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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孙天宇听到王广几个实习生在小声讨论部门里要来新组长的时候正在茶水间倒咖啡。
他没太在意，继续研究着那台咖啡机。茶水间的咖啡其实不好喝，最廉价的咖啡豆和奶精球，但是胜在实在方便，最适合他们这种懒惰的牛马。
他操作咖啡机的功夫，王广已经端着杯子鬼鬼祟祟摸了过来。
“诶，天宇哥，你听说了吗，隔壁运营组下礼拜好像要来新组长。”
“你们实习生消息这么灵通？我都还没听说。”孙天宇没抬头，专心地挑选着糖包，“贝希姐这周刚离职，下周来新组长补上也正常吧。”
“我就是在打听我们组的这个组织架构。”王广美其名曰，不忘给他上班摸鱼找理由，“隔壁组实习生跟我八卦来着，说是上海跳过来的，据说工作能力很强。”
“啊，那估计吕长也快跟我们说了吧。”孙天宇抽了根三品管搅了搅他的廉价咖啡，“但是我们是技术这边的，运营那边人事变动跟我们关系应该不太大。”
“上海来的啊。”王广接了杯水感慨道，“上海跟北京隔得这么远，那岂不是得一整个搬家，好麻烦。”想到孙天宇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笑嘻嘻地打趣，“哥你不是北京人吗，肯定没出去长时间生活过，我听说北京人都有出京证，办不下来都不让出北京。”
去外地实习么......孙天宇愣了愣神。
其实也有过。啊，都这么久了。
但是他没继续往下想，拍了把王广的脑袋装前辈样。“好了，摸鱼结束！出去上班。”
今年是孙天宇在互联网工作的第六年，在组里从校招生摸爬滚打到高级工程师，工资还比较可观，升职加薪或许也小有希望。王广比他小两岁，马上硕士要毕业，面试到他手底下实习，让孙天宇不得不感慨自己也是到了可以带实习生的年纪。
靠劣质咖啡勉强挨过倦怠的周五下午，好不容易要下班，吕严喊了组里正职一起开周会，王广本来也想跟着听，但孙天宇知道周会又拖沓又没意思，十之八九又要延迟下班，于是把实习生打发下班，美其名曰小孩准时下班过周末去，拎了电脑往会议室走。
走到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吕严作为组长对上周工作做了复盘，然后列举了一下下周计划，一群人照例为了几个很小的问题吵了很久，最后也没出什么结果。等孙天宇辩论得脑袋缺氧感觉自己饿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暴君终于发话会议结束可以下班。孙天宇把电脑合上坐在座位上放空大脑，等人走差不多了刚想出会议室，吕严把他喊住了。
“对了天宇，刚开会前你没在没听到，运营组新组长下周一入职，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认识下走”
“我吗？我也要去？”孙天宇有些呆愣地指着自己，不明白领导的饭局和自己有什么意思。
“和运营那边几个高级产运一起吃个饭，大家熟悉一下对齐下工作，你不用很紧张啊。”吕严拍拍他肩膀，“记得别太埋汰。”
“哎你又来，我哪里有很埋汰。”孙天宇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打落，顺口问了句。“新来的组长叫什么啊。”
“从上海那边跳过来的，叫蒋易吧。”吕严没太在意孙天宇的反应，看了眼手机就往外走。“哎我急着下班，走的时候记得把会议室大屏关了啊。”
蒋易...？
孙天宇花了五秒钟站在原地消化这个名字。
能这么巧吗...还是说只是重名。
01.
“孙天宇。”蒋易看着小孩的简历，又抬眼看看屏幕里的人，“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孙天宇第一次参加这种实习生面试，有一些紧张，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磕磕巴巴。对面因为不方便没开摄像头，声音听着倒是严肃，孙天宇生怕对面挑刺，然后把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跟家里吵架，赌气说不用家里给生活费，狠话放出去又后悔，想着下学期没什么课找份实习来攒点钱，看来看去就互联网给得多，于是也不管什么对不对口了，直接投了简历。
蒋易没太在意他的专业，扫过那份获奖经历栏还写着校园歌手大赛冠军的简历笑了笑，觉得这小孩真是有意思。
简单问了几个专业上的问题，孙天宇答得没什么错误。日常实习没什么很高的要求，蒋易觉得小孩看着还挺灵光，专业上也没什么错，觉得还挺合适。
“好的，那面试大概就到这里，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吗？”
“没，没有了。”孙天宇呆呆地摇了摇头，“那，那老师我算是过了吗。”
“等邮件通知哦。”蒋易觉得小孩好有意思，幸好没开摄像头，不然当人面笑也太失理，“大概两三天出结果，后面会有hr跟你对接。”
孙天宇大概是发现自己问的问题有点蠢，也有点不好意思，抖着声线说了再见，关闭了面试网页。
“面完了？”李栋瘫倒在椅子上，看见蒋易端着电脑从会议室走出来，“这个怎么样啊？”
“挺好，就他了吧。”蒋易收拾了一下桌面的简历，“挺有意思的小孩。”
“我仔细看看简历哈。”李栋从蒋易桌上薅过那张纸，人口普查似的念念叨叨，“北科的自动化...北京小孩啊？怎么想着来上海实习......”
“等人来了你问他呗。”蒋易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写面试评价，跟人力资源那边同步了面试结果。
“校园歌手大赛冠军？怎么这都往上写啊！”李栋看着这行字，跟蒋易第一眼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一个反应，“那等小孩来了带他去ktv唱歌啊，你不是最喜欢听人唱歌。”
“去去去。你没工作要做了吗。”蒋易嫌他吵，单手转着李栋的椅子把人推回自己工位，“别把人家小孩吓跑了。”
“怎么会！”李栋抬手抗议，“虽然是你的实习生，但是我会帮你一起带的。我可比你亲民多了吧！”
蒋易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盯着电脑打字。最近业务忙，组里人手不够，他跟上级磨了好久才磨来了一个实习生hc，对着一堆简历挑挑拣拣，面试面了一礼拜都没有合心意的，终于是在这周等来了一个比较满意的。
“但是他专业跟咱们好像不太不对口哦，也没什么相关经验，真能行吗。”李栋慢悠悠看完了简历，把彩打纸轻飘飘塞回蒋易手底下，“但是小孩长得不错，还会唱歌，是你会觉得合眼缘的那种哦。”
蒋易对李栋的这类调侃早已见怪不怪，“他专业跟我们产品差不多方向，运营方面的东西来了直接学就行。”
“行吧，你觉得行就行喽。”李栋伸了个懒腰，“我下班了，你也别加班到太晚，明儿见。”
直到李栋走得没声了蒋易都还在埋头打字。好不容易写完孙天宇的面试评价提交，又想起来没写的一堆策划和报告，他看着电脑上那一堆曲线和数字深感头痛，想想达成遥遥无期的kpi，决定明天再去和技术组拉扯一下优化的事。
还好马上要来新实习生了，可以把一堆杂事丢给小孩做。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啊。
02.
等孙天宇拿到offer入职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那天蒋易临时有会，是李栋去入职培训教室接的他。孙天宇第一眼被李栋一头薄荷绿发色的脑袋吓得不轻，理工男一边感慨这就是互联网吗这就是上海吗一边好奇地打量这种大通铺样式的办公区，感觉很新奇。
等蒋易终于从会议中脱身已经是临近午休，一回到工位就看见旁边空位上小孩顶着一头乱毛在发呆，后脑勺看着傻乎乎。孙天宇神游一个上午，一回神发现旁边座位突然来了个人，心脏都差点停跳。
“诶，回来了啊！”李栋看到蒋易，拍了拍孙天宇的肩，“你实习生我给你带回来了啊。天宇，这个就是带你的蒋易，面试那天你应该见过了，有印象吧！”
孙天宇看了看薄荷绿发色打着十字架耳钉的李栋，又看了看顶着黄毛一身链子潮男打扮的蒋易，更加被互联网的时尚风潮震慑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易按住了喊着老师好就要从椅子上弹射起飞的孙天宇，安抚了一下，“天宇你好，我是蒋易，喊我易哥就行。”
“诶对，不用那么拘谨！我们没那么多规矩。”李栋在旁边接话，给孙天宇递了包开了封的薯片，“喊我栋哥就行。薯片吃吗？”
孙天宇战战兢兢接过薯片，听蒋易给他发文档解释流程安排工作，听蒋易和李栋一边聊工作一边闲扯互掐，之后又莫名其妙一起笑起来，觉得这两个潮男似乎也没外表看着那么吓人。
实习的前几周过很快，除了看文档之外，工作也很简单。蒋易就坐在他左手边，时刻关心他的进度和理解程度。蒋易对他很耐心，问什么傻问题都会很耐心地回答，专业上也够硬，经常在周会和别人打辩论。蒋易很护犊子，不让别人给他乱安排活，逢人便说这是我实习生你们不许乱差遣。蒋易到点就赶他下班，跟他说你才多少实习工资，犯不着这么给公司当牛做马。蒋易和李栋隔三差五就塞给他各种零食，下午茶更是三天两头的有，让孙天宇有种自己似乎是来增肥的错觉。
好像，互联网的mt也不是都像传说中那么mean。孙天宇掰着手指一件件事数，在心里这么评价着。
他觉得蒋易真是一个各种意义上的成熟的成年人。从各种调研字里行间清晰的思路，策划项目的点点灵光，开会时力排众议的领导锋芒，再到生活中对所有人温水一般包容的人格魅力，都让孙天宇觉得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嗯，生猛人。
我希望，我以后可以成为一个像蒋易一样的人。
于是，二十一岁的孙天宇在手机备忘录里这么写道。
实习生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孙天宇领到了水灵灵的4000大洋，这是他人生第一次靠自己领到这么一比可观的资金，有了点那么靠自己赚钱的成就感。李栋借着发工资要庆祝的名义拉着他和蒋易一起去KTV，说蒋易纯k有卡。
孙天宇听着李栋激情洋溢地鬼哭狼嚎，坐在旁边闷头猛炫卤肉饭，觉得这回真是没白来啊，这ktv的东西实在好吃。他喜欢唱歌，也很会唱歌，但是实在不太好意思在两个前辈面前炫技，也有点怕，在李栋喊他别吃了唱两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蒋易好像一直没唱过。
“我，我等会儿吧，易哥先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看他闷头吃饭的蒋易，那表情甚至称得上有些慈祥，终于发现这个包间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不爱唱，他跑调。”李栋把麦克风塞到孙天宇手里，“蒋易就喜欢听人唱歌。你简历上不写了北科大校园歌手大赛冠军吗，给老哥哥们露两手。”
孙天宇听简历两个字就心里发毛，他当时什么都不懂，简历完全一通乱写，想到什么都往上塞，就这样居然通过了层层筛选入了蒋易的眼，想起来也是不可思议。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蒋易，希望对方能帮自己躲开李栋的打趣，但是蒋易装没看见他小狗拜拜般的眼神，很自然地加入了李栋的阵线，“哎，对喽，孙天宇，这下知道了吧，下次别什么都往简历上写，不然进了公司就是被抓着表演节目。”
歌刚好切到李栋之前点的《走在冷风中》，他刚好不想自己去点歌台挑歌，于是拿着麦克风说那就这首吧。
“......孤单单这一刻如何确定你曾爱过我。”
这就是校园歌手大赛冠军吗。蒋易神游地想，真好听啊。
他被李栋撺掇着喝了点酒，奈何两个人酒量都实在太差，共享一听啤酒都已经喝到微醺，看小孩儿一边唱一边眼神飘过来打量他，觉得实在是太好笑。
怕我呢。他有些晕乎乎地想。都来一个月了，怎么还怕我啊。
等唱完一首，蒋易眼见着他放下麦克风又开始罚坐，拉着小孩儿坐到他旁边，哥俩好地搂住他肩膀，“天宇，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装的。”
孙天宇被这么一问只觉得简直要折寿，他摸不准上级到底什么意思，只能开始忙碌地解释自己只是有点慢热有点内向，蒋易是很好也很亲切的前辈，一直是他学习的榜样之类云云。
蒋易实在是有些迷糊，只觉得小孩儿嘴叭叭半天实在是有些啰嗦，小小年纪不需要这么处处拘谨看人脸色，于是轻轻按住小孩蓬乱的头毛揉了两下，示意他闭嘴。孙天宇真的就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他。
“哎，对喽。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其实是同龄人嘛。”他套近乎，“别怕我啊，天宇。
03.
孙天宇也不清楚他对蒋易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大概人生的组成就是很多个瞬间，如果非要说到心动的瞬间，那天ktv里微醺着后脑勺冒着泡泡跟他说别怕他的蒋易可能算是一个。
实习的日子掰着手指数到第三个月，孙天宇逐渐认清这个事实。
他大概是有点喜欢蒋易。
蒋易一开始蒋易是带他的老师，是很厉害的前辈，是职业目标，到后来是亲切的哥哥，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他对蒋易已经开始索取更多。
他有些手足无措，他第一次喜欢人，甚至是喜欢上了一个比自己大七岁的同性，而对方还是他的带教，不知道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不该表达，只知道用自己的方式对蒋易好，把不能说出来的那点喜欢一股脑捧到蒋易面前。早上上楼总顺带着帮忙带咖啡，看蒋易杯子空了就帮忙去接水，晚上等他下班一起挤电梯，工作能早交绝不拖什么都干，甚至连零食包装都主动帮蒋易拆好，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上。
笨拙而热情的举动放到蒋易和李栋面前就显得有点狗腿子，李栋说孙天宇对你怎么这么谄媚，我记得我们组没有转正hc，蒋易白了他一眼说人家小孩能力强人也好，你用词至于这么贬义么。到后来李栋又说孙天宇见着你怎么老脸红还老笑，是不是你调戏小朋友过头了，他一边把李栋拍走一边自己琢磨，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李栋大直男一个感觉不出来，但他不是。他正儿八经喜欢同性，虽然已经清心寡欲好多年，但到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回想孙天宇最近一个月的种种表现，瘫在座位上在心里大喊不妙，自己好像不小心带坏了小朋友。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实习爱上带教”想搜搜怎么办，跳出来第一篇帖子带着大字报写赫然着几个字：“初入职场第一点：不要有雏鸟情结”。
雏鸟情结吗。蒋易有些欲哭无泪。这下彻底完蛋。
该怎么办才好。他抹了把脸，脑子里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冷处理。实习期进入第四个月，孙天宇已经可以很游刃有余地处理蒋易交给他的日常工作，不需要什么都他来手把手教，非必要的联系也可以交给李栋来和他对接。孙天宇毕竟还小，很多事情可能就是一时间情绪上头图新鲜，过一阵子，或者等他实习结束回北京上学了，可能就都好了。他这么安慰自己。
孙天宇感觉蒋易最近有点不对劲，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很认真地在带他，但是有点太公事公办了一点，甚至说有点在躲着他。
可能是最近太忙？他这么安慰自己。毕竟最近组里在赶产品路演的策划方案，蒋易是主要负责人，三天两头要加班，写方案之外还要和其他部门扯皮对接，可能没什么空管他。
一边蒋易不怎么理他，一边李栋来和他说这次路演组里想找个人唱歌唱歌揽客，问问他能不能承包下这个事。
“啊我去唱歌吗？”孙天宇有些呆地看着李栋，“会不会不太好啊哥？”
“怎么会！你唱歌多好听，我和蒋易都觉得你很合适。”李栋拍拍他的肩膀，“我们目前选好的曲子是忽然之间，好好练啊小伙子！”
孙天宇懵懵懂懂接下了唱歌任务，毫无感情经历的人开始苦练情歌，比校园歌手大赛那会儿都没这么认真过。尽管蒋易和李栋一直安慰他就算唱跑调也完全没关系，但是直到握住话筒要开始唱的那一刻他还是很紧张。
其实紧张是因为，蒋易在下面看。虽然他唱歌只是用作整个活动的一个背景音，但是他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做得很完美。
“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没有。”
蒋易觉得孙天宇唱歌实在是太有天赋，尤其是在这种音质很一般且带点朦胧色彩的环境，会给他的声线添上一层很性感的混响。小孩儿声压高，嗓音有磁性，调也准，平时坐他旁边哼哼热血歌曲的时候好听，这会儿慢悠悠唱起情歌来更是好听。
“我明白，太放不开你的爱，太熟悉你的关怀，分不开，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
蒋易听着歌词逐渐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脑袋跟手还在随着旋律晃悠晃悠打拍子，但思绪其实早已经飘远。他躲在人群里小心翼翼想偷偷看小孩儿一眼，不成想一抬头直直对上了孙天宇的眼睛。小孩儿睁着一双小狗眼有些怯怯地却又直白地看着他，在斑驳的阳光下下显得湿漉漉，带着点天真的残忍。
蒋易的脑袋在那一瞬间嗡地一下不转了，耳边的歌声只是飘忽过去，心脏剧烈的震动也变成背景音乐。过去他自觉自己没有李栋说的那么声控且颜狗，但是在对上孙天宇眼睛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对这样鲜活的一个人确实没有任何抵抗力。
李栋在旁边沉浸地摇头晃脑，没有在意到有人已经完全神游天外。
这不对。他有些狼狈地迅速转开头。你完了，蒋易，你全完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