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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什么起有特工应该独立完成任务这个认知的？
大概早在加入暗码成为真正的特工之前。万津莫对童年每一部特工漫画、电影、小说的情节都如数家珍，即使有协作伙伴的存在，聚光灯下永远只有所向披靡的特工一人。
但今晚站到他面前的显然不是幕后角色。万津莫反复打量眼前有着柔顺黑发的前辈，依然感到不可置信。
“老师要和我一起执行任务？真的吗？”年轻的特工发问时原地垫了垫脚，肢体动作无意中透露出雀跃。自从开始独立执行任务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启蒙老师。特工舞台上只应该有一个主角的理论被抛诸脑后，万津莫只想确认当下的情况并非玩笑。
年长者沉稳地点头，眼角不自觉溢出笑意：“我也很惊喜。但现在是任务时间，别忘了称呼，Seven。”
“明白，”无敌的特工七立刻进入状态，拿出招牌笑容抚胸行礼，“请多指教，No.4 前辈。”
密闭的作战室随着棕发青年的起身摊开成开阔的街道，城市明亮的灯光下人群熙熙攘攘，正是热闹的夜晚。晚风从两位特工间穿过，指引两人望向同一方向。
白色的对话框出现在两人眼前：
9：30 P.M. □□□
“哦——漫画世界吗？”万津莫颇感兴趣地拎住长方形方框的一角。儿时珍藏的数本特工漫画又浮现在脑海，不知道梦主喜欢的是哪类漫画。
“梦主似乎不在附近的样子，Seven。”不同于年轻人的悠闲自得，特工四沉着地出声提醒。
万津莫闻言环顾四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只有模糊的色彩和必要的轮廓线，如同画作里被简化处理的背景，不像是能够沟通的模样。
看来得费番功夫去找了。想法尚未说出口便被一声巨响压下，万津莫循声望去，街边一座高楼的天台冒出火光。
“Seven，这边！”
四散奔逃的人群中特工四先一步逆流冲向大楼，万津莫拔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撞开墙面，直直冲进漆黑无光的楼道。
数十层的台阶在梦境里缩短成几步之遥，通往天台的门很快出现在阶梯尽头。两位特工一左一右靠近锈蚀的单扇铁门，谨慎地聆听其后动静。
门后安静得似乎只有风声。万津莫向老师投去询问的眼神，在对方颔首下起身拧开门把。
视线所及之处如预想般空无一人，深沉空旷的夜空下火焰在风中抖动着缓缓燃烧。
“干扰事件吗？”万津莫踏出铁门审视四周，天台狭小而整洁，没有杂物堆积，找不出可供人藏身之处。
子弹破空声在他回头时突兀响起，身后人一掌将他推开，电光火石间万津莫受惊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激光弹落在特工四眉心溅起的火花。
“老师——！”
不知是特工生涯的第几次，万津莫惊呼着从地板而非床铺上坐起。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火光，青年惊魂未定地抚上剧烈起伏的胸脯。
梦主醒来而导致的梦境结束往往会有缓冲时间，如此仓促的情况并不多见。如果只有自己被强制弹出了梦境，那老师怎么样了？
天色尚且昏暗，房间笼罩在一片冷色的寂静里，万津莫不安稳的心跳声显得格外清晰。
“早上好。难得没有任务，还是这么早就起了吗，Seven。”衣柜门吱呀打开，端着茶杯的Zero款款出现在万津莫眼前。
“也不是我想醒的……等等，”万津莫无奈地按揉眉心，又因为捕捉到司令官话语里的蹊跷之处而停下动作，“你说没有任务？但我明明记得昨晚在和老师……和No.4一起执行任务。”
“昨晚的确没有给你安排任务，Seven。或许你只是普通地梦到了No.4。”
司令官从容的声线不容置疑，万津莫试图反驳，深挖记忆却意识到自己昨晚的确没有听到任务发布令。
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吗？那么，老师是安全的？他不敢这么轻易地确认。
“那No.4呢？他昨晚有任务吗？他现在怎么样？”
“很遗憾，除非情况特殊，组织不会泄露特工的个人情况。”
“但他可能有危险！梦里我们被袭击了！”
万津莫猛地起身，步伐却被堆积在脚边的被单牵制住，一个踉跄便撞上衣柜大门。
门什么时候又关上了？连带着司令官也不知所踪。万津莫茫然地按着红肿的额角，一时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清醒。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青年循着阳光的轨迹看向房门：以往要是闹出这么大动静一定会被美浪推门问候，今天门口却毫无动静。
“美浪？”万津莫推开房门，客厅同样一片冷清。他穿过起居室来到家门前，鞋垫上没有妹妹外出常穿的那双棕色短靴的影子。
啊，对了，美浪昨天说了要早起陪艺人拍摄的。记忆涌入混沌的大脑，万津莫松了口气，重新担忧起安危不明的老师。
要去见他，亲眼确认他的安全。悄然浮现的念头膨胀占据脑海，万津莫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跨出家门，站在楼下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特工四——除了对方的名字小鹰贤政外，他对现实里的老师其实一无所知。
小、鹰、贤、政。搜索框里依次打出汉字，按下回车时万津莫自己都觉得荒唐，却意料之外地搜索到一条新闻：对公安部怪事科的刑警小鹰贤政的表彰。
老师是刑警？万津莫抬头，正巧有人跨出警示厅大门。身着棕色风衣的男人迎面向他走来，先发制人地开口：“又是你？这次遇到什么事件了？”
是富士见警官。万津莫沉在迷雾里的记忆又浮现一块。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老师会是他的同事吗？
“我——”
“课长，你的车钥匙忘带了。”柔和沉稳的声音从富士见铁也身后传来，万津莫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身着藏蓝色西装的小鹰警官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万津莫面前。他的脸庞在梦境之外显得更温润，注意到万津莫时显出的惊讶也带着钝意：“莫？”
万津莫如蒙大赦。现实里的小鹰贤政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他甚至担心对方会认不出自己。
“小鹰，你们认识？之前怎么没提过……”
“啊。这孩子是我以前兼职补课时的学生。”小鹰贤政不紧不慢地上前递出上司的车钥匙，垂下眉眼时视线边角从万津莫身上扫过。
“是的。我找老师有点事，富士见警官。”万津莫顺水推舟，抓住背包肩带摆出十足的学生模样。
“那你们聊，我回去了。”富士见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路上小心，课长。”小鹰贤政对上司的背影点头告别，等富士见的身影走进停车场才转身面向万津莫。
“我们找个地方聊吧，万津莫同学。”
“来，莫。”
热腾腾的奶茶递到眼前，万津莫连忙双手接下，捧着杯子在座位上缩起肩膀。上一次见到现实里的老师应该还是在童年时代，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眼前人的模样却没什么变化，甚至比梦境中更年轻。
这让他反而像是一个轻飘飘的梦了。
小鹰贤政对他复杂的心思浑然不觉，就着探身的姿势自然地帮万津莫插上吸管，再掀开杯盖上的气孔：“有点烫，这样透会儿气凉一下再喝吧。”
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脸庞光洁无暇，万津莫呆望着老师的眉心，一瞬间想要抬手触碰来确认那里是否有伤痕存在。
细微的动作没逃过警官的眼睛，小鹰贤政朝他摆在桌面的手投来一瞥，万津莫轻咳一声，补救地没话找话：“老师原来是警察啊。”
“是。课长暂时还不知道我是特工，”小鹰贤政眨眨眼，“麻烦你保密了，莫。”
万津莫胡乱点头，匆忙地把视线从老师脸上移开。或许是梦中枪响的影响尚未褪去，仅仅是注视着特工四的脸就让他的心跳无法平复。
“有点紧张吗？”他心神不宁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对面人关切地询问，随即解开西装扣子，脱下外套挂到手上。
年轻人飘忽的视线恰好落在老师的脖颈处，小鹰贤政拉松领带时，万津莫也忍不住扯了一把自己的衬衣领——店里的空调温度似乎有些高了。
“课长经常说，看我穿得这么正式，喝多少酒都解不了压。这样会不会好点？”看出万津莫对自己行为的不解，小鹰贤政笑着解释。
“对了，莫找我有什么事？”
险些忘了正事。万津莫长出一口气，直直看向小鹰贤政的眼睛：“老师对自己昨晚的梦还有印象吗？”
这句开场白对暗码特工来说再熟悉不过。小鹰贤政略一愣神，下一秒便收起笑容：“莫昨晚梦见我了？”
万津莫点头，手指无意识搭在杯盖边缘轻轻敲击。奶茶腾起的雾气在指尖凝成温暖湿润的水珠，桌对面的老师神情严肃而关切，心底的躁动此刻终于安稳几分，年轻人理清思绪，将梦境内容娓娓道来。
“……Zero说昨晚没有派任务给我。但我不放心，就来找老师了。”
“我明白了，的确不太寻常。但……”小鹰贤政若有所思，注意到学生心有余悸的样子又止住话头，神情重新变得柔和。
“难怪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吓到了吧？辛苦你特意过来确认我的状态，很尽职呢，莫。”
老师的手轻拍他的左肩，温暖的触感和直白的夸奖把万津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只是……”
只是觉得一定得见你。在师长探究的目光里万津莫吞下后半句话，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烫，果然店里太热了。
小鹰只当学生没找到谦虚的借口，不甚在意地收回手，喝口茶续上之前的话：“但我的确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梦，今天也没有接到暗箱事件的报告。就目前的信息来说——啊，茶要冷了，莫，先喝吧。”
到底是经验更丰富，老师显得从容很多。万津莫顺从地端起杯子猛吸一口，芝士的香气溢满口腔。黑发青年用力咽下一块茶冻，好奇地发问：
“就目前来说？”
他这副模样让小鹰贤政又露出微笑：“没有别的梦主候选人，梦魇也暂时没出现，这应该就是你的梦境。你有看到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吗？”
顺着喉咙下滑的胶状物在最后关头梗了一下，万津莫摇头：“太突然了，根本不知道袭击的人在哪里。只能从子弹的样子看出用的不是一般武器，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梦魇。”
小鹰贤政沉吟片刻，换了个切入口：“袭击人的身份应该跟梦境的内容有关，莫醒来后有没有想起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没有。”自己醒来后便只顾着要找到老师，根本没花心思去细究梦境的事。万津莫心虚地灌了一大口热饮，杯子转瞬间便要见底。
“没关系。如果确实是需要解决的噩梦，今晚会有更多信息的。累了吧，莫？稍等一下我送你回去。”不等万津莫反应，警官先生起身拿起外套离开座位，片刻后带着“稍等一下”的内容回来了——一杯打包好的奶茶。
万津莫困惑的目光落在那只提着打包袋的手上，下一秒袋子被举到他眼前，红色的商标后露出老师无奈笑着的脸。
“不能一个人吃独食吧？也得给妹妹带一杯回去。不知道美浪喜欢什么口味，我买了说是一直很有人气的经典风味。”
“啊，谢谢老师。”万津莫手足无措，接过袋子时小心地避开了老师的手指。骤然加快的心跳被他解读为对妹妹的羞愧，晕晕乎乎的精神状态则被归结为房间里过度的暖风。
可惜室外的寒风也没能让他清醒，万津莫迷糊着连如何与老师分别也记不真切，回过神时就已经抱着奶茶进了家门。
被厚实的毛呢衣袖护了一路的饮料摆到桌上时还有热气，万津美浪狐疑地打量陌生的包装袋：“附近没有这家店，你去哪里了？”
正转身往厨房走的人顿了一下，抓着头发斟酌答复：“我就……出去转了转，然后遇到了小鹰老师。老师请我喝了奶茶，走的时候让我带一杯给你。
“小鹰老师？哦，你以前的补习班老师？你那时候一回家就说老师又夸你了，”饮品的来源得到了保障，美浪利落地拆开包装，只一口就两眼放光，“超好喝！莫你一定要替我跟老师道谢！”
“好好好，这就发消息……”被妹妹摇晃肩膀的间隙里万津莫艰难地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肩上的重量突然加重了。
万津美浪的语气不知怎么变得惊恐：“不对！你帮我把奶茶带回来了对吧？那你没遇到什么事吗？”
桌上的外卖袋失衡倒下，微不足道的轻响被锁屏解开的声音盖过。万津莫把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不明就里地看向妹妹：“帮你拿奶茶要遇到什么事？”
“嗯？当然是……”
反抛回去的问题难住了提问者，女孩的表情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片刻之前所想，徒劳地想抓住一闪而过的某个念想的尾巴。
在她思考之时，终于顺利打开Line的万津莫只瞥了一眼屏幕就发出哀嚎：“诶？我好像忘记跟老师要联系方式了！”
“笨蛋阿莫！”美浪毫不犹豫地跳起给了兄长的额头用力一击，同时抛下了自己没想到答复的问题，连带着把“忘记了什么”这件事也一并遗忘。
“下次、下次会记得的！我先去做饭了，今晚还要早睡。”万津莫连连告饶，冲进厨房逃避现实。
还能有下次吗？万津莫拧开水龙头冲洗蔬菜，冰冷的水流淌过指尖时他的思绪又散开。如果见面如此容易，为什么过去的时光里他们一次未见？为什么好不容易见到又忘记讨要联系方式？仿佛有什么阻碍着自己与老师来往。
但愿今晚还能再见，不管那是真正的小鹰贤政，还是万津莫自己意识的投影。
梦境如期而至，睁眼时万津莫仍在天台上，眼前是醒来前特工四被子弹贯穿时站立的地面——空旷无人的。
梦里的老师不见了。特工七转头望去，周遭的高楼笼罩在黑暗里沉默着。穿过耳畔的风里混入一丝细小的波动，万津莫拔枪转身，半空中身着白衬衫的身影优雅地掀开夜幕一角，从一片红光中轻巧跃下。
“晚上好，Seven，”年长的特工屈膝落地，起身时不忘整理战术背带，“我向司令官申请了介入你的梦境。”
自现实而来的、真正的老师向万津莫伸出手：“Code No.4。Your backup。”
万津莫不由自主地搭上那只手。指节交握时特工四的戒指硌得他微微吃痛，硬质的金属发出柔软的宣告：有人正在他的身边。
这次一定不会让老师受伤。特工七暗暗给自己设下任务，迎着记忆里子弹的来向挡在老师身前。
他的前辈发出一声轻笑，转身警戒另一个方向。
“别紧张，Seven。真正的四号特工不会轻易出事的。”
“这是在控诉我把你想象得很弱吗，No.4前辈？”身后人的体温隔着布料隐约可感，夜晚的寒风也因此温柔几分。万津莫安下心来，自如地接话调侃。
“过家家该适可而止了。”冷硬的声音破开黑暗，轻松的气氛骤然凝结如冰。一席白色长衣的男人鬼魅般浮现在天台栏杆之上。
不速之客的脸逆着月光模糊不清，身边的方框倒是清晰的白底黑字：
Agent Nox
“Nox……”万津莫喃喃低语，发音熟稔得像是呼唤故人。他们认识吗？还是说来者不过是困在这个漫画世界里充当反派的角色？
只片刻的犹疑就让他错失先机。Nox自上而下举剑劈砍，万津莫侧身闪过，让出的空间里已经先一步拟装的特工四迅速上前架招。
两柄橙白相间的重剑相撞出沉闷的声响，和武器色系相似的骑士在看清袭击者的脸后明显错愕一瞬，被Nox借机压制到单膝跪地。
“老师！”
万津莫立刻要上前支援，与僵持着的两人间原本不足一步的距离却陡然拉长。
特工四安抚的声音也显得很遥远：“先别过来，莫。”
棕发青年搭在驱动器上的手一顿。老师称呼的是名字而非代号，让他敏锐地意识到此刻的情况并不只跟当下的梦境有关。
“你要放任他继续在这里吗？”Nox收起剑，居高临下地质问。特工四没有给出回应，只是无言解除了拟装。
不，不对。难言的恐惧一瞬间攫取住万津莫的心脏，狂乱的心跳从身体内部溢出，眼前的整个世界都随着鼓动的血管而颤抖。
阻止他。梦境之主终于意识到自己本该拥有眼前一切的控制权，天台的地面扭曲起来，层层尖刺逼近男人手中银白色的胶囊。
在他成功的前一秒，能力发动的特效字体在画面中心延展开，覆盖了青年竭尽全力的攻击。
抹消
特工四的身影湮灭在他眼前。
世界同步崩解如粉末，万津莫在最后一刻奋力扑向Nox。他还是没能看到对方的长相，男人过长的鬓发在下坠过程里失重飘起，黑白交杂的发丝下一格格闪过的画面分明是小鹰贤政的面庞。色彩和线条最终在那张脸上溶解归一，化作最后的旁白框：
Mission Failed
仿佛被突兀地抛到这个世界，梦中的堕落感在醒来后依旧挥之不去。不顾胸腔里丢失了心脏一般的空虚感，万津莫从床上弹起，撞向自己的书架。
他想起来了。这部漫画，自己特工梦的启蒙作之一，是老师送给自己的。怎么会忘记的？明明是如此重要的事。
被遗忘的童年记忆从厚重的专业书籍间挣脱，温柔地降落在万津莫手心。
翻开扉页便能看到当年的寄语，万津莫还记得老师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最近一直在进步，很努力呢，莫。”
青年颤抖着手抚摸书页下方的落款，滴落的冷汗让原本清晰的字迹晕染开，小鹰贤政的名字化作一团模糊的墨点。
万津莫已无暇顾及这一意外，翻动书本寻找与梦境对应的剧情。他记得这是故事的一个小高潮，主角在任务中重逢故人，后者却被幕后敌人射出的子弹击中，生死不明。
夜空下的天台重新出现在他眼前，页面上的重要之人却只剩下一个空白的轮廓。
“……那是谁？”
万津莫抬起头，对面是妹妹迷惑的脸。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昨天还聊到他，我的老师，小鹰贤政老师……”手上的书卷不翼而飞，万津莫还保持着双手并拢掌心向上的姿势，仿佛小鹰贤政是什么能被他捧在手里的存在——一杯奶茶，沉甸甸的、温暖的。
“不喝吗？”
热饮的温度沿着掌心一路蔓延，万津莫险些被烫伤。青年猛地站起，一把捉住桌对面人的手腕。
“老师……？”
小鹰贤政任由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脸上依然是宽容的笑：“以后再喝也没关系，你该醒了，莫。”
他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万津莫转头，奶茶店临街橱窗上倒映的自己分明是黑发模样。玻璃另一边老师的影子模糊不清，在万津莫眨眼的瞬息变为一片惨白。
梦里的弑师凶手出现在他眼前。
“……Nox。”和老师一模一样的脸，连痣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偏差，男人仿佛是小鹰贤政的错位投影。万津莫咬牙，一把拎起对方的衣领。
“你做了什么……把老师还给我！”
“还没想起来啊。”
Nox在他愤怒的瞪视里偏过头叹气，轻浅的气息摇晃着拂过万津莫用力到发白的指节，蜻蜓点水般在万津莫脑海里荡起涟漪。
记忆里老师也曾这样温和地叹息，然后伸出手带着儿时的万津莫重新阅读题目。
“还是想不出来吗？没关系，再想想吧，莫。”
再想想吧，在老师的指引下答案总会浮现。
——答案已经浮现。
Nox就是小鹰贤政，只是不再是他熟悉的小鹰老师。万津莫在更早之前就失去了他的老师 。
潜意识里封存的真相终于冲破束缚：他对小鹰贤政的全部记忆只是一段困于那间旧教室的、年久失真的褪色影像。万津莫的大脑擅自对其进行加工和推演，创造出了温柔的、与他并肩同行的老师。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就像他击败Nox的梦魇那般，Nox抹除了本不该存在的小鹰贤政，打碎了万津莫虚构的幻梦。
“你把老师……为什么……”
万津莫脱力地松开Nox后退数步，如同挣扎上岸的溺水之人般大口喘息。
“为什么又是你？”年轻人的眼眶边缘不自觉泛红，难以自控地想对眼前神色疲惫而冷漠的男人宣泄愤懑与委屈：为什么又一次介入我的生活，再擅自抹消痕迹抽身离去？为什么又一次站到我面前，让我面对老师的活墓碑？
“我也只是你在潜意识里创造出的碎片而已。”或许误以为万津莫只是在质问自己插手的理由，又或许只是难以回应他复杂的控诉，Nox垂下眼，耐心解释自己的来历。高挑纤瘦的男人伸出手，向万津莫展示自己掌心造型奇异的戒指。
“我已经丢掉它了，但你还没来得及注意，所以你的梦境里它还在我手上。”
向上摊开的手掌太像一种邀请，青年鬼使神差地把手搭上去，轻轻扣住层叠的圆环。Nox的指尖微微弹动，随即不再动作，默许了他的逾矩。
“这让你判断出这里既不是现实，也不是正常的梦境。”万津莫凝视着Nox的指根，不由得想起属于特工四的戒指戴在上面的样子。
被丢弃的何止一枚戒指。
“这里跟现实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只有小鹰贤政，所以你决定杀了他来让我清醒。”
“但没能起到最直接的效果。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万津莫抬眼注视Nox。他话语里的引导让年轻人又回想起老师。方才脑海里一闪而过、指引自己找到真相的人一定不仅仅是诞生于梦境的拙劣模仿品。
最开始驱使他行动的念头又一次显现：找到老师——找到现实里的小鹰贤政。
“我会找办法回到现实。”
Nox的面容放松下来，欣慰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黑白发的男人抽回手，万津莫匆忙屈指，但只握住了那枚戒指。
“拿去吧。等你发现戒指不在手上的时候，就是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了。”
“那你……”
男人迅速打断了他的迟疑：“只要你醒来，我自然也会脱离这个梦境。没必要觉得这是在帮你。”
“也是，Nox应该不会喜欢这个有小鹰贤政的世界吧。”年长者过于直白的别扭让万津莫忍不住觉得好笑，终于还是戴上曾属于对方的首饰。
他学着记忆里Nox的样子拨弄戒指上的圆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里男人最后的话语传入耳畔：“那不是小鹰贤政，我也不是真正的Nox。我不能代替他做出判断，但至少他不讨厌……”
话未说完人已消失不见，也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从“真正的Nox”那里听到下文。万津莫收拢手指，冰凉的环形金属提醒着特工七去完成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任务。
心灵的门扉在他面前徐徐打开，万津莫又一次义无反顾地踏入那场电闪雷鸣的暴雨中。
不再需要雨伞的庇佑，长大成人的万津莫在阴沉的乌云下奔跑，直到冲出雨幕，踏入干燥的屋檐下。
“莫？怎么回来了。”讲台前的人转过身子，分明是意外的模样，但不见丝毫慌乱。
满身雨水的特工七慢慢走到老师面前。小鹰贤政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万津莫恍然意识到他的老师这时候年纪还比不过自己。小鹰老师本不该认识眼前突兀闯入的、湿漉漉的成年人，却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
万津莫不由自主地放低身子。低到变回曾经那个孩子，再更低，更低，低到像是无助仰望着小鹰贤政的一只幼兽。
于是他的老师也蹲下来，主动迁就这个难得任性的孩子，让他们的视角重新变得平等，然后紧紧把他拥进怀里。
“遇到什么事情了吗？长大后的世界很辛苦，对吧？”
“不，不是……”特工七闭上眼把自己埋进老师的胸膛。小鹰贤政身上有阳光下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温暖的体温烘烤着万津莫湿透的衣衫。
这个光线昏黄的房间终于不再像屏幕里模拟的投影，万津莫也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能真切拥抱记忆的人。
并非一切都是梦境。温柔的、亲切的小鹰贤政，是真实存在过的——也许现在也依然存在，就像老师送给他的漫画一定也还在现实里书架的某个角落。
温软的指腹擦过万津莫的脸颊，年轻人睁开眼，抬起头努力把老师的模样刻进眼底。
离开之前，顺从自己的心意吧。那颗不安定的、不够坦率的心脏跳动在这个梦中世界的缘由，万津莫决定不再逃避了。他捧住年轻的老师那张对未来尚且一无所知的脸，小心翼翼地贴上对方柔软的唇瓣。
“再见，老师。”
不必再守着这个虚幻的世界了，去现实里找到彼此吧。
意识重返身体的瞬间，万津莫下意识握紧右手又松开——他没感受到手中有任何物品存在。
重返现实的锚点是失去。
“阿莫！”
万津莫转过脸，妹妹焦急的脸庞近在咫尺。青年撑起身子，用空无一物的手轻抚女孩的头发。
“对不起啦美浪……待会去喝奶茶怎么样？”
好在失去的并非都是无法归来之物。在光怪陆离的、仿佛另一世人生的梦境之外，万津莫至少能为亲人奉上一杯真实的热饮。
“别一醒来就想着喝不健康的东西！”
手被用力抓住，万津莫忙不迭向妹妹赔笑，同时悄悄把视线移向书架。
那本书也一定会找到的吧。尽管他已经想起主角的重要之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也记起了故事最后的结局：
在黎明到来之际，离散的人们终将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