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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凭我救过你的命。”
2
期中考试后被王建华着实教训了一顿的小李同学安分了一个来月,很快又不安分起来。李治良觉得自己像是被招安了的梁山好汉,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过惯了,突然间被迫粗茶淡饭,虽然理论上是健康生活,但总觉得“嘴里淡出个鸟来”。漂泊的近义词是自由,他时常坐在教室里看着书本发呆,偶尔会怀念起从前骑着电瓶车穿行在大街小巷时,从脸颊旁边经过的带着烤红薯味道的风。
心里的种子一旦埋下,野草疯长就只是时间问题。逃课并不是什么陌生的模式,甚至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和网吧老板使个眼色,那个看起来就很精明干练的中年人就会熟练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U盘,专门用来给这帮年纪不够的孩子跳过系统监管,直接开机——小孩们愿意玩,也愿意多给钱,老板何乐不为呢。
干坏事的次数不需要太多,老师的原则通常是事不过三。那天李治良听王建华用极为罕见的恭敬态度接了一通长达十分钟的电话,就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要东窗事发。他已经做好了承受狂风暴雨的准备,但王建华进门的时候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面色如常,甚至可以说是和蔼可亲。
“治良你站起来,我跟你说个事。”王建华的音量也没有比平时更大。
李治良放下本来也没在看的教材,“噌”地一下站起,心跳也随之狂飙到180以上。
“别总去网吧,耽误学习。下个月游戏机出新款,给你买一台,等放假了随你玩。”王建华抬手去拍李治良的肩膀,却发现这小崽子一边缩脖子一边闭眼睛,看来是误会了。他心里暗笑一下,手上稍微用力,把小孩缩起来的肩膀按下去一些:“小事情,别紧张。期末好好考,咱们有约在先。”
直到王建华的脚步声从门外消失,李治良的心率都没有恢复。他觉得难以置信,华哥竟然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人?但他很快又说服了自己,华哥之前能在讨债的时候给素不相识的孩子扔下生活费,还能在打架之后把自己捡回家来,这说明他就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华哥刚才还说什么了,哦,期末。之前一段时间都没怎么学,考试的时候觉得也还好,期末大概也是同理。课业既然不足为虑,那这么算下来,一周去网吧玩四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经过一番并不严密的思索,李治良彻底地放松下来。他瘫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动着中性笔的按钮,咔哒咔哒的声音仿佛在给他的思考伴奏。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不知道新的游戏机什么时候到货呢?
3
还是家长会,还是熟悉的“结束后单独交流”。
“这小孩挺聪明的,就是不用功。上次家长会之后消停了两天又开始作妖,整天就知道往网吧跑,你也不管管。”老师把成绩单拍在讲台上,看向王建华的眼神带了些愠怒。
“肯定好好管教,您放心。”王建华微笑着点头,神情胸有成竹:“下个学期我保证让他改头换面。”
4
“你要是期末考个好成绩,那平常跑出去玩的事儿我还能睁一眼闭一眼。现在一共就考了这么两分,那就别怪我新账旧账一起算了。”王建华深吸了两口气,轻轻转动手腕,酝酿待会儿下手的力度。他试图去看李治良的表情,但是一无所获,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小孩恨不得把鼻尖贴到胸口去,只给他一个留着寸头的毛茸茸的栗色脑袋。
他有时候真是不明白李治良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这小崽子明明上次被他教训的时候疼得皱皱巴巴的,一副可怜又委屈的样子,难道鼻涕一把泪一把那副德行都是装的?一头冷汗地晕过去总不至于也是装的吧?怎么就还敢顶着这张乖乖的脸去干那么多气人的事儿呢?王建华想来想去分析不出具体原因,只能归结于自己之前心软没舍得动手,要是这家伙第一天去网吧的时候就抓回来给顿狠的可能就没事儿了。所以说不该怪他,还是怪我。王建华这样想着。
“华哥,我……我认罚。”李治良颤着声开口,抬起眼皮飞速瞟了他一眼,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这么久了还是这样,害怕的时候说话就发飘。这件事王建华从遇到他的第一天就发现了。知道害怕总归是件好事,但王建华现在并不确定小孩到底是因为知道错了,还是知道要挨揍了所以暂时服个软。王建华把口袋里揣着的两副手铐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把小孩吓得一激灵。
“要么在这站好,一下都不许躲;要么,和上次一样。”王建华刻意提起了上次的教训,希望能把小孩唬住。那次之后,小孩的两个手腕都留下了不浅的淤痕,皮肤也磨破了一圈,过了小半个月才恢复到看不出痕迹。这样的威慑显然起到了效果,李治良惊恐地看了一眼手铐,瞬间勾起了并不美好的回忆,他的脸色变得煞白,连带着嘴唇也失了血色。
“转过去吧。”王建华说。
5
王建华在道上混了有些年头,他审过很多人,也算是精于此道,但他并没有真正地教过人。审人和教人的路数完全不同,审人虽然是个力气活,但要思考的事情很少,手狠就行,虽然把人打残了的情况时有发生,但只需要给对方留口气,就不会惹上什么大麻烦;教人则完全不同,他绝不同意给李治良造成任何身体或者心理上不可逆的伤害,但又觉得在必要的时候确实需要给这孩子带来一点足够严厉、印象深刻又不至于让他一蹶不振、自我封闭的教训。这个尺度的把控实在是微妙,让人伤透脑筋。王建华觉得自己不是在当大哥,是在当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王建华掂了两下手里的家伙,这是一根拇指粗细的电缆,之前家里装修剩下的材料。这东西虽然看起来和皮带差不多软硬,威力却要比皮带高出几个数量级。黑色的电缆外表是一层厚厚的橡胶,看似柔软的外形只是伪装,电缆内里有好几根结实坚韧的金属线,因此重量比同样长短的皮带重很多,而且绝无断裂的风险。早在老师给他打电话那天,王建华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情况,李治良这半大不小的年纪正是性格顽劣的时候,怎么可能听他不痛不痒的两句话就肯乖乖地“改邪归正”?这兔崽子必定要不管不顾、自作聪明地继续贪玩,非得在南墙撞一撞才肯回头。他早早地把这东西准备好,用酒精仔仔细细擦拭了好几遍。他明白,今天这场教训必须足够严格,让这小子好好长长记性才行。
王建华抬起手,犹豫了半秒钟又把胳膊抬高了十公分,这才重重落下。
“啊!”李治良像一只被毒蛇偷袭咬到尾巴的猫,惨叫着向前蹿出了一大步,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向王建华,眼眶有一点泛红。
“什么意思?拿我说的话这么不当回事儿吗?”王建华站在原地没动,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用向下的目光审视着小孩,持续地问出一些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之前跟你说过,别去网吧,期末好好考试,你都没做到,我当你是记性不好。怎么,刚刚说完的不许躲也记不住,什么意思啊?我说话不好使呗?”
李治良心知肚明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对,只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硬着头皮迎上那冷得像窗外冰柱一样的目光站了回去。
“啊——”
王建华加了点力气,毫不意外地让小孩的嚎叫高了一个调。同样的,小孩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了一大步,而这次他没有再回头看王建华,就只是低头站在原地当鸵鸟。
“李治良。”王建华语气平静地喊了一声小孩的名字,接下来什么都没说,但威胁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李治良怎么可能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怕上次老师打电话告状,王建华也能心平气和地过来叫他“治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鸵鸟战术失败,李治良抹了一把眼角被激出来的生理眼泪,磨磨蹭蹭地站回原处。横贯身后的两道痕迹并无交叠,只是过了几秒钟的功夫就迅速发挥威力,越发变得难以忍受,甚至轻微地影响到了走路的流畅性。他其实没有那么疼,也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自己活该,但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鼻子发堵,有点想哭。
王建华很有耐心地等小孩站稳,这才挥出第三下。线缆带了点破空的呼啸,落在身上是沉闷的“扑”的一声响。没有喊叫,只有努力克制住的低吼——李治良抬起右手,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小臂。这一下和第一下几乎落在一处,让他踉跄着向前躲了足有两三步之远。巨大的疼痛占据了李治良脑海的全部,他不是不拿王建华的话当回事,而是实在顾不上了,满心想的都只是此时此刻要离那可怖的痛苦远一点,再远一点。
王建华不是不知道自己下手的轻重,甚至他这几下多少带了些故意。没有被好好立过规矩的小孩只会害怕近在眼前的痛苦,但心里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恐惧的事情。他趁着李治良没站稳的功夫上前两步,一脚踢在小孩的膝弯处。小孩不想让膝盖着地跪下,只好继续往前踉跄,这一次王建华没再放过他。凌厉的笞责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小孩的背上、肩上、手臂上,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把他困在其中,他只是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一路闪躲过后,李治良距离墙角已经不足半米,无路可逃。
王建华没说话,抬脚踢向李治良另一条腿的膝弯。李治良两条腿都受了伤不能承重,只得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眼角泪光闪闪,右手的小臂上已经咬出了一圈红红的牙印。
王建华回身抄起桌上的手铐,一把抓住小孩的手腕,手铐“咔哒”一声合拢。王建华抓着手铐中间连接的锁链,拽着李治良去够旁边那根靠近地面的暖气管。李治良这会儿已经无心顾及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火辣辣的痕迹,他使出全身的力气试图对抗王建华的拖拽。拳怕少壮,这话不假,可是李治良现在终究只能算个少年,力气上完全比不过年轻力壮的王建华,他自顾自地挣扎了半天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是被人像拖着条死狗一样,生生拖到了暖气管旁边。
眼见着挣脱无望,李治良深吸了一大口气,哑着嗓子喊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说实话,王建华听到这话的时候,欣慰大于愤怒。因为这小混蛋的重音是“你”,而不是“凭什么”,说明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做的事儿确实欠收拾,只不过对执行惩罚的人并不服气。王建华懒得在这个时候跟他讲什么大道理,威逼利诱也好,道德绑架也罢,总之必须找出一个让他完全不能反驳的理由。
“凭我救过你的命。”
此言一出,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建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李治良,感觉这小孩一下子从气焰嚣张的状态软了下来,蔫得像是夏日暴晒后失了水分的蔬菜。他拿起第二副手铐,去抓小孩的另一只手,这次没有遇到任何力度的反抗。矮一点的暖气管只比地面高出几公分,王建华固定住小孩的两只手,让他趴在地上。没有地暖的房间里,地板的温度没比墙面高多少。手铐和暖气管撞击,不住地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不知道小孩是冻的还是疼的,一直在抖。
“李治良,道理平时给你讲过太多了,你嫌烦,不往脑子里记,没关系。我今天再重申一遍我给你的规矩,就两条,记好了:第一,凡是我给你下的任务,完不成就要受罚;第二,我罚你的时候,一下都不许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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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平时听到这话,如果赶上王建华心情还不错,李治良肯定有勇气梗着脖子问一句“如果违反了会怎么样”,但是今天,现在,他完全没必要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正在体会违反的结果。
王建华完全能明白手上这家伙有多大的威力,因为他在自己身上试过。只用五成力气抽在腿上,两三秒就会鼓起一指宽、半指高的红痕,若是有痕迹交叠,重合的位置先是变成骇人的深红色,过段时间就会出现斑斑点点的紫痧。他在自己身上试了十下,强咬着牙才忍住没有叫出声来,而今天他虽然没有下死手,但也使了七成的力气,已经打了四十五下。小孩刚挨上的时候连哭带嚎,后来没了哭的力气,只剩下一声一声的哀嚎,再后来嚎都没什么声音了。王建华眼见着那条起初宽松的校服裤子已经被撑满,觉得差不多可以结束,毕竟这伤更熬人的时候还在后面。橡胶包裹的金属线缆有个非常凶险的特点,虽然在受罚的时候不会形成开放性伤口,所有的伤势都在皮肉之下,但在随后的两三天里会形成血肿,越来越难熬,完全不会给人任何“愈合”或者“恢复”的感觉,只会让人倍感折磨。这是王建华选择这种方式的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这样的伤势恢复更快,几乎没有感染风险,也不会有什么疤痕和后遗症。
王建华把手铐解开,低声啜泣的小孩还是趴在地上。他拍了拍小孩汗涔涔的后脑勺:“起来。”
小孩含糊地说了声什么,王建华一个字也没听清,只好揪着小孩的后衣领,迫使他起身:“起来,地上凉。”
李治良配合地支了一下胳膊做出起身的架势,但其实浑身软得像根煮熟了的挂面,一点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被王建华给拎到了床上。
“今天就不罚你站了,以后不管打成什么样,就算扶着墙也得站满一小时,听见没?”王建华一边说,一边弯起中指,用指关节在李治良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见了。”李治良长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今天算是熬过去了。
“别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今天晚上不许吃饭。”王建华出门之前扔下这么句话就走了。
听到这句话之前,李治良还没意识到自己饿了。他再次没来由地委屈起来,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流,他觉得自己这一天实在是太过艰难——就算是自己做错了事,理应受到这样的惩罚,但他还是觉得,这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他没理由怨恨王建华,是自己没做好,要怨就怨两个月前贪玩的自己吧。
既然无人可怨,我在哭什么呢?我又在期待什么呢?李治良左思右想,没有得到答案,在昏沉中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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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良被一股熟悉的香味唤醒了,睁眼一看,王建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床边吃烧烤,书桌上放了一堆吃完的签子。李治良有大概十句左右的脏话想说又不敢说,只能怒目圆睁地瞪着王建华,任凭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愈演愈烈。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想吃啊?”王建华拿起一串脆骨,嚼得咯吱有声。
李治良盯着那一大袋外卖,牙都快咬碎了:“大哥,是你说的不让我吃饭。”
“啊?是吗?”王建华一脸惊讶:“我说过那话?”
是,对,你没说过,都是我编的,我天生就不爱吃饭。你这人最好留神别让羊肉串把你噎死。李治良腹诽道。
王建华像是有读心术一般,拿起一串羊肉串走到李治良面前,把肉送到了他嘴边:“吃点呗。”
李治良当然不敢吃,抬头看着王建华苦笑:“哥,你是想咋样,今天必须得打死我是吗?”
王建华看着他,也笑:“我原话说的是‘今天’晚上不许吃饭。现在十二点刚过,来点夜宵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