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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PM
“这里是57分局,能收到信号吗?重复:这里是57分局,呼叫辖区内的巡警。”
三面零下七度的玻璃阻隔着夜风,无线电通讯设备中飘出带着电流声的声音。是通讯员。金手握方向盘,面前是无尽循环的柏油马路,沾着钠黄光灯的雪花砸到挡风玻璃上,被两根富有节奏感的黑刷子请到一边。
“这是全域呼叫,收到请即刻回复。”
与搭档短暂的对视后,副驾驶上的人拿起麦克风。
“B6组收到,目前正在执行辖区西侧的夜间机动巡逻。我的代号是*眼睛*。完毕。”
“收到,*眼睛*。现在辖区内的无线电信号受到了不明干扰,不要切断通信。西侧有一辆卡车在运输违禁毒品,车牌号是——”
信号很稳定,得益于此,这组数字顺场地透过音响流出来。金下意识的记住,反复默念。这是什么?责任,它会在人的心上一块一块地增加石子。而它想来找麻烦的时候,可不会管你还有多少没来得及了解的东西。该死,为什么偏偏这是整个辖区内唯一能收到信号的车。
金·曷城此时23岁,他来57局的青少年专案组报道还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到现在,属于他的卤素标记笔记本,才用了不到一半。当他不知不觉间为眼前的麻烦皱起眉头,额间的皱纹还没有丝毫出现的痕迹。多亏了他的搭档,那个患有心脏病的中年人,教他戴着手套封存现场的证物,帮他润色案情报告好满足上级的苛刻要求,不然到现在,金还一起案件都没有破获。
副驾驶传来疲惫但老练的声音:“我们属于青少年专案组,追缴毒品是否也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完毕。”
“现在情况特殊,暂时只能联系上你们。我正在呼叫其他人,如果能接通,也会让他们过去增援。现在我能看到你们的位置,掉头向东走。完毕。”
“只能这样了。”金让车缓慢地停下,旋转方向盘。街上没有别的车,城市已然入眠,人们在供暖良好的房子里缩进被窝,他们休息,为即将到来的下一个工作日。
*眼睛*叹了口气:“还想今天能早点回去吃晚饭呢。走吧。”
“对了。”金略微偏头,若有所思,“昨天那个青少年离家出走的案件,已经确定当事人汤米·约翰逊加入了街头帮派,正处于他们的庇护之下。他的父母今天来局里,塞给我这本笔记,告诉我如果找到那家伙,要第一时间交给他。”
年轻的巡警单手提着证物袋,塑料外侧是马克笔标记,里面是被保护着的绿皮笔记本。金有归档证物的习惯,与一般的依据案件打包不同,金有自己的分类系统。如果打开金的抽屉,会发现证物码放得像盖成房子的砖块般整齐,但是写在塑封袋上的编码系统,只有他本人能看得懂。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了?”
金摇头,他不想牵扯进离家两个月的毛头小子与他父母的爱恨纠葛之中。头脑中有模糊的猜想:里面的是父母的道歉,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情流露,这一切对他来说蠢得可怕:“没有,到我手里之后就直接进袋子了。”
“还是有必要确认里面写了什么。”*眼睛*利落地打开证物袋,笔记本里面掉出一张纸,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半晌,说:“他看了以后就会回去的。”
司机不由得转过视线,最终,还是保护隐私的原则压过了好奇心,将自己的注意力收回到方向盘上。进入对侧车道,司机踩下油门,机械坐骑发出兴奋的轰鸣声,直直地冲出去,劈开夜晚。
11:10PM
“眼睛先生。”金看着前方,喉结因紧张而表现出吞咽动作,“没想到这么快就接触到毒品走私案。如果待会遇到某种…极端情况,根据《紧急法案》授予RCM的权力,我们是被允许掏枪的。”
“金,你在迟疑。如果真的发展成了这种情况,不要迟疑,哪怕只有你一个人。”
老鸟又问:“你在警校的射击成绩怎么样?”
“百分之八十的命中率。”
他想起射击课的场景。木制的人形靶子在各种掩体之间倒下又立起,脚下装着滑轮,只要吃不到子弹,就总是维持着左右移动,像是挑衅。这种靶子的胸口印着红圈,弹孔越靠近圈内,分数越高。闭上一只眼瞄准木人,那时让他手心冒汗的,只是这门课的考试成绩。
瞄准靶子和瞄准活人是两回事。
战栗爬上金的脊椎,直冲大脑。在他目前参与过的案件中,他需要考虑的只是让误入歧途的青少年听进去大道理。总的来说,新人警察所能设想的帮助。全是简单直接的帮助。*矫正*是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孩子们接受它,越来越好的人生最终绽开一张张笑脸,这是道德家们想看到的。但是射杀某个人,看着脑浆沿磨碎的颅骨流下?无论那背后藏着再多的幸福,金还是从生理上,抗拒亲手夺取一个人的生命。23岁的金已经能意识到自己思想上的*道德家*倾向,这是他加入RCM的理由,却不是他拒绝杀死一个人的理由。作为人最基本的同情在起作用,同时,*理性*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因为环境而不得不变得堕落,正确的体制应该予以帮助,不由分说的抹除太残酷了。看看那些起初嘴硬,在拘留所里面呆几天,出来就对着警察痛哭流涕地道歉的青少年,就知道犯错的人是可救的。
“目标车辆离你们很近了,在下个路口右拐。完毕。”
马路两侧,陌生的街区后退着。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建筑取代,锐影带着风,掀起晾衣绳下的彩色布料。突然,在转角处,一辆蓝色的新式卡车进入视野。它注意到了警车的存在,仍然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原本的速度。
“确认目标。完毕。”
“跟紧他,先不要贸然拦截。”*眼睛*说,同时,他似乎在紧张地搜索什么东西,摸遍自己身上的每个口袋,却一无所获。
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干练:“这辆车在往郊区开,那里恐怕有接应他们的人。”
无线电通讯又响起来:“把那辆车逼到港口。刚才联系到了另外两队,他们稍后就来支援你们。完毕。”
笔直的马路上,两辆车僵持着向前。没过多久,视野尽头浮现出T字形路口。
*眼睛*说:“咳咳。他准备拐弯了,去把它架住。”
在短暂的并排行进时间里,金透过卡车的窗户看到了驾驶位上的家伙。那是张稚气未脱的脸,几乎与他每天见到的青少年嫌疑人年龄相仿。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可能有卡车驾驶证,他想,要尽力避免可能的交通事故。
再向前,生活的痕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堆积成山的集装箱,叉车,吊塔的长臂被海雾淹没。他们一前一后的驶入港口,在集装箱的空隙间艰难穿行。
“其他两队也已经进入港口区域,不要轻举妄动。等支援到达之后一起围堵它。完毕。”
总算听到了令人安心的消息,年轻巡警把一直堵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港口的照明并不完全,视野忽明忽暗,再加上夜间的海雾,视野只有五十米左右。前面的卡车开始加速,金踩下油门跟上去,驶向没有照明的卸装区域。本就逼仄的十字路口被零零星星的油罐堵住,卡车左转之后并没有向前,反而倒起车来,不由分说地堵在路中间。而警车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距离卡车只剩四十米。刹车几乎可不能。
“这个距离——要撞上了!”
“不会的!”
金脚上使劲,感受到油门被踩到底之后的阻抗。加速度来得突然,把两人死死按到椅背上。右手拉动手刹,随后立马回到方向盘上。大幅度的打方向盘几乎让他都双臂拧到一起,随着司机的动作,脚下传来橡胶与地面摩擦的酸胀声响。以前轮为中心,锐影转了整整三百六十度,撞飞零散的油罐,黑油淅淅沥沥地往外冒,随着罐子的滚动在地上画出弧线。左侧的后视镜发出一声哀嚎,被甩出去好远。天旋地转之后,眼前又出现了足够疏散多余动能的距离。
“没事吧?”金把车停下,惊魂未定的看着自己的搭档。
后者摊在座位上,面色铁青,嘴唇上下开合,靠喉头努力挤出半缕声音:‘药…找药片…外套兜里——“
他在慌乱中搜寻了外衣的所有口袋,没有盒子,没有小瓶,没有任何像药片的东西。在金试图把所有东西倒出来时,病人再次开口:“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他下意识的检查自己的配枪。崭新,安静地挂在腰间,从未离开过枪套。金属带着冰冷光滑的质感,它说:我是你的权力,你*可以*夺走他人的性命。第三幕的时候要想起我,你一定会想起我的,你这个*杀人犯*。
甩上警车门,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跑向卡车。
“站住别动!我是警察——”
两个正在逃窜的身影定住,转过身。借着其它区域传来的光线,大致能分辨出来是一男一女。他们杵在原地,远远地,和来者对望。
“扔掉武器,举起手来!”
男孩身形的人扔掉撬棍,金属落地的脆响在冬夜中激荡开来。
“名字和年龄。“金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冷静下来。
“埃米利·果登,16岁。”属于女孩的声音。
“汤米·约翰逊,15岁。“属于男孩的声音。
只听到这个名字,这起毒品走私案就和他正在调查的青少年离家案搭上了线,他说:“汤米·约翰逊,你离开的这两个月里,你的家人一直在找你。“
没有回答。
“知道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吗?“金问。
女孩答道:“只是香烟。“
看,这两个孩子以为自己运的*只是香烟*,他们只是被骗了。趁着他们的年龄还在《青少年法案》的保护范围内,数月的拘留教育就能让他们免于在监狱里面度过一生的命运,背后的家庭也无需面对破碎的危机,只要——
“现在我要给你们带上手铐。根据《紧急法案》第五条,如果你们敢搞什么动作,我有权对你们使用暴力。“
“我们不会反抗。“说罢,女孩转头向男孩,小声嘟囔了些什么。由此,金终于注意到男孩的棉服袖子鼓鼓的,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
“把外衣脱掉。“金提起音量吼道。
在金的视线中,男孩解开棉服的扣子,先是把左边的袖子扒下来,随后举起手,以极别扭的姿势扒左边的袖子。这个瞬间被拉长,心跳一次次地加重,叩击着他的神经。在窒息的尽头,男孩的右手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枪。
枪口瞄准的不是孤零零的巡警,而是他的身后。这一瞬间的犹疑让金注意到了更恐怖的事实:男孩是在瞄准油桶。只需一发子弹,油桶爆裂后的碎片就会扎进他的后背。在油桶前,锐影毫无防备地停在那里,心脏病发作的病人在车里呻吟。用不了半分钟,车子的油箱也会起火,里面的人绝不会有逃出来的力气。
在这些分析完成之前,金发现自己已经举起枪,瞄准对面的男孩。
男孩的手臂好像动了。
一发子弹出膛。枪声响起,在夜的漆黑中流转,久久没能断绝。
第二天 10:00 AM
“初次见面,金·曷城警官,我是你的公派辩护人,你可以叫我杜兰。“
拘留所的会面室,以厚实的防弹玻璃为间隔,割开自由人的世界和罪犯的世界。外面的声音只能从玻璃下的缝隙中传来,听起来怪闷沉的。幸会啊,杜兰律师。金心想,可惜我没法跟你来一次*体面人之间的握手*。
“我得告知你,现在的案情是对你极其不利的。依据《紧急法案》补充条款第二条,当RCM警察不得已而对民众行使暴力时,其搭档有义务证明当时处于的情况确实有必要使用暴力。“
“我知道。“金打断玻璃对面的人,说:“我的搭档现在怎么样了?”
“我来这里之前,本想去医院走访他。昨夜凌晨一点,你的同事们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他已经过了最佳抢救时间。他现在是植物人了,没法帮你做证。那个被抓获的女孩会作为本次听证会的唯一证人出庭,她是死者的同伙。所以才说案情对你不利。”
死者。
金感到一个黑点占据了视野中心,急速扩大,伴随着眩晕,呼出一口气,收回来。他强撑着问:“汤米·约翰逊也没救回来吗?”
“他死了。57局的法医连夜把尸检报告做出来了。”杜兰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机械地读出来,“创口为圆形,射入口位于左胸前区,第四与第五肋间。打开胸腔见大量积血和血凝块,总量约1200毫升。”
“别念了。”金说。手肘撑着桌面,尽全力不让自己在律师面前垮掉。
“冷静,金·曷城警官,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接下来请你告诉当时的情况,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年轻巡警把心中的酸苦赶到一边,清清嗓子:“昨晚十一点一刻,成功拦截毒品走私团伙的卡车。当时我的搭档心脏病发作,但他并没有药带在身上。情急之下,我只能一个人对他们实施抓捕,我让他们放下武器,男孩扔掉了手里的撬棍。在我准备给他们戴上手铐时,才发现男孩的棉衣袖子里面藏着枪。”
“打断一下,你确定在你命令放下武器后,男孩仍然藏着枪?”
“我确定。”
“这条信息很有用,对方涉嫌袭警,或非法持有武器。”律师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请继续。”
“他瞄准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油桶。只要成功,他就能用一发子弹解决我和车里的人。以当时的情况,我必须抢在他之前开枪才能让自己和搭档活下来,但我发誓我瞄准的是右肩,我没有想过杀人。真的。”
律师继续记笔记:“那你可以主张正当防卫。”
“杜兰,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相信只要在听证会上,经过各方势力的举证,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杜兰给他一个职业性的微笑,“现在的问题在于,没有任何证人或证物能够支撑你说的话。”
这是关于内心的审判。
文件纸从玻璃下端的空隙间划过来。
“这是辩护委托书,签个字吧。”
一式两份的合同,最醒目的是*风险告知*部分:
- 公派律师基于专业知识提供法律援助,但不对结果做出任何保证。
- 存在程序性风险,主要为多次举办听证会对当事人造成的经济损失。
- 无法举证将承担极大风险,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可能会在听证会上收到质疑,导致证据不再具有法律效力。
律师说:“你知道吗,有些说谎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说谎。这是真的,人能相信的只有体系。”
金的思绪回到昨夜,回到那发子弹打出去的时刻。男孩向后仰倒下去,他旁边的人吓坏了,金冲过去把她拷在栏杆上的过程中,她始终张着嘴发出嘶嘶的声音,却吐不出一个字,眼神游离不定,浑身颤抖,身体缩成一团,像个瘪下去的气球。他蹲下去检查男孩的情况,胸口的黑色孔洞不断往外冒血,蔓延,填充水泥地的裂痕。
他想起警校教的急救法,但伤口的位置让他不敢妄动。在原地呆站了数秒,又立刻冲向警车的方向,抓起无线电的麦克风,“来增援的两队还有多久到…我在卸装区域。叫救护车来!打给医院!要快…有人受伤了。”
“曷城巡警,来增援的人报告在港口听到了枪响,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完毕。”
“*眼睛*心脏病发作了…还有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他们两个都需要抢救。”
“收到,来增援的人还有三分钟路程。离你们最近的医院已经收到消息。完毕。”
起初,金只是试图通过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气息却越来越浅,以至于有被人掐着脖子的感觉。做点什么,趁现在还来得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绕道货车后面,,又用钥匙打开集装箱的锁,里面棕色的纸箱暴露无遗。
他抱起纸箱,十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嵌入内部,他干脆顺着这股劲把纸箱撕开。白色的烟盒毫不费力地从缺口中滑出来。一个,两个,直到在脚边堆起小山。
金难以置信地弯腰捡起小盒子,暴力扯开包装。二十根香烟整齐地出现在眼前。
警车前灯逐渐靠近,照亮金·曷城。新人巡警的脸上是难以置信、悲凉、茫然的混合物,情感的大杂烩让年轻的脸拧成一块抹布。据来增援的同僚所说,当天晚上最恐怖的景象不是倒地的男孩,而是他们在一个素来善良的人脸上,切实地看到了对某种东西的,剧烈的憎恨。
有些说谎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说谎。说谎的人究竟是谁?是那个女孩说谎了,还是我向自己说谎了?
合同上的最后一行字:我承认供述内容全部属实。
金接过钢笔,在横线上签字。
第二天 19:00
晚饭是三明治。硬邦邦的面包难以咀嚼,吃完了也没什么味道,只觉得嘴里干涩。嫌疑人被送上飞艇,连夜前往格拉德。这件载具上还乘坐着所有案件相关人员,在明天早上,将会在听证会上出面作证。
金被关在飞艇内的某个小房间。手铐完全是多余的,囚犯没有出入房间的权限卡,也没有逃避审判的意愿。金在柔软的白色长方体上坐下,旁边摆着一粒药片,是安眠药。启程前,行政官告知过他,部分人在穿过灰域上空时,会遇到严重的*睡眠问题*。
一阵晃动,飞艇离开地面。爬升带来的短暂颠簸中,瑞瓦肖的灯火逐渐远去。
有生以来第一次俯瞰自己的城市。尽管在如此悲凉的处境中,他的心还是被宏大的美感震慑住了:最显眼的是市中心的高楼,钠黄光灯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直至插入云层。在光海中偶有黑色的小岛,那是居民区。这个点,加班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家。从市中心向外蔓延的是闪着柔光的丝带——飞艇越上升,越能看清它们的走势,最终,整个城市的图景呈现在他脚下——在中心区域呈环状,几条主路放射性地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又被更多环连接起来。再远些,禁锢它们的环消失了,道路开始肆无忌惮地延申,分出末梢,深入城市的微不足道的角落。
像一个正在导电的神经元。
飞艇冲破云层,脚下的图景消失,世界安静下来。
你能听到我吗?
什么?谁在说话。金在黑暗中张望,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但他刚刚确实听到了。泉水般清冽的声音,悲伤在其中流淌,宁静得让人心碎。
我是瑞瓦肖。
金知道自己*不该*回应一个幻觉。
想想你是如何走来的,不要对你的内心撒谎。
声音消失,房间归于沉寂。
金是在德洛丽丝膝下长大的孩子。十五岁的时候,他听到孤儿院的老义工讲起一个关于自己的,可怕的故事:他刚被生出来的时候,父母去工厂上班,就把他偷偷藏在员工宿舍的床板下。白天,婴儿不哭不闹,眼神充满光亮地搜寻着新鲜玩意,却总是碰上床板的木头纹理,看着看着就沉入梦乡。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把烟囱里面的白雾全都吸掉了。晚上,被锢进怀里,温暖黑暗,母乳伴随着酸酸甜甜的味道。流水线上,金的父母一刻不停地把杏子味口香糖装进盒子——杏子香精,这是金对两岁以前的日子仅存的记忆。
直到*转折*降临,一群革命者占领工厂,闹出乱子。金的父母在这场事故中丧生。据老义工说,当他们找到被藏在床板底下的金,他们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死了。幼小圆润的脸上有着死亡般的,圆满的平和。后来才知道,做父母的在那群屠夫冲进来之前,已经把他哄进梦乡。
对于金来说,上述一切都只是故事,没有丝毫重量地漂浮在他的人生之上。这段悲惨传说在他人生中投下的唯一阴影,不过是在其他孩子收集小兵人,驱使它们互相打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法从这种游戏中获得快乐。
“金,看看这个!”年纪大的孩子把一众小兵人在地板上摊开,有打枪的,有跳伞的。
金摇摇头:“这一点都不酷。”
*酷*,一个孩子学到的词汇还不支持他表达自己心中的复杂感受,但他在世上的遭遇已经含糊地触动了这颗头脑。这些塑料小兵人手上拿的东西是什么?暴力。有些人为了维护真理而拿起它,但是一旦暴力在手,有没有真理就没那么重要了。长官,你可以审判一个人是否有资格活下去,不是因为暴虐,而是因为你*有良心*。持有最高程度暴力的人是有最多良心的人,可以成为全世界的审判者。最纯真的愿景有时会导致最冷漠的屠杀,这是过于焦急地宣传某些东西的后果。当然,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群人。
有关童年的记忆,是和一群同龄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偶尔,他举着飞机模型。墙上是德洛丽丝的彩绘。春天,她脚下的花圃开满蓝鸢尾。在弄明白*孤儿*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他就开始帮着义工照料新来的孩子,给婴儿换尿布,给他们喂燕麦糊。个子又长高了,义工允许他帮忙搬运物资,年纪再大点就能帮忙采购了。周围人对他的评价只有善良二字,但他清楚,自己身上有种迫切地,融入某种组织体系的愿望。他相信在庞大的社会机器中,有一个位置,只要让人填进去就能帮助别人,而谁填进去都一样,这才是真正长远的帮助。这才是善良送给世界的礼物。到了年纪,金向RCM警校提交申请书。孩子们在院子里送别他,哭着、笑着,到现在全都淡漠了。最后的最后,记忆停在无罪女王低垂的眼眸上。忧伤,为当下的离别,也为今后命中注定的,无数次的相遇。
金注视着回忆的布景。加入RCM的第一天,欢迎会,属于警察的各种物资配给塞满工位,老鸟把他拉到一边,教他用局里最宝贝的咖啡机。走访现场,整理卷宗,青少年心理疏导…一支蓝色的鸢尾,一片蔚蓝的天空。场景们被金用小格子装好,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
在这一切的尽头,拘留所四四方方的会面室。
“警官,我想请你看看这个。”
杜兰律师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绿色笔记本。那是死者的家属委托给金的工作,意思是:把我们的孩子带回来。
拿在手里,奇怪,笔记本应该有这么重吗?翻开,横线纸上没有任何内容,一张明信片夹在中间,是张全家福。这家只有一个孩子,那时他看起来年仅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背面写着:如果你看见家里的灯亮着,就是我们在等你回来吃晚饭。
旁边,还附上一张百元大钞。不管你在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做父亲的想,这些钱都足够买到一张回家的票。
在这座城市,距57分局只隔两个街区的居民楼里。一对中年夫妻在晚上七点回到家,对着老家具叹息。“哎,必须做点什么,给他写封信吧”,他们找出纸笔,怎么写?一切因愧疚而产生的爱与思念,一切该说的语言都已经说尽了。母亲尴尬地清清嗓子。
把照片从相框中取出,对了。她思索好久,用生硬的笔迹写下那行字。
给他点钱。做父亲的说,找个本子夹起来吧。对,最好藏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别让那个警官看到,不然怪丢人的…又说不上来怎么回事。
从此之后,这户人家的灯总是从晚上七点开始亮,在十二点黑下去。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桌前,餐盘中的热气慢慢消散。他们叹息。
直到某天,他们站在尸体面前。女人颤抖着,男人抑制着颤抖,掀开白布。瘦削却熟悉的脸展露在他们面前,胸前是解剖留下的丑陋刀疤。而把时光退回几个小时,当汤米·约翰逊还拥有呼吸和体温时,他曾举着枪和警察对峙。
而在那个瞬间,RCM警官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
不是矫正不良青年、不是《紧急法案》、不是传说中的毒品走私案、不是搭档的心脏病、不是顺着肌肉传来的抽搐、不是杏子味工厂、不是童年的飞机模型、不是蓝鸢尾、不是德洛丽丝。不是道德,不是爱与无私的帮助。不是这么多年来驯化他、让他免于被怀疑折磨的理念。也就是说,当时站在那里的,不是金·曷城。
是两只因恐惧而显露出爪牙的动物,它们面面相觑,它们想:我不杀了对方,对方就杀了我。
恐惧,即将去往无限黑色世界带来的颤抖。随着本能爬上他的脊椎,经年累月的训练造成肌肉记忆涌上来,瞄准,扣动扳机,砰——
结束了。
一片漆黑。
你现在知道了。无私的爱与帮助是不存在的。
第三天 6:00 AM
飞艇停泊在格拉德,国际伦理道德委员会的大厦前。
金·曷城被带出飞艇,送审人员似乎在和其他人交接工作,他得以喘息片刻。面前是巨大的德洛丽丝雕像,在她周围,是一个浅水池。当时平静无风,他低头看见蔚蓝的天空,和自己因为一夜失眠而乌青肿胀的眼睛。
生后的世界,死亡;死亡之后又是新生。如果你问的是时间。
世界的尽头,灰域;灰域之后又是新的世界。如果你问的是空间。
这两句话的结构精巧,互相给对方力量,构成循环。金开始体会到这种自洽中的隐忧,人会在封闭中走向腐烂,除非有第三句话出现…不是为了加强力量而是为了减弱它。
无罪女王,谁来审判你呢?当然没有人,所以你只能是无罪的,永远都是。
“金·曷城警官,请跟我们来。”
听证会的会场分为三个区域,一边是辩护律师和嫌疑人的席位,另一边是成群的穿灰蓝色衣服的伦理道德委员会成员,他们指控金的罪名的过失致人死亡。正中间是证人席,暂时还是空的。再往前,听证会的主席已经落座,一个穿正装的女人,宣布听证会开始。
失眠带来的柔软眩晕让金难以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只记得杜兰律师反复盘问证人,并在自己的论述中援引了大量的数据和法条。他翔实的个人风格很快使伦理道德委员的人相信,汤米·约翰逊确实在被警察要求放下武器之后,仍然私藏手枪。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非法持有武器*。
一位蓝灰色的工作人员指出:“金·曷城警官的经验不足,在被害人表现出攻击意之后反应的太过强烈。他的不成熟致使一个青少年死亡,他该承担这个后果。”
这话说的没错,金也曾在心中如此谴责自己。他没有听杜兰先生的说辞,只是在内心给自己辩护:但我对情况的判断没有错,嫌疑人下一秒就会向油桶开枪。难道所有愿意提供帮助的人,在看到被帮助者露出獠牙的时候把手收回来,都会被国际伦理道德委员会判刑吗?
别这么愤世嫉俗,金对自己说,你不是这样的人。让我们做个思想实验吧。假设当时看到的,对面男孩扣动扳机的动作只是你自己的疑神疑鬼——在那样的距离下,谁说得清呢?假设瞄准油桶只是巧合带来的幻觉,男孩真正的意图只是威慑,为自己争取几秒跑回卡车驾驶室的时间。
更好的来了,假设你老练的搭档没有突发心脏病,他负责对峙,最终使男孩胆怯地放下枪,递出双手,被带去向父母道歉——不知道靠的是什么,或许是他更老练的观察技巧或更强大的意志力,总之,是蓝灰外套们所主张的,你没有的东西。
假设的发生是巧合,现实也是巧合。你因为撞上这个巧合里而不得不终身背负着愧疚。但是与此同时,你又在愤恨。为什么?
坐在控方席上的蓝灰外套老爷们,此刻正为一个青年的意外死亡和一个家庭的破碎,摸着自己的良心发出控诉,讲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却丝毫不提正在调查中的毒品走私案。但是一等到午餐时间,他们就擦干眼泪跑到员工餐厅,点上汽水炸鸡,撒点异乡人的不幸当调料,就着同事之间的玩笑吃下肚。
就是这群仁慈的老爷,他们修订了《紧急法案》赋予RCM执法能力,并对权力予以限制。颁布《进出口法》、《矿产法》好从贸易中分一杯羹,但他们好像忘了限制在瑞瓦肖这片土地上走私毒品的*权利*。
或许他们的意思是:就让瑞瓦肖当个粪坑吧,这样对我们更有利。
悲剧在我们家门口排起长队。于是在汤米·约翰逊之后,还有丹尼斯、奥特、艾弗、伦农、万迪…
或许还有坤诺和坤妮斯。那是谁?
第三天 13:00 PM
午休结束,老爷们回到席位上落座,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嘴角油光发亮。
“金·曷城警官,你曾告诉我们,汤米·约翰逊瞄准了油桶。我们封锁现场后,将油桶也作为证物,运到这个会场了。”
两位搬运工将红色油桶抬到会场中央,金属触碰大理石地面时发出一声脆响,其中一人打开盖子。
“它是空的。”
杜兰律师立马做出反应:“我查阅了这个港口的吞吐记录,在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这批货物是等待装船的状态。”
“港口工人说,有一排油桶还没来得及装油。”
会场陷入骚动。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个新证据的出现重构了案件:换句话说,就算当时汤米·约翰逊开枪,并且正中那个油桶,金和他车里的搭档也不会有丝毫危险,毕竟油桶*是空的*。
该死,对情况的判断彻底错了。应该让他开枪的。如果这样,他还能活下来。他本可以活着的··
金意识到,道德并不像人们所称颂的那样神圣,它不得不在巧合中遇见自私与暴力。而理性也并非像他认为的一样坚实可靠,再严密的分析手段也会因为感官信息的遗漏而溃败。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了。
金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来,他恍惚,搞不清自己这么做的缘由。
会场在几秒钟里面变得鸦雀无声。
“我,RCM57分局青少年专案组巡警金·曷城,承认自己对情况的错误判断导致汤米·约翰逊死亡。”
又是喧哗,像潮水般一波一波的涌来。金已经无心去听,三天以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垮下来,内心拷问的声音偃旗息鼓,归于一片平和的白。我认罪,不是向国际伦理道德委员会,是向我自己认罪。不过,把量刑交给他们总比无休无止的自我折磨好些。
主席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金·曷城警官,我没有允许你发言。”
公派辩护人说:“还有新的事实没有被讨论,先生们,请允许我回到案件上,回到听证会的正常流程里。金·曷城警官,请再向我们解释一遍,你们的车子为什么停在那个奇怪的位置?”
“现在,你可以发言了。”主席说。
金闭上眼睛。由程序来决定是否有罪,确实是这群人的风格。他现在还不被允许认罪,尽管他已经能望到判决结果,但主席显然更希望亲手把奖状发到他手里。总之,他没有对自己的审判权。他必须是个死物,不许说话,不许向任何东西伸出手。他理解,他配合*正常流程*:“当时汤米·约翰逊所驾驶的卡车直接横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我让车漂移了三遍六十度,才把车停住。”
“漂移过程中,是否撞到了什么东西?”
“有,后视镜撞到了路边的油桶,整个掉下来了。”
“是的。撞击导致油桶破裂,里面的油漏到地面上。轨迹分析表明,油桶被撞击后的运动与车的起漂位置完全吻合。嫌疑人注意到了被撞飞的油桶,自然也能看到漏出的油,对他来说,持有*油桶是满的*这个观念十分合乎逻辑。”
蓝灰外套说:“事实上,如果嫌疑人不开那一枪,没人会死。”
辩护人说:“《RCM行动手册》中指出,‘处于案发现场,情况复杂……应该依据事实做出判断‘,事发当时,在嫌疑人眼中有坚固的事实可以支撑*油桶是满的*,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旁边的油桶是空的*,毕竟它们的外表看上去并无不同。否认*油桶是满的*,就是在否认依据事实判断的认知模式,难道控方希望RCM警察在神秘学指导下办案吗?”
蓝灰外套说:“我方提出的*过失致人死亡*中,*过失*不在认知模式,而是在没有经验、没有充分调查现场的情况下,依靠主观的盲信行动,由此酿成悲剧。空油桶已经证明了,金·曷城警官在当时并没有面临生命危险,自然也没有任何射杀汤米·约翰逊的必要。抛开这次案件来看,伦理道德委员会应该给犯错的人第二次机会,金·曷城警官的行为与这种善良的意图相悖。听证会不仅对案情负责,也承担着重大的道德与社会意义,把迷途的羔羊送上绞刑架,并认为这种行为十分*符合逻辑*,这就是我们该期待的世界吗?”
人群中传来掌声,起初是零零星星的试探,很快壮大到铺天盖地的程度。人人都看得出,控方在听证会中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进行这番慷慨陈词的蓝灰外套,激动得喊起口号来:“一只蓝色的鸢尾,一抹微蓝的天空!”
他的行为引起人群的一阵喝彩,丝毫没有注意自己嘴角没擦干净的炸鸡粉。
辩护人开口,他极其冰冷的语气让整栋建筑都寂静下来。
“您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懂。现在在听证会上被讨论的,是一个RCM警察在孤立无援,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向袭击者开枪这件事的合理性。辩方主张金·曷城警官面临袭警时做了正当防卫。至于他为什么有理由认为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前面的论证也已经很充分了。”
说完之后,杜兰停顿半晌。正当人们觉得律师在做困兽之斗,已经提出不出新论点的时候,他重又开口,语出惊人:“现在我们来算一笔账,看看每个公民真正该关系的事情。RCM的支出呈逐年增长的趋势,去年总支出六千万雷亚尔,这之中,瑞瓦肖仅支付了四分之一,而这只够覆盖训练预备警员的花销。剩下的钱从哪来,瑞瓦肖公民武装如何运转呢?通过伦理道德委员会,格拉德去年向RCM支付了三千万,是瑞瓦肖政府的两倍之多。而这些雷亚尔,全部来自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纳税人。”
“根据RCM章程,每个警察都需要在警校经过三年培训才能上岗。去年的财务报表显示,平均每培养一个学员要花掉一点三万雷亚尔,并且现在的RCM仍然处于人手短缺、资金短缺的状况。如果今天听证会决定,‘无论如何,射击一个街头帮派的小子都是不对的’我们可以明天就把嫌疑人扔进监狱,这样,道德与正义都得到了伸张,只不过纳税人的一点三万雷亚尔打了水漂,没有造成任何社会效益。为了补上这个缺,至少还得再花一点三雷亚尔——这是小钱,不过一旦规矩定下来,任何有行为污点的RCM警官都该开除,那时候多少钱都填不满这个窟窿了。”
“让我来告诉你们实话。放过一个在生死攸关选择保护自己的可怜人,世界也不会因此变得邪恶。每个公民真正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工资和账单。我们纳税,是因为我们相信国家机器能把钱送到需要它们的人手边。怎么能把午餐从流浪汉的面前抢走,去购买另一个国家的,过度昂贵的完美*正义*?”
辩护人恰到好处地结束自己的讲话,场面鸦雀无声。*正常流程*已经走完,陪审团离席去商议最终的结果。半小时后,主席宣读了无罪判决,这是陪审团中的所有人一致通过的结果。曾经被蓝灰外套关于道德的言论感动得带头鼓起掌来的先生,最终也支持金·曷城警官的无罪。
他能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后嘈杂声爆开,每个人都在发问,却没有人能回答。
“杀了一个无害的孩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工作?”
“怎么能说无害呢?毕竟他手里拿着枪。”
“陪审团究竟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做出了这个判决?”
“在事发当时的视角下……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被害者将要引爆港口。但这个警察的一面之词真的值得相信吗?”
“是啊,当时在场的只有他和受害者的同伙。真相也只有这两个人心里清楚了。”
你的心终于承受不住被这些话语审判,带你从现实中抽离。
回到初次来到五十七分局的时候。
“现在,我来演示这个咖啡机的用法。先把咖啡豆加到这个漏斗里面,拉一下侧面的拉——像这样。”*眼睛*做出*请看*的手势,咖啡机在他的操作下喷出白色蒸汽,“预热指示灯亮了之后,可以在这里选浓度,这是百分之三十,这是百分之五十,这是百分之七十。”
回忆中的你问道:“这里好像有个投币口,咖啡是付费的吗?”
“对,为了让我们不破产。”这里的老油条说,“1雷亚尔是30% 咖啡液,1.5雷亚尔是50%咖啡液,2雷亚尔是70%咖啡液。你想喝多浓的,就投多少硬币进去。“
你喜欢这种明明白白的机器。拧开螺丝钉,看进咖啡机的肚子里。红色的是电源线,连接着另一端的电动磨豆机,再把粉末喂进过滤网里。你轻松地理解了这台机器的工作原理,一杯咖啡的制作过程展现在你眼前。
要是社会运作的方式也像这台咖啡机一样明快就好了。可惜你看不到这台机器的样子,只能看到投币口。每次你看到可怜的人,就把硬币投进这台机器里,希望这些硬币在大机器的肚子里面走一遭之后,最终能掉到这些人的手掌心。
可怕的事发生了。你投了一雷亚尔进去,机器却毫无反应。再来一雷亚尔,巧克力豆哗啦啦地涌出来,你以为那个出口应该是用来输出咖啡的。你翻遍自己的口袋,找出半个雷亚尔,这次出来的是温热的鲜血,填满纸杯之后仍然没有停息的迹象,溢出来,铺满桌面,蔓延到你的脚下。
你曾以为你投进去的货币最终会通过这台机器转换成正义。但它对正义的见解似乎跟与你很不同,谁说了算呢?
你在判决下达之前先自己认罪,难道不是为了避免这对你来说致命的,第二次崩塌吗?只要他们把你送去监狱,你就可以继续认为,善行必须是无私且完美的,而误伤到别人的善良不值得提倡。你就不用听律师先生念那份该死的*瑞瓦肖财报*。你害怕发现自己长久以来信赖的体系是一场骗局。
让我们尊重现实吧。
你知道知道这很残酷,这意味着你再也无法给福利院的孩子们讲伦理道德委员会的故事。这意味着你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了,甚至难以面对一台咖啡机。
第四天 17:00 PM
“卖报啦——瑞瓦肖晚报!卖报啦——特大新闻!“
报童吆喝着,声音高亢嘹亮,穿透整座城市的黄昏。
一位市民为之驻足:“哎,我看看?“
“RCM警察执法过程中误杀青少年案!“卖报的指着头版喊道。
路过的市民从裤兜里翻出0.1雷亚尔硬币,夹着报纸往家走。在他身后,更多人向报童聚集。
本报讯。备受瞩目的“港口袭警案”当事人汤米·约翰逊的葬礼于今日上午九点在城市公墓举行。鉴于此前庭审引发的关于《紧急法案》与RCM执法成本的巨大争议,葬礼现场对此保持了极度的低调。出人意料的是,被格拉德法庭判处无罪的金·曷城警官也出席了葬礼。在仪式开始之前,金·曷城·警官把一个证物袋交到死者的父母手上。这对老夫妇收到之后痛哭流涕地向金·曷城说了什么。
“哎。”读完报的市民长叹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这个警察夺走了一条年轻的生命,汤米的父母一辈子都会记恨他的。”
妻子在厨房给牛肉汤加盐,漫不经心地符合到:“是啊,这都是什么世道!”
在故事的最后,在任何旁人的目光和录音设备都没法接近的空间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想,我应该把这个还给你们。”金递出证物袋,里面的正是这对夫妇为孩子准备是绿皮笔记本,“对不起,我没能把这个交到他手上。”
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接过东西,起初只是流泪,逐渐,急促的呼吸让他的整个上半身陷入痉挛。
“不……”
“不——”
“不。”他花了很大功夫才止住语言中的颤音。
“金警官,谢谢你。”
现实的尽头,信念;信念之后又是新的现实。如果你问的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