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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亲情保卫战》的摄影棚在郊区，高超顶着大太阳来到片场，热得眼前发黑，见到现场那一堆高饱和度的背景板眼前又是一黑。
刘旸穿着紫色西装晃过来，跟满头汗的高超打招呼：“高导，来啦？”
头顶大灯照在他鲜艳的紫色布料上，闪得高超觉得自己快瞎了。他绝望地拉住了路过的工作人员，问：“这衣服谁给他找的？”
刘旸笑了：“就咱们这破节目还能有衣服挑？公司淘汰下来的那一堆，也就这个还能看，别嫌弃了。”
高超搓了搓脸，认命了。
他们的公司不是什么大公司，早期做网剧起家，还算有一点名声，高超毕业之后不想进电视台束手束脚，就选了这家新媒体公司做编导，结果好不容易熬过新手期能独立接项目了，自媒体的浪潮把他们这家小公司打得七零八落，大部分资源被公司拿去开发短剧，高超手上的项目一砍再砍，预算一缩再缩，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个《亲情保卫战》——狗血家庭伦理综艺在下沉市场还是有观众的。
高超一开始也是想把节目做好的，谁说家庭综艺只能复杂狗血不能温馨纯粹？可糟糕的数据反馈打破了他的幻想，他硬挺着坚持录了几期，播出后被领导臭骂俩小时，说金主爸爸觉得露出频率不够多已经很不满意了，播放量再这么难看你高超就卷铺盖走人吧。
没办法，他现在的工资也就勉勉强强支撑他在北京的生活，要是丢了工作，他就真得卷铺盖走人了——最大的可能是回青岛，找个最普通的办公室工作，就这么一辈子了。他不甘心，当初选择留在北京，他是想做出属于自己的作品的。
先活下去再说。他长叹一口气，打开他们节目的群聊，说：咱改版吧。
改版的结果就是：背景板换成了最能吸引眼球的配色，最醒目的地方摆着大大的广告赞助，商务植入的口播以每张手卡至少一次的频率出现，至于节目内容…
一言以蔽之，刘旸看到高超发给他的节目大纲之后，特地打来电话：“高超，你疯啦？”
“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女婿爱上丈母娘，新郎变新爹，旧爹和新爹当堂对质，女儿最终含泪祝福？！这么炸裂的事儿你咋找的？”
“为啥要调解的对象是女婿和岳父，最应该调解的难道不是女儿和女婿吗？！”
“还有这个调解大师，上哪儿找个会催眠的情感专家啊，你有那人脉吗你就往上写！”
高超说：“别吐槽了，全是我编的，李哥挑演员去了，咱都堕落到这份儿上了，真的假的还重要吗？”
刘旸沉默：…行吧。
他们组预算有限，今天定景定演员，明天就要拍。高超作为节目的主编兼导演一边在片场盯着道具组摆场景，一边和主持人刘旸窝在一边对台本，羞耻得每五分钟就要叹一口气。叹到第十八声，选角导演李丁打来电话。
“高超，你有个做演员的弟弟怎么没跟我们说啊？”
高超一愣：“我没弟弟啊。”
“别开玩笑了，”李丁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我今天收的演员简历里边有一个叫高越的，嘿，长得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不是你双胞胎弟弟吗？”
下一秒李丁的微信消息传来一张简历照片，高超点开，一张自己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张脸又熟悉又陌生，他自己是绝对没拍过这张照片的。简历上的名字叫高越，名字像，生日……倒是不一样，但只比他小几天；高中肄业，跑过的剧组倒不少，可惜都是龙套角色，少有的几个有名字有台词的角色被简历主人加粗标了出来，高超回想了一下这几部剧，对高越的角色毫无印象。
有点惨啊，这小子。
高超看着这个跟自己长得别无二致，人生经历却全然不同的“弟弟”，心里泛起同情。“李哥，这纯巧合，我俩生日不一样。”高超说，“不过真挺巧的，你问问他有没有空，那个情感专家让他来试试吧，就是咱时薪不高，你提前问问他能不能接受。”
那边李丁应下，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就回了消息，说高越那边行。
刘旸调侃他：“不会真的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弟弟吧。”
高超笑笑：“太狗血了吧，怎么可能。”
他从小就是独生子，爸妈也没提过他们家还有另一个不存在的孩子。高超毕业铁了心要在北京做编剧，爸妈却一心想让他回老家，给他安排个更稳当的工作，他不想每次都跟父母吵这个话题，硬犟着不回家，想着一定要闯出个名堂证明给爸妈看看。要是现在打电话回去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这种奇怪问题，他觉得他爸能劈头盖脸一顿“你在北京都乱琢磨什么东西”给他骂回来。
长得像的人多了，哪能都是双胞胎。
他们这边顺完一遍台本，预录好了新的片头，那边李丁也挑了几个时间合适的小演员，拉了个微信群。高超把改好的台本发群里，挺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们这是个小节目，内容也是新改的，钱也不太多，希望各位不要嫌弃。
能接这活儿的都是有钱就干的主儿，群里的演员们纷纷表示“客气了客气了”“不嫌弃不嫌弃”，场面一派和谐。高超告知了时间和场地，刚想退出微信看看别的，底下就弹出来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微信名是单独一个“越”字：导演您好，我是高越。后面跟了一个眨眼笑的表情。
高超点了通过，那边很快就发来新的消息。
越：导演您好！谢谢您给我机会，我会好好表现的。关于明天我要扮演的情感专家，请问您有什么想要的风格吗？
阿超：我们要做的节目大概是这样的【视频链接】【视频链接】
他把写本子的时候刷到的一些狗血家庭剧片段发过去，高超犹豫了一下，怕对方真的误以为自己就是个专门做狗血综艺没有底线的导演，他紧跟着解释了几句。
阿超：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类型的节目，我知道内容比较狗血，您如果对台本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商量着来。
越：没有没有，我觉得您写的挺有意思的，真的，比那些只会写水词儿的强多了。
阿超：谢谢啊。
越：导演，我想提前问一下，情感专家以后会是固演吗？
固演就是会在剧组固定出演的班底成员，一般来说小演员能混个固演，至少收入这一块是能有点基本保障了。高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果这档节目能做得下去，高越又演得好，他当然愿意多一个稳定的伙伴；可他实在没信心，说实话他总觉得等再做一两期把预算花光，这节目也就彻底拜拜了，哪来的什么以后。
阿超：这个……如果节目能做下去的话，大概会是。
越：是有什么困难吗？
阿超：实话说，这一期播放量要是不好，可能要被公司砍掉。
越：抱歉啊导演，是我多嘴了。
阿超：没关系，真实情况确实不太乐观，您后边有更好的机会不用太考虑我这边，别耽误您。
越：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这么问有点不要脸，但我其实想问问您还有其他的组吗，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高超苦笑一下，我也想有啊。
阿超：这个真没有。
阿超：你问这个是……有点缺钱吗？
高超觉得高越是个挺认真的演员，这么没营养的本子都特地来找导演问问需求，这样的演员按理来说应该至少不缺群演机会，没道理对着他这么一个小透明导演积极地毛遂自荐，高超只能这么猜。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高越回复。
越：没有没有，还行吧。
又过了几秒。
越：其实有点…
阿超：【转账 500元】
阿超：先提前报销你的打车费，演出费得录完才能走账，我到时候跟李哥说一声早点结给你。
越：不用不用导演，真不用，我开玩笑的来着！
阿超：不用这么客气，我看过你简历，我生日就比你早几天，咱俩还挺有缘分的呢，我叫高超，你叫高越，听着像哥俩。
越：【已收款】
越：谢谢你啊，导演。
越：【撤回一条消息】
越：谢谢你啊，哥。
阿超：不用谢，那我们明天见。
越：好的，明天见。
越：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