令色都失效了,只能通过亲密的接触来表达信任。尼可想,也许她也有过爱人,不过她早就忘记了。醒来以后,她脑子里只剩下人类悲惨的故事。
他们就这样成为了同伴。
法尔伽不说话,这让尼可觉得安心,如今能够说话和不能够说话都已经成为诅咒,人类的声带已经无法跟随思维组织出语言,只剩下情绪带来的音调。
法尔伽让尼可觉得温暖,蒙德的冬天也颇为寒冷,他们在冬天剩下的日子相拥而眠。尼可白天的时候会用头巾裹住头发和尖尖的精灵耳朵,只有在黑暗中,她才会露出耳朵。尼可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够听到他的心跳,这是如今最美妙的语言。
这两点就够了,尼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们仅有的武器是法尔伽的剑和尼可的小刀。他的大剑用一块结实的帆布包裹起来,尼可认为那可能是纳塔的热气球布或者挪德卡莱的船帆。她没有见到过那把大剑,她甚至希望永远不会见到。
她注定要和法尔伽分道扬镳,在这之前,她不希望他们之间有任何龃龉。尼可能够明显感觉到,法尔伽想要改变这一切。这一切代表神罚,祂用残忍的方式剥夺了人类的语言,也就剥夺了他们的历史和未来。人不再记述,不再传承,文明像无法维护的钢铁建筑一样朽坏。
法尔伽一定意识到了这一切的可怕。尼可发现,他会抚摸地图和某些笔记上的文字,尼可在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做的时候,以为他还记得如何阅读。一种极端的嫉妒从她的心头涌起来。天使冲了过去,灰色的斗篷在她身上瑟瑟发抖,她踮起脚也不能和法尔伽平视。法尔伽疑惑地看着她,纸张像翅膀上的羽毛一样飘落。
她恼火地指着那些纸张,又张开嘴,指着自己的嘴唇。她想知道法尔伽到底还会不会说话、能不能阅读。如果不是,那些地图和笔记还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付之一炬!
法尔伽还是很困惑,他盯着尼可,尼可用头巾牢牢遮挡着浅金色的头发,灰褐色的破旧斗篷让她白皙的肤色显得更加刺目。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语音却湮没在喉咙。
法尔伽弯下腰,他干涸的嘴唇衔住了尼可的嘴唇。吻,一种没有意义的行为。它用来表达爱,而这个残破的世界已经被颠覆,早就没有爱可以言说。尼可想推开他,可是她的双手紧紧揪着法尔伽的衣服,他破旧的衬衣最内侧别着一排勋章,尼可从未见过。
他是一个骑士。蒙德的骑士啊,尼可已经一个都不记得了,除了她现在吻着的这一个。等法尔伽想要咬住她的舌尖时,尼可终于舍弃掉贪念,攒够力气推开他。法尔伽又像只大狼狗一样咬了咬她的喉咙。尼可的喉咙从未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在说话时发出酥麻的震颤,不过法尔伽这样做的时候,尼可觉得自己有了表达的欲望和力气。
法尔伽松开她,把地上散落的地图摊开。他指着蒙德的某处,用树枝在沙地上比划出一条丑陋的龙,然后用尼可的匕首刺在龙腹。尼可明白了。法尔伽认为巨龙是灾难的源头。人们首先是失语,然后变得易怒,最后失去理性。在此之前,对于这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就有了诸多猜测,法尔伽的想法只是其中一种。
无法用语言交流,让这场灾难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尼可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恶龙,她的恶龙是那个神明,而那位神明的恶龙是人类。然而只有法尔伽妄图杀死它。她试图告诉法尔伽这没有意义。也许他在地图上标注那一处确实有一头恶龙,但是那不是灾难的源头。
尼可不知道法尔伽有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说到底,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到底是不是法尔伽。法尔伽依然在日复一日地做着准备。他磨剑,打猎,准备干粮。当他在篝火前举着石头锻炼时,尼可看也不看他,好像把前几天的吻完全忘记了。天使小姐眼皮一下不抬,只是往篝火里丢树枝。
天使负责引导人类。她已经足够尽职,何况她现在也被剥夺了天使的身份和能力,总不能为了劝解一个执迷不悟的人把‘那一位’的名字全数道出,招致更可怖的天谴吧?
预备出发前,法尔伽用石块在日历木板上多刻出几道,然后指着最后一道,拿起匕首比划。他要在两天后带着所有的食物、水和武器出发。他用捡来的有限材料制作了弓箭。尼可指着神像,气冲冲地比划。「你就是拿来巴巴托斯的神弓也没用!」这是她想表达的意思。
在狭窄的空间内,神像的掌心之下,他们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对抗着对方的意见。法尔伽吻了尼可的额头,然后解开外套,露出衬衣。亚麻色的衬衣被洗得发白,尼可愣住了,她往后退了退。亲昵是一回事,发生关系是另外一回事。在此之前,法尔伽从未在她面前脱衣服。他们默契地回避,却又相拥而眠。尼可知道这很怪。
法尔伽脱下外套。她看到他衬衣上的徽章。那些徽章不属于同一个人,狼、蒲公英、风、火焰、浪花,五颜六色的图章。他们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也许活着迷失了。尼可明白了,他要去复仇。
尼可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狠狠推了法尔伽一把。她指着他打包好的武器和食物,比了一个大大的叉。没有意义!她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来表示强烈的反对:复仇又能怎么样呢?你能向‘那一位’复仇吗?
法尔伽拍拍自己的胸口,他沉重地摇头。他离开神像手掌的庇护所,在常日不熄灭的篝火边上,他焚烧掉所有的笔记。尼可知道那些笔记对他来说多么重要,因此哪怕他已经逐渐无法阅读那些字,他也要反反复复地翻阅,在抽烟斗或者烤火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纸张叠起来塞进胸口的内袋。
也许是要赴死吧,或者是抛弃执念,总之他烧掉了那些从前视如珍宝的纸张。烧掉了他最后的文明。
尼可跟在后面,她气喘吁吁的,气势汹汹的,手里拽着地图,在篝火旁边铺开,火星落在地图上险些引燃,尼可又跳上去踩灭,手忙脚乱的。她示意法尔伽过来,他们一起站在铺开的地图前。
这里是纳塔,这里是枫丹,这里是须弥。尼可现在还分得清楚,但是她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会分不清楚。所以在此之前,她要告诉法尔伽这一切没有意义。完全没有意义。
她踩在蒙德的位置上,指着法尔伽。法尔伽不明所以。她又踱步到挪德卡莱的位置,拍拍胸口;她指了指月亮,虚假的月亮堂而皇之地安坐天幕;尼可·莱恩沉重地看着她能够指引的最后人类,指了指身后瘫倒的神像。
她拽着自己御寒的衣服看着他,她拽着法尔伽到神像边上,地图在地上,刚刚踩灭的火星又蠢蠢欲动起来,把蒙德点燃了。她教他推开破碎的石块,去看神像的面庞。
神的面上附着蒙眼的轻纱。
北风烈烈吹着,却并不属于巴巴托斯。蒙德城毁天灭地地焚烧起来;然后是璃月和须弥。法尔伽看着神明的面庞,巴巴托斯不曾覆面,他常作吟游诗人,在坊间饮酒唱诗作乐。唯一蒙面的神明,是库塔尔。
错乱的并非这个世界,而是他们。尼可知道地图被烧毁了,反正他们也不需要了。他们离不开挪德卡莱了,哪怕照着地图。船只和车辆都荒废了,月矩力和神之眼也随着神座的陨落而失效。最可怕的还是他们,错乱的人类毁掉了清醒的世界,还浑然以为自己回到了故乡。
尼可·莱恩和法尔伽再也回不到蒙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