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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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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2
Words:
6,28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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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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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

【橹穆】哄骗小孩子是不行的

Summary:

高考后的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王橹杰的记忆倒退回七岁。
穆祉丞把这个从小黏到大弟弟接回家照顾,像小时候一样纵容他跟在自己身后叫哥哥。
直到那天晚上同学聚会,他被人下了药。意识模糊间,他抓住唯一在身边的那个人。

Notes:

很纯爱的小短打一枚

Work Text:

穆祉丞是被热醒的。

 

七月底的午后,蝉鸣像一锅煮沸的水。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两点十五分。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清醒了一点,想起客厅里还有个人。

 

王橹杰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低。听见动静就扭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恩恩哥哥。”

 

穆祉丞“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余光里王橹杰一直看着他,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他把水瓶递过去:“喝吗?”

 

王橹杰摇头,又问:“哥哥,你今天要出门吗?”

 

“晚上有事,同学聚会。”

 

“那你几点回来?”

 

穆祉丞想了想:“可能九十点吧。”

 

王橹杰没说话。他垂着眼睛,手指抠着沙发垫的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穆祉丞知道他在想什么。

 

  出车祸之后,王橹杰的记忆停在七岁,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爸妈都认生,唯独对他黏得厉害。他爸爸来电话,王橹杰不肯接,缩在沙发角落里,穆祉丞把手机放到他耳边,他才勉强叫了声爸爸。

 

  医生说这种状态是暂时的,大脑在自我保护,等血块吸收完自然就恢复了。

 

穆祉丞于是在暑假开始前把他接到自己这儿。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的房子门对门,王橹杰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爱跟着他后面跑,一直跟到十七岁。跟屁虫当习惯了,改也改不掉。

 

穆祉丞走过去,顺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

 

“我争取早点回来。”

 

   王橹杰抬起头。他生得柔美安静,但眼珠颜色却很深,看人的时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穆祉丞总觉得这个眼神不太像七岁。

 

但王橹杰只是说:“那我等你。”

 

同学聚会定在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穆祉丞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靠窗的长桌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眼尖先看见他,挥手喊:“穆祉丞!这儿!”

 

他走过去,一路被人拍肩膀。班长递过来一罐啤酒,他没接,从桌上拿了瓶果酒。

 

“不行啊恩仔,连啤酒都不喝了?”

 

“明天有事。”他随口说。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家里的王橹杰还没吃晚饭,他出门前给点了外卖,算时间差不多送到了。他想着早点回去,太晚了小孩该不敢一个人待着。

 

  席间气氛热络,聊大学的、聊考研的、聊刚找的实习。穆祉丞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有人cue他,他就笑一下。

 

  果酒喝了两瓶,味道偏甜,像兑了果汁的汽水。他喝完第三瓶的时候觉得热,解开领口一颗扣子。

 

隔壁班的男生过来敬酒,他站起来碰了个杯,余光扫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他把酒喝完了。又坐了一会儿,热意没有退,反而越来越重。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得不太正常。穆祉丞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空掉的瓶子。

 

果酒是班长递过来的。

 

他没声张,借口上厕所起身。走廊里安静很多,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王橹杰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外卖到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打字打了很久,手指发抖,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马上。】

 

然后他打开打车软件,选了家里的地址。

 

穆祉丞感觉全身的血液和滚烫的开水翻涌,把皮肤烧的泛起诡异的粉红。眼睛被一层玻璃覆盖着,胸口闷的不行,只能不断重复压抑住沉重的呼吸,眼前昏暗的楼道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四肢发软,头晕脑胀,迫切的需要一个支撑点来拯救自己沉重的身体,他费力地将钥匙怼进锁孔,跌跌撞撞地推开门。

 

王橹杰听见门锁响动的时候正趴在餐桌前,对着那份已经凉透的外卖出神。他急忙小跑过去,没等到拉开防盗门,一团滚烫的重量就撞进他怀里。

 

“哥哥?”

 

穆祉丞没应声。他的脸埋在王橹杰肩窝里,呼出的气息烫得惊人。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冷的那种抖。钻心般的搔痒不断刺激的大脑,额头上泛起因为忍耐而产生的汗珠,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脸红的不像话。

 

王橹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把人扶住,闻到一股酒味。

 

他试着想把穆祉丞往沙发上带,但穆祉丞不肯动,抓着他后背的T恤布料,指节攥得发白。

 

“……哥哥,你怎么了?”

 

穆祉丞没抬头。声音从他颈侧传来,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橹杰。”

 

他叫他名字。

 

王橹杰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穆祉丞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他问,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我带你去医院!”

 

“别。”穆祉丞攥住他手腕,“别叫别人……”

 

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汗,眼尾红透了,连眼眶里都是湿润的水光。他看着王橹杰,像是在看唯一一根浮木。

 

“你帮我。”

 

穆祉丞从来不求人。

 

从小到大,他都是照顾人的那个。王橹杰追在他后面跑,摔了膝盖,是他蹲下来吹一吹再贴上创可贴;王橹杰在学校被人欺负,是他翘课跑去警告欺负王橹杰的人。

 

他是哥哥。他习惯了。

 

可此刻他抓着自己十七岁的弟弟,声音破碎得像在哭。

 

“……有人给我下药了。”

 

王橹杰瞳孔骤缩。

 

他其实不太明白下药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穆祉丞的眼神。那里面全是忍耐,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恐惧。

 

他回抱住穆祉丞。

 

“哥哥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在这里。”

 

他把穆祉丞扶进卧室。

 

穆祉丞倒在床上的时候蜷缩了一下,他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肩胛骨高高耸起,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王橹杰站在床边,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记得一些事。

 

他不记得高考,不记得高中三年,不记得车祸。但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夏天的傍晚,他跟在穆祉丞后面穿过小区花园去便利店买冰棍。那时候他走路还不太稳,穆祉丞会回头牵他的手。

 

他记得穆祉丞的手心是温暖的,干燥的,握着他的时候会轻轻捏一下。

 

“你过来。”穆祉丞出声。

 

王橹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穆祉丞没有抬头,脸埋在枕头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发抖,手指蜷曲着,像找不到落点的蝴蝶。

 

王橹杰握住它。

 

穆祉丞反手扣紧,很用力,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

 

“……你知道怎么……做吗?”

 

穆祉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王橹杰安静了两秒。

 

“知道。”他说,“我看过。”

 

他没说的是,看的那些,想的人是谁。

 

穆祉丞没有问。他此刻已经没有余力追问任何事情了。他只是翻过身来,看着王橹杰,眼尾红得快要滴血。

 

“……你行吗?”

 

他没有回答。他把吻落在穆祉丞的眼睑上,像小时候得到一颗糖那样小心而虔诚。

 

然后他往下,吻他的鼻尖、唇角、下颌。他做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穆祉丞起初还绷着,后来渐渐软下来,手臂搭上他的后颈。

 

“……橹橹。”

 

王橹杰抬起眼睛。

 

穆祉丞看着他,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最后那些情绪都退潮了,只剩下一点很轻的叹息。

 

“没事。”穆祉丞说,“你来。”

 

润滑剂是穆祉丞自己从床头柜翻出来的。

 

王橹杰看到那支没拆封的瓶子时顿了一下。穆祉丞别开脸,耳廓红得像烧起来。

 

“之前买的……没用过。”

 

他没说是买来预备着哪一天用的。也没说预备的那个人是谁。

 

王橹杰没有问。他把润滑剂接过去,挤在手指上。

 

冰凉的触感让穆祉丞一颤。他没躲,只是把脸埋进王橹杰肩窝,呼吸又急又乱。王橹杰的手指在他身体里,动作生涩却极其轻柔,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吗?”王橹杰问。

 

穆祉丞摇头。

 

他不疼。那药已经把他的神智烧成一片模糊,只剩下空落落的、填不满的渴。王橹杰的手指太细了,远远不够。

 

他抓住王橹杰的手腕。

 

“直接来。”他说。

 

王橹杰顿了一下。

 

他看着穆祉丞。他哥哥从来不是这个样子。他哥哥是干净的、明亮的、触不可及的。可此刻穆祉丞躺在他身下,眼尾湿润,嘴唇被他吻得微肿,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栀子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

 

梦里他也这样看着穆祉丞,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他不敢碰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原来梦会成真。

 

他俯下身,把自己送进那片湿热的柔软里。

 

穆祉丞闷哼一声。

 

他疼,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满的、涨的,是被填满的错觉。他攥紧王橹杰后背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攥住浮木。

 

王橹杰不动了。

 

他等穆祉丞的呼吸平复一点,才缓缓动起来。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问:可以吗?是这样吗?你还好吗?

 

他没有经验,但身体似乎比头脑更熟悉穆祉丞。他知道往哪个方向、用多大力、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好像他在梦里演练过千百遍。

 

穆祉丞的呼吸渐渐变得破碎。

 

他把手臂环上王橹杰的脖颈,在起伏的间隙里看他。少年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额发被汗湿透,贴在眉骨上。他做这种事的时候神情依然是安静的,像在做一道终于解出来的难题。

 

他忽然觉得王橹杰不是七岁。

 

七岁的孩子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但他没有力气追问。药效烧尽了他最后一丝清醒,他只能随着那节奏沉浮,像一叶被卷进潮水的舟。

 

王橹杰在他耳边叫哥哥。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像小时候追在他后面跑的小孩。可此刻他们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寸缝隙。

 

“哥哥。”他叫他,“哥哥。”

 

穆祉丞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许是问他疼不疼,也许只是想叫他的名字。他偏过头,把吻落在王橹杰汗湿的太阳穴。

 

“……我在。”

 

后来他记不清那一夜到底有多少次。

 

只记得王橹杰抱着他去清理,浴缸里的水换了两遍。他困得睁不开眼,靠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感觉他正用毛巾一点一点擦干自己的头发。

 

“哥哥睡吧。”王橹杰说。

 

他想说点什么,但意识先一步沉入黑暗。

 

穆祉丞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日光切进卧室,落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界。

 

他睁着眼睛,盯着那道日光看了很久。

 

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每根骨头都有自己的想法。腰酸,腿根也酸,某个难以言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异物感。

 

昨夜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同学聚会,果酒,被下药。然后是王橹杰。

 

穆祉丞闭了闭眼。

 

身旁是空的,床单还有一点余温。他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动静——碗碟磕碰的脆响,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

 

他慢慢坐起来。睡衣穿好了,连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是王橹杰会系的顺序——从下往上。他低头看着那排扣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掀开被子,走出去。

 

王橹杰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他背对着卧室的方向,正把煎好的蛋从锅里铲进盘子。动作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穆祉丞在几步之外停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橹杰就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没有昨天的依恋和懵懂。他的眼神清明、冷静,带着一种极力的克制——和极深的恐惧。

 

他看到穆祉丞的瞬间,嘴唇抿紧了。穆祉丞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恢复了。”他说。

 

王橹杰没回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哥哥。”

 

这一声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的“哥哥”是七岁的王橹杰在叫他,理所当然地依赖他、占有他。今天的“哥哥”是十七岁的王橹杰在叫他,小心翼翼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穆祉丞没有说话。

 

王橹杰站在那束日光里,声音发抖。

 

“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问得很轻,像怕惊醒一个噩梦。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十七岁的少年站在自己暗恋多年的人面前,发现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

 

那不是他趁人之危的罪证。

 

那是他藏了太久的、终于被摊在日光下的心。

 

穆祉丞看着他。

 

他看着王橹杰红着眼尾说“我是不是欺负你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王橹杰七岁,他九岁。暑假的傍晚,他带着王橹杰穿过小区花园去便利店。王橹杰走得太急,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蹲下来给他吹伤口,王橹杰没哭,只是抓着他的衣角,问:“哥哥,你会一直在我前面走吗?”

 

他说会的。

 

王橹杰说,哥哥,那你要走慢一点。我怕我跟不上你。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欺负了自己。

 

穆祉丞沉默了很久。

 

  日光从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移过一格。蝉鸣隔着玻璃窗传进来,聒噪的将思绪绕成一团糟。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橹杰颤抖的手指。

 

“没有。”他说。

 

王橹杰抬起眼睛看他。

 

穆祉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握着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像很多年前,他牵着那个走路还不稳的小孩,穿过长长的林荫道。

 

chapter 2.第二章

 

那天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穆祉丞把那盘已经凉透的煎蛋吃了。王橹杰站在旁边,看他一口一口把自己煎糊了的蛋咽下去,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默默把牛奶热了递过去。

 

午后穆祉丞的大学同学打来电话,问他昨晚怎么提前走了。他靠在沙发上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有点事,没来得及说。”

 

那边又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没事,不用来看我,真没事。”

 

王橹杰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听见穆祉丞用那种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语调撒谎——他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差一点就……

 

王橹杰把遥控器放下了。

 

他走过去,在穆祉丞身边坐下。穆祉丞偏头看了他一眼,还在讲电话。王橹杰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拿手机的那只手。

 

穆祉丞的尾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抽开。

 

电话挂了之后,穆祉丞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他没看王橹杰,也没挣开他的手。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西移,把客厅染成昏黄的颜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穆祉丞问。

 

王橹杰垂着眼睛。

 

他记得那个具体的时间点。穆祉丞中考结束,他还在读初一年级。他们一起去海边,晚上穆祉丞穿着白T恤站在露台上接电话,海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微微鼓起

 

他笑着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头喊他:过来看星星。穆祉丞的眼睛很亮

 

他从那一刻开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但他不能说。

 

“很久了。”他低声说。

 

穆祉丞沉默了一会儿。

 

“比你车祸之前还久?”

 

王橹杰点头。

 

穆祉丞没有再问。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和很多年前穿过小区花园时一样。

 

“那你怎么不早说。”

 

王橹杰抬起头。

 

穆祉丞看着他。客厅没开灯,暮色里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盛着一小片未落尽的天光。

 

“我要是早知道……”他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还没想好下半句。

 

王橹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他轻轻把头靠过去,抵在穆祉丞的肩膀上。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做过无数次,后来大了就不敢了。此刻做起来依然那么自然,好像中间那几年不曾存在过。

 

“哥。”他叫。

 

穆祉丞没有动。

 

“……嗯。”

 

“我以后还能住在这里吗?”

 

穆祉丞偏过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十七岁的少年了,头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软,支棱着几根呆毛。

 

他伸手按了按那几根呆毛。

 

“不然你想住哪儿。”

 

王橹杰没有抬头。他在穆祉丞的肩膀上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像怕被发现的窃喜。

 

“那我以后还能叫你哥吗?”

 

穆祉丞没回答。

 

他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是说:“叫都叫了十七年了,现在改也来不及。”

 

那天晚上王橹杰做饭。

 

他把冰箱里仅剩的食材搜刮出来,做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有点咸,青椒肉丝肉切得太粗,紫菜汤忘记放盐。

 

穆祉丞全部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王橹杰站在他旁边,负责把冲干净的碗擦干放进碗架。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窗外最后一阵蝉鸣。

 

穆祉丞忽然说:“你以前没做过饭吧。”

 

王橹杰“嗯”了一声。

 

“那这几天你做的那些……”

 

“现学的。”王橹杰垂着眼睛擦碗,“网上有教程。”

 

穆祉丞没有转头。他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涡,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前几天王橹杰给他做早饭,他嫌煎蛋太老,王橹杰没吭声,第二天那个蛋就嫩了。他想喝绿豆汤,王橹杰煮糊了锅底,自己蹲在厨房刷了半天,他问起来还说是自己不小心。

 

他以为那是因为王橹杰只有七岁。

 

“你那时候根本没失忆吧。”他忽然说。

 

王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开始是真的不记得。”他说,“后来慢慢想起来了。”

 

“什么时候?”

 

王橹杰把那只擦干的碗放进碗架。瓷器和木板磕出很轻的一声。

 

“你把我从医院接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说,“半夜我醒了,看见你在客厅写论文,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你脸上。”

 

他顿了顿。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你期末周,也是这样熬夜。我给你送过夜宵。”

 

穆祉丞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运行的嗡鸣,和窗外零星一两声未尽的蝉鸣。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恢复了?”他问。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害怕。”他说。

 

穆祉丞转过身,背靠着洗碗池,看着他。

 

“怕什么?”

 

王橹杰低着头。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穆祉丞知道他恢复了就会让他回家,怕自己再也没有理由住在这里,怕他那些藏不住的心思被发现,怕连“哥哥”都没得叫。

 

但他最怕的是——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叫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穿过走廊的风。

 

穆祉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块快被他拧烂的抹布抽走,丢在一边。

 

“王橹杰。”他叫他的全名。

 

王橹杰抬起头。

 

穆祉丞看着他。厨房只亮着一盏吸顶灯,光线有些昏,但他看得很清楚——这个从小跟在他后面跑的弟弟,这个失忆了也只记得要黏着他的小孩,这个昨晚用尽全力护了他一整夜的少年。

 

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王橹杰的脑门。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他说,“我能让你多叫好几年。”

 

王橹杰愣住了。

 

那个弹脑门的力道很轻,不疼,像小时候他做对了什么事穆祉丞奖励他的。他怔怔地站在洗碗池边,像没听清那句话。

 

穆祉丞没再重复。

 

他转身走出厨房,留下一句:“明天我爸妈出差回来,叫你来家里吃饭。王叔叔那边你自己说。”

 

王橹杰站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把手抬起来,摸了摸刚才被弹过的额头。

 

第二天穆祉丞爸妈回来,王橹杰真的去了。

 

他在对门住了十七年,穆祉丞家和他自己家一样熟。穆妈妈见他进门就拉着打量:“瘦了瘦了,是不是恩仔没好好给你做饭?”

 

穆祉丞从卧室探出头:“妈,这几天饭是他做的。”

 

穆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哎呀橹杰长大了,会做饭了。比你哥强,你哥到现在只会煮泡面。”

 

穆祉丞没反驳。他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王橹杰被自己妈妈拉着问长问短,问高考、问车祸、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王橹杰一样一样答,答到“身体”的时候顿了一下,耳朵尖不易察觉地红了。

 

穆祉丞低头咳了一声。

 

晚饭吃到一半,穆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王橹杰也倒了小半杯:“十八岁了,可以喝了。”

 

王橹杰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呛得眼眶泛红。穆祉丞在旁边笑出了声,趁爸妈不注意,把自己杯子里的凉茶换给了他。临走的时候穆妈妈塞了一大袋水果和熟食:“别天天点外卖,自己做饭吃。恩仔你多照顾着点小杰。”

 

穆祉丞“嗯”了一声,把袋子接过去。出了门,电梯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王橹杰忽然开口:“哥哥,阿姨说让你照顾我。”

 

穆祉丞看着楼层显示屏,没回头:“嗯。”

 

“那你会照顾我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穆祉丞走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不然这几年是谁在照顾谁。”他说。

 

王橹杰跟在他后面走出单元门。

 

夏夜的风扑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穆祉丞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快走了几步,和穆祉丞并肩。

 

穆祉丞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们的手背在行走间轻轻碰着,一下,两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穆祉丞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只手。

 

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干燥,温热,握着他的时候会轻轻捏一下。

这次他握紧了。

 

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