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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摩擦过皮肤,削去表层光滑的皮肉,翻出粉色的肉来,血流汨汨渗出,将雪白的里衣染上星星点点的红。她大约痛得要死了,每动一下,徒劳地与锁链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时,她的喉咙里也流淌出呜咽,好似狼嚎。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娇弱的女孩,大漠里长起来的女孩子,骑马射箭样样也精通,儿时跑出去跌伤了,也能一瘸一拐地上马跑回家,在阿塔带着心疼与责备的目光里咬住木棍,给自己剜出受伤的血肉来。流血的时候也流泪,但和伊玄知道,阿育娅流泪的次数,比他流血的次数还要少。
从那双眼睛来看,就知道她不会因皮肉的痛楚而晕厥过去,恰恰相反,她眼白都染红了,好似日暮的天边,红将白吃了下去,也吃了她那颗柔软的心。九岁那年他们策马在石崖大漠之间,于吉家和其他那几个小子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只有她能跟上他,她催马快跑,一遍又一遍,清亮的嗓子回荡在天地之间,直到马身跃过他的,她回头,对他大笑,露出十二颗洁白的牙齿,如小兽般的牙齿,她说,也就你还有点意思,没那么蠢——他听了像揣了块烤蜜薯似的,胸口又烫又甜。她不会不知道,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她就属于他,她的孩子要冠以他的名姓,她的笑容将只为他而开启。
而她越是长大,就越是对这件事闭口不谈。
为什么呢。和伊玄想,她十四岁的时候又见过他一次,那时她已经是大漠上最漂亮的女孩子,绿色翡石点缀在恶心,耳垂上是一点朱砂红,她配一把银色小刀,发间垂下银色流苏。父辈们大约希望他们能如孩童时代般继续玩耍,假意的催促之中却又带着几分忌惮,以大人肮脏粗野的口吻开起这对娃娃亲孩子的玩笑,她听到蹙一蹙眉,转开了眼睛,却只是同她身边的丫头讲话,嘴唇血红鲜艳。为什么呢,阿育娅。他彼时站在哥哥们身后,被他们推出去邀她跳舞,他回头看他们一眼,却在那两双熟悉的眼睛里也看到属于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他们的褐色的眼睛里都映出阿育娅,那时候,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恐慌。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对他讲话,她看着他身边的仆从,也看着他阿塔和哥哥们,却唯独不去瞧他,她仰着下颌,小巧的下巴被日光勾勒出轮廓,她只是说,轻轻地、坚决地:我不要。
她不要他。为他判了死刑,她再没有看过他一眼,她的眼瞳里映出了越来越多的人,长安来的镖人、莫家集的来客……可他的眼睛里却装不下更多的人了,他要在烈日之下摘取自己的王冠,他要他的新娘,为他插上羽毛。
人人都以为新受封的可汗捡来只难以驯服的小狼,嗷嗷呜呜地在叫了许久,只有在营帐外的那些人才知道,可汗在这里关了什么桀骜难驯的小兽。
看到他进门来,床铺上的囚徒眼底弥漫出血色,目眦欲裂,和伊玄驻足,打量着一切,他当然相信只要让她露出那尖锐的牙齿,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咬破他的皮肉,恶狠狠地,哪怕是以狼的身份,啃咬他、粉碎他。
但是他什么都不怕,他看着她,额上青筋跳动,骨节滋滋作响。他早就被她咬碎了,在多年前,她在马上对他回头一笑的时候,她的尖牙刚刚冒出来时就那样锐利,他是第一个被她杀死的人。
他们曾在大漠里打猎、烧烤,和伊玄喜欢看着她以牙齿撕裂食物的样子,她大笑,她毫不犹豫,她很耀眼。
“我要你永远都在这里。”
阿育娅不解其意,她只是继续嘶吼,她将他的话当做疯话,疯子的话自然毫无意义,毫无道理,她连他的爱都不肯相信,一切都不肯相信。她的脸上满是尘沙、血污、汗珠,唯有那双眼睛,亮得胜过脚边火堆。
“他们都说我关了一只狼,阿育娅……我真想告诉他们,这是真的。”他走近两步,站在她的床边,她想起身,猛地扑向他,却被他一巴掌翻了过去,她的额头撞到了床角,吃痛呜咽了一声,眼中泪光湿润,却依旧在呜咽。
“你知道的,阿育娅,狼只有和同伴在一起才能抓住猎物,你现在只是一只狼,一只……什么都没有的、不听话的小母狼。”
她的眼神正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和伊玄竟生出几分忌惮,终究他是被她啃咬吞下了一颗心,还要舔舐嘴角的鲜血,浑然不觉。
她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瞪着他。
此刻如何不算是,她眼中只有他?此后,她心心念念、所想所思,都只会有他。在他被她全部吞下之前,她不会忘记他,就算他被吞吃之后,她也不会忘却。
和伊玄想听她说话,想听她笑,他不喜欢病恹恹的小母狼,大漠里成长起来的孩子都知道,谁不喜欢活蹦乱跳的猎物?
可她的爪子太尖利了,他要耐心一点,将其打磨。
阿育娅三日没有进食,她唯一喝下的东西是她咬破自己嘴唇喝下的血。
“我果然没有看错,这小母狼不仅凶残,还要嗜血。”
和伊玄看着她仰面躺在床铺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终究是无法克制,无声地吞咽。她没有力气,连血都流得不多,从嘴角、下巴干涸成一条蜿蜒小路,又滴落在胸口。
他知道如何喂养一只狼,以自己为饵,最后才能万无一失。
阿育娅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此人疯到这种地步。他抬手就拽下她耳垂上的吊坠,看似轻巧,却是痛得她嘶声,染了她血的耳钩被他握在手里,轻轻舔去,温热咸腥,只是太少。
饿红了眼的狼也死不了,他才不会担心这个,因为她以仇恨果腹,几乎填满得要饱胀,周身因愤怒而通红。
“你的血很美味,”他轻轻叹息道,意犹未尽,伸手便以她的小刀割破掌心,“来,尝尝我的血,阿育娅……”
他每每叹息,尾音都好似缱绻,每每怒喝,语调却似调情。
她自是震惊,想要咬他,只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唯独眼中血丝蜿蜒交错,喉间嘶吼几乎渗血。
他完全占据主导权,那双满是老茧、伤疤的手,是与她一同搭弓射箭过、策马扬鞭过的手,不由分说地涂抹在她的脸上,现在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和伊玄几乎爱怜地看向她在自己的掌下挣扎躲避的样子,心想,她现在美丽至极。
他的伤口很深,血不断地涌出,她的口鼻本就溢血,此刻更是与他的血混作一团,再无法辨认,混乱之间也吞下去些。阿育娅剧烈地咳了起来,最终挣脱了他的桎梏,在他放声大笑的间隙,沉重地呼吸起来。她想哭,泪水却仅在眼眶里打转,用力咬着嘴唇,她将自己的手腕掐得紫黑,终究不肯在他面前再流泪。
可他却哭了。
阿育娅感受着咸腥的血混合在她的口腔里,她的确已无法分辨到底血是属于谁的,她已将这恶魔的血吞入腹中……阿塔,我对不起你……阿塔、阿塔、阿塔……
阿育娅,他叫着她,哭吧阿育娅,你的眼泪是血变成的,你的血里也有我的血,我用什么办法才能靠近你,才能让你回头?
你疯了,你去死。
她虚弱至极,却看着他的一颗泪滑过高耸的鼻梁,犹如雨水滑过山丘,她曾在茫茫雨雾之中,为甘霖而笑。
她还是得感谢他的血,因为她竟感受到一阵热流经过四肢,她不因绝食而死,因为她要活下去,亲手杀了他。
和伊玄,你不该救活我。
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拉向自己,犹如拎起一对兔耳,滑腻的触感从他指尖穿过,微弱的脉搏从她血管传出,她拼死抗争,却因没有力气而无法构成威胁,落到他身上,反倒是力度适中的捶打。阿育娅愤恨地嘶吼,她的胸口都因愤怒而颤动,如飞沙来袭,席卷大地。她绝望地发现他的气味她竟十分熟悉,马匹的干草、汗水和辛辣的香料,薄荷般的辛味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的鼻腔、口腔和皮肤。
她也曾经那样熟悉过他,他们交换过马匹,在沙土里打过滚,一同钻进过家主们议事的营帐,大漠的一切都干涸贫瘠,唯一的春色只在莫家集,他瞥见过一次后,就再也无法忘却。
“滚,滚……”
肢体的博弈倒像是曾经在沙中打滚,床铺甚至不如沙土亲人,若是那样,他们就会深陷下去,在一个极小极窄的空间里,无法挣脱,大漠最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失去耐心,一把将她拖来身下,虎口卡住下巴,她此刻满口是血,他却只觉鲜艳,他情愿一滴滴、一寸寸地将他们的血吃下去,也许他更像是狼,贪得无厌。
可她才不甘认输,兽性是她的特质,她不容许别人更甚。她誓要啃下他的皮肉,鲜血淋漓,却无可奈何,反倒被侵占着口中的领地,他又不曾绝食,也没有受伤,不厌烦同她玩这一场你争我抢的游戏。
他喜欢活蹦乱跳的猎物,此刻,正是她一次次试图反击的时候。和伊玄的头脑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的脉搏几乎迸裂,在脖颈上,手臂间跳跃,他想如果此刻点起火来,他会瞬间化为灰烬。在极度的亢奋之中,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山峦之间,回到了沙土之上,他不是在和阿育娅生死相博,而是在同她奔马谈笑,她回头看向他,叫他骑得再快一些。
他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她手腕的镣铐,她果然掐住他的脖子,但轻微的窒息感算不了什么,她没有力气,他反倒纵容这份杀意,只是扯下她的衣物,在她脖颈下跳动的地方咬去。
她失声尖叫,他又将血抹在她的唇上、舌尖,手指探入其中搅动,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恍惚之间,阿育娅知道他已是一头疯兽,而她还有机会重返狼群。
凭着对他的恨意与撕裂的渴望,她已经饱腹,此刻她摸到他腰间的匕首,闭上眼睛,任其在自己身上予取予求,那只是皮囊,只是外壳,她此刻的灵魂被恨意所浇筑,足以化为利刃,滚烫至极。
“和伊玄。”
她轻声叫他,他抬起头来,眼中竟是狂喜,犹如一个孩子得到想要的玩意儿,她忽然生出一瞬的怜悯,她也忽然想起,那时她说他有意思,他就这样看着她。
她来不及说什么了,匕首横穿脖颈,血迹飞溅三尺,她满头满手是血,脚腕仍被铁链锁着,他滚下床去,颤抖着、抽搐着,不顾一切地伏在床边,死死地按住她的脖颈。
血,满眼的血,她竟已熟悉这味道,可一阵恶寒攀附心头,她终究嚎叫一声,俯身去咬扯他的手腕,在他痛苦的声音之中,将那块肉,生生地咬断,撕烂。
“……阿育娅。”
仿佛回应一般,他痛苦得脸扭曲了、变形了,却唤出了她的名字,她要吐出那块肉,他却以手掌堵回去,也生生地,要她吞下他。
手指都狠命地触及上颚和喉咙,她本能地干呕起来,死死地推开他,他终究撒手倒了下去,没有力气,可那块肉滑过她的喉咙,消失无踪。
阿育娅将手指伸进喉咙里,她要自己吐出来,她不要他的血、他的肉留在这里。
她呕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满室血污,她沉默不言,在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垂下眼去,舔去了嘴角的血。
她猜那是他的,但她不需要去确认了,他就这样深入骨髓,要她永远记得,与她共存。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