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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
影山茂夫的十六岁就这么循规蹈矩地来了:入学式,聚餐,卡拉OK三小时,一如往年得到了许多祝福。师父当天没有来,隔天叫他出委托,除灵完回家的路上,才从西装口袋里扭扭捏捏掏出一个礼盒。
打开看看?师父说。弟子照做,长条形的纸盒里躺着一支漂亮的钢笔。恰当的礼物。师父说:好好读书。用那种长辈语重心长的口吻。影山茂夫寡淡地回答知道了。想问他您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坐到终点站也没能问出口。
秋天伊始,影山茂夫第一次吐花。
某天午后的数学课,突然心跳加速,胃袋蠕动,食道哽咽,鼻腔和喉咙都瘙痒,像打喷嚏——就从嘴里吐出一枚指盖大小的花瓣,遮去了习题的前半截。教室被秋日烤得温吞,同学大都在打瞌睡。影山茂夫拢起双手将花瓣遮在掌心里,那花瓣近似椭圆形,纯白色,辨不出品种。
“影山君,在走神呢?你来回答一下黑板上这个问题。”
“啊……好的……”
只得先把那枚花瓣装进制服口袋。
傍晚回家,不去打扰认真备考的弟弟,进到自己的房间里,才再把花瓣摊到手心。
花瓣早已卷曲发黄溃败。以前妈妈买回家插在花瓶里的花束也是如此,失去根茎的花卉无法长活。
正当此时,又是先从胃袋,再到食道,爬过喉咙呕进口腔的异物感。
再次,如一个喷嚏,影山茂夫咳出来——这回是好几片花瓣,飘飘然在眼前盘旋,然后慢悠悠地落到桌上。
「花吐症。」
脑海里立刻浮出的词汇就是这个。
小学时有一次去相谈所打工,见过一位少女捂着脸在师父面前哭诉。
犹记得少女的肩头痉挛着,眼眶流出眼泪,嘴角却不断流出花瓣。
“大师……我会死吗?”
“别担心,我定会为您净化恶灵。”——灵幻新隆说话间,以眼神暗示弟子将恶灵“溶掉”。
那并不是什么棘手的灵,或者说甚至不算是灵,好比一种思念的集合。小小的影山茂夫一如往常完成了他的工作,直到师父送走客人才问:“刚才的姐姐说了些什么?”
灵幻新隆讲,千禧年间曾有一部少女漫画,写了一种奇病,只有单相思的人会患病。无法和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就会一直吐出花卉。
“随着吐花,患者的身体也会越来越虚弱,最严重者可能死亡。——刚才那位客人认为,自己就患上了这种病。”
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就算是小学生,也早就接触到这些概念。“喜欢”,影山茂夫想,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也有喜欢的人。
“师父有喜欢的人吗?”
“嗯……龙套问了个很复杂的问题呢。”灵幻新隆坐回工椅,思考了半晌。
“喜欢的定义很复杂,可以因为憧憬,可以因为同情,也可以因为某种欲望被满足。喜欢的表现形式也很多,不同人表现出的样子完全不同,有时候温和,有时候也极具攻击性。”
灵幻新隆看向小男孩的表情,见他似懂非懂,便笑道:
“如果是刚才那位客人所描述的‘喜欢’,我想我并没有这样的对象。”
“不过,那位客人的苦衷,根本原因还是‘对对方抱有的心情,和对方对自己抱有的心情,并不是同一种’吧。”
“没有亲身经历是很难理解的。也许龙套长大后某一天就会明白。”
那时弟子懵懂地点了点头。“长大”是师父口中的一句咒语。很多事都是凭依着这两个字才成活。
影山茂夫将花瓣们排布好。台灯之下,其中一些被光透穿,有淡红色纤维如血脉在它们的表皮下延展。他曾在生物课上学过,花蕊实则是植物的生殖器官。
当晚他没能很快睡着,后半夜做了许多梦,杂乱无章,醒来时只觉得心悸。心跳未平间朝一旁看,枕头边又多了几枚新鲜的花瓣。
「治好花吐症的方法,通常是达成两情相悦,得到喜欢的人的亲吻。」
将花吐症键入搜索引擎,就会得出这样的答案。
如果是恶灵附身,影山茂夫自然能爽利地解决。可是周身除了吐花一派正常,连吐出的花瓣也好像原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此后每天时不时吐出花瓣。
如果被问到“喜欢的人”,心中立刻浮出的名字,直到前不久为止,都是唯一确切的答案。
——我喜欢小蕾,梦想是向她告白。
这个积年累月的梦想,已经在自己中三开学前的春假实现了。要说轰轰烈烈也不为过,是比小学班上跑第一的那个男同学更引人注目,只是也没交换来什么夕阳下手牵手回家的美景。
无可厚非,他和高岭蕾并非两情相悦。
即便如此生活照常。这期间的日子大都很平静,上学,放学,还有升学考试的鏖战,唯有一次插曲。
年初的冬天,影山茂夫中考前最后的寒假,灵幻新隆被恶灵TAYORI逼到绝处,破破烂烂地跌坐在杂草堆中,等着他来拯救。
那晚他驱开TAYORI化作的自己的幻象,握住师父的手掌,将他拉起身。那只手有些冷,破皮的疮口摸起来粗糙。
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人并排在后座,谁都没有开口。车窗外一轮满月,虽已入夜车内车外也都还被照得亮堂堂。视线偷瞄师父,见他撑着下巴望着街景,连脸上也有许多细小的挫伤。
一瞬间好似闪回一年前的春天,灵幻新隆转过头来,额头流出的鲜血洇入眼眶,把他眼睛染得红红的,分不清那红多少是因为眼泪多少是因为血液了。又或者这两者本就同源。
向小蕾告白那天,师父为了追上自己,也是如此这般破破烂烂。后来他额头的伤口似乎缝了针,但没跟任何人细讲。那天傍晚,大家买来消毒棉片和创口贴,师父一边龇牙咧嘴地说痛痛痛,一边把胶布贴到脸上。他低声说抱歉,师父摸了摸他的脑袋,只说,不要紧的。
那天伤害了许多人。还好被人护佑,还好被人原谅,也还好幸运,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平凡地生活。
“师父,受的伤不要紧吗?”
忍不住问了。
灵幻新隆像神游被打断,猛地摆摆手说,“啊,都是些小伤,用不了一周就好了吧。”顺带扯出劣拙的笑,难道自以为帅气。
影山茂夫低下头,盯着自己完好的双手,说,那就好。那时那刻,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决意:
——不能放着这个人不管。
我的师父看上去有坚硬的外壳,内里却是脆弱而柔软。如果放着这个人不管,他会被伤害,被摧毁,被土崩瓦解。
只是想象着那样的场面就觉得呼吸凝滞,就开始感到痛苦了。
于是影山茂夫进到高中,刚入学没多久就找班主任要了打工申请书,放学后赶到相谈所让师父签字。
灵幻新隆看到一纸申请书按到桌上,推到自己面前,坐直了身子。
“龙套高中也要在我这打工吗?”
“…不然呢?”
灵幻新隆握着笔,眉头稍微蹙起一点,说:“高中生应该有更多有趣的社团活动之类的吧?真的要把时间花在我这里吗?龙套,好好享受青春啊。”
影山茂夫不为所动:“您不是我师父吗?我当然还需要在这里见习。”顿了顿,又说,“而且,享受青春和打工并不冲突。”
师父啊……灵幻新隆重复了一次这两个音节。那两个字好像把他整个人往下拽,需要挣扎着才能摆脱那引力。
可也为那两个字。
灵幻新隆叹了口气:“就算龙套现在是高中生了,我也不会涨工资哦。”
“……我也没期待过涨工资啦。”
影山茂夫想,明明初中时问你,你毫不犹豫地说让我以后也在这里工作。
师父,你比我更没有决心呢。
半推半就中,灵幻新隆终于在申请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横平竖直,写得很端正,明明看上去这样不着调的人,却有这样规整的字。
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身躯。不知不觉间灵幻新隆在自己眼中的样子已经截然不同了。
就由我来守护这个人吧。
弟子说,以后也请多指教。师父说好啦,请多指教。
“对了,那之后你和小蕾进展如何了?”
灵幻新隆终于想起提问。
影山茂夫想了想,很释然地说,“没什么特别的。”
他对告白的结果没有怨言。
影山茂夫独自思忖了一周,又到了和师父约定好出勤的日子。
从高中坐两站电车就到相谈所,一进门就见师父在招呼客人。灵幻新隆见他来,连努嘴带手势地暗示他。弟子循他目光看去,坐在沙发上的委托人的背后,栖着一小团说不上凶残的恶灵。
不必要放下书包,只需挥挥手便能清除干净。那委托人的肩膀随之松快,千恩万谢灵幻大师,被师父熟门熟路地收了费用,再笑脸盈盈地送走。
“还好你来了。”
灵幻新隆脸上的逢迎迅速化作疲惫,稍微松松领带,瘫坐回工椅上。
“哈……今天忙了一天都没遇上什么岔子,没想到刚才那大叔是真货呢。”
“…能帮上忙就好。”
影山茂夫坐进自己的那方座位。纸箱随着他身高的增长换成了短桌,除此以外,相谈所没什么变化。
灵幻新隆好一会儿没说话。
影山茂夫悄悄——不知道为何要悄悄,将视线挪向办公桌那边。只见师父以极其随意的姿势躺在靠背上,闭着眼假寐。
他仰着头,所以头发丝都垂到脑后,像一簇簇倒着长的野草,因此膨出光亮的额头,只额角有一道浅淡的伤疤。夕阳晒着他,把他的脸分成两截,那道旧伤和他阖着的眼睛在明里,沉默的嘴唇在暗里。
“师父。”
“嗯?”
灵幻新隆坐起身,理了理乱掉的头发,朝影山茂夫看过来。
“师父,我……”
咚咚,咚咚,心跳紊乱的预兆。
如果我说我因为无法和小蕾两情相悦,所以患上了会死人的花吐症,你会摆出怎么样的表情呢?
你会为我手忙脚乱地慌张,像两年前在文化塔看到我浑身是血时的样子;又或者你会为我露出寂寞的表情,像我去告白时你目送我的背影那样?
影山茂夫要说下一个字,突然字符在舌苔化作呕吐欲。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肩膀都抽动;灵幻新隆确实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一边问着怎么了龙套一边向他走来。
然而直到方才为止都准备妥当的勇气却烟消云散了。影山茂夫捂着嘴冲进洗手间。
零零落落的花瓣落进马桶水,又冲进下水道。
影山茂夫好一会儿才从洗手间出来,灵幻新隆正守在外边,见他出来马上往他手心里塞一杯热水,问他身体不舒服?最近换季有流感,运动后不要着凉记得加衣,对了,我这里还有感冒药,你先拿着……
影山茂夫盯着那只递过来药片的手好一会儿,直到灵幻新隆问“怎么了吗?”才将药片迟钝地接下。
“龙套,早些回家休息吧。”
灵幻新隆想了想又说,“病好之前你排的打工都不用来了。”
“…好的。”
送他到楼下,师父一如既往唠唠叨叨地交代许多。影山茂夫一直走到街角,回望相谈所那栋楼的百叶窗,仍见叶片和叶片间有两根手指拨出缝隙。
咚咚。
……只有可能是这个人了。
再逃避也无济于事。
自己患上花吐症的病果,单相思,无法两情相悦的那个对象。
不会是别人。只有可能是这个人了。
影山茂夫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药片,铝箔包装的边角凿在掌心里。
咚咚,咚咚,心脏如惊弓之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和您不是两情相悦呢。
那个晚上TAYORI幻化成我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初三那年对我落下眼泪是什么意思?在记者会上突然向我说“你成长了”又是什么意思?
师父啊,我不明白。
影山茂夫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就好像真的患上了流感,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家里。
当晚,他吐出一整枚紫色的花蕊,花瓣边微微卷起,也许是堇菜科,像是一朵紫罗兰。
Chapter.02
因为年龄?因为阅历?因为性取向?因为是师徒?
不知不觉就在草纸上罗列出了一条条的理由。就像数学证明题,先写下“解”字,再有证明的过程,可是没有一条确切的道路通往那个结论。
因为……写到这里,笔僵住,白纸上戳一滴墨渍,像笔尖吐上去的花卉。
影山茂夫又抬笔,将云云光明正大的理由给逐一划去。
以前律常收到女生的情书,问过他为什么没有和其中任何一个对象交往,弟弟稍微思考了一下,说:因为我对她们没有那种感觉啊。
生理性的冲动,肉体的直觉。
师父不喜欢我,也不需要那么多公正的理由。
草纸揉成团,和每天吐出的花瓣一同踩在脚下,冲进下水道,扔进垃圾篓,也不知道用力抛掷的动作里有没有几分怨恨推波助澜。十六岁深秋,高一的第二个学期,影山茂夫依旧以每天几次的频率吐出花瓣。
“虽然只是漫画中的桥段,可是所谓都市传说就是这样吧?由人们共通的幻想所塑造…再被众人的执念所雕刻,最后真的形成了‘症状’。”
曾经和师父还有小酒窝一同解决了妃姬子事件,偶然跟小酒窝提起过“花吐症”这一病名,恶灵如是解说。
“人类总是为情所困啊。”
小酒窝摆了摆手,很豁达的样子。
影山茂夫唯有身体没如传闻中那般日渐虚弱。
食量增大,汗水增多,每天晚上骨缝里都好像冒出生长的活物,嘎吱嘎吱,咔嚓咔嚓,比过去任何一年都更快地拉伸他的皮肉。天气转凉,但愈加晴朗,每一天这具年轻的肉体都在贪婪地吸收着阳光和养分。
和初中部一样,盐中高中部每年十一月举行学园祭。
这次影山茂夫的班级分到饮食摊,不比初中时做鬼屋费心思,他是后勤,工作是当天搬运食材到摊位;这一次也给师父发了信息,说辞是邀请他来参观自己的新学校。
灵幻新隆来的时候,影山茂夫刚搬完东西,洗了洗手就去校门口接他。
不需要很努力辨认,轻易就看到那道一如既往穿一身西装的人影。
师父有两种颜色的西装,一套灰色,一套黑色。黑色那套剪裁更好,价格也更贵,通常在重要的场合才会穿,上次见他穿还是在自己中学的毕业式上。师父今天穿着黑色的西装。身上漆黑,反而显得他的面目更光亮,对比色的好处,浅色头发在人群中也惹眼。
“师父。”挥手叫他。
灵幻新隆也马上抬起头来,“噢,龙套。”远远地挥挥手。
“好久不见。”
师父快脚几步走到他跟前。上次从相谈所落荒而逃后,还是第一次再跟师父见上面。
咚咚,咚咚。
影山茂夫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这个人也会感到心脏苦涩地呼喊。
“龙套?”灵幻新隆手指在他眼前挥了挥,“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咽了口唾沫,调整好表情。影山茂夫用最寻常最镇定的语气说:
“师父还是第一次来我的高中吧?我带您参观。”
“好。”灵幻新隆的眼角微微弯出细纹。该死,不要再凝视这些细节了。
“至少十年没踏进过高中了啊。”
师父从走廊的窗户望向窗外,对着一群群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们感叹道。
参观完校舍,两人来到操场。平日空旷的操场上,今天搭起了一排排摊位,学生、家长和老师们都混杂其中,花花绿绿的旗帜,各式各样的小吃,还有穿玩偶装的学生在摊位前揽客。
“真热闹呢。”灵幻新隆双手仍插在兜里,眼睛却已经开始寻找起香气的来源。
影山茂夫说:“我带师父去我的摊位吧。我们卖的是章鱼烧哦。”
一路穿过人群的肩头。有时被别的班级的摊位吸引了注意力,和师父停下来讨论,还没走到自己的摊位,两人就已经吃了不少东西。如果是夏日祭那类活动,现在和师父两人优哉游哉地闲逛,不就和……约会没什么两样吗?
心跳又不安分。
终于走到了自己班级的摊位前。此时正有同班不太熟的女生将台面上的章鱼烧翻烤,热油发出滋滋的响声。而一旁则是自己偶尔会说说话的宫本君——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负责把烤好的章鱼烧码进纸盒。
“宫本君,”影山茂夫说,“麻烦来一份章鱼烧。”
宫本抬起头来,视线只在影山茂夫脸上稍停,就转到灵幻新隆那里。
“影山,这个人是……?”
是错觉吗?宫本的眼神中潜伏着某种突发奇想的亢奋。
“啊,这是我的师父。我打工地方的上司。我应该有跟你提过。”
灵幻新隆点了点头,示意“你好”。
“嗯……影山,你师父很眼熟呢?”宫本说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既没有递出章鱼烧,也没有接过影山茂夫递来的纸币。
宫本的眼睛很黑也很亮,眉毛和头发如苔草般茂盛,看上去粗粝且扎手。然而他的皮肤却甚至比影山茂夫更白一些,因而衬出眼角唇边的小痣。因为这两颗痣,因为这双眼睛,宫本似乎在女生中也有一定的人气。而他本人又是张扬的性格,因此算是班级中如鱼得水的那一类人。
“欸,他是不是就是前两年电视上那个‘灵幻新隆’啊?”
宫本紧盯着灵幻新隆的脸说道。
还没等二人做出回应,这个少年立刻叫嚷了起来 :
“真厉害,喂,山田,快来看,是灵幻本人呢!上过综艺被喷很惨的那个!”
一时间摊位骚动了起来。连摊位上忙着翻烤章鱼烧的女生也看向了这边。摊位后有人窃窃私语,轻拍旁边人的肩膀。宫本的几个朋友蹿了过来,每人都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咚咚。
心跳又加快了,但绝非是因为心动。
苔草之下隐蔽的恶意。所谓的读空气就是这个意思吗?
影山茂夫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说:“呐,你这样很没有礼貌吧。”
“师父比我们年长,再怎样也不应该直呼其名。”
“而且……”
这时肩膀被拍了拍。仍然是能被灵幻新隆轻松揽到身前的身高差。师父云淡风轻地说道:
“好啦好啦,就是我啦,二十一世纪的灵能界新星灵幻新隆。怎么样,要给你表演一下灵能力吗?”
宫本马上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大笑着说:“超好笑!大师!教教我!”
旁边两三个朋友也识趣地跟着起哄,左一句大师右一句灵幻先生的叫着。
眼看架没吵起来,其他同学们也都做回了手上的工作。女生烤好一份新的章鱼烧,宫本就熟练地装进纸盒,夹一夹子木鱼花,恭敬地双手捧到影山茂夫跟前。
“影山生气啦?我开玩笑的,别生气好不好?”
酱料的气味本该香甜,却像激发呕吐欲。他肩头被按着,热意从西装布料渡过来。心跳咚咚咚地狂跳不止。
——啊,又要吐花了。
喉口一紧,有两片花瓣几乎被咳出,被他用手背挡了回去。
“抱歉,我去一下厕所……”
影山茂夫猛地掀开了灵幻新隆的手臂,捂着嘴跑向了校舍,尽管师父在身后叫着“龙套”,也一刻无法停下脚步。
狭窄的厕所隔间里,抱着马桶,除了花瓣,连刚才和师父一起吃的小吃都吐出来了。
还没怎么消化的食物残渣里混杂着零星的花瓣,完全失去了花卉应有的香气和美观。影山茂夫擦擦嘴,摁下冲水键。
从隔间出来,洗面池两把水拍在脸上,使自己清醒。镜中人面色比平时更苍白,他才发现自己的眼下挂着两道淡青色的眼圈。昨天辗转反侧给师父发消息,没怎么睡好。也没想到原来自己看上去能这么狼狈。
自己突然跑走更让师父落得难堪吧。
影山茂夫双手撑在台面上。校舍背后的这个公共厕所多年没翻修,瓷砖开裂,墙角还生了不少青苔,听说雨天屋檐漏水,整个空间里弥散着潮湿的臭味。他生出一种近乎悲愤的心情,忍不住觉得自己可笑。
师父,师父。
就这样一意孤行地,单方面对师父抱有他不对自己抱有的情感,把自己搞得这般窘迫,进退两难,无法收场,胃部隐隐绞痛,食道残存着辛辣的刺激感。
如果不意识到喜欢上师父,本无须忍受这份新鲜的痛苦。
影山茂夫用手指把口腔里残存的花瓣扣了出来,扔进洗手池。这时门外传来断断续续嬉笑的声音,他总算从低气压中挣脱,理了理头发和制服走了出去,撞见班上几个同学正蹲在厕所门口抽烟。
“哇,影山君,突然出来吓死人了!”为首的一个男生猛一抖,烟灰差点烫到手。“我还以为是老师呢……”
“影山,可别跟老师告状我们在这抽烟哦。”旁边一个染了金发,在校服裙下面穿长裤的女生嬉笑道。记得她是姓…小岛?平时好像爱翘课,没怎么说上过话。
“…我不会。”影山茂夫说。
小岛笑眯眯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熟练地吐了出来,丝毫没有被呛到,大概早已习惯烟味了吧。
“…那可以给我一根吗?”
“欸?真假?影山你是好学生的吧?”小岛愣了愣,随即爽快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塞到他的手上。
“你会点吗……就这样叼着,吸气,然后……哈哈,就着了。”
第一口吸进嘴里,没有经验,只以为要用力,于是尼古丁和焦油全都往肺里灌去。影山茂夫呛得咳嗽了起来。小岛一边笑他一边说,别勉强啊。影山茂夫说了声谢谢,拿着那支烟走到校舍后无人的角落,坐在了地上。
吸,吐,又试了一口,这次总算没呛出眼泪,可还是领略不到香烟的好处。只是热烟从自己嘴里喷出来,却有种和师父身上的气味相似的味道,像和师父狎昵。想到这里马上又为这个新念头忧郁。根本没抽几口,烟杆却已焚毁了一半,烟灰飘到地上,倒挺像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花瓣,横竖都没有人需要。
“你在这里啊。”
不用看到脸也绝对不会认错的,那个稍微上扬,稍微轻浮的声线。
是师父。
……会被他骂吗?
影山茂夫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应,却听到灵幻新隆接着说道:“我帮你望了风,暂时没有老师会来这边哦。”
灵幻新隆在他身侧找了个位置,不顾西装会弄脏会弄出褶皱,径直坐了下来。
“抽烟是什么感觉?”
师父问道。影山茂夫仍埋着头,把脸藏在臂弯里。
“……感觉不怎么好,呛人。而且稍微抽一点手指和嘴里都有股臭味。”影山茂夫嘟囔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大人会喜欢这个。”
灵幻新隆笑了两声,说:“抽不完?那给我抽吧。”
他自然地从他指缝中将烟杆取走,就那么含在嘴里抽了一口,再吐出来,行云流水。
影山茂夫这才抬起头来看他,怔怔地扫了眼他的嘴唇,谴责起心里冒出来的“间接接吻”的念头。
“龙套这是怎么了?叛逆期?”灵幻新隆抽着他剩下的那半截烟,一边跟他搭话。
“突然就一脸别扭地跑掉了,还躲在这里抽烟。而且最近也不来相谈所了。”
“……因为师父说病好之前我不用来了。”
“欸?还没好吗?”师父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看上去比我还健康呢。”
“……”
“呐,师父。”影山茂夫突然开了个话头,“您什么时候第一次抽烟?也是因为叛逆期吗?”
“嗯……”烟烧得差不多了,于是灵幻新隆就把烟蒂摁在地上。“可能你看不出来,其实我以前是不良少年哦?”
“师父居然?…想象不出来呢。”
灵幻新隆的手指点着下巴,回想说自己高中的时候会偷偷骑舅舅的机车,会上课跟老师顶嘴,天天和父母吵架。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少年。
“也会像龙套一样在校舍背后藏起来抽烟哦。”
“……好厉害……这就是……”
这时候灵幻新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小子怎么我说什么都信啊,不行了,太好骗了。”他笑得很嚣张,“都是假的啦,只有偷偷在校舍后抽烟是真的。”
“……”
又被捉弄,影山茂夫郁闷地闭上了嘴。师父说的话到底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被骗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能全看透。然而却仿佛想象出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金发少年,也摆一张郁闷的脸,和自己一样,被烟呛到咳嗽。遂由不爽的表情改为嘴角勾起几个像素点。
“喂,你突然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啊。”
“师父,能再表演下那个吗?”
“哪个?”
“你的超能力。”
“……不是告诉过你我没有……”
影山茂夫笑着说:“吐烟圈啦。小时候看到师父吐烟圈,我一直觉得那是一种很厉害的超能力呢。”
“戒烟好多年啦,早就忘了。”
“真戒了?”
影山茂夫拉起他的一只袖口,凑近闻了闻。
咚咚。
待客的香水,还有烟草的味道。熟悉的那个味道。有一次他在商店街走进香水铺,闻了很多款试图辨出师父喷的香水是那一种,最后锁定到麝香。所谓大人的味道。
“师父的西装上偶尔会有烟草味呢。”
咚咚,咚咚。
得寸进尺,恨不得把脸埋上去。
“这不是刚抽了吗,当然有味道。”灵幻新隆也没抽开手,仍由弟子在自己的袖管上像好奇的小狗一样闻来闻去。
“…除味剂没喷到位被你发现了?”他松口道,“这都被你看穿了,龙套果然是成长了。”
灵幻新隆正欲往西装内袋里摸索,却被一阵脚步和呵斥声打断了。影山茂夫也猛地后退,撤回到安全地带。
“喂,这位先生,我们校内是全面禁烟的。”一位看上去是教导主任的中年男人巡查到了他们躲藏的这个角落,皱着眉盯着灵幻新隆脚边的烟蒂。
“抽烟请到抽烟室。……您是影山茂夫的监护人?那更要做好表率啊。”
“老师抱歉抱歉,是我的问题,我们马上离开。”
灵幻新隆迅速起身,熟练地鞠躬谢罪,拉着还未反应过来的影山茂夫就开溜。一路疾步走回操场边,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对弟子说:
“继续去享受学园祭吧?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叫我来的。”
“……嗯。”
“还有,相谈所,之后你会来吧?”
“……嗯。”
师父的手还是松开了自己的手腕,大步朝着嘈杂的学生们走去。那时间影山茂夫仿佛看到和自己同龄的,穿着高中校服的师父也是这样大步走到了人群之中,阳光明媚,无拘无缚。并不愿意去深想如果他不是我师父,如果他是我的同龄人这样的念头。师父就是师父,哪怕他的青春我从未知晓。心跳得很快,同时心也很酸涩,除了跟上他的脚步以外别无他法。
——毋庸置疑的,我对于师父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对于我来说,师父亦是如此。
然而。
当晚,影山茂夫吐出了一整枚纯白色的花蕊,花瓣的形状隆起,像一只小小的钟,也许是铃兰。
Chpater.03
“如果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应该怎么办?”
影山茂夫突然发问。白开水的口吻。相谈所静了两秒,暗田留才抬眼:“嗯?又是恋爱烦恼?”
“…嗯,算是吧。”
他才意识到,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高中生烦恼。
芹泽克也好心地问:“茂夫君是在烦恼和高岭同学的进展吗?”
“…不是的。”
他低下头踌躇了一会儿,后半句咽回去。
暗田留仍盯着手上的神秘学小说:“又喜欢上别人了?很正常啊,青春期的小男生就是见一个爱一个的生物。”
“小留学姐好像我奶奶的语气呢。”
“喂。”
暗田留翻过一页,语气平淡,“我的建议是别勉强。”
“感情说到底是两个人之间自然发生的事,就和心意相通才能和外星人通讯一样,单方面的追逐是行不通的。”
“欸?我倒是觉得执着心也是男人的优点呢。”芹泽克也说,“有时候需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信心,对方才会被你的真诚所打动吧。”
“……”
影山茂夫盯着摊开的习题册,并不反应。
“灵幻先生,您怎么看?”芹泽克也问。
灵幻新隆这才从电脑前抬头,给图稿擦除最后一笔,按下保存,长吁一口气:“——除灵完毕。”
“在说单相思的事?”
单相思,这个词从师父口中说出来,心好像被蜂刺蜇了一下。
“关键还是你自己想要什么。”他慢慢说,“如果非说不可,就去告白——即使被拒绝、被讨厌也接受后果。如果更怕关系坏掉,就把感情藏在心里。还可以循序渐进,投其所好,试着让对方喜欢上自己。总之先想清楚你要的结果,再决定为了这个结果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件事上,龙套的心意最重要。”
如果他的发言像活水一样清澈;那此刻自己的心情大概就像缸底的死水。
——我会烦恼,您以为是因为谁呢。
影山茂夫只合上习题册,礼貌地说:“知道了。谢谢师父。”
回到家后,影山茂夫平躺在卧室硬邦邦的木地板上,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反刍。
去年十一月的学园祭后,他又恢复了一周两三次去相谈所打工的节奏。
大概六年前开始在相谈所打工。他是看着灵幻新隆而后长大的——看他想被看见的一面,也看他不愿被看的一面——然后全部倾注进这副皮囊。他被浇灌,被催生,被焕发,也被困住,时至今日仍然待在灵幻新隆的身边。
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做什么。我的心意。
要破除花吐症,迫在眉睫的当然是得到灵幻新隆的亲吻。
以“病”为名去索求,他大概不会拒绝——他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
那之后呢?
电影、小说、漫画常停在亲吻的画面,并不负责其后的生活。
——我到底想要灵幻新隆怎样呢?
潘多拉的盒子就在那里,他却不敢打开盒子窥看。
如果最初没有吐花、没有被迫承认心意、没有预知他心意,也不会这样难。
隔天放学,影山茂夫没去相谈所。绕道去了师父的公寓,往他的邮箱里插了一束没有署名的花就离开了。
很快又到了夏天。又是生日聚餐,卡拉OK,今年也没能在生日当天和师父见上面。隔几天去相谈所,收到了师父送的礼物。
就坐在相谈所的沙发上拆开,长条形的礼盒中是一把电动剃须刀。灵幻新隆说,龙套也终于到了这个年龄了呢。语气既惆怅又欣慰。影山茂夫轻轻抚摸着那把剃须刀的外壳,想这是男人才需要的东西。没有问那您还把我当作小孩吗?
弟子说,师父每年都会记得我的生日呢。
年长一岁,高二体检测身高,稍长了大约两厘米。花吐症仍然没有被治好,也没有能治好的预兆,大抵只能和平共处。在学校里交到了新的朋友,社团活动一切顺利。和宫本之间的气氛自那次差点吵起来后就有些微妙,但好在并没有发展出更多问题。
高二的暑假,灵幻新隆挑了一天大晴天,带着弟子、律、辉气,这次还有小留,同去离调味市最近的海水浴场。
上次这么多人一起来海边还是初二的时候了。盛夏天,海面上一片片的反光像一叶叶光帆,被日光驱着起伏。脚下的沙砾都被晒热,从海滩边缘走进浪里,先热再冷,奇妙的触感。海岸线上人很多,冲浪的、游泳的,或者日光浴的都有。影山茂夫换上泳裤,炎日包裹着全身,闭上眼睛,好似整个人也如海水要被蒸发,变成一阵痛快的海风,吹到很远的地方去。不过马上就被辉气泼来的海水打断了冥想。
灵幻新隆往年都很积极地戴上泳镜和游泳圈与大家一起玩水,今年却只是穿着沙滩裤和衬衫,一直躲在遮阳伞下。影山茂夫玩了一会儿,上来找人,见他还悠哉在躺椅,便说:“师父也一起下水吧?难得来海边了。”
灵幻新隆推了推墨镜,道:“岁月不饶人啊。龙套君,我现在没那么有精力了,最近工作疲惫,还是躺着最舒服。”
明明才刚过三十岁就说这种话。
“为什么要这么说,师父明明还很年轻。”
既然这么说就一定要拉他下水了。影山茂夫突然半跪在躺椅上,揭掉了他的墨镜。灵幻新隆的眼睛曝光,瞳仁圆滚滚的,橙子味的波子汽水,里头满是惊讶。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师父打哈哈说,年轻人真是有精神啊。
从遮阳伞到海水,三十步。影山茂夫走在前面,一手死死地攥着灵幻新隆的手腕。盐粒在掌心碾得发痒。其实师父根本就不会挣脱,不知道为何还要这样用力抓着。心里想要是牵着手就更好了,但那实在不合时宜。一路把他拉进浪里才松手。
影山茂夫回过头,刚一直盯着前方被日光刺得有些目眩,这会儿一时间看不清师父的表情。但是他站在海水里,麦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起伏,看上去像一块特别温暖的毯子让人想要躺上去。才发觉自己的心又咚咚咚咚地啸叫着。
“龙套……”灵幻新隆刚开口欲说什么,脸就被水流结实地呲了一枪。
“喂是谁干的!律!”马上发现嫌疑人。然后是第二枪。“小留你怎么也!”
花泽辉气笑着说:“哈哈,灵幻先生,好惨啊。”灵幻新隆猛地把水泼回去,很快就打成一片。大家都很开心。影山茂夫猛地将脸埋进水下,花瓣吐进了海里。
只是刚刚师父的表情里好像潜伏着什么,明快以外的东西。
晚上玩完水,影山律和暗田留都提议要去吃烤肉,胳膊拧不过大腿,灵幻新隆只好拿出私房钱请孩子们吃了放题。烤肉店的卡座里,师父坐在自己旁边,虽然已经换回了西装,面颊却被晒得红红的,头发也没全干。不常见的模样,忍不住偷瞥。如果想吐花了就去一趟厕所。甚至也可以就着碳酸饮料喝下去。如今他已颇有应对经验。
分明记得灵幻新隆点的是无酒精啤酒,却不知道为何还是喝醉了。烤肉店门口,大家纷纷把师父拜托给弟子,就各回各家。灵幻新隆步履走得晃荡,影山茂夫让他搭一只手在自己肩膀上。并不是第一次负责把喝醉的师父送回家了,不过这次却发觉师父好像比记忆中更轻,好像可以轻松地扶起他。又或者是自己变重了?不要被气味、体温分心。影山茂夫像修行那般铁着脸目视前方。
“我说…师父不是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吗,还点啤酒。”
灵幻新隆嘟嘟囔囔地说:“这怎么能怪我,我点的是…无酒精…一定是店员拿错了…”
从烤肉店到回师父公寓的公交车站还有一段距离。才走一半,灵幻新隆突然呕了一声,说不好,好像要吐了。
“欸、现在要吐吗,等一下,师父……”
手忙脚乱地让师父靠到一处电线杆上。灵幻新隆扶着额头靠在那里,一副很难受的表情,这才注意到他出了很多汗。大热天这个人怎么也穿全套西装。对了…西装…不要弄脏…
影山茂夫伸手去剥他的西装外套。手指插进衣襟的缝隙里,他的肩膀发热,里头的白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灵幻新隆迷迷糊糊地配合,呼吸带着酒精与咸涩的汗味扑在他脸上。伸手去解他领带的时候,咽了咽口水。没法不去注意到他的下颌的线条,他的脖颈,他的喉结,一滴汗液从他耳后沁出来滑到指尖。
明明小时候根本就不会对这一切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咚咚,咚咚。布料摩挲着他的指腹。花瓣在喉管深处翻涌,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
终于把师父的领带取下,把他领口的纽扣解开了。就算想要管制也管制不了自己的视线。影山茂夫从那稍微敞开了一点的领口里望进去他平坦的胸板。
然而本该均匀的肤色上,好像爬出了蜿蜒的、青色的纹路。像植物的根茎……枝桠?
影山茂夫恍然自己看错了,若隐若现的灯光下那纹路并不分明,还想凑近一些,突然肩膀就被灵幻新隆一把推开。
“…能帮我买瓶水吗。”
“啊,抱歉,师父…那个,我知道了。”
羞惭的心情这时才涌上来。跑去两百米外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矿泉水,急着赶回师父那里,连找零都忘了拿。
刚才的异样有被师父发觉吗?心跳声暴露给他知道了吗?如果他察觉到了会怎样?念头如乱拍的节拍,一下下顶在太阳穴上。心脏发出急促的高鸣,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要吐花还是因为别的了。
跑回师父面前,不敢看他,别着脸把矿泉水塞到他的手里。灵幻新隆半天才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像是整个人消沉下来一般沉默了许久。
“师父…还好吗?可以继续走吗?”
影山茂夫磕磕绊绊地问。
灵幻新隆突然猛起身,面容也重新浮出在光线里。面色不佳,且汗流不止,却说:
“…我好多了。”停半拍,“你回去太晚的话,家里人会担心吧。我打车回去就好,龙套,麻烦你送我一程了。”
“可是……”
灵幻新隆并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而是从他手上拿回了自己的外套和领带,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路口。很快,他伸手拦了一辆车就钻了进去,只隔着车窗对影山茂夫挥了挥手。原本是想拉住他,问清楚那纹路是怎么回事,可是心脏难受得如同要爆裂一般,也许自己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所以只能目送灵幻新隆给他留下一路车灯的影子和汽车尾气,扬长而去。
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回到家的。回到家的时候,律甚至还关心自己脸色很差,是和灵幻先生发生了什么吗?影山茂夫说没事,只是吃多了,有点不舒服。
回到房间里,小酒窝久违地现了身。
恶灵横竖打量他一番,告诫道,茂夫,一直逃避是不好的行为哦。
“就算身体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你身上缠绕的那种不自然的气息确实增强了。”
影山茂夫昏昏沉沉,如同醉酒,只是一味地吐出花瓣,没有余力搭腔。
把头蒙进被窝里睡了一整夜,他做了一个奇异的噩梦。
梦里好像身处一处风很凉的,空旷的山丘,漫山遍野都是乳白色的迷雾,隐约听见师父呼唤自己的声音。循声走过去,却看到师父半身埋在湿润的土地里,他的眼睛、嘴巴、耳道都生出绿色的枝桠。师父逐渐被树皮、叶片、枝条给重重包裹,他伸手去抓,却被枝条缠住,划破掌心,血液汩出。师父顷刻间已长成参天巨木,能为他遮荫蔽日。
然后,师父的树上开出很多花来。影山茂夫张口呼喊,喉咙里吐出的却只有一丛丛的花瓣,像要把整颗心都吐出来。
开花的师父虽然很漂亮,可是却再也不会回答自己了。
第二天晌午才醒,发现自己吐出了一整枚水仙花。
Chapter.04
修学旅行的目的地定在离调味市大概四小时车程的一处溪谷。
随着入秋,白日的暑气退得很快,几场雨后,温度回到了十开头,早晚的风微凉,学生们也从夏季制服换成了秋装,在衬衫外套上了针织马甲。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行,车里气氛热闹非凡,学生们还时不时唱起歌来,影山茂夫望着山坡上大片的红枫,红橙交错,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心情却不如其他同级生轻快,像有花瓣堆叠在胸腔。
那个夏夜以来,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免多想,可有时夜里还是会被梦惊醒。师父身上的纹路到底是不是看错了,事到如今也没能跟他亲自确认。平日打工出勤,却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多出了几分微妙的沉郁。
修学旅行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参观古寺,在枫树下合影,下午到镇里的土特产的作坊。影山茂夫也顺手买了几份当地的点心,打算送一份给师父当作伴手礼。
傍晚回到落脚的民宿,和同级生们在食堂里一起吃了乡下婆婆们亲手烹的晚餐,障子内外都是嬉笑的欢声。晚饭过后,影山茂夫先去洗澡。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浴衣的腰带系得有点松,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嘎吱嘎吱轻响。空气里有一股蒸汽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很有乡下的风味;而廊外夜色已至,偶尔有乌鸦哇哇地飞过林间。他慢慢往房间走去。
走到拐角时,突然撞见一个金发女生——是学园祭的时候散了一根烟给他抽的小岛。小岛也换上了浴衣,头发绾在脑后。她大大咧咧地蹲在墙角,拨弄着自己的打火机。见影山茂夫,马上抬起头来打招呼:
“晚上好啊,影山。刚才宫本跟我说,见到你的话让你去他房间一趟。”
“宫本?”影山茂夫说,“他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呢,没跟我说。”小岛笑呵呵的,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知道了。”
“他这个人蛮难搞的。影山你要小心点哦。”少女对着影山茂夫的背影补了一句。
影山茂夫稍做犹豫,还是走向了宫本所在的房间。一推开障子,就看到五六个男生在榻榻米上围成一圈,除了障子,他好像把几人的话声也一同推走了似的,刚还叽叽喳喳的几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全都望向他。
宫本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在老旧昏沉的房间里,他倒是明亮得格格不入。黑白分明的一张脸,套进浅蓝色浴衣里,不似平时穿制服学生气,倒有几分成人的气质了。
宫本轻巧地跟他打招呼:“来了啊,影山。”
“找我有什么事?”
“哎呀,影山怎么那么严肃。”宫本笑着说,“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档期这么满啊。”
眼见着影山茂夫转身要走,他又说:“好啦,我们哥几个找你来一起抽烟。”
宫本接过旁边山田递来的七星,道:“来一根?”
“我不抽烟。”
“听小岛说你也抽的啊?学园祭的时候还找她散烟呢。”
“那是……”影山茂夫失去了解释的耐心,“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别走嘛别走嘛。山田一会儿要去跟藤野表白,我们去给他撑腰,你也一起来呀?”
藤野。影山茂夫想了想,是班上一个话不多,有些文弱的女生。最近从健身社团的社员那里听说过藤野被班上的不良少年缠上。
“我不去。”影山茂夫说,“…那么多人一起去,对于对方来说也是困扰吧。”
“哈?”宫本突然站起身来,几步逼近。他比影山茂夫更高大,又浓又黑的眉目此刻像要喷出墨汁。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很蠢啊?每天就知道翘课抽烟起哄撩妹。”
“而你最清高,最道德,不屑和我们一起玩?”
影山茂夫握紧了手,语气仍然平静:“我没有那个意思。”
“啊,对了,”宫本的眼神亮了,像是有了点子。他一把揪住影山茂夫的衣领,声音压低。
“你在装什么啊?你那个师父不就是个道德败坏的骗子吗,你没跟他学到点什么?”
咚咚咚。那两个字直直插进胸腔。
“…这跟师父没有任何关系吧。”影山茂夫面无表情地说。
“而且,师父不是你说的那样。”
“哦?我记得学园祭你就想教育我来着?现在你有机会了,教育我试试?”
宫本揪着他衣领的手抓得更紧了。他身后的朋友们纷纷起身,眼里闪着恶意的兴味。
首先是感到匪夷所思。竟然有人会因为那样小的一件事,时隔如此之久仍怀恨在心。
影山茂夫的发梢和衣摆,还有脚下的地板都轻微地战栗起来。
如果让师父来评判,一定会说这样的人是无比空虚的人吧。
——将情绪付诸暴力也是十足稚拙的行为。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躁动的超能力平息。同时握住了宫本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掰开了他的手。
“你……!”宫本嚷道。他算是擅长打架的那一类,未曾想全然无法反抗面前这个人的力量。
见到此情此景,其他几个男生也围了过来。
还没等他们动作,影山茂夫突然感到胃袋一阵翻涌。
“咳——咳!”
心跳猝然加速,喉管好像分出身体成了单独的活物,只很短的一瞬间,他就弓身猛地咳嗽起来。数枚花瓣随之吐出口腔,如血点一样在他的脚下散了一地。
宫本挣开了他的手腕。有人惊恐地退后。
“……喂,这什么啊?”
“真的假的,他不会真有超能力吧?!”
“靠,太恶心了吧。”
“哈——果然怪胎。怪人师父带的怪人弟子。”
恶意化作语句像阵雨一样淋在影山茂夫的头上。想出声辩驳,声带却如被植物的根茎绞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他只能僵硬地低下头,狼狈地冲出了房间。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出了屋外,赤脚跑过民宿的庭院,又跑到水泥铺的乡道上。影山茂夫一直跑到一处无人的路灯下才停下脚步。浴衣的下摆早就被脏污了,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小石子割伤了脚掌。影山茂夫喘息着,脱力似的在路灯下蜷缩了起来,整具皮囊异常的沉重,就像被装填了无穷无尽的花卉。即使是无比轻盈的东西泛滥后也是灾害。夜风将他浴衣上粘连的一些花瓣拂落又卷走。
影山茂夫从衣袋掏出手机,摁下了拨号。
嘟、嘟、嘟。只响了几声电话就被接起。
“师父,可以来接我吗……?”说话时感觉舌头还打着抖。
“什么?你不是修学旅行吗——”
灵幻新隆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只是几个字就好像温水灌溉他。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听筒那头沉默数秒,像是有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好,我开车来,你等我。”
远远就看到盘山路上有一个孤单的光点,萤虫一般,在林间穿行,时隐时现。
影山茂夫紧盯着那个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山脚。又抱着膝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夜路中终于有两束车灯将笼罩他的黑夜撕成几瓣。
一辆小轿车停在他的面前。车窗降下,灵幻新隆探头:“私奔啊?上车。”
影山茂夫沉默地钻进副驾驶。灵幻新隆侧过头打量他一眼,道:“行李呢?…哇,鞋也没穿。你就一直蹲在那里等我吗?”
“…嗯。”影山茂夫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双手紧攥在膝盖上。
“小心着凉。”灵幻新隆淡淡地说着,拧开了车内的空调。
引擎再发动,轿车沿着原路返回。影山茂夫瞟了眼车载时钟,不知不觉已近午夜。
“车是?”
“嗯?刚租的。”
“…学校那边呢?”
“我说你胃不舒服,让他们别担心。明天我再补个邮件。”灵幻新隆紧握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的山路,“你是怎么了?和同学吵架了?”
“……”
影山茂夫蜷在座椅上,仍是不发一言。
总算过了盘山路,来到高速的入口。导航提示回调味市还需三个半小时。灵幻新隆叹了口气,揉了揉眉毛,说:“算了,太晚了。找个服务区住一晚吧。”
停靠的服务区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一家上年头的便捷酒店。灵幻新隆停好车,等影山茂夫从车上下来,将自己的风衣披在了弟子的身上——他风衣底下甚至只穿了那件丑熊睡衣。又从便利店给他买了一双人字拖应急。两人在柜台办理入住,夜班的职员疑惑地打量了几眼这对“不像父子”且衣冠不整的组合,才递给灵幻新隆的房卡。
房间很窄,只有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是酒店剩下的最后一间。空气不怎么清新,墙壁也很薄,甚至能听到隔壁放电视的声音,偶尔也有断续的娇声,像大学校园周边那种情人酒店的氛围。灵幻新隆不为所动地一屁股坐到床沿,揉着后颈,道:“…累死了。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累了。”
影山茂夫趿着拖鞋,慢吞吞地走进房间,坐到了他身边。
“……我讨厌他们。”少年说。
灵幻新隆偏过头,挑了挑眉:“嗯?”
“他们说师父是骗子……还说我是怪胎。我讨厌他们那样说师父。”影山茂夫顿了顿,叹了口气。
“但我也讨厌自己,明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却还是像这样直接逃走了。也许本质上,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都一样幼稚、空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灵幻新隆愣了一愣,随即笑出来,语气很温和:“高中生嘛,谁不瞎嚷嚷点。你不必跟他们比烂。”
“‘不愿意的时候逃跑也可以’,我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吧。每个人应对事情都有自己的节奏,不用过度谴责自己。”
“现在你会在这里反省,不就证明你和他们是不同类的人,不是吗?”
“…如果是师父,会怎么应对这种事?”
“嗯,我嘛……”灵幻新隆手指点着下巴,思忖片刻,“如果我还是高中生的话,大概会一拳打过去吧。哈哈,现在倒是没那种热血的冲动了。”
师父说着,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头顶,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双手掌从很多年前就这样摸着他的头发,如某种教义,又如同某种洗礼,总是让他迷信,进而对师父所说的话深信不疑。灵幻新隆说,所以,你忍住了愤怒没有用超能力伤害别人吧?龙套已经做得很好了。
“将来这种事还会有很多。龙套也会慢慢找到自己的处世之道。不过避免事态发展成霸凌,我会给你班主任提个醒的。”
成熟的大人,完美的解决方式。
可仅仅如此对我来说还是不够。
影山茂夫面上一片燥热,还好可以托词给着凉。一点一点朝身侧看过去。他那件皱巴巴的丑熊睡衣,已经穿了好多年了;然后是他的嘴,能说会道的嘴,比自己的嘴大一些,嘴唇也厚一些;他的鼻子,在亚洲人中还算挺拔,偶尔也会得到客户阿姨的赞赏;然后是他的眼睛。平时是普普通通的褐棕色,在光的映照下透出蜂蜜般的底色,一条金色的河流淌过去。每一个细节好像都很鲜活,又都是可爱的,有时候也让人气馁。喜欢这个人。只是被关爱、被偏袒是不够的。
“呐,师父。”影山茂夫说,“您能把衣服脱掉吗?”
“欸?衣服?”灵幻新隆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睡衣,“这件?为什么?龙套很冷吗?”
“…夏天的时候师父不是喝醉了吗?那时候好像看到师父的身上有淤青一样的东西……”影山茂夫心虚地说,“我可以看看吗?”
“那是龙套看错了吧。”
“……”
影山茂夫不语,朝他凑近了些,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睫毛和睫毛仿佛要嫁接,鼻息凑得很近,只需要一点外力就可以亲吻的距离。
“……龙套?”
“师父,如果有人得了奇怪的病,总是吐花……您会觉得恶心吗?”
“那是什么?漫画剧情吗?”灵幻新隆想退开身子,身后却是床板,避无可避。
“怎么可能因为那种事就讨厌。”
“……师父,可以抱着你吗?”
弟子说着,将头埋在了成年人的肩膀上。温暖的,被晒过的皮草一样的味道。还有一些浅淡的沐浴露的香气。师父是洗了澡才来的啊。
扑通、扑通,心脏在胸腔里雀跃地跳。
不是咚、咚、咚那样仿佛要挫伤血肉的砸,而是扑通扑通的兴奋。热意已经从面颊传到耳尖,又传到后颈,进而向全身蔓延。在逼仄的房间里,这样逼仄的距离,就像什么都可以被允许发生。
“…好啊。”
师父的声音不再那么圆滑,反而有一点恍惚。紧接着他就感到背脊被推了一下,两只手臂环上来。是由灵幻新隆主动将他抱住了,他的脸颊掠过他的脸颊,下巴陷进他的颈窝,一半是睡衣的绒布一半是他干燥的皮肤。于是影山茂夫也把手紧紧地环了上去,平生第一次这么贴近。
不知为何,像抱紧一棵树木。师父的脊背有些硬,如长木,四肢如分杈,缠绕他,裹紧他。本以为只会是柔软的触感,他隆起的脊椎却像树干上一个个疮痕。
师父好像瘦了些。
是想守护这个人,却总是被他庇护。影山茂夫的指头好像要陷进他的皮肉。
灵幻新隆说,好了,先这样。将他的肩膀推开。他复又听到师父的声音、墙壁外的杂音、窗外昆虫振翅的声音。
“…可以牵着我的手陪我睡觉吗?”
“…你有点得意忘形了吧。”灵幻新隆说,“这么大了还跟师父撒娇呢。”
师父笑了笑,就推他去洗手间,道:“时间不早了,洗漱下睡觉了。”
关在浴室隔间里,世界只剩下心跳声了。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灵幻新隆已关了灯,盖上了被子,给他留了靠过道的一席床位。弟子默默地钻进了被褥,阖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一双手从旁边攀过来,自手腕滑下去,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掌。可是太困了,根本睁不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
那晚上没有再吐出花瓣,倒是有一滴眼泪种进枕头里。
他想如果不是因为我还会吐出花来,我肯定会误以为你也对我有师徒之外的感情吧。
就算那是谎言,也足以骗过我了。
师父,你的谎言总是足够骗过我。
花吐症想来根本就是一种铁面无私的裁决。
我想要的是……
记得自己在梦中诘问:灵幻新隆,明明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能也喜欢上我呢?
十七岁的冬天。这年寒流来得格外早,早早就初雪,调味市并不常下雪,所以市民们起初都很开心,但当雪连下了两周后又都开始抱怨起天气的寒冷和交通的不便。
“都说了,不要突然叫我出来啊。”
弟子又搬出这句台词。
“抱歉抱歉,龙套有自己的安排吧?”
师父双手合十地抱歉。
“我的意思是,下次一开始就叫我来。”影山茂夫说,“这不是又受伤了吗?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哦,哦,龙套真是可靠啊。”灵幻新隆接过弟子递过来的手,“下次一定提前叫你啦。”
除夕当天,影山茂夫被灵幻新隆的一通电话叫去出委托。委托很简单,只不过是有客人饲养的宠物狗身上寄宿了恶灵,变得狂躁起来,师父去逗狗时手指被咬了一口。还好打了狂犬疫苗,只需要贴上创口贴。
委托结束后,两人沿着步行街两旁新搭起的新年装扮,朝调味市车站走去。师父只在西装外穿了一件大衣,看上去有些冷,影山茂夫就把自己的手套借给了他。灵幻新隆双手揣进他那又大又绵软的手套,笑着说谢谢,唇齿间呵出白气。如今已经能和师父共用同样尺码的手套和衣物了。灵幻新隆说,年轻人的成长真的好恐怖,感觉自己又老去了一点。
随口问起了师父新年假的安排。师父说,回老家吧?他们好像对我误解很深的样子,是时候该露露面了,妈还跟我说给我安排了相亲……推了这么多年了想着也该去一次吧。
影山茂夫余光落在灵幻新隆的脸上。明年,自己满十八岁,师父也该三十二岁了。在世人的眼光里,一个是应当肩负起未来的年龄,一个是应当成家立业的年龄。
“相亲”这个词,就算有意无意地避开它,还是在此刻不得不被摆到台面上讲。
一想到灵幻新隆可能会跟别人交往,跟别人结婚,心跳就会紊乱。
“……”
弟子浑身笼罩比寒流更低温的风压。
自修学旅行以来,他虽然也试探过灵幻新隆好几次,但每次都被巧妙地蒙混过关。到头来,除了那晚一闪而过的青色纹路,连师父对自己的想法,他也一概不知。师父最近像是虚弱了些:手背常覆在围巾下取暖,露出的指节也瘦了。影山茂夫啧了啧舌。这个人总是爱勉强自己的身体。
新年前夕,好多情侣牵着手走在路上,进行这一年最后的约会。
影山茂夫生出一种冲动:要不要就在此刻,就在这里,告诉他我暗恋他很久这件事?
甚至因为相思成疾患上了都市传说中的花吐症?
师父会像以前那样接受我的全部吗,哪怕是不堪之处。
可是无论如何,他想,这份心意是我从未启齿的,不愿成为谎言又无法开口所以只能困囿于心中的,坚硬的诚实。
影山茂夫停下了脚步。灵幻新隆也随之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疑惑地望着他。师父身后是一大串彩灯。还没入夜就已经点灯了,一闪一闪的光辉一下一下地打在师父的鬓角,把他的头发染成彩虹般的颜色。
不想让师父为难。可是,当然也不想死。不想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还有想要得到的重要的东西。
是否就是因为太贪心了,才会如此困顿纠葛呢。
可是,师父,你知道的,我从来就充满欲望。
“龙套?怎么了?”灵幻新隆问。
影山茂夫沉默了半晌,说道:“师父,您真的会选择和其他人共度一生吗?”
“如果回老家相亲,遇到合适的对象,您会结婚吗?”
“如果结婚还会留在调味市开相谈所吗?”
“喂喂喂,”灵幻新隆打断了他,“一下子问题有点太多了吧?而且都这么隐私?还咬牙切齿的。”
“欸?我原来是那种表情……”
灵幻新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隔着手套不怎么痛,反而软绵绵的,很舒服。
“笨蛋,我当然不会随随便便踏入婚姻,也不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有什么不便。”灵幻新隆狡黠地笑着,“如果弟子是吃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的醋那大可不必。”
“你永远是我可爱的弟子嘛。”
“……我没有。”
影山茂夫小声这样说,脸却有点红,一定是被冻红的吧。
还是没能说出口。
两人在车站分开。灵幻新隆说,希望明年一切顺利。影山茂夫说,明年见。灵幻新隆没回答,笑着朝他摆摆手。
那晚回去,和弟弟还有父母一起吃了年夜饭,也和朋友们发了LINE相互祝福。
晚上卡时间十二点给师父发了新年快乐,发过去没几秒,师父也回了新年快乐。
影山茂夫抱着手机,静静地听着窗外新年的钟声。
我喜欢师父。
我想和师父牵手、拥抱、亲吻。当然也想和他做爱。
我想每年都和师父待在一起。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我想他不再受到伤害,我想他更少露出寂寞的表情,我想帮他分担人生的苦厄;我也想他总是注视着我,总是聆听我的语言,总是对我说出温柔的话,总是把我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我想,我想,我想……
我想我和他都能够得到幸福。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也无法再去逃避什么。这就是我的真心,我的感情,我无论如何也要全力争取的未来。
师父啊,明年我一定会将这一切告诉你的。
新年第一天,影山茂夫吐出的花是一枚金灿灿的向日葵。这种花生来就会追逐太阳,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新的一年,他却再也没联系上灵幻新隆。
Chapter.05
十八岁的生日。终于十八岁了。依照日本国的律法,二十岁才算作成年,可是年满十八岁,在法律上就承担了许多责任,白纸黑字告诉你人生走错一步就要落进冰窖。
如果换作小时候幻想,十八岁的时候自己应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长成了别人,别的物种。然而真的到了人生的这一天,根本还是那般无措地站在这个世上。
大家给他唱生日歌,让他许愿。
影山茂夫吹熄蜡烛,所有人鼓掌,欢呼,尽力让他快乐。于是他也尽力摆出快乐,像蛋糕上抹面的奶油,把底下烧焦的胚给掩好。
“茂夫啊,祝你一帆风顺。”爸爸说。
“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就好。”妈妈说。
“哥哥,希望你能快乐。”律说。
影山茂夫切蛋糕、拆礼物,今年也一样,在亲人和朋友祝福下,庆祝肉体崭新的一岁。
唯独没有那个人的音信。
年末,灵幻新隆说要回家探亲后,就没有再回到调味市。相谈所挂上“暂停营业”的标牌,几个字,从那方正的字形就看出是灵幻新隆亲手写的,表示他失踪完全自愿,不受胁迫,全是有预谋而为之。影山茂夫十八岁生日第二天又绕路去公寓找他,见他邮箱塞满了广告传单,许久没住人的样子。十七岁的时候曾插了一束花在这里,说来好笑,每天都吐花,插的那支花却是从花店买的,最庸常的玫瑰,当时塞进邮箱的缝隙,却好似是从那里面长出来。偶遇邻居,打听两句,也说很久没见到角落房间那个住客了,是不是退租了啊?离开师父的公寓后影山茂夫一个人默默走在路上。
很遗憾,师父不在调味市,他的天没有塌,没有一直阵雨,甚至也没有超能力的暴走。
新的一年,春天就升入高三。灵幻新隆缺席的日子,影山茂夫的生活照旧,无论是学习,社团活动,还是在进路志愿里填下自己志望的大学,一切都循规蹈矩地进行。修学旅行后和宫本之间的构怨,在学校里偶尔化成几句挑拨和摩擦,但单凭他自己也已经能对付这样的处境。不再是无助的小孩,什么都需要被师父教导,什么都要被他引领,什么都要被他宽容。简直让自己都害怕,我就要如此长大成人了吗?只有成人之前会这般苦闷吗?
花吐症没有治好,至少说明这个人没有死在哪里吧。发短信,打电话,发邮件,无论怎么尝试联系他都无功而返。
想您说得那么信誓旦旦,不会真的跟老家的相亲对象交往并结婚了吧?
不是说我永远是您的弟子吗?有师父消失这么久都不联系弟子的事情吗?
因为自顾自地认为“我一个人也可以”就这样残忍地丢下我吗?
因为觉得我已经成长了所以对我放手不管也没关系吗?
您不再愿意听我的烦恼了吗?
您不再愿意突然叫我出去了吗?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亲口对我说?
我明明……
我明明……
可是我明明也什么都没有对你说。
难道因为自己还是小孩,所以总觉得每一个明天仍然来得及,而他早已长大成人,每一个昨天都是来不及。
影山茂夫在路上走了很久,从城郊到城中心,一路面无表情地吐着花瓣,有些行人掏出手机录视频,也有人无视或是避开。影山茂夫想自己就像小时候看的格林童话中被遗弃在森林的汉塞尔,要靠洒一路面包屑来找到回去的路。走到小手面胴的时候已经傍晚,饥肠辘辘,无论如何还是要掀门帘进去吃饭。
他还是点味噌拉面,不过现在不用师父买单也能给自己加两片叉烧。后来自己吃过这城市好多家拉面,没跟师父讲的是,小手面胴的味道并不算其中出彩。
从患上花吐症到如今,过去三年,仍然生龙活虎,没嗅到死,反而让人生出几分无奈,倒不如生死决绝,轰轰烈烈,把那个人逼得现身,且不得不吻我。想到这里只剩下自嘲的苦笑。
十六岁。那一年到底有什么特别,有什么分界,才让一个人的人生突然就走上截然不同的方向。
吃完饭仍大声说多谢款待,一个人回到街道。
“三十岁的人找二十岁的人谈恋爱,安的什么居心还能猜不到吗?”
躺在临时租来的窄屋里,随便刷刷手机也能看到这样的推特。
往下翻翻评论区,当然看不到什么好话,诸如这个人一定是在自己的年龄层混不下去啦,这个人一定是觉得年轻人更好哄骗啦,云云,也有亲历者现身说法。
所谓世间的评价就是这样。简单,直白,无法斡旋。
活了三十多年,做这样的工作,也不至于刷刷推特就大受良心谴责。只不过如果自己也有些认同指摘,就另当别论。如果让自己来构文,灵幻新隆想,大概罪责能写成学位论文。
「花吐症。」
小酒窝说,放在青春期少年身上是浪漫元素,放在你身上就有点恶心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秋天伊始,某个寻常的早晨,灵幻新隆目视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发现左胸膛处有一抹淡青色的瘀斑。凝神细看,有点像皮肉下的静脉显现,也有点像植物的根茎从肉体更深处绵延出来。公寓里,买了两周忘记煮来吃的土豆上就发这样的小芽。
起初只以为是委托中碰撞产生的皮下积血,隔一段时间再看却没有渐好的趋势。小芽遮在衬衫下面,不受光、不沐雨水,却日益生长起来,第二个月就已初具蜿蜒的雏形。
毕竟做这一行多年,多少也有直觉。于是某天挑了无人的时候,向小酒窝问起了这件事。
“只有单相思才会患这种病。”恶灵说,上下打量着他胸口的那团不断向外延展的青色纹路。
“可是我没有吐花?”灵幻新隆说,欲说不说的还有后半句,我也没有钟情谁。
“所谓‘花吐症’不过是人类赋予它的,最常见的名字罢了。”小酒窝摆了摆手说,“爱情、恋心,从人类的历史上来看,总是造成祸端的根源,更是承载人类怨念的标志物。因爱而不得相思成疾,让自己吸引了怪异,从来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吐花只不过是其中一种症状罢了。放在你身上是别的症状,本大爷也不觉得意外。”
恶灵说,因为你这样不诚实的家伙,不说真话,连花也吐不出来吧。
“……那应该怎么治?”灵幻新隆迟疑地问。
「治好花吐症的方法,通常是达成两情相悦,得到喜欢的人的亲吻。」
恶灵说,不好好想办法的话,也不是没可能因此而死哦。
此乃灵幻新隆个人史上最糟糕的一天。
这颗心会被谁牵引,不需要辗转反侧,也不需要反复掂量,调查问卷出了题目,却不给复数的选择肢。你只能选“是”。
你单相思的那个人是影山茂夫吗?
“是”。
如此浅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看到那张脸不再只有四平八稳的感想。那么小的孩子,是鸟就是还没长出正羽,是植物就是还不能授粉,是河流就是刚从泉眼发源。那么小的孩子,看着他却觉得无论如何放不下他,却觉得无论如何下半辈子也想在他的身边,想要心像初恋时那样砰砰地跳跃,想靠近,想……
不可以想下去。
当影山茂夫进入高中,仍拿着打工申请书来找他的时候,为了年轻人的大好前程真的不想再困住他,迟迟不想签上自己的姓名;当影山茂夫在学园祭过度狎昵地凑上自己的袖管时,又真的没办法推开他。
青色的纹路夜以继日地在身躯上蔓延着。从胸膛,下到腹部,上到锁骨。总有一天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也遮不住。灵幻新隆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穿衣前在镜子前久久地注视自己的模样。
好像横平竖直的字却写满了无稽的笑谈。
那个夏夜,被他不小心发觉的时候突然很想向他道歉。然道歉却是种自慰。比一个人的自慰更像自慰。
灵幻新隆也不是没做过努力。看书,看心理学书,看哲学书,从思想上端正;去网上冲浪,参与有关师生恋、职权骚扰的帖子,从道德上肃清;去交际场,和陌生人搭讪、厮混,从行动上隔绝。如果有人卖治好爱情的魔药那也是一定要喝的。
有一次天明才晃晃悠悠回到公寓,却见邮箱里塞了一束玫瑰,孤零零插在里头,花瓣已然卷曲褪色,要凋谢了。虽然不知是哪个广告公司宣传的路数,灵幻新隆还是把那花带回家里,插进了饮料瓶。
影山茂夫修学旅行的时候突然打来电话,还是没有片刻犹豫就出了门。
四个小时车程。高速上没什么人,一路都很空旷,只有导航时不时有机械女声在播报下一个路口该向左还是向右转。
和影山茂夫留宿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当他说“可以抱你吗?”的时候再愚钝的人也知道此时此刻可以引诱。绝佳的氛围,绝佳的环境。
可是怎么敢说又怎么敢做呢?你和他坐在一张床上,抱在一起,你觉得蠢蠢欲动,还有龌龊的冲动。
只得早早就装睡,实际上一夜未眠。
那么小的孩子站在你的心的正中央,你的心就竟然真的只有那么小,再也种不下其他的东西了。
那以后,身上的纹路更加迅猛地成长,到年末已蔓延到脖颈,如果不戴围巾,再怎么样也遮不住了。徒劳地希望春天不要到来。
跨过零时,给影山茂夫发了最后一条讯息,祝他新年快乐。
灵幻新隆躺在床上,听到皮囊里有簌簌生长的声音。这个年龄不可能再长身体,他只觉得自己要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要变成一棵树。被树皮哗哗地裹在里面,成为养分,永远沉默,在春天开花,秋天凋零,周而复始,不需要思考、言语;没有欲望、意识,如果能这样变成一棵树就好了。
新的一年,他的身体上不断长出新鲜的叶片。
今早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时候,发现自己通体都发青,越来越像一棵植物。
也许明天就会真的变成一棵树呢?
在那之前,最后当当人,看看市景吧。灵幻新隆这么想着,戴上帽子、口罩、围上厚重的围巾,穿一身把所有皮肤都能盖住的衣物,朝屋外走去。
这间小神社设在闹市一隅,小小的鸟居,小小的佛龛,只有一个老住持每天打扫小小一方院落。这里自古以来就供奉着掌管姻缘的神明。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男女在此求过红绳与良缘,多少人在此立下誓约又反悔离散。
三年前,十六岁生日的第二天,影山茂夫随同灵幻新隆在此地除过一桩委托。那是个为情所困的人,投井而死。消融时井水泛着花瓣,像是还没散尽的执念。
委托结束后,少年原本是想要说什么的,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大人原本也要说什么,最终亦是沉默。两个人心里同时涌起了相同的念头:
要是能说出口就好了。
电影里常有那样的桥段。两个分开的人各自行进在自己的道路上,却在某年某月某日突然地重逢。一辆列车轰然驶过,樱花簌簌地落下,两个人都没有回头,于是就再也没有相见。
但还有一种发展。
如果回头看见你恰好也在看我的话,那就试试重新来过。
影山茂夫往赛前箱里投入了一枚硬币,噼里啪啦作响。再拉一下注连绳,响铃,双手合十,再叩首。
台阶那边传来人的步声。
影山茂夫回头看过去。
是灵幻新隆。
怎么如此笃定,怎么会一瞬间就认出他呢。明明夜色中那个浮出来的人影戴着帽子、墨镜、围巾,浑身上下的所有特征都被遮住。
可是还是能认出来是他。那个人马上停住了脚步,转身欲逃。
影山茂夫冲过去取下他的帽子和口罩,那个人慌慌张张地拿手遮挡自己的面容。
他的手,他的脸,还有他的身躯。
他的皮肤泛着青色,他的血管化作了枝桠,他的毛发变作了叶片,他好像童话中的树精,又可怜又脆弱的,我的师父。
还有他的眼泪,像乳白色的树液,一点一点淌过他的那张面孔。
影山茂夫抬起手,触碰了一下他额角的那块旧伤疤。
好像有无数新鲜的枝条要从其中蓬勃地涌现。
“龙——”
“我爱你!”十八岁的少年像小学校天台上告白的小孩一样大喊道。
“师父,我爱你!”
如果一开始说出来就好了。
那句话一出口,他的嘴里飘散出无数片花瓣,像河流一样倾泻而出。
没有等到回复,影山茂夫就闭上眼睛亲吻了他,他的嘴唇怎么也如树皮般干涩,他的口腔比想象中冰冷,他的舌头好像一块朽木。
可这就是师父,我的师父。
一开始灵幻新隆是颤抖着的,但是两只手掌放在他胸前却怎么也做不出推的动作,平静下来后却是自己在深吻对方,一次又一次的。
“师父也爱着我的吧。不要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请相信我。”
“就像过去您无数次相信我一样。”
——我也想像您相信我那样相信自己。
如同梦中见过的景象,师父在自己的面前开花了。
从一棵树上竟然能开出紫罗兰、铃兰、水仙和向日葵。
随后那些花又很快地凋零,结出不可以触碰不可以入口,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切实存在的果实。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