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空气中漂浮着推杯换盏、嬉笑起哄的声音,醇香的美酒已经发酵成浊臭的酒气,伴随着暖热浓郁的熏香,浑浊憋闷令人作呕。
当少东家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只当自己又来到了先人的记忆中,附身于过去某个无名之人从而得以一窥那些未来得及被史笔记于青史的故事。
“喝!喝完这一百坛酒,大人就会帮你啦,那个什么、天下……鸡水?”
“哈哈哈哈!天下均水?真敢说啊!”
这是……张万师前辈的过去?!
少东家仍保持着醒来时趴倒在地上的姿势,他悄悄抬头四处看了几眼,满座禽兽之徒穿红戴紫坐在高位,嬉笑着拿站在中央的张万师取乐。
此时的张万师低头不语,长长的黑发从脸侧垂下遮挡住了他的神色,只有少东家的视角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和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他还没有喝。
“一百坛酒,喝完不死也残啦,到时候该怎么治水呢?”一道舒朗的声音缓缓响起,似是在给张万师求情,屋内气氛为之一紧,但下一秒便听见涓涓水流声,“不如只饮这一杯如何?再配上满屋美婢娈童,岂不是人间极乐?哈哈哈!”
顿时屋里荡开了快活的笑声,似乎有人笑得都歪倒在身边的婢女身上,高声附和起来:
“还是赵公子聪明!”
“我身边这个如何?刚满十四岁,最鲜嫩的年纪。”
“一个怎么够,这可是能抵得上一百坛酒的好买卖!”
果真是满屋禽兽,闻之不似人言!
少东家仅仅只是旁听就已经气得攥紧了身下的地毯绒毛,可他实在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附身在了谁身上,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但之后,若是那些人真动手强迫前辈的话,就算拼了也得试试看能不能杀出去!
“张、大匠是吧?一百坛酒和我这一杯酒,你要选哪个呢?”被称作赵公子的人语带笑意,等着张万师做选择,听他笃定的语气,似乎是断定了张万师肯定会选他手里这杯。
张万师确实动了,在少东家的视线里,他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拳头,走向那些堆积着的酒坛,随意拍开一坛就仰头灌下。
“第一坛。”
这是少东家来到这里之后,听到张万师说的第一句话。少东家趴在地上,只觉得耳朵都麻了,从耳朵一路麻到了指尖。
年轻时候的前辈,声音好温柔啊。
“不识好歹。”赵公子的声音从虚伪的舒朗变成了恼羞成怒的尖酸,“一个下九流的匠人,真当自己有得选不成?!既然这么爱喝酒,去!给他醒醒脑子!”
不能再等了。
少东家从地上跃起,随手抽出了某个宴席官员腰间装饰用的宝刀,一线白芒如同从天而降的流星,眼睛还未来得及捕捉到轨迹,就听见一连串的沉闷的裂帛声。
那不是布帛被撕裂的声音,那是刀子捅进柔软的皮肉又抽出来的声音。
猩红滚烫的血飞溅了旁边的婢女一身,清瘦白皙的身体被泼成了一副斑驳的画。
突如其来宛如天罚一样的杀戮让宴席上所有人都呆了瞬间,但很快,这些或多或少都曾在战场中厮杀过的人反应过来,一边大喊着“有刺客!”一边露出煞气拔出武器指向本场宴席的不速之客。
“刺客”一现身,自然没人再理睬张万师。张万师放下手里的酒坛,没准备继续折磨自己。只是不免用奇怪的眼神看向那个莫名其妙跳出来杀人的刺客身上。
很年轻,更重要的是对方眼睛里还有光。
张万师已经见过太多人的眼睛,浑浊的、嘲笑讥讽的、专注的、平静的、麻木不仁的、痛苦仇恨的。那些抛去一切也要刺杀权贵的人不该有这样一双充满生机的眼睛。
这双眼睛实在不像一个刺客。
但他杀人的样子又实在很像一个刺客。
注意到张万师在看自己,少东家朝他的方向笑了笑。随着笑容牵动脸上的肌肉,半凝的鲜血在脸上皱起,他才恍然自己这样很像个变态。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前辈看上去半点也不怕。
手里的刀是随手抢来的战利品,刀鞘和刀柄上都镶嵌着各色的宝石看着像是一把装饰品,但这柄刀的刀身却澄亮,清晰地映出了在座每一张令人作呕的脸。
“你们啊,真是比偃偶丑多了。”
少东家第一次闯入墨守之心时,曾被张万师制作的偃偶灌酒,那时虽然耳边劝酒的声音很吵,可那酒却甘醇,灌酒的偃偶也漂亮,动起来时充满了巧夺天工的灵秀和严谨。
所以那酒,少东家被灌得也心甘情愿。
可如今这满座蝇营狗苟都算什么东西?
居庙堂之上,只知酣歌醉舞、宴乐终日,不念苍生疾苦,不忧河溃民流。
执权柄之重,只知任人唯亲、党同伐异,轻慢高士、折辱俊彦并以此为乐。
待日后大祸临头,黄河决提、民怨沸起,则仓皇推诿,寻卑职以代其过!
这样的东西,怎么配窃据高位,玩弄兵马,轻而易举毁了天才如张万师的后半生?!
他们不配。
所以少东家要杀掉他们。
即使这里大概只是一个幻境、一段过去的记忆。
这样的杀戮,艳丽的如同一支癫狂的舞蹈,又宛如庄严的祭祀。
那些曾在耳边飘荡过的冤魂的哭喊声,尽数化在了一刀又一刀穿透内脏的响声中。婢女娈童尖叫着往后爬,又被那些惊恐的权贵提着挡在身前。
这些人里分明有不少也曾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也曾是战功赫赫的士兵,但此时的他们只知道衣衫不整地将一个个未长成的孩子们当做肉盾,似乎这样的肉盾比起从前沉重冰冷的盾牌来得更让他们安心。
张万师看得心惊胆战。
纵使机关术上的才能再出众,他也只是个毫无武功的手工匠人,离开了木石金铁的保护就成了最容易被伤害的那副血肉之躯。
他看出来了这“刺客”的刀只朝着那些权贵刺去,可外头听见动静的护卫们马上就要围过来了,到时候这小侠客可就成了瓮中的那只鳖,纵使有着乌龟壳也等着被射成刺猬吧。
张万师把自己的治水的心血著作收拾好,除此之外他身上只剩下了一只偷藏在身上的拇指大的木鸢。他放飞了木鸢,让它去叫醒好似杀神出庙的小侠客。
——别杀了,该逃了。
熟悉的啾啾声让少东家清醒过来,终于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点实感。
他耳力远胜张万师,已经听见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那是护卫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声音。
少东家抬刀挡住朝他劈砍来的长剑,刀光剑影之中,他柔软地下腰卸力,招式未收又是一招,一刀砍断了一人的双膝。
他抬手抓住了那只小小的木鸢,提气冲刺,那是江叔教他的无名剑法的第一招。
他冲到了张万师身边,搂住了他的腰。张万师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把他一起带走,那双凝着智慧和傲气、藏着温柔和天真的漂亮眼睛都多睁开几分。
下一息,两人已冲出了满屋浊臭。
“前辈抱紧我。”
张万师聪明的脑子让他飞速照做。
紧接着星星好似突然出现在两个人身边,少东家抱着张万师跃到了半空,比屋顶、比松树、比月亮还要高。
那些气急败坏朝天空射去的箭矢连他们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少东家带着张万师逃了,带着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张万师逃了。
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吗?
“前辈,你说他们蠢不蠢?”逃离了箭矢的范围后,少东家依旧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张万师在屋顶上、树梢旁、月亮下狂奔,他快活得心脏狂跳,声音高亢地同张万师说话,“他们若是肯将你的机关术用在正道上,那些箭一定能把我们射下来,哪怕我们真的学嫦娥奔月也能把我们射下来。可他们偏偏从来不肯用!从来不肯!”
景延广不肯,杜重威不肯。
黄河决堤了,滹沱河沦陷了。
可真正该死的人从来没有得到报应,只有怀着一腔热血丹心的人一个又一个地飞蛾扑火。
张万师有点怕这个精神不太稳定的刺客少侠,毕竟自己现在勉强算得上对方挟持的人质,他也怕对方生气起来把自己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一扔,那自己真就算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可有些话实在控制不住从嘴里溜了出去:“这种时候不庆幸他们鼠目寸光,你难道真想被箭射成刺猬不成!你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张万师见少东家半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还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点免得被树枝剐蹭到时,早就想问的一连串问题就雨点般打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会机关术?你认识我?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宴席上?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少东家一口真气用得差不多了,暂时没回答问题,只一踏脚下那段粗壮的树枝,脚步连点就顺着树干一路爬到了树顶。
他把张万师放在树枝上坐好,又坐在了他旁边护着他。
如此高的地方,抬手能摸到星月,抬眼能看到远方,只脚下黑漆漆的一片,看得人心慌。
张万师怀疑对方挑了个地方准备审讯自己,一旦自己的回答不让他满意他就把自己扔下去。
少东家骄傲自己挑了个好位置和年轻漂亮又活泼的前辈谈心,花前月下,好吧没有花,但这么美丽的月亮,前辈一定会记很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