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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翁失马
继国家家大业大,家主健在众人则相安无事,家主一朝病故,夫人也早不在人世,留下个十岁的总角小儿,什么豺狼虎豹都扑上来了。
没打过几次照面的五大叔六大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继国严胜可谓是应接不暇。心力交瘁地和亲戚们掰扯,还忙着父亲的葬礼事宜,好容易得到一个歇气口,他发现自己已经十余天没碰过书了。
这怎么行?继国严胜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
他家从小把他当读书人养,三岁开始读书写字,为取功名得利禄,给继国家光宗耀祖。
家严自他握笔起,便有一句话从不离身:要读书,要有功名,这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但继国家家大业大,他若不打理,看着先考的家业或是日渐败坏或是被人夺去,也是不成。
他对着这两难之境,不知该何去何从。
被这个问题困扰着的第三天,继国严胜在打理家务时,想起了自己有个双胞胎弟弟,如今寄养在身居农村的远方亲戚家中——这是他翻家里账本翻出来的,每季都有一笔钱划给这个胞弟。
不能说他冷血,因为他出生十年,连这个胞弟的面都没见过。记忆中好像是自己的这个弟弟出生面带诡异丑陋的胎记,父亲认为极其不详,十分不喜,两人出生不久,就把弟弟送到乡下去了。
双生子是一个很有蛊惑力的字眼,至少对于双生子之一的继国严胜是这样的。
当天,继国严胜就找了知道这件事的家里老人打听胞弟的细况,次日,就坐着马车往胞弟现如今住的那地赶。
一到村里,继国严胜知道了个不知是好是坏的事:这乡下的远方亲戚早好几年就撒手人寰了,这么些年,一直都是他弟弟一个人在村尾的那间小屋子过活。
村尾的小屋子继国严胜走两步就到了,但他看着着田埂旁的这堆烂泥烂木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住了十年的雕梁画柱琉璃瓦,猛一见这种看起来甚至会漏雨的屋子,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这竟然还能住人。
给继国严胜带路的婆婆把他领进家,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这房子条件是有点差了,但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修缮活呢,他种地给自己种饱肚子都很难得了……
给婆婆道完谢,目送人离开,继国严胜在这两间的屋子里走了两步,心下止不住地叹息。
父亲在这件事上做的不好,明明也是亲生的骨肉,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让人吃尽了苦头。
正当他坐在堂屋想生活在这困苦环境的胞弟是如何模样时,那婆婆又折回来了,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把继国严胜那在地里干活的双胞胎亲弟弟也领回来了。
继国严胜一惊,忙从凳子上起来。不提旁人,双生子自己只要彼此看上一眼,就什么也不消说了。
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如与银镜相照般清晰。
但也太瘦了太矮了,肩肘撑不起衣服,人也估摸着只到自己眉头。
继国严胜快步走上去,抓住弟弟的手,“我是继国严胜……”手里一把硌人的骨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说对不起吗?可是这么多年的苦都已经吃了。说我是你的哥哥吗?这么多年他一个人享着两个人的待遇,实在无颜开口。
但对面不知为何就笑起来,满眼满心都是高兴,“您就是我的兄长吗,我是缘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敬语。
就是这一刻,继国严胜脱口而出,“缘一,你愿意以后让我和你一起生活吗?”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自己在继国家的日子都分身乏术,怎么还有精力照顾一个弟弟,而且缘一会恨他吗,这么多年继国家放任他艰难度日……要是继国缘一说“不愿意”,他又该怎么办。
但继国缘一显然也没有想过“不愿意”,盯着自己和哥哥的手,立马就点头。
面对从天而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兄长,继国缘一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血缘是什么意思,但他在这一刻忽然就意动,一定要抓住这鲜艳的牵绊,紧紧握住“兄长”伸来的那双手。
继国严胜做了一个他之前绝不会做的决定,雷厉风行,收拾出金银细软,带上一车书,甩手不干下乡了。留下了一地鸡飞狗跳,但他一眼都没回头看。
和继国缘一住在一起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房子。继国严胜带的钱要用很久,所以他只拿了一点出来把破漏的地方都结结实实补上,不进风进雨。而卧房里的土榻很大,两个人睡一块绰绰有余,完全没有多修出一间房的必要。
夜晚,继国严胜被继国缘一无意识拱到自己怀里的动静弄醒。他其实从读书起就没和别人睡一起过,现在一个暖烘烘的东西挤在怀里,继国严胜很不适应。但一想到这是和自己一起出生的亲弟弟,继国严胜动动胳膊,把继国缘一拢进怀里。
好瘦啊,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明明和自己一起出生,却这样一个人孤零零艰难生活着。继国严胜想到账本上每季划给缘一的那份额不多的银钱,又把拢着缘一的动作放轻一些。
父亲没有做好的,就让我来做吧。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继国严胜很快就适应了泥屋田野间的生活,先是肩负起喂鸡喂鸭的活计,然后学着怎么用厨房里那口土灶台和大铁锅。
最开始几天,继国严胜一直在弄出事故。因为没引好火,木柴不起火,只是烧出一阵干烟,把他呛得半死;因为弄不好往米里加水的分量,烧出一锅焦米,吃饭时咽了半天才把焦苦味咽下肚;因为菜刀太锈不趁手,去找人磨亮,结果磨太快了又用着不熟练,手指被切了好大一个口子,刚好继国缘一回家撞见,抓着他的手吓得不说话一直哭。
但其实这些屋子里的杂务活不难,没有半个月,继国严胜就已经能把这些事做得漂漂亮亮了。
最难的是下地。
第一次和继国缘一在田里待一整天,回到家继国严胜沾到床就昏过去了,迷迷糊糊醒过来,继国缘一在给他擦脸擦手,看见继国严胜醒来,就凑上去问:“兄长,去吃饭吗?缘一已经把饭做好了。”
疲惫地吃过饭后,继国缘一把继国严胜的鞋子脱下来,继国严胜还来不及阻止,先感到一阵刺痛,听见继国缘一“啊”了一声,“起水泡了。”
入睡之前,继国缘一抱着兄长,小声请求:“兄长,您不是来读书的吗,不要和缘一一起干活了。”刚才帮继国严胜挑水泡时,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有兄长陪伴他很开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过惯的生活,他却不想再让兄长和自己一起了。
“我只是想知道缘一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等过几天,我就会开始看书了。”继国严胜摸着弟弟的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经年日晒雨淋,继国缘一的头发摸起来却还是像一团棉花。
浇水的提桶太重了,继国缘一能轻轻松松提起两个的时候,他勉强提一桶;地里一片绿色,如果没有缘一拦着,好几次他差点把苗当成杂草拔了;如果是带壳的虫还勉强,遇到软的蠕动的,他要静好一会才会伸手去抓……
跟着继国缘一往田里跑了快一个月,那些农活他才称得上是上手了。
其实继国严胜全然可以投奔别的亲戚,他不空手上门,总有一两户愿意收留他,得一间设施齐全的院子。不白吃白喝主人家,他确信自己在带冠前都不用考虑生活问题。
无论去哪里,生活条件都定然比在缘一这里好。不提住宿条件,他绝不必每天做家务事体力活,只需安心在窗子里读书就好——这之前是他人生的唯一一桩大事。
但他还是一路从城里偌大的继国家宅跑出来,住进这两间的土房子里。而且这会做的事比虚与委蛇打理家业累多了、耗的时间多多了,离自己想要的只用一心读书的目标远多了。
但是看见缘一每天开开心心的进屋说兄长我回来了,然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缘一洗完碗凑到油灯旁问自己在读什么,睡觉时缘一静静地靠在自己肩膀上,如果自己移两下就能摸到缘一的手,手心不是软软的,一手都是粗糙的茧子细碎的疤痕——继国严胜便不再去想别的事情,只是专心干活、看书,偶尔抽出空教缘一认字写字。
继国严胜自己也没明白,但读书做官已不是他人生的第一要事。
继国缘一认字写字学得很快,快到让继国严胜产生出一种“要不让缘一也来考科举”的想法,但是一转到四书五经,继国严胜很轻易就看到弟弟眼睛里的空洞茫然。在几次引导继国缘一读书无果后,继国严胜就放弃了。
读不来书,继国严胜本想着缘一以后就这么把地种下去也挺好,但继国缘一却在十三岁时向他展现了在另一道上的长处。
除了抢收抢种,大部分日子,继国严胜都还是坐在家里。除开用来做家里杂务的时间,剩下的他也不强求自己全都拿来对着书看。
一次闲暇,继国严胜捡了节竹子削成笛子,前前后后又打磨了好几天,好让笛子不剌手,在一个继国缘一要出门干活的早上塞给了他。
这辈子没收到过别人送的东西,继国缘一不知道要道谢,只是傻傻的问兄长给缘一这个是为什么。
“如果以后有别人送你东西,你要先道谢,明白了吗?”继国严胜先是教导,“我是哥哥,送你东西要什么原因。
“不过这个笛子吹起来还蛮响的,若是以后你在地里有什么事,要喊我帮忙,吹一下,我听到就立马过来。”
继国缘一紧紧抓住那只笛子,似懂非懂地“缘一明白了”了一声。
这件事继国严胜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很快就没再放心上,但如果他稍注意一下,就能发觉这之后一个多月,继国缘一不在家的时间都变长了。
不过农人看天吃饭,地里遇到什么事都说不清,就算继国严胜留神了,他也只会这么想。
直到那年二人生辰,继国缘一在饭桌上拿了两个木偶人出来。
两个木偶人比兄弟俩的一节小臂还长些,四肢健全,有鼻子有眼的。但最让继国严胜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它们长得与自己和缘一长得有八九分相似。
继国缘一把其中一个推过来,“兄长,这是送给你的。”木偶额头上精细地画了斑纹,应该是照着继国缘一做的。
这精巧的木偶被继国严胜举起来左看右看,惊奇不已,“缘一,这是你做的吗?”十里八乡貌似没有能做这种手艺活的木匠人,就算有,家里的钱都在继国严胜手上,继国缘一大抵是没钱去找人做这个的,还一做做两个。
“是的。”继国缘一低下头,面带腼腆地笑着,“缘一也想给兄长送点什么东西,但缘一发现自己没有钱,也什么都不会,就只好学着兄长之前那样做木活。”
看见兄长的表情由惊讶变到欣喜,继国缘一也由衷的感到雀跃。“兄长手上的是缘一照着自己做的,这样之后缘一白天不在家,也能陪着兄长读书了。”
继国缘一把自己手上另一个木偶拿出来,两只摆在一起,“这个是照着兄长做的,缘一想自己留着,可以吗?”
看着这两个惟妙惟肖的小东西,继国严胜不置可否,而是说起另一件事:“缘一,农闲的时候,你愿意做点别的事吗?”
“诶?”
两人十六岁时,继国缘一已经是附近几个乡镇手艺最好的木匠了。除了给各家做桌子修凳子,做的一些小玩意儿,赶集时拿出去也有人愿意买。因为人好说话,手艺又快又好,大家都爱来找他做活,经年累月,都快赶上继国缘一种地赚的钱了。
做木活开始赚钱后,不止一次,继国缘一捧着铜板银子找兄长,希望自己这些钱能用来供继国严胜读书,但继国严胜一次都没有收。
他缝了个袋子把这些钱装好,全都推回给继国缘一。先不说做哥哥的怎么能收弟弟的钱,就说继国严胜其实不缺钱用,根本没到捉襟见肘,要拿弟弟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的地步。
不过。他颠了颠手里袋子的分量,帮继国缘一把他沉甸甸的收入收进床边的柜子里,压在衣服被子地下。缘一现在也有吃饭的本钱了,哪怕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好像也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想到这里,继国严胜突然一阵茫然。
他看着弟弟长得和自己一样高的身躯,因为常年做重体力劳作,胳膊腿还要比自己壮一些,已全然看不出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模样。
继国缘一在地里一个人可以当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用,或许可以说他在种地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吧,种出来的东西收成总能比别人多,能温饱自是不用多说。再加上他又巧又快的木活手艺,日子能比别的农人富余上许多,哪怕遇到灾年,地里遭难了,也不怕没有饭吃。
这样缘一,已不是当年要自己照顾的缘一了。
春去秋来,衣柜里的钱袋子越来越重越来越多,继国严胜掐掐手指,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其实他前两年就能去考科举了,但若是一朝考中,继国严胜还能回村子里几次怕都不好说。如果几年前继国缘一没展现出做木匠的天赋,可能继国严胜就咬咬牙,把手里的几张地契全买了,哪怕日子可能会过得精打细算瞻前顾后,也把继国缘一一起带出去。
但如果能安安定定过日子,为什么要把缘一带在自己身边漂泊呢?继国严胜理了理钱袋子,一二三四五。
是时候了,继国严胜该考虑自己人生第一大事:读书做官了。
地契就压在钱袋子下面,这是继国严胜从继国家带出来的,有三张。要外出做官继国严胜拿着它们没大用,他打算全留给缘一,无论是成家还是应急,都能有大用。
说到成家,二人离二十已不远了,继国严胜是打算等自己考上了再考虑这件事,毕竟不知道以后要在哪落脚,但缘一也该成亲了,附近的同龄人独身且还没议亲的可不多。
对,缘一不需要一个引导人生的兄长,现在他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
继国严胜很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自己走后,缘一一个人过日子难免寂寞,找个人相互扶持,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就更能放心科举了。
父母之命媒说之约,又说长兄如父,继国严胜下定决心要给弟弟操办婚事,第二天就出门去打听,先是看哪家有适龄女子,又是找消息灵通的打听各家情况。
这事做着很快,没多久继国严胜就找出几个觉得还算合适的好人家,晚上就在饭桌上告诉继国缘一,让他明天上人家家里去做木匠活。
继国严胜没说自己在给他相看婚事。
缘一有时候太听话,继国严胜怕自己说什么对方就是什么。虽说盲婚哑嫁是惯例,但毕竟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万一自己认定的好人家,缘一连眼缘都不和,那自己就是害了缘一。
至于要去的那家家里,他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出了钱让对面雇缘一做木活,缘一上门时,让家里女孩子出来露个面,要是两个年轻人还能说上两句,就再好不过了。
隔三差五地去了好几家,每次继国缘一回来,就会被问觉得那家人怎么样,印象怎么样。
继国缘一不作他想,老老实实答了,然后亲亲热热地坐在兄长身边吃饭,这几天兄长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继国严胜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继国缘一就埋头闷声吃饭,也不知道坐在一边的兄长在细嚼慢咽地思索着什么。
一起生活都快十年,再加上继国缘一此人,表情不丰富、心里想法少,继国严胜很容易就能从弟弟说话间看出他的思绪。这么一来二去四五家,继国严胜心里也终于定了人选。
但继国严胜没急着上门提亲,只是先口头上定下约定。
这小小的屋子不能一起装下自己和缘一的小家,得等自己有了,把地方空出来了,才好让缘一过自己的日子。
对面人家也很轻易接受了继国严胜给的不着急的理由:等他有了功名,到时候办起来更风光。
又是一年春耕忙,往年继国严胜都会下地一起搭把手,今年也是。
二月的天还不算暖,又润又凉的风打头吹过来,吹得继国严胜周身一阵冷,不免让他去看一眼穿得比他还单薄的弟弟。
这一看才发现,自己这会功夫刚插了一排多的苗,继国缘一已经插了有三排了,弯腰伸手又起身,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不用继国严胜靠近,就能感受到对面身上那股热乎劲,大概全然不知冷是何物。
感受到哥哥在看自己,继国缘一从秧苗里抬头,站起身冲继国严胜露出一个笑,像棵大松树一样,矗在地里。
嚯,都长这么高了。
能认字会算数,自己的名字也能好好写,去镇上赶集会买卖东西,也能不被别人坑,家务活都学会了,做饭也能做几道好吃的菜……
总之,好像可以一个人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这样的话,成家之后也一定可以是个好丈夫,过上美满的生活。
家里的土榻又大又宽,两兄弟长到这么高,还是能挤在一起睡。
自从继国缘一窜高没多久,继国严胜就不许他压着自己睡,那感觉太重了,继国严胜半夜常常被压醒,胸口闷得慌。这让继国缘一这之后都只能虚虚靠着兄长睡,不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手脚并用地抱着。
但今晚上,继国严胜主动把弟弟拢过来,揽在怀里。“缘一,我要去考科举了。”
兄长突然主动亲昵,继国缘一满心喜悦,把脑袋窝进兄长肩颈间,黏黏糊糊地说:“兄长做什么缘一都会支持您的。”
继国严胜调整了下动作,让弟弟在自己怀里能躺得更舒适,“嗯,我知道了。”
金榜题名时
秋闱之时,继国严胜把缘一带在身边,一起到省城赴考。
继国缘一出过最远的远门就是县城,偶尔去县里赶集、做木活,还有前不久在府衙门口接兄长院试下考。
考完乡试三场,继国严胜没在旅店枯等放榜,而是领着继国缘一,把省城东南西北都转个遍。
天南地北的特色佳肴,花样繁多的精致点心,琳琅满目的上衣下裳,继国严胜看见什么就买什么,从继国家被带出来、都落了灰的金银,终于扬眉吐气地被挥霍上一次。
这些东西继国严胜原来还在继国府上时,哪样都享受过,吃好的穿好的,家主暴毙前他从没吃过外物上的苦。
但他看向拎着大包小包,身上的土布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继国缘一。
这些东西,和自己一同出生的缘一,本也该和自己一同享有,而不是到现在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目光打量。
察觉到兄长在看自己,继国缘一乖顺一笑。
继国严胜又心有迟疑。
晚上,兄弟俩照旧睡一张床。
“缘一,你想在住在省城这样的地方吗?”如果缘一想,哪怕很麻烦,继国严胜也会给他想要的生活。
继国缘一窝在兄长怀里,想起家里很宽很大的土榻,两个人睡在一起更放得开手脚一点,“住在家里就好了。”
听到这个答案的继国严胜,心里一轻。他这两天还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不应该就这么早早给缘一安排好未来,让他在村子里过那样平静无波澜的日子,说不定来过省城之后,缘一会更喜欢这里的繁华。
果然,是他想错了,缘一果然不需要。
报喜的人红红火火跑进旅店,继国严胜正在指导继国缘一试穿那十几套新做的衣服。
两个人匆匆忙忙赶下楼,继国缘一都还来不及换下崭新崭新的绸衣。报喜的一下就被这衣着不菲气度不凡的高大身影吸引住了,再加上继国双子那如出一辙的长相,立刻就冲继国缘一贺喜,吉祥话不断地往外掉,砸得继国缘一昏来转去。
慢走两步的继国严胜从弟弟身后冒出来,哭笑不得地用赏银酬谢,来人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好在其人也能说会道,又是道歉又是抖机灵,引得大堂围观众人欢声大笑,便也算趣事一桩。
喜完一场回房,两人也该收拾收拾东西回乡了。
继国缘一就带了一套土布衣服来,很快就收捡好,兄长没让他再换衣服,他就穿着那身绸衣坐在桌旁出神。
从小继国严胜就被教导行有规坐有矩,住进村子里,就连带着这么教导继国缘一,因而继国缘一如今也是立坐行走都端端正正。继国严胜在整理行囊间隙中扫了一眼,发现弟弟端坐在那里,敛目垂眉,又靠着一身平展顺滑的衣服,全然不像一个田间地头走出来的农夫,很有几分显贵人家的样子。
“缘一。”继国严胜忽的出声。
听见呼唤的继国缘一一下抬起眼,刚才那种安静肃穆的气度又被平日里的纯粹替代,“兄长,怎么了?”
“对你来说,在村子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缘一觉得那样的生活平静又安稳,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家人的脸。这样顺其自然的生活就很好。”
“所以你更喜欢在村子里那样的日子?”
“是的。”他露出恬然的笑。出来之后,兄长总会和一些他不想来往的人交际,欲言又止是常有的事,继国缘一看在眼里,但又不知道能为兄长做什么。但是在家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兄长想和自己说什么都可以。
继国严胜也笑,因为他不再有负担。他一定会尽好哥哥的责任,给缘一这样的生活。
在颠颠簸簸的回乡路上,继国严胜一直在想怎么操办缘一的婚事。
乡试能一举夺魁,继国严胜对会试自然也是有十足的把握,宦海沉浮的后半生已经在会试这扇半掩的大门后模糊可见了。那样的人生与缘一希望平静幸福的生活相谬千里,如果作为兄长要为幼弟着想,那在会试前早早别过自是最好。
这些年,除了考取功名外,继国严胜自觉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弟弟缘一,如今缘一已长大成人,可自力更生,思来想去,他能照顾的、帮到缘一的事也没几件了,成亲这件人生大事算是一桩,他要尽心尽力。
但村子像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一会来,外面的喧闹嘈杂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时间仿若也慢之又慢,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之后的人生,变得好像还有几百年才会到来。
继国严胜一下被拉近过往几年惯常的生活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要做的是读书、做饭、下田、喂鸡,什么过往未来、人生大事,突兀又突兀,和熟悉的生活格格不入,没工夫给他想。
秋收又冬闲,转眼是年关。
直到继国缘一问他要不要去县城里买卖年货,继国严胜才惊觉,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除夕夜吃完一桌子菜,继国缘一蹲在田埂边噼里啪啦放了短短一串鞭炮,然后两人就没事可做,躺上床,能守岁就守岁,守不住就睡。
迷迷糊糊间,继国严胜想,婚事怎么拖来拖去怎么拖到了今天,忙完一个年,又该忙春耕了,他还要温书备考,哪还有时间。女方也没来催,那就是不急,干脆就作罢。不如就安安心心把年过了,毕竟过完这个年,他和缘一不知道还能有几个年在一起过……
元宵一过,继国严胜就匆匆忙忙进京,这次是独身一人。
继国严胜收拾东西时,继国缘一也像上次一样一起收拾东西整理屋子,结果刚有动作就被打断了,被告知这次这次哥哥要去至少两个月,不能带上你一起,你待在家里好好务农。
继国缘一愣了半天,把刚收进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只说,缘一知道了,缘一会在家里等你的。
面对这么平淡的反应,继国严胜其实略有惊讶,但很快又释然一笑,毕竟缘一都已经是大人了,不像以前一样去哪都要跟着。
被继国缘一一路送到镇上,继国严胜没再把弟弟当小孩子看,临到走还要握握手摸摸头,很多嘱咐到嘴边也不说了,只是平平道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再后一转身也不回头,直直往赴京的漫漫长路去。
当然也没看见继国缘一空落落的表情。
五湖四海来人汇聚之地,京城自是极尽繁华,任谁初来乍到都得惊叹一二,继国严胜也不例外。
他是从南城门进京的,连接城门口的大道穷尽全力地往远方延伸,能跑四辆马车的大路埋没进目光尽头的巍巍城楼,那里是极尽富贵之地,真龙天子居所。
也是他埋首书卷十数年,势要踏进的地方。
继国严胜又轻又深地长叹一口气,缓步走进百万人流往来如织的巨城。
九千七夜,磋磨考生千余万余。
只是坐定在考场,不比下地辛劳,但对人意志上的折磨,却有十倍百倍。
继国严胜多年和弟弟一起务农,体力远胜寻常书生,但在那窄窄的格子考间坐上三天,也很难不感到疲惫。
每每到夜里,他点起统一发的油灯:这棉芯不如家里缘一搓的粗,灯油也浑浊,黯黯地亮起,只是把灯边小小一方桌照亮,继国严胜眯着眼睛落笔,恍惚间看到弟弟坐在一边,捧着脸看他写字。
再写一个字,继国缘一就不见了。
他有点想念家里灯芯有手指粗,灯油满满一碗,能把桌边两个人的脸都照亮的桌灯了。
继国严胜继续写,安静肃穆地端坐在案前,四平八稳地落下一撇一捺。
京城虽大,人却更多,街巷纵横,哪里都不会少人,自然也喧嚣得很。
嫌街上太闹,继国严胜到处买了书,静坐在旅店里看,边看边等,等完放榜又等殿试,等到踏入森森宫禁。
他像做梦一样过完了整场殿试,也似走马观花,跪拜、落笔、交卷、离去。出了宫没立马回旅店,沿着城中大道没目的地慢慢走,走到宵禁也不算尽兴。
这种游梦一样的状态一直到四天后的金殿传胪,帝王坐上首,百官聚于旁,全天下最显贵的人绕在远旁,传胪官高亢的唱声穿透长且阔的御道,第一个唱出他的名字,接连缀着轰响的鼓乐。
继国严胜右踏一步出列,展开蹙着的眉,露出自进入京城以来的第一个笑,浅淡又诚意。
洞房花烛夜
继国严胜十岁前生活在县城里继国家,十岁后生活在田埂旁土屋下,进京城住在旅店里大门不出。
因此他并不知道“榜下捉婿”是什么东西。
如果他知道,他就会在进士骑马游街时,让自己显得不修边幅一些,而不是衣冠修正,端庄地坐在马上。
当然,如果被人知道他这番想法,大抵都会笑笑,甚者嗤之以鼻。
游街的路线是定好的,不是由着进士任走。
继国严胜老老实实跟着引路人驾马前行,刚走了半程没有,路中就杀出一架马车,马匹鬃毛油亮四肢健硕,车架用的木料也显而易见地绝不粗滥。
众人被这不速之客逼停,就见那驾车的车夫旁坐着的一个笑容可亲的中年男人,冲继国严胜鞠一鞠手,笑说失礼了,丞相家请您做客,接着冲出几个壮丁,围在继国严胜马边。
对着番景象毫无预料的继国严胜呆坐在马上一瞬,接着幅度微小地转头扫视四周,见不管是群众还是官卒都是一脸笑,又想了想那句“丞相”,在壮丁们的注视下自己三两下就下马。
等到继国严胜被带走,进士的队伍又继续走,三年看一次戏的围观百姓从窃窃私语,转而轰地说笑起来。
榜下捉婿这种戏码,真是怎么看怎么都不够。这状元郎长得又高又俊,面上看着又这么年纪轻,怕是还不曾婚配,要是和丞相家的千金成了一段良缘,也是佳话一桩啊!
不知自己将成街头巷尾谈资的继国严胜,辗转被领到一间富贵难掩的宅邸,坐在一台屏风前,不明所以。
状元的名号听着风光,可每三年就能出一个,而且也就名号一个,官职都无——继国严胜还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毫无背景,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丞相注意的……
“你叫继国严胜?”屏风后,影影绰绰一个人坐在,慢条斯理地开口,竟是一个女人。
继国严胜迷惑更甚,“是。”
“家中有几口人,有没有结发妻子,或者说家里人有没有给你讲亲?”
“家里只有我弟弟一个人,没有讲亲……不,您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知道我把你叫到这来做什么?”那慢条斯理的女声这句话的调子折了三折,然后又哼笑两声,“我还以为长成这样的状元,不是一个死古板只读书的书呆,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可知道‘榜下捉婿’?你现在就是我捉来的婿。”屏风后的人一步一步踏出来,继国严胜眼帘几番垂起,最后还是没避让,“可以啊,也不是那么古板迂腐。”
“我名无惨,丞相姓什么,我就不再说了,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弄不清楚,还是断绝仕途前进之心吧。”无惨一笑,抱臂站在继国严胜面前,“你既然没有讲亲,就来做我家的女婿吧。”
继国严胜见无惨没有坐下的意思,遵着礼节也站起来,“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无惨挑眉,“像你这样的一甲进士,可是最炙手可热女婿人选,更何况你长得还不差,除了我,怕是不止一家人瞧上你了。今天你拒绝了我,回去准备上门提亲的人,定也是排长队了。”
她摊开一只手,抬起下巴,明明比继国严胜矮上不止一头,却给人俯视的意味,“我体弱多病,如今年岁渐长,家里人急着送我成亲——但我可不想随便嫁个不知底细不知长相的男人,然后被迫给人传宗接代:怕是孩子一出生,我这孱弱的身体就要一命归西了。”
这位毫不在意世俗礼法的千金大小姐,不仅就这样随意在第一次见的陌生男人前露面,还大肆谈婚论嫁,丝毫不知避讳羞耻为何物,“我可一点不想为那种无聊的事情耗费我的性命,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无惨压下眉头一笑,“继国严胜,来做我的丈夫吧,只做名义夫妻。我不管你有没有喜欢的女人,想纳几房小妾到床上,你只要安心坐在府里,好好戴着我丈夫这个帽子,不要管我的日子就好了。”
然后她一指屋顶,“只要成为我的丈夫,你可就有丞相家可靠。你想要在这条官路上往上爬,丞相家的女婿可比无门无楣的寒窗起步高十倍百倍,只要你够聪明,想要显贵,只是时间的问题。”
“怎么样?”
家里已无父无母,又是远“嫁”京中,继国严胜住进朝廷给分的状元府,一边处理着朝廷的授官事宜,一边甩手掌柜似的等这个手段不少的千金亲自操办他俩的婚事。
离家前还在忧心弟弟继国缘一婚事的继国严胜,转眼间自己先要成亲了。
本来朝廷会给新榜进士们一段长短不等的假,用于回乡处理各项可能的事宜,然后安心领上官帽,走马上任。
但无惨语气强硬,定要不日成婚,这朝廷给继国严胜的假就这样毫无用处了。无惨说一不二目中无尘,但贴心地把时间算得仔细分明,等成完婚,继国严胜刚好能带上官帽去点卯——前三甲都要进翰林院,能安然留在京中,继国严胜不用再车马劳顿。
可这样,继国严胜就回不了乡了,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能回乡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继国严胜想到弟弟,不免有些头疼。但尽管如此,他也不会回去。
缘一都能自立了,他回不回去都是一样的。
之后找个同乡人捎信回去吧,他走之前和村里那户人家说好了,有个状元兄长这一既定事实,他回不回去主持缘一的婚事,对方都一样乐意结亲。
继国严胜轻叹一口气。
拜完天地,继国严胜馋着新婚的妻子回身拜向高堂,丞相和夫人对他这个三元及第、相貌堂堂、孑然一身的女婿很满意,端庄肃正的笑容有着不少真意,看着一块只待琢磨就可价值让人倾家荡产的璞玉,和地板磕出响声。
接着新婚的夫妇转过身,端端正正向彼此一拜,新娘的盖头四平八稳地顶在头上,把这张继国严胜才见过没有十次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三拜礼毕,此间事成,宾客们笑开怀,已是望向桌上的美味佳肴许久了。
新娘悄然地离场,留下新郎还要穿梭在杯盏里四处听人道喜,继国严胜一杯接一杯地喝,没有被酒晕住,先被一句又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喜得良配”听晕了。
喝得水饱肚涨,京城里最好的酒店做的佳肴围在身边,继国严胜是一点吃的念头都没有,但同时,继国严胜却有点想念缘一用土灶做的饭菜。
等到好不容易被众人哄笑着赶走,穿过府邸静静的回廊,推开新婚房,等待他的是手撑着头,对着一桌子好菜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的无惨。
那等着新郎来揭的盖头早就被她晾在旁边,鲜艳的口脂被就着饭菜吃掉大半,而且无惨嫌吃饭麻烦穿着累,袖摆巨大的婚服已脱了,换上平日里最轻便最舒适的衣服,沉重繁复的钗环也不翼而飞。
看见无惨这幅明晃晃把婚事当成个过场的态度,一点成婚的感觉都无的继国严胜,却是心头一轻。
他不太想吃别的东西,就拉开凳子坐在桌边,用筷子夹了几粒花生米,酥脆酥脆的,吃着像一两月前他和缘一去县里置办的年货。
这几近一生一回的晚上,继国严胜就这么坐在桌上,和无惨相对无言地吃饭,筷子碰不到一起,话语寥寥地洗漱,各自用一边屋子,惜字如金地入睡,分开盖两床被子。
无惨解决了一桩人生大事,心情大好睡到日上三竿,继国严胜匆匆忙忙做了件人生大事,在想找人给缘一捎回去的信该说点什么。
久旱逢甘霖
整个春天蜗行着过去,眼看着都要入夏了,等得田里的作物从嫩苗窜高窜茂窜青,继国缘一还是没等到兄长回家。
一个人躺在睡不满的床榻上,继国缘一决定过了夏收,兄长再不回来,他就去京城找人。
结果夏收还没到,总是喊继国缘一帮忙干活的那户人家,某一天在他正帮忙修屋檐时,家里的男人冲继国缘一问自己家的女儿怎么样。
对那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根本没什么印象,但想到兄长说和别人说话要挑好听的讲,于是就老老实实说挺好的。
结果这句话一讲,对方花一样地笑开,连说那好啊,你们两个以后在一块了,要好好把日子过好。
继国缘一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两秒,只说:“我是和兄长一起过日子的。”
这话说得很傻,不仅是男人笑了,男人的妻子也笑。
继国缘一是村子里的人看着长大的,身世可怜,继国严胜没来之前大家都多多少少搭过手,是个好孩子,大家都知道。
一说要让继国缘一和他家结亲,男人没怎么想就同意了,说得好听点,继国缘一人踏实能干,他兄长又给他留了点小钱,把女儿嫁过去不愁日子过不下去,说得难听点,就继国缘一这个身世,他家和白得一个儿子没甚区别。多好的一桩亲。
从继国严胜离开后,男人家就把继国缘一当自家人看待了,耐心地和继国缘一解释:
“知道你和你亲大哥关系好,但兄弟也没有过一辈子的,人都要成家的啊。
“而且我看你大哥严胜啊,以后肯定是要做大官的,肯定就不怎么回来了,就算把你接过去,你和你大哥也肯定不能一直睡一张床,他要和媳妇一块睡的。”
继国缘一张张嘴,半晌挤出一句问:“做官怎么就不会回来了?”
男人的妻子笑,“朝廷不让本地人做本地官,之前隔壁村有个读书的,考出去就没怎么回来过。而且你大哥读书这么厉害,肯定是要做大官,就更不会回来了。”
说完男人的妻子感叹,“要说你大哥对你上心,这么尽心操办你婚事,就怕他不回来,你一个人把日子过苦了。哪怕严胜以后不咋回来了,你和咱们成了一家人,也不要忘了你大哥的好。”
继国缘一沉默,这都是外人的话。
等兄长回来就好了。
结果等啊等,等回来的,只有一个捎信的。
那人急忙忙来找继国缘一,撞见了就是兴冲冲报喜:“你大哥考了状元,还和丞相的千金结亲了,以后要飞黄腾达啦!”
“你大哥现在又是做官又是新婚,可忙了,让你先别等他回来了,你的婚事他已经和人家说好了,别一拖再拖,可以办了。
“兄弟前后脚结婚,喜上加喜啊!”
说完,捎信的见继国缘一不说话,还以为是他听到自己猛然多了个嫂子,有点不适应。“你嫂子人挺好的,大家都说是大家闺秀,和你大哥郎才女貌的,特别般配。你别担心你大哥有了嫂子不管你了,他还说等你成了亲他也安定下来,接你去京城见见世面呢!”
这“嫂子”是从天上劈的雷,莫名其妙就劈进继国缘一家里,把他的小屋劈得七零八碎。
两个多月前,继国缘一还和兄长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头挨着头肩挨着肩。结果两个多月一过去,一道雷把家里的床劈成两半,他躺在自己那边,再也挨不到继国严胜,兄长把自己那半抱走,和别人睡一张床还再也不回来,还催着他把自己的一半也抱走,抱出这个家。
不行。
继国缘一被这惊雷震得头晕目眩,满脑子就只有这个想法。
这些都是外人的话,他要听兄长亲自和他说。
不对,兄长不会和他说这种话的。
他要去见继国严胜。
差不多十年前,继国严胜刚住进村子里的时候,有一天继国缘一在田里干活,另一片田的农户坐在田埂边歇气,朝继国缘一挥手,示意他过去。
这农户和他住得近,以前就帮了他不少。农户喊他去,他就去了。
“缘一,你那个城里来的亲大哥对你好不?”
继国缘一点点头。
“不是叔说话不好听,你还小,不懂一些事。你亲大哥以前在城里做少爷,这么多年家里管都不管你,这会你那丧良心的爹死了才想起你。
他这会对你好你就接着,但别往心里去,知道不?城里的少爷能有几个受得了没日没夜干活的农民日子,说不定他哪天就抛下你,自己回去了,你人傻,太往心里去,叔怕那时候你不好受。”
但看见继国缘一那没表情的脸,农户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只是用沾满泥点子的手搓了搓小东西的脑袋,让继国缘一回去接着干活去。
其实继国缘一大概能明白农户大叔在说什么,但不懂农户为什么忧虑。有兄长照顾的日子很幸福,兄长走了他也能接受。
继国缘一等啊等,但“抛下”和“回去”没出现,反而兄长对他十年如一日的好。
别人说的“苦”,继国严胜帮他分走一半,那些事继国缘一不觉得苦,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到兄长身上,他少见的生出希望的情绪:希望兄长不用吃这些苦。
同时,他突然好像明白农户的忧虑是什么。
但兄长这样都没有离开他,那应该就是不会走,一直会陪着他的意思。
所以他就再没想过以后没有兄长,自己要怎么过。
于是十年后的继国缘一再也没法像十年前的自己一样,把“兄长走了也能接受”这种话说出口。
马上夏收了,继国缘一却不管地里的庄稼,准备收拾包袱连夜远去京城。
他不知道出远门要花多少钱,索性从柜子里把所有钱财都翻出来,又卷了两套衣服,带上兄长给他做的笛子,还有放在堂屋坐在一块的两个木偶,就打算直接上路了。
正准备关上家门,他看见堂屋里堆的一堆东西,捎信的一起带来的,说的给要和他结亲的那户人家的,给缘一用来正式提亲。都是好东西,拿出手必定风风光光。
继国缘一想了下,拿出屋里还剩着的纸和笔,生疏地写了几句话,大意是这亲他不结,他现在要去找继国严胜。然后把纸和所谓聘礼都丢到那户人家门口,算是听继国严胜的话:爽了约就要给人赔罪。
北上京城的路好几百里,再怎么赶,也要二十多天一个月余。继国缘一还是第一次独自出门,几次走错路,每次能多折腾出一旬的时间。
最开始,继国缘一不懂怎么找地方落脚,凭着记忆学着兄长,找继国严胜给他住的那种店。但继国严胜那会的想法是让弟弟好好享受外面的繁华,专找好的订,住了半个月,继国缘一发觉钱花了很多,才渐渐回过味来。
不止住,衣食行他也在这漫漫长路中反反复复碰壁,前半程总是稀里糊涂地被人宰,钱像被风一样刮跑。剩下的不多的钱,渐渐学会一点出门在外学问的继国缘一,拿着它们几乎是风餐露宿地走完了后半程。
等快走到京城,继国缘一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多久没好好吃过饭。他头晕眼花地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一着地就晕了过去。
再睁眼,木质的天花板悬在头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一边传来,很喜悦:“你醒了。”
然后递过来一个朴素的杯子,里面盛满着清水。
“赶紧喝吧,我看你嘴都干起皮了。”
“我是灶门炭吉,住在京城附近卖炭的。你是赶远路来的吗?这么大人怎么还能把自己饿晕过去啊?”
他乡遇故知
灶门炭吉是个难得的好心人,看继国缘一饿得不行,收留他在家里吃了顿饭。
一口气吃了人家三碗米,兄长的话突然响起在脑海:别人帮了你,你也要知道回报。
然后他在饭桌上,对着灶门夫妇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帮你们修房子打家具吧。”
灶门炭吉完全没懂继国缘一突然说这个做什么,直到一个下午过去,他和妻子看到家里突然多出几张崭新的凳子,目瞪口呆。
然后浑身木屑的继国缘一说:“你们的屋顶好像有些漏风,我可以帮你们修一下。”
灶门炭吉悟了好一会才悟出来,这是在报答自己的收留,和妻子连连哭笑不得地道谢:“只是一碗饭而已,家里不缺的。”
继国缘一想了下,“不止如此,我有一些事想请你帮忙。”
“你们知道丞相府在哪吗?”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看就是个农人的人,一张口就是“丞相府”,灶门炭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才犹豫开口,“我只是一个普通卖炭的,官老爷的事情我不清楚啊,更何况还是丞相。”
于是问题就来了,“你找丞相府做什么?”
继国缘一这才把早就该好好说出来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啊,状元吗?”
三元及第是百年不遇的事,又添上被丞相家榜下捉婿,郎才女貌喜结良缘的戏码,这次的状元在京城可谓是人尽皆知了,时不时就被拿出来用“你知道吗”开头说上三两句。
状元成亲那天,办的轰轰烈烈,大家都说丞相疼女儿疼得紧,对这个文曲星下凡的女婿也很重视,好多恰好没事的老百姓都去凑热闹,沾沾文气喜气富贵气。因此,状元府在哪,可是相当好打听。
给灶门家做了三天木活,继国缘一心有箭似的,冲到状元府门前去了。
他一身土布,衣服因为长途跋涉,破破烂烂的。来之前灶门炭吉的妻子看不下去,给他打了好几个补丁,破烂称不上,寒酸却一点不少。
守门的人看见他这一身来登门,立马就想赶人走,但下一刻就看见那张和家里男主人一模一样的脸,惊了又惊。
“我是继国严胜的弟弟继国缘一,我来找他。”继国缘一面无表情地说。
来人有些犹豫了,毕竟顶着这张脸,继国缘一开口说完胞弟的身份,三分的怀疑就变成了八分的相信。
这该不能是假的吧?
哪怕是来打秋风的亲戚,继国严胜没和家里下人交代,继国缘一看着再穷酸,也得好声好气地把人迎进门。
继国缘一被领到正厅,找了个椅子坐下,仪态端正板直,忽略他那身衣服,和继国严胜简直是十成十地像。
这肯定不能有假了。
下人毕恭毕敬,说继国严胜应卯去了,这会时间还早,离回来还有一些时候,烦请继国缘一多等等了。
这离见兄长上一面,已经快过去半年了,继国缘一等得已快等木了,早就不急一时,点点头就说好。
人走了,厅堂里就剩继国缘一自己木坐着发呆。
下人觉得他坐得端庄有气势,面不带笑的样子和继国严胜一般无二,不像个大字不识的农人,怕是有继国严胜这个哥哥的亲自教导,因此更信他和继国严胜关系匪浅,应不是上门打秋风的那类亲戚。
但这之中有个误会。
继国严胜是教导过弟弟坐好走好,但现在的这幅样子,都是继国缘一有样学样,兄长怎么做他就怎么学。
继国严胜一直以为缘一是聪明,不用他详细教导,一点就通,全然不知在外人看来,兄弟二人的言行举止像得有些可怕。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府上的女主人姗姗路过。
“继国严胜,你今天不是当值么……”无惨定睛一看,“你是谁?”
来人衣着雍容华贵,叫他兄长的名字时随意又闲适,继国缘一当即就确定了此人的身份:他那位从天而降的“嫂子”。
继国缘一被灶门炭吉告知了,自己的兄长是被“榜下捉婿”了。灶门炭吉委婉地表示,这其实类似于强买强卖了,但毕竟丞相家大业大权势滔天,是谁都得认了。“可能你兄长也并不是全然自愿,就这样不管你的吧。”
因此继国缘一并不回答,只是冷漠地问无惨:“你把我的兄长当成什么了?”每个字都带刺。
这辈子除了病弱和被逼婚,过得顺风顺水,几乎没有什么事什么人不顺她心意的无惨,看到继国缘一这一幅甩脸子的作态,立马就气笑了。
都说长嫂如母,显然“嫂子”是要被弟弟和妹妹敬重的。无惨虽算不上真嫂子,不打算做这个母,但继国缘一全然没打算尊重她的意思,无惨是全看出来了。
说难听话,谁不会?无惨还没出阁时,一些对她态度不够好的下人,通通都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来。
“你就是继国严胜那个在乡里的弟弟吧?没想到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人还能差这么大。你管天管地还管你哥成亲?”她嗤笑一声,“我把你哥当什么?我和你哥相敬如宾和和美美,你哥和我成亲可是乐意至极。”
这是两人吵起来的开端。
其实继国缘一没吵,他一直坚持着他那套“你根本就没有尊重我的兄长”,冷冰冰地任无惨百式攻击。
继国严胜一下值,就得知弟弟从老家赶回来。诧异地想,继国缘一未免也太听话,他捎的信才回家多久,这是听到就立马成亲再立马赶来了吗?
许久没见到缘一了,继国严胜其实很想念,而当他怀着这份想念推开家门,却是乍然一滞:
无惨和继国缘一两个人都坐在厅堂里,无惨一脸冷意地坐在主座喝茶,看似很平静,但继国严胜注意到附近的瓷器摆件已经消失了,继国缘一坐在很远处发呆,坐直着身体低着头,看着很没精神的样子。
“夫人,我回来了。”继国严胜先向无惨问候,兢兢业业扮演一个丈夫。
于是无惨粲然一笑,然而不是冲着继国严胜。
但继国严胜暂时管不上这个,而是忙走到继国缘一面前,低下头盯着继国缘一抬起的眼睛,疑惑地问:“缘一,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弟妹没和你一起来吗?”
结果这句话说出事了。
继国缘一只用了一刹,就流下两行长泪,哭到继国严胜脸色大变,慢吞吞的站起来,一把抱住兄长,什么话都不肯再说。
这一哭,把屋子里两个人都哭得脸色大变。
无惨一个不注意,又摔了一个茶杯。这哭得一脸蠢相的是个什么东西,刚才那个油盐不进的管天管地,把凳子抬起来用来挡她丢的东西的,游刃有余的神经病,去哪了?
就这么一室无话了很一会,继国严胜实在忍不了了,他总不能就这么放着缘一在无惨面前一直哭吧,扭过头万分不得已地告退,“抱歉,家弟太激动了,以前给他宠坏了,让夫人见笑。我先带他下去了。”
夫人不知为何感觉好疲惫,点点头,没等继国严胜下去,自己飘也似的走了。
继国严胜示意缘一放开,他要带他去书房坐下,一直以来都很听话的人,却死活不松手,搞得继国严胜几乎是连拖带抱地把人带过去。
一到书房,继国严胜语气严厉地勒令继国缘一坐下,这会又听话一点,坐在凳子上仰面盯着他不放,但仍是静静地流着泪。
这会继国严胜已回过味来了。长叹一口气,又心软,捧住缘一的脸,“你是不是没听我话,没成亲,就这么过来了。”
继国缘一终开金口:“兄长要抛下缘一了吗?”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话?
“你到底怎么了?”
“缘一不想成亲。”
“……你难道想这辈子自己过就够了吗?”继国严胜语气回冷些许,他不由想,其实自己还做得太多了吗?缘一根本不需要他来做这些。
但继国缘一垂下眼,闷声道:“缘一也不想兄长成亲。
“这半年来,缘一都是自己一个人睡,但是一直以来都不是这样的。
“缘一只是想要和兄长一起生活,为什么不行?
“可以不成亲吗……
“缘一把东西都带出来了,兄长让人带回去的也都给那家人了,兄长不回去,缘一也不回去了。”
颠三倒四,少见地讲了一长串话,继国缘一卸力,把脸窝在兄长手心里。
这让继国严胜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后他捏了捏缘一的脸,只是避重就轻问:“你自己走这么长一段路,很辛苦吧?我考完没回去,是我的问题。”
继国缘一睁着眼睛,眼泪又有要流的迹象。
“……你先留下来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自认理亏,蹲下去抱人,“有些事我找个时候跟你讲,你先收拾收拾,晚上跟我一块睡,好吗?”
继国缘一千里迢迢,辗转反侧,食不知味,就是为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听到这么一个人说这么一句话。
从今往后,他决然想,再也不独自走,再也不独自留了。
继国缘一的人生大事,说到底也就这一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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