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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露重,这是陆逊在孙权的牢房度过的第十三天。如果不是孙权每天派人按时给他送饭,他几乎分不出白天和夜晚,因为这十三天几乎没有给他凑出一个整觉。阴暗的地下室,门口的卫兵举着火把,火苗噼啪作响,照出他年轻而冷漠的面部轮廓,阴影整个投在囚犯身上。他悲哀地想:我们的战士在前线拼杀,堂堂前副都督却守在吴国最安全的角落,乞求失眠不要再折磨自己,实在是没出息到极致了。
孙权贴心地给他准备了卧榻,但陆逊执意躺在地面,石板上无助地冒出一团又一团白气。本以为孙权此时会想要启用他,然后他们俩玩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自己也过一把放浪形骸的瘾,谁知孙权就那样当真了,而自己在江东士卒口中也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实在是让人心寒。更令人绝望的是,在为数不多的睡眠里,他已经连续好几次不得不梦见孙尚香了。
孙夫人,美人计中的美人,自从离开半老徐郎刘备后,就一直和吴国太住在一起。这位她心爱和心爱她的母亲见不得她再吃一点苦,索性就留在自己身边,平时也不大允许和外人见面,连孙权也不例外。经此一役,孙尚香的心中萌生出有别于任何乱世立场的立场:女人的立场,并隐秘地和吴国太有所共鸣,又有一种‘勇敢地妥协’的气质把她们和其他任何孙家人微妙地区别开来。当然,这种立场还并不被承认,甚至连她们自己也没有察觉,所以陆逊脑海中的孙尚香,只是一个高贵而美好的少女,代表了世家子弟一尘不染的旧时光。
——可是自从孙刘两家定下婚约,而他们在最后一天没有选择私奔的那一夜起,一切都结束了。孙尚香,他的“小妹”,在令人心碎的笛声中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背影,每一次细致地回想都让他头痛欲裂,如同因信息差而理不清的战场局势,他不停地画着地图却越来越不安,剪不断理还乱……不知何年何月,锁链“啪”一声断开,碎在地上,开门带来的冷风灌入他的脖颈。他正沉迷于两种痛苦的交汇中,听到上头传来让人高兴的声音:“主公要见你。”
已经是深夜了。一身的狼狈,却没有人为他整理打扮,他就疑惑着,原模原样地被搀进了孙权的房间。孙权还在咬着笔处理公文,下人来汇报也不曾抬一下头,说:“就放那吧。”陆逊抬头看着四周柜架,竹简按照日期分门别类地放着。孙权对于文书一类的东西,向来是格外仔细的。
这样一座平日里办公的房间,角落里竟然放着一张干净但明显有使用痕迹的卧榻,孙权处理大小事务到凌晨,必得时常将就着过夜。陆逊很快低下头,不敢再随意四处张望,以防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心想,孙权,他印象里的孙权,理应是一个贤明的主公,最近做出的许多决定却使太多人不能理解。
四下寂静,灯火独自摇曳。孙权搁下了笔,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指着陆逊:“过来。”
陆逊顺从地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军富池口大败,十万精兵,折损大半……夷陵若失,蜀军便是一马平川,必取荆州,而荆州再失,东吴无救……”孙权掩盖不住语气上的烦恼,但总体属于镇定的范畴。他像这样总结陈词时,向来力求公正客观,面部表情的幅度不大。数日见缺乏休息使陆逊感到一阵晕眩,只能出神地看着孙权翕动的嘴唇。决定吴国命运的音符从他唇缝中流出来。
“……我拜你为东吴大都督,统领三军,迎战刘备。”
听到“大都督”三个字,陆逊的眼中闪过一声惊异,不过很快消失了。孙权抬手制止了他可能的疑惑:“暂且不必多言。今晚你就睡在这个房间里,明天一早,将你的谋算细细说给我听。数日后,我会备齐前线所需的粮草物资。你和它们一起上任,在那之前就先待在这里吧,你没有必要去别的地方。”
孙权说罢,转身欲走。这番解释让陆逊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但他先挑了最要紧的那一个:“末将请求梳洗自身,以免脏污了主公的床榻。”
不知为何,这句话仿佛重新点燃了孙权对陆逊的兴趣,走到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陆逊不知道,从孙权的视角看微微匍匐的他是怎样一种体验:乱发把他的脸遮去一大半,只留下一双带着请求的、迷茫的,小鹿一般纯洁的眼睛,那是孙权觉得陆逊这辈子将会最缺乏的东西。
面对这样的诱惑,孙权甚至差点伸手去抚摸他,抚摸这难得的一片时光,最后还是忍下,笑道:“是我疏忽了。”随后招手让下人进屋,洗洗弄弄一番,又命人喂了些安神的汤药,自此一夜无话。
陆逊年少时有一双灵动的眼睛,虽然这话说出去,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大多数人提起他时总说:“少年老成”,或者,“不苟言笑”,等等。陆逊本名叫陆议,改名的原因细究很复杂,但仅从个性的角度也比原名更适合他。他从不针对无关紧要的事情展开议论,当时名士称之为“清谈”——陆逊对此不以为然,他需要的是谦逊和实干,夸夸其谈不是他的特长。
后来陆逊在军队任职,更加深了这种印象,他的目光闷在头盔里好像一面反射不出光线的磨砂铜镜。不着军装时,压抑已久的书生气又散发出来,使他比任何时候看上去都像一个老学究,那些兵油子都因此心底不太服他。唯一例外的是吕蒙,开窍后到处和人宣传读书的重要性,感念文化人前辈对他的再造之恩。一次陆逊巡营,某个同级别的小将嫌他身形单薄,只是个会喊喊口号的主,阴阳怪气地用土话骂了几句。陆逊抬眼冷冷地扫过去,那时他资历尚浅,本不愿多说什么,正巧吕蒙路过,当众责罚了那个兵,并把此事立为典型,针对“小白脸”的舆论霸凌才堪堪停止。陆逊因此很感激吕蒙,吕蒙却说:“你和我不一样。这很好,主公也许会更喜欢你这样的人。”后来陆逊有了话语权,理所当然地调到吕蒙的手下做事,在用兵上受他的培养。
不过,即使吕蒙和陆逊有如此深刻的关系,从他评价的那句话就知道,大概也不会相信“灵动的眼睛”这种鬼话。这句话是孙尚香原创的,她也因此天天挂在嘴边,惹得少年陆逊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孙尚香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本人就是明眸善睐的代名词,灵气全吴境可见,便更容易关注这一点。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会认真地对不苟言笑的陆逊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那时他还叫陆议,孙尚香大胆评价道:“这名不好,但字很好,伯言温润,像你。”陆公子也不计较她的无礼,赧然一笑说,你唤我伯言,那在下应该称呼孙小姐为什么呢?孙小姐道:“你叫我小妹吧。”陆公子讶然,掰掰指头自己还比她小半岁呢!孙尚香却拉着他的手说,私下里叫嘛,我那些兄长们都这么称呼我,没关系的……小妹的声音真好听,可一别近十年,他好像再也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晨起,陆逊做了万全的准备,在地牢画了无数遍的军事演示图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大多数时候,孙权沉静地听着,偶尔抛出质疑的目光,陆逊便给他一一解释,直到不再有分歧为止。这种君臣间的心有灵犀让陆逊很惬意,弥补了他先前不被信任造成的心理裂痕。
孙权对他说:“失去富池口,乃至更多的营寨,是战略上的一种必然。我也相信你的能力,只要决定坚守不出,夷陵便坚固如堡垒,那刘备老儿口气再大,先前给了他多少年,也是占着荆州咽不下,只凭一场战役难道就可以做到吗?问题在于,北边的曹丕刚刚登基,虎视眈眈,哪怕我们如今受了辱、称了臣,他也不会放弃趁两军交战火热时坐收渔翁之利,届时我们不得不割地求和。我担心重蹈湘水覆辙啊。”
陆逊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主公明察。”
孙权又道:“我刚才说的话,刘备在他的帐下肯定也说过,而且一模一样。对我大吴而言,陆逊,这是一场硬战。”
陆逊道:“是。主公,我有一议,此次行动虽不比奇袭,但最好秘而不宣,不可大肆张扬,为的就是要让蜀军放松警惕,让他们不敢相信我军有一网打尽的决心。古往今来,贪尺寸之功者,必有所倾覆。”
孙权鼓掌喝道:“好!我这个大都督算是选对了。”
“大都督”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又把陆逊从甜蜜的幻觉拉回到现实,突然回想起就是在这样一个类似布局的房间里,他见到了毫无生气的吕蒙的脸。他心中可敬可爱的吕都督就这样毫无转圜余地的死去了。张昭说:吕蒙狂疾大作,是咎由自取。孙权说:吕蒙突然抱恙,他深感遗憾。由是逼迫陆逊提议将大都督一职裁撤,于是再无人能撼动他江东之主的地位。
先前陆逊装疯卖傻,实在是受不了主公自那以后的彻底冷落,坚信以自己的才能必会得到重用。他会领兵前往夷陵,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才干捍卫家园的领土,打破对玉面将军的刻板印象。可他实在没有料到孙权会直接将大都督之位交给他。十几年来,这个位置好像被下了什么诅咒,其上之人皆薨于壮年。而孙权本人,对于这个职位存在一日便心不定一日,再只会冲锋陷阵的白丁也看得清这一点,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地透亮。
他知道孙权不至于要咒他,或者给自己找不痛快。但是他实在想不出各中缘由,只能说服自己君威难测,就像他同样看不出,现在孙权的晏晏笑意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深渊。
接下来的几日,陆逊就待在孙权的府上。孙权允许他翻看自己的藏书,作为出谋划策的奖励。陆逊本想推辞,说先立功再授奖,孙权却摆摆手,说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陆逊一想也有道理,便没有再客气,遇到好东西就如饥似渴地翻看起来。
许多将领都已调往前线作战,内政的人才也调整为了战时模式,争取不让吴王为夷陵之外的事务烦忧,因此如今的吴王府没有多少宾客,除开下人便几乎是他们的二人世界了,使陆逊有机会亲眼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大战将至,孙权的神色仍然晦暗不明。陆逊想,经此一事,他们的心意总更相通一些了,但那一夜孙权望向他那种痴迷的神色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不明白是哪一点使孙权露出那样动人的表情,勾起了他心中的一点好奇。
孙权,人如其名,已经掌握了天下无出其右的巨大权力,这让他与剩下所有的人有本质上的不同。经过他的观察,孙权总是喜欢利用这种权力开一些恶劣的玩笑,莫名其妙下一些令把可怜的下人吓个半死,他们发现安然无恙后反而更依赖于他。孙权太擅长操弄人心了,陆逊有一种直觉,莫名其妙的“大都督”就相当于一把钩子,把他心上的人钩过去——拉回来——钩过去——拉回来,在他需要释放压力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他权力的玩具,陆逊也不知不觉被缠绕进去了。假如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会成为他最心爱的那个吗?这几天的相安无事,反而带给他一种蜜里调油的温馨。
上任的前一夜,孙权又派人把他带到自己房里,甚至这次变成了卧室,亲热得叫陆逊一时无所适从。孙权一派和颜悦色,亲切地给他递茶,说:“你要走了,日后再见面机会难得。君臣间有些体己话,不便在外人面前说,今天得好好给它叙上一叙。”陆逊恭敬地接过青瓷碗,暗地里想:当年吕都督兴许就是被这些‘体己话’毒死的。这么想着,一面觉得大逆不道,一面又觉得实在是不可不担心之事,可自己却早已心甘情愿受孙权的折磨。果然,还不等一盏茶下肚,孙权便问道:“你和小妹的事,想来确有遗憾。可有怨过孤?”
孙权一般不在私底下的场合如此正式地自称,这次说明他动真格的了。陆逊哑然,他早知道这件事会被提起,却没想到是今天。膝盖磕在地面,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半晌道:“末将知罪,但凭主公发落。”他的声音像金属,低低沉沉,很有韧性,在空旷的大殿碰撞回荡。孙权背过身去,送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有要治你的罪,”孙权一挥手,没来由一阵疲惫,“子敬曾提议让你们结亲,孤思量再三,还是搁下了。”想来鲁肃是为了反驳周瑜的方案,才急着为孙尚香另择如意郎君。孙权叹道:“草草葬送了小妹的幸福,不止你陆逊遗憾,孤亦觉愧怍。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孤常常想,一腔真心,抵得过几分谋算、几分制约?嗯?”
他迟缓地转过身来,但陆逊此时低着头,错过了他的目光。孙权只好一个人继续述说。
“不过阴差阳错,倒也成全另一段孽缘,他刘备不是还放言么,‘小妹和荆州朕亲自来取’。哼,孤任用你,就是要让你粉碎汉中王的美梦,而且要彻彻底底。”
不等陆逊回答,孙权突然高声道:“陆逊啊,孤有一计。待两军形成对垒之势,刘备必然龟缩不出,如此拖延,对我军实有不利。孤意图把尚香赏赐给你,一来引敌军出洞,二来给你们的陈年旧事做一个交代。要是介意她曾为人妇,收作个小妾也无妨。你意下如何?”
那一年,孙尚香十八岁,各种风言风语都吹向他,说孙刘意图联盟,要将孙小妹献给年龄三倍于他的老头刘备。大部分人亦觉惋惜,但也没做过多停留,东吴上上下下投身到嫁妹的大业之中。孙家人信任她,知道她会顾全大局,不会做出逃跑之类下作的事来,就没有严加对她的看管,使得她和陆逊还可以见上一面。夏日的樟树下,少年们相顾无言,孙尚香握住陆逊的手背,说:“我要走了。”
陆逊说:“这是迟早会到来的一天。小姐金枝玉叶,在下出身世家,又无功勋在身,倘若有一日指婚,也指不到你我头上。”他的语言很平静,仿佛事不关己,泪水却叛逆地落下来,滚烫的,落在孙尚香白皙的手腕。孙尚香说:“我们私奔吧。”
陆逊苦笑道:“你就赌我不会答应吧。即使我答应,你放得下你的家人?你要是看不上那刘备,只要再三反对,主公也不会弃你的幸福于不顾。如今天下依然大乱,若要逃离这个战场,我们该往何处去呢?”
孙尚香道:“你说得对,我们都有未竟的责任,就算你答应,我也会后悔的。今天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陆逊打断她:“不要想这些了,我只求你答应我抓住自己最后一点自由。你要是看得上那刘备,那就嫁;要是看不上,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随便地就答应了他,所托非人。阵营间的联姻,或许搭上的就是自己的一生啊!”孙尚香眼中含泪,笑着说:“知道了,你和我母亲说得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我记住了!”
他们深深地凝望着对方的眼眸以及倒影中自己的神采,都觉得应该以一段拥吻做少年时光的结束,最终还是决定发乎情止乎礼,把爱欲的里程碑留给未来。最后是陆逊先离开了他们的樟树,一如此前分别时的淡然。
孙权饶有兴致地等待着陆逊的辩驳,却换来一阵沉默,终于以一副肃然的神情来面对这个课题。好在陆逊还是说:“主公,请收回成命,此事万万不可!”理由条条充分:一来刘备不会这么轻易上当,二来容易陷孙夫人于祸水之名,三来,“至于旧事,末将不怨。夫人金枝玉叶,末将出身世家,当年罢婚,是主公为了江东稳定,以报亿兆百姓供养,亦是解主公欲解各方的燃眉之急,主公心中的谋算制衡,无不令人钦服。末将心中,唯有江东基业,并无儿女私情。既是往事,何必再提?请主公收回成命,容末将只以军务为念。”
原以为这一份剖白已是最优解,却不想孙权听了这话,脸色十分精彩,冷笑道:“制衡?是制约还是制衡?陆伯言,你改这一个字,叫我心中委屈顿时烟消云散了,不愧是出身世家,文字功底实在了得!”
陆逊隐约觉得不妙,却只能呆跪在原地任凭孙权控诉。听孙权从江东之主说起,说到吕蒙狂悖、鲁肃失误,又说到周瑜和先讨逆往日种种,言语之间大有愤慨。陆逊静静听着这些扭曲杂乱的故事,有一些他是亲历者,能辩驳其中真假,分别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情绪的产物;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经验一片空白,也没有先例可以模仿,只能凭逻辑思索应对的策略。不知何年何月,孙权终于说累了,陆逊才小心翼翼道:“主公,逊此番冒死谏言:罪将吕蒙与鲁都督之事且不提,然末将虽与周都督无甚交集,也知道周都督对主公的忠心!先讨逆与周都督义结金兰不假,但终周都督一生,只奉主公一人为君,所思所想皆是为主公克成帝业,多少人愿意担保,周都督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
孙权发泄完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才幽幽开口:“我岂会不懂公瑾的真心?他走了那么些年,要是我不懂,也不会有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只是……”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今宵是个无月之夜。
“没什么。你明天就走了,好好在这睡一觉吧。”
“在这?”陆逊很诧异。
“在这。对了,我接你出来的那一晚,你梦里喊了一夜的‘小妹’……没别的,我就当你是对刘备的欺骗耿耿于怀吧。不过,谁允许你这么叫的?她不是还比你年长些吗?”
旁人可以把血脉当作退路,而孙权自从上位的那一刻起,就只能把血脉当作棋盘。他的恭顺藏着迟疑,他的纵容里掺着衡量,既要相信血浓于水的亲人不会跨越雷池一步,又不得不为那一步预留防备的余地。这种反复的自持比对抗外敌更消磨心力。许多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许会想起那些不必设防的目光:公瑾与伯符,子明对公瑾,陆公子与孙小姐之间无法伪装的清澈。那些眼神里有托付、有不问成败的天真,在兄长死后就都再也没有落到他这里。
虎踞山林,爪下的猎物并非为了果腹,而是反复拨弄、试探,看它们如何在惊惧与依赖之间摇摆,再以“国事”“权谋”之名将这一切包裹得堂皇周正。仿佛整座江东尽在掌中,却没有哪一双眼睛,可以不经算计地与他对望。责任和权力使他老成,但他渴望的心还是那样年轻。
……
秋深露重,陆逊打点好行装,预备前往夷陵上任,在坐马车前需要走一段水路,船夫在渡口等着他。弥漫的江雾中,他瞥见一个清丽的身影,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是谁。孙尚香梳整发髻,站在微弱的灯火下,对比两人在她回吴地的接风宴时那一次遥遥相望,明明没有过多少时日,却变得成熟了太多。她的双眼不再大而无神,与之相反地,经过母亲的陪伴,在动荡的时代反而充满了平静。
陆逊问:“主公让你来的?”孙尚香笑道:“我向兄长请愿,他允许了。”
在他们交流的过程中,陆逊才察觉到自己此前一直在避免想到她或者与她见面。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他此行前去捍卫的和平,谁也没有提起那场莫名其妙的婚配,那只是一个来自孙权的试探。
陆逊仰天长叹:“君威难测啊!”
孙尚香送他上船:“一路顺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