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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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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3
Words:
12,73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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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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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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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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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

【柚天】米兰一夜

Summary:

我们在这谁都未曾预见的夜晚重逢。

现实向,全文约1.2w字,一发完
米兰冬奥自由滑结束当晚时间线,基于已有采访和资料对现实进行了想象、加工和虚构创造,请自行分辨
ooc预警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

金博洋回到位于奥运村的房间时,主场馆的比赛仍在继续。时值二月,饶是地中海气候的冬夜也尚有些寒意。从窗户看出去,在街上游荡的行人寥寥无几,窗外的玉兰树倒是长势正好。外界弥漫着一种和他记忆里中国北方冬天截然不同的,温和的安静。

比赛带来的生理波动仍未退去。情绪像心的潮水,奔涌到指尖又回落,在岸边冲刷出一片细密的白色泡沫。金博洋闭上眼,几乎能感受到它们在四肢百骸中窸窣作响。他打起精神给家人发视频报了平安,简单收拾了行李,甚至连收集到的徽章都按顺序一个个摆了出来,却还是感觉此刻的安静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不如去外面逛逛。他突然想到。

如果问他米兰的风景和八年前有何不同,金博洋已经记不清楚了。那时他因那场失利无暇他顾,却不知命运早已在前方积蓄起一场风暴,让他还未做好准备便一头扎进苦难的罗网,他用尽全力支撑到今日,终在片刻喘息中得以回望,过去却已是往事不堪回首。

决定享受今晚的金博洋按停回忆,熟练地从情绪里脱身,在心里盘算起计划。如果现在出发,他能轻松赶上十点的圣火灯光秀,又不耽误十一点半的采访。

虽然有些见缝插针,总不能让米兰的风景被辜负两次吧?

于是计划就这么定了。

找谁一起呢?他打开手机准备邀人欣然起行,一翻联系人列表才意识到,此时和他相熟的队友们要么根本没来,要么已经赶着回家过年匆匆离开,不然就是还在备战;其他身在米兰又还算熟悉的异国选手也各忙各的,车俊焕应该还在紧张地等待上场,谢尔巴科娃应该还在现场紧张地观赛。

已经不需要紧张的金博洋呆在原地,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在采访里还自诩当打之年,此时却已经生出了些故人凋敝的悲凉,不由得感到一阵好笑。

好在他从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鞋带坏了就重新绑好降低滑速,头发少到难以用发胶抓起就留起刘海,新制的考斯滕没赶上比赛就先借别人的样衣。金博洋的倔劲像某种植物的茎,看上去无害而易摧折,想要把它扯断却要付出连手指一起被割破的代价,否则他就会继续无害地顺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蔓延生长,一刻不停,直上云端。

况且现在是他难得的自由时刻。

总而言之,这棵自由的豆茎迅速振作了起来,一个人走进了米兰的夜色。

我应该去吃点什么。他想。奥运结束了,最先自由的应该是他的胃。他想起明晚回到哈尔滨就能吃到妈妈亲手做的大餐,被压抑了数月的食欲便以野火燎原之势反扑回来。于是半小时后他已经坐在一家风评不错的特色餐厅里,戴着鸭舌帽穿着黑羽绒服,心满意足地享受着没人认出自己的轻松时光,以及面前鲜嫩可口的一大盘章鱼足。

好吃是好吃,不过冬天果然还是应该吃麻辣烫啊。

他刷着手机,思绪飘散到以往的奥运完赛时分。平昌时冬奥村里没什么好吃的,自己开了桶海鲜泡面聊以庆祝;北京时他如鱼得水,从麻辣烫吃到烤鸭。这次暂时还没人问他这些问题,于是他怡然自得地把这家餐厅的招牌菜点个了七七八八 ,不用担心报出这一长串的食物会带给记者和观众们怎样的震撼。

“如果给羽生推荐的话,烤鸭和麻辣烫吧,都很好吃。”

毫无预兆地,四年前自己的嗓音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如一道划破夜空又迅速消失的闪电,短暂而清晰地照亮了那段回忆的一角。

好你个羽生。他鼓动着腮帮子大嚼特嚼,搜肠刮肚地调动语言系统里含量少得可怜的刻薄,试图弥补此刻幸福中突然出现的一丝裂隙。让你不来,这下好了,我们在米兰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是只能继续吃生鸡蛋拌饭,尝不到这么好吃的生蛋黄开心果酱宽面是你的损失...

...算了,好幼稚。金博洋百无聊赖地中止了这无力的腹诽,强行把注意力转移回面前的美食上,拿着手机找了个几盘菜看起来都还算完整的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想了想也不知道谁会在这个点既没睡着又有心思看自己分享美食,眼前的一切突然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哎,羽生在干嘛啊?”

又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这次哽得他几乎忘记了咀嚼,硬质的面条堵在嗓子一时难以下咽。金博洋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更久远的、不知被什么关键词触发的记忆塞回它应该在的边角。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戈米沙了。这几年自己只是训练就已经自顾不暇,额外的社交少得可怜,遑论去刻意联系一个和自己的生活没什么交集的普通朋友。

一定要在今晚想起这些吗?他终于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只觉得这家餐厅或许口味太咸,连灌了几口水来挽救自己不知为何有些发紧的喉咙。

“您还好吗先生?”路过的侍应生关切地问候道。他扯出一个微笑,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有点吃累了暂时歇一下。对方看看他面前颇有分量的餐食,又看看他的脸色,体贴地提出店里可以提供免费打包服务。

这个短暂的小插曲成功地把刚刚那句话从他脑子里驱逐了个七七八八,金博洋礼貌地谢绝了他,重新打起精神,把那些随着那两句话开了闸一般涌入脑海的记忆和裹满酱汁的面条一起大口嚼碎吞进肚子。

酒足饭饱后他沿着导航推荐的路线慢慢往圣火所在的和平门广场走去。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餐厅贴心附赠的一枝为明天情人节预热的玫瑰,花瓣在温和的晚风中簌簌作响。

消化食物的耗能暂时抚平了他今晚过载的神经和情绪。透着昏黄灯光的有轨电车拉着铃声从他身旁缓缓驶过,直到这时,那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才向他奔涌而来,紧随其后的便是无可避免的迷茫。为米兰冬奥备战的大部分时候,他只顾得上为仍有机会站上赛场感到庆幸,但不代表他从未为逐渐逼近的离别时刻感到伤怀。如今当这个时刻真的避无可避地降临,自己却只剩下身处风暴中心的平静与疲惫。

去吧,去吧,该轮到你自己做选择的时候了,我们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充满希冀的声音说道。

可是路有这么多,我该往哪个方向走呢?金博洋向它回问,那个声音却又静默下去。

“左转。”语音导航尽职尽责地回复他。

他连忙转向,仿佛嫌他的思绪还不够乱一样,那支玫瑰因他突然的动作在纸袋里左摇右晃起来。

那个人也是这样吗?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在他审视着逐渐陌生的对手们和那个宿命般的冰洞时,也是这样的心境吗?

只身夜游的花滑选手停下了脚步,意识到此刻自己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塞得发撑的胃,不是那枝出现得不合时宜的玫瑰,更不是那场时间临近而仍未到达的灯光秀,是那个在他今晚的每一次狂想中如影随形的人。

羽生结弦。

他不再像八年前那般天真又彷徨,以为只需忍受和装作视而不见就可以熬过伤病,也瞒过自己的本心。如今的金博洋望着他在自己脑海中从未模糊的身影,恨不得能向命运借次机会,好当面问问他怎样才能够那样决然而毫不留恋地斩断自己和赛场的一切联系,连一丝转寰的余地都不留下。

然而他也无奈地明白,虽然同样历经三届冬奥,他们如今都已经是资历颇深的老将,可错位的几年竞技生涯无法像在现实生活中的年龄差那样被阅历掩盖。金博洋对羽生结弦的遭遇只有永远感同身受,直到他自己的时间也来到到同样的位置,然后幡然醒悟,后知后觉。

掌心手机传来的一阵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导航提示他在下个路口继续左转。

金博洋按指示走进一片公园,踏过潮湿的沙土路,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自己的信标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终于,青年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远远望见花纹繁复的大理石拱门矗立在台阶下的广场前侧,奥运圣火悬挂其上,静静地燃烧着。

时间正好。他刚刚走入观礼的人群,广场上的灯光就顺势暗了下去,只剩火炬的光芒在夜空中熠熠生辉,一时间,成百上千用不同语言交谈着的人们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悠扬的音乐响起,灯光变幻出不同的色彩和形态。火炬的金属外壳如时钟的机械构造般缓缓展开,像鸟巢,又像荆棘织成的王冠。那点圣火在巢中央漂浮着,像一枚被亲鸟的体温滋养的卵,像一枚浮光跃金的太阳,像一枚梦中才会出现的完美的金牌,沉甸甸地坠着,燃烧着,烙在金博洋的眼睛里,把他的心也烧得滚烫。

千百人一起凝望着这代表人类文明的火种,在这似乎已经满目疮痍的世界,人类仍怀揣着希望祈盼和平永远降临。

好吧,我后悔了。跃动的火光中,金博洋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关于时光机的采访。如果再问他一次同样的问题,28岁的他不想再想预测未来。他想不顾一切地奔回以前的时光,奔回那个好像所有都还来得及挽回,故人也似乎永远都不会各奔东西的好时候。然而不等命运的潮汐将他推拒,金博洋就已经在岸边停下了疾追的脚步。没有人比运动员更明白时光不可倒流,即使佳期常在,旧友也再难得。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温暖的米兰之冬并不会呵气成雾,金博洋这才意识到原来眼前的模糊是自己的眼泪。此刻他从这群体的肃穆中脱身出来,变成夜色里一个漂浮的、孤独的灵魂。他在宏大的乐声中仰望着深蓝的夜空,分不清自己是在怀念过去,抑或只是单纯地思念着那个来自过去的人。

圣火的光芒伴着交响乐的加入变为耀眼的白色,旋舞的光束从各个方向划过人群,气氛在高昂的吟唱声中达到了高潮。金博洋下意识偏过头去躲一束太过刺眼的光线,而就在这一侧目的余光里,他的眼睛已经先于意识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到令人诧异的身影。

金博洋的动作定格了。他知道一些花滑界的旧相识来到了米兰观赛,但真正看到那个几分钟前还在自己脑海中挥之不散的身影时,他还是因为直面命运铺陈的巨大轨迹而感到一阵近乎悚然的头晕目眩。

那个人穿着一件熟悉的黑色外套,被压低的帽檐遮住几乎半张脸,比先前稍显清癯的面庞上有着和自己别无二致的惊讶,遥遥同他对望。

乐声戛然而止,漫天灯火通明。在人群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中,金博洋紧盯着那个人,虎牙狠狠咬上口腔内侧。

这不是梦。

二、

仿佛中间阔别的四年从未发生那样,羽生结弦和金博洋并肩游荡在米兰的街头,好像只是一对茶余饭后闲逛的普通朋友。碍于某人此次出行实在算得上是“微服私访”,他们只能暂时沿着来时的公园步道慢慢散步。

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两人找了个远主路的长椅坐下,零星有几个夜跑的人从身旁掠过,带起的凉风让凝滞的气氛泛起一丝活泛。

“羽生…你什么时候来的米兰?”金博洋压下自己心底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面前这个风一般随心所欲的男人了。

对方好像还没从骤然重逢的惊喜中回神,语气有些不自然,但潜意识已经开始驱使他对面前的人知无不言:“其实就在短节目之后,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二天的机票已经出现在手机上了。”

“也就是说你已经在米兰待了两三天了?”金博洋倒吸一口冷气,“你是怎么...”

“因为害怕干扰到博洋比赛所以才没及时联系,实在抱歉。”羽生结弦抢先开口打断了他,发觉自己接错了话,又讪讪地停下了。

“那我该谢谢你了。”金博洋无奈又好笑,“我是想问这几天你是怎么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半点风声都没走露。”

羽生结弦终于勾起嘴角,重新露出了那种他颇为熟悉的,显得眼睛格外细长的笑容,“博洋相信吗?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像任何一个背包客一样,戴着帽子和眼镜穿梭在米兰大教堂附近,没人认出过我。”

“或许我并没有博洋想象中那样举世瞩目呢。”他叹道,“新生代的选手有多么年轻又野心勃勃,博洋应该比我更清楚,想来他们一定比我要更引人注目吧。”

“...才不是。”

虽然知道他这番话中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含量高得可疑,金博洋还是忍不住开口反驳。

然后果不其然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那种听到称心答复时满足又狡黠的表情。

“这种情况在我们那叫‘大隐隐于市’。”他清清嗓子,企图扳回一局,“这两天趁着大教堂人多到处闲逛的选手不少,除了挂着奖牌出来的,还没见到一个被粉丝抓到的。”

“那真是遗憾。”羽生面含歉意,“我就很不善于隐藏地被博洋抓到了,真是愧对大家的努力啊。”

“不过那大概是因为,博洋不只是我的幸运粉丝,也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呢。”

金博洋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张了张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半晌之后,羽生结弦才听到他有些艰涩的嗓音:

“其实,”青年低下头,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其实今晚我的冰鞋鞋带在六练时断掉了。”

怎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的。金博洋的指尖颤抖着,几乎要陷进掌心的皮肉里。是因为被夸奖“幸运”的缘故吗?这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明明在自由滑结束后还那么幸福而满足,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和久别重逢的这个人说这些?

但此刻他的大脑好像已经丧失了对心的控制权,胸口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宛如泛滥的春水终于找到堤坝上一方细小的蚁穴,霎那间决堤倾泻。

他感受到旁边的羽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膝盖。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啊。有时候我会想,命运在花滑上给我的幸运好像只够让我拥有足够的勇气起跳再落地,足够到让我如今还有机会站在赛场上,别的多一点点都不会给我了。”

“但很神奇的是,当时的我好像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了,我重新绑起那条断开的鞋带上了场。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金博洋抬眼望向他,羽生结弦迎上那双眼睛的目光,瞬间跌进一片苦涩而深邃的海。

“我在想四年前的你。”

“以前的我很少思考命运,但在那一瞬间我很想质问它,为什么要对你如此不公,偏偏让你在那么重要的时刻遇上那个恶劣的玩笑。”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思考人生的意义和命运这些事情的?金博洋想,好像也就是这几年。从前的他太年轻,太年轻了,年轻到没有时间去思考人生的意义。人生对他而言就是花样滑冰,所有和滑冰相关的事,不管是幸福还是痛苦,他都照单全收。然而世事难料,待他意识到命运在他身上展现的残酷一面就在于他最大的幸福与最浓烈的痛苦同源时,花滑早已成为了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于是人生的意义变成了经历。无论前路如何,只要还能站在冰上,只要他还可以用冰刀丈量跳跃的高度与步法的定级,即使苦海无涯,金博洋也想站在命运的洪流里逆波上流。

“有时候我觉得命运的轨迹是那么直白,它好像会残忍又清晰地给你指出那条唯一的路,无论怎么尝试都会发现只有唯一的选择。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着,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吧,哪怕每天能够在这条轨迹上偏离一点点,说不定我就真的可以骗过命运,得以朝着我真正想要走的方向一去不回头呢?”

金博洋颤抖着,将面庞埋进掌心,泪水夺眶而出。

“博洋,博洋...天天。”羽生结弦呼唤着,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紧绷的背脊,对方玲珑凸起的脊骨印在他的掌心,硌得人发颤,“いいこ(好孩子),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分外怜惜的后辈已经成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成熟选手了呢?羽生结弦不忍地感受着掌下身体的震颤,博洋不是会轻易把情绪外显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孤独会把他逼到这种地步,让他只能在异乡久别重逢的故人面前痛快流泪呢?可是在这独自身处异乡的时刻,他又还能够和谁倾诉这些呢?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大的伤怀。既后悔自己没有及时通知对方自己来了米兰,又庆幸命运奇迹般地让自己在此时遇到了他,如果这些情绪注定要在这个难忘的夜晚喷薄而出,请至少不要让博洋一个人面对这个时刻吧。

身体先于理智行动。他侧过身,伸出双臂想要给这个历经艰辛的灵魂一个拥抱,但就在此时,一阵刺耳的提醒铃声骤然从金博洋口袋里响了起来。

“!糟了,采访!”

上一秒还沉浸在情绪里的青年猛地一跃而起,一手顺势拽起刚刚伸出手臂的羽生结弦,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叫了辆优步,拉着他向大门狂奔起来,丝毫不顾回过神的对方在身后焦急的询问和关切。

管不了那么多了。金博洋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藏起来,我要把他藏起来,不能让他又像过去那样突然从全世界消失。我还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他,我还有太多话想要对他说。

于是他把羽生结弦的手攥得更紧,不顾一切地奔跑着。风声呼啸着从他耳畔掠过,拂去他未干的泪痕,仿佛那年表演滑谢幕,他在冰场上拽着对方奋力向前冲刺的时候。

若是他此刻还有心思觉察,就会发现对方也还是一如既往,即使被拽得踉跄也从未松开他的手。

直到双双把自己塞进出租车,两人才终于有时间喘口气,气喘吁吁地望向对方。后排的空间坐两个身着冬衣的成年男子并不算宽敞,羽生结弦看着金博洋因刚刚哭过而依旧湿润的眼睛,感受到他因为极速奔跑显得有些急促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侧,心下有些久违的感情开始松动。

“听我说羽生,没时间解释了,你先回奥运村去我房间等我。”

丝毫没料到会被这句话迎接的羽生结弦扬起眉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三、

仙度瑞拉?南瓜马车?难道下一秒魔法失灵,一切就会变回原样,他们还是那对前途无量的年轻选手,这辆Uber其实是芬兰那辆在场馆和大巴车站之间接送选手的接驳车,布热齐纳选手坐在副驾驶,而他和博洋坐在后排,各自看向窗外,身体和心跳却好像随着车辆的行进同频震颤着?

羽生结弦站在那个充满对方气息的双人间里,大脑还游离在状况外胡思乱想。

金博洋只来得及把他送进房间,告诉他自己在央视演播厅有着急的采访,让他随便坐坐等自己回来便匆匆离去,独留此时本应在大洋彼岸的彼岸的日本前花滑男单选手如同瞬间移动一般突然出现在米兰冬奥村一个中国运动员的房间里,如果此时有金博洋的队友打开这扇房门,大概会觉得自己误入了什么诡异的大变活人魔术现场。

抑或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恋情掉马现场。他不无冷幽默地想。

虽然是从未经历过的境况,但出于羽生结弦显然不是头一次造访金博洋的宿舍,以及他两届ogg得主的优秀头脑,此刻他还是展现出了相当出色的冷静品质。他先是审视了一下周围的行李,意识到中国队这次被分在市区冬奥村的人数应该是单数——金博洋正好是落单的那一个,独享双人间。

“博洋,明明就真的很幸运啊。”他叹了口气,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桌子边缘,反手一撑坐上了桌面,“不然要是突然有人来敲门,我该怎么解释呢。”

日本青年心情颇为愉悦地幻想起来,他一向擅长这些模棱两可的暧昧游戏。在脑内各种会在新闻界掀起轩然大波的景象中,他勾起唇角四下打量起这间不大的房间。

博洋,真的很喜欢收集pin啊。他首先注意到自己手边铺开在桌子上的一大堆金属徽章,由衷地感叹道。不过比起北京那时候还是少了很多。

羽生结弦回忆着四年前对方脖子上能开一个金属徽章专营店的阵仗,颇为无奈地笑起来。金博洋那时非说他的徽章太少,十分仗义地提出要免费送他一个,自己说无论哪一款都好,对方挑了半天却觉得哪个都不满意,最后从琳琅满目的项链和饰品包里翻出了一个金色的汉字符号。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北京冬奥会的标志,对方曾经在某次晚宴上把它当成过西服外套上的装饰胸针。

“你别看这个旧,这可是我们国家队限量的,又是金色的,我也就这一枚了。”金博洋把徽章放在他手心里,“要好好收藏啊,讨个好彩头。”

对方说出那句话时庄重的神情尤在眼前。明明自己也度过了那么难的四年,却还要把为数不多的幸运分给他。羽生结弦垂下眼睫。

那么博洋,后来你后悔了吗?不再多留些幸运给自己。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羽生结弦走到窗边推开了窗。这是他不在场的第一届冬奥会,周遭的一切都是那样陌生而疏离。他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复明者那般望向窗外,感受到一阵微凉而潮湿的气息直扑面庞。

一场雨终于落下来了。

四、

金博洋把人安顿好,一路小跑到冬奥村大门口的约定地点,团队的其他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为自己的稍晚道了歉,一行人往演播室等在路边的车走去。摄影师捕捉到他们的身影,远远地便扛起设备对准了这边,金博洋做了个深呼吸,迅速换上若无其事的样子迎着镜头微笑。

“哈喽天天!恭喜完赛!辛苦了!”主持人很热切地迎过来同他握手,“刚刚有在继续关注其他选手吗?”

“啊?没有!哦...不是...有的有的。”做贼心虚的金博洋一下子没转过来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人家是在问自己有没有继续看比赛,他在社交媒体上看了一眼现在的排名情况,姑且也算是关注了吧。

“那太好了,我们这边也正看最后一组呢,咱们在车上还能一块看!”主持人边说边把他往车上迎,“这也太有戏剧性了。”

暖黄的路灯在车窗上印下连缀的倒影,如电影胶卷般一格一格前进着,转眼间就变换成打光板反射过来的柔和白光。金博洋第无数次坐在相对的双人沙发上,跟着导播321的倒数迅速进入了采访状态。

一些祝福,一些寒暄,一些对过去困难的总结和对未来的期望。28岁的金博洋已经可以驾轻就熟地应对。哪些事情可以透露,哪些事情最好不要提及,哪些事情提起只会徒增烦恼,他用这八年来以沉重的代价换取的知识斟酌着。

“第三届冬奥会,赛场上基本上都是比你年轻的运动员,这种感受大概和之前两届完全不一样吧?”

“是的,有一些面生。”金博洋的面庞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他想了想,用一个笼统的说法将这个问题带过,“站在赛场上的时候,会很怀念18年那会儿我们最后一组的所有人。”

那些熟悉的身影纷纷告别冰面,带着自己的执念远去了;曾经那些美好的、圆满的、遗憾的、以为再无法和解的爱恨,都变成了值得怀念的往事,只剩一个羽生结弦,兜兜转转,几经辗转,居然又回到了他身旁。

金博洋突然想起那人在圣火下凝视自己的眼睛,心中已经平息的潮水似乎重新开始激荡。

——————————

待到他终于走出演播室,坐上回程的车,天空此时下起了小雨。

米兰冬奥的男子单人滑项目结束了。他刷着社交媒体,看到有人说这场雨是选手的眼泪。

金博洋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四年前的北京是何天气。或许是雪天,或许是阴天,又或许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阳光明媚的日子。

如果这能代表羽生那时已经不再流泪的话,那就太好了。他漫无边际地希冀着。

胡思乱想间,车已行至冬奥村,临近午夜十二点,从主场馆归来的人们在突如其来的雨中步履匆匆。金博洋字面意义上地金屋藏娇,和司机道了谢之后戴上帽子就匆忙往宿舍楼赶,丝毫没注意到路灯旁那个打着伞等候的身影。

“博洋,这里!”

“不是——”金博洋大惊失色,慌忙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之后才快步跑到那人跟前,恨不得伸手去捂住对方的嘴,皱着眉质问道,“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羽生结弦把头顶上的伞往他的方向送了送,面色无辜:“因为突然下起雨,我想你大概没有带伞。”

...好犯规啊。金博洋瞬间没了脾气,变成色厉内荏的一盆面包鱼汤,有些尴尬地收起刚刚那副张牙舞爪的神色,悻悻地说了声谢谢。他想起之前自己失态的眼泪,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左顾右盼地找起了话题。

“那个...今天时间有点不赶巧。这个点参加颁奖典礼的前三名大概快回来了,要不我还能领着你趁人少在冬奥村大概转一转。”

“没关系的。”羽生结弦相当诚实地回答,“我刚刚看了一眼地图,这里看起来比北京的冬奥村小多了,房间也是,怎么说呢...中规中矩,好像没有什么惊喜的样子呢。”

“知足吧你,要是我们住三人间你今天就得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进入宿舍楼集中的区域,金博洋又恢复了高度警戒,拉着他的袖子把伞压低,保证两个人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

羽生结弦看他一边快步走一边不时四处张望的样子,觉得他像某种住在沙漠洞穴里的毛绒绒的啮齿类小动物。

“笑什么?”对方意识到他的忍俊不禁,毫无威慑力地抛来一个警告的眼神,“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不负责帮你挡记者哈,我马上就跑得远远的。”

“伞也要带走吗?”羽生结弦颔首,用眼睛上缘凝视他,漆黑的虹膜透露出一点委屈。

“对。”金博洋丝毫不为美色所动,“连我的米兰冬奥村特供雨伞也带走。”

“好绝情啊博洋,就这样把给你送伞的我抛在身后淋雨。”青年叹了口气,伞下狭窄的空间里,那气息几乎是贴着金博洋的耳廓呼出,“那我就只好在镜头前直言不讳,说我是博洋特别邀请来观赛的了。”

宿舍楼终于到了。羽生结弦慢条斯理地收起伞,颇有绅士风度地退开一步等待着金博洋刷卡进闸机。

耳尖通红的金博洋刷开闸机,头也不回地闷头往前走,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上了电梯,很默契地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各占一角,等到了楼层之后金博洋警惕地探出身子四下环视,确认走廊里也没人之后才示意对方跟上。

“其实我们真的不用这样吧博洋,这样有点像..."

“像什么?”房间门砰一声在两人身后合上了,金博洋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对方刚才被巨大的心跳声盖过的那句话。

“打扰了,没什么。”羽生结弦咽下那个和“私会”与“偷情”近义的词,乖乖地站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哦,你还是随便坐就行。”金博洋在另一张用来堆行李的床上腾出一个位置,“这张是干净的,我就是前两天做理疗的时候用了一下。”

“还好吗?你的腰伤。”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细节,羽生的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腰部的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博洋需要进一步的医疗资源的话,我这里应该有可以推荐的人选。”

“没关系,已经暂时稳定住了,就是不太敢久坐久站,要定时理疗。”金博洋说,“我的训练强度和比赛难度也调整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对方忧虑地望着他,“奥瑟说你从俱乐部离开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你。”

金博洋坐了下来,仔细地往自己的腰背和床头之间放了个枕头垫着,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放心吧,我能兼顾好自己的身体和滑冰。”他甚至是有些得意地笑得露出虎牙,“20岁的金博洋在受伤之后不缝针也可以不顾一切地起跳,可是我现在已经28岁啦,羽生。”

31岁的羽生结弦有一时间的愣怔。长野从茫茫的冰面彼端滑来,憧憬地握住他的手的少年的面庞仿佛仍在眼前,渐渐和面前略显疲态的金博洋重合。

“博洋。”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来掩饰自己的伤怀,“虽然作为参赛选手的你确实比我更需要注意年龄没错,但这么对一个已经年过而立的人说话还是有些太残酷了吧。”

“说得好像筹办冰演就很轻松一样,但你不还是办得有声有色的。不过你真的有在好好吃饭吗?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金博洋噗嗤笑了,毫不掩饰敬佩之情,随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皱起眉:“不对,凭什么我要减肥就得加那么多有氧训练才行啊。”

“所有的事情几乎都要一个人来统筹,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很累啊,消耗也很大。”羽生结弦假意沉思,“不过如果博洋想减重的话,要不要试着跟我交换食谱?还是算了,我有些不忍心。”

两个人你来我往,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北京。那时他们在冬奥村隔离,没办法出门,从比赛结束到表演滑前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闲着没事就用金博洋的switch打《动物森友会》,他手把手教羽生怎么选岛屿地形,怎么收集材料,怎么钓鱼,短短几天里还真把新岛建设得有模有样的。可惜金博洋这次轻装简行,什么娱乐设施都没带,羽生结弦是被他从广场顺路劫来的,更是身无长物。好在他们发现也许是年龄增长的缘故,两个人只是聊天也不会觉得无聊。于是他们从新考斯滕聊到冰场的制冰条件,又从加拿大聊到哈尔滨,仿佛要把这四年间该见却未见的面一次还清。直到附近教堂报时的钟声响了一阵又一阵,两个人终于感到了一些倦意,各自抱着枕头陷入了沉默。

“...抱歉,没能亲眼在现场看博洋的最后一届奥运。”许久之后,羽生结弦开口道,“明明我的最后一次奥运是有博洋陪在身边的。”

“啊,没关系。”听到这话的金博洋揉了揉眼睛,体能和情绪同时消耗过大带来的巨大疲惫感反扑回来,他刚刚几乎要睡着了,“你现在不也在陪着我吗?”

羽生结弦摇了摇头,几缕略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略带踌躇地开口道: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明明拒绝了电视台的讲解邀约,明明下定决心不再和协会打交道,明明知道如果被发现出现在米兰说不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明明来到了这里却也始终没有勇气进场。幸好我遇到了你,不然这些话或许永远也不会被博洋知道了。”

“…等一等。”金博洋被困意占据的大脑体会到了他语气中的一丝不对劲,睡意立刻被驱散大半,“想要来观礼很正常,不想来观礼也很正常,即使来了米兰但不想观礼依然很正常。为什么…”

为什么好像在自责呢?

无辜承受过那么多苦难的人,上天为什么还要让他感到自责呢?金博洋看着对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眼睛几乎盛满哀伤。

“那些我们同样经历过的事情。”羽生结弦苦笑着盯着床单的褶皱,好像那是他此刻皱成一团的心,“被针对,被百般刁难,被迫承受好像永远看不到头的不公和委屈。我该是最明白博洋的,但我没能帮得了自己,也没能帮得了你。”

金博洋的眼睛温温和和的,好像总是像他的名字一样海纳百川,又在看到自己时如往日那般亮起憧憬和期待。而自己作为他的英雄,除了在赛场外为自己也为他继续痛恨这个制度外,居然做不了任何事。

“博洋把属于赛场的金色徽章送给了我,我却先行离开了,为什么这份幸运不能回到仍在赛场的博洋身上呢?”

至少至少,不要让他这样清晰地理解到四年前的我经受的那些痛楚吧。羽生抬眼看向对方,视线交汇的刹那,恍惚间居然觉得金博洋眼中漫溢的伤感正从自己眼角滑下。

虽然说过不想再孤单下去了,可是如果要让博洋付出这样的代价才可以换来我的不孤独,我一定再也不会向神明许下这个愿望了。

金博洋静默着,半晌后他站起身来,蹲在了羽生结弦的那张床边,表情变得平和了一些:“羽生,听我说,我不需要你为我的过去负责。”

他像对方安抚自己那样,覆上对方的手背。在感受到皮肤上那清晰凸出的筋脉纹路时,某些沉重的、以为再也难以吐露的东西好像松动了,正顺着这世上最微小的河流,在两人之间慢慢流淌着。

“虽然过去的几年里我很辛苦也很孤独,但它们没有一点是因你而起。正相反,就像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困难一样,只是知道世界上还有人可以理解我,我在仿佛看不到头的黑夜里就会好过很多。”

“我们的竞技生涯好像永远是有时差的,羽生。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救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经历这些?后来我没办法了,我找不到答案,于是我劝自己,人生的意义在于体验。”

“但你知道现在的我在想什么吗?”金博洋望着他的眼睛,“我在想,如果这些痛苦能够让我离理解你更近了些,那或许这也是它们的一部分意义。”

博洋长大了。羽生结弦想。他不再是我的小孩子。

痛苦没有意义,是勇敢的人自己从痛苦中创造了意义。

“好厉害啊,博洋。”他擦擦眼角,由衷赞叹道,“不管是节目还是魅力,我已经完全被吸引得挪不开眼了。博洋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千百倍。”

在那种看向小熊时的温柔目光里,金博洋听见对方的心声:

“你是蟋蟀俱乐部的骄傲,你是我的骄傲。”

能够见到博洋,亲口对他说出这些话,真是太好了。羽生结弦在泪光中笑起来。况且对方说,他在努力地靠近那个曾经自以为会永远伤痕累累,永远孤独的自己。

那份滚烫的幸福膨胀起来,好似占满了他的整个心脏。

金博洋迎着他的目光,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考拉般缓缓把脸埋进了臂弯里。黑暗的视界中,他感觉到羽生用自己空出的那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

他几乎要被这份温柔融化,于是许久之后,他下定决心抬起头,眼角有不可忽略的泪光,终于问出了那个他多年来一直想向对方问个明白的问题:

“羽生,告诉我,你是怎么习惯没有赛场的生活的?”

对面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后,金博洋听到一声轻柔而漫长的叹息。羽生结弦将半蹲在地上的他拉起,安置在自己身边,又重新为他垫上软枕。动作之间,这回答轻得像一阵风,又漫长得像一句藏于心头许久的剖白:

“其实我从未习惯,博洋。”

“也许我永远没办法接受自己不在的赛场,又或许这场博弈直到我终于向岁月服输,承认自己不比场上的任何一个人优秀时才会终止。但博洋,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并不需要去习惯没有赛场的生活,因为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习惯它。”

羽生结弦的眼中仿佛燃烧着苍蓝色的火焰。

“你可以用很多其他有意义的事来填补那个空缺,慢慢地你会发现,那份空洞感消失了,但你会永远怀念站在赛场上的感觉,虽然怀念,却从不曾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后悔。”

“老实说,在赛场上遭受的冷眼和不公我已经受够了。所以我想,大概我的花滑要在另外的地方才可以实现。哪怕只会收获一点点进步,我也会坚持着走下去。因为我和博洋一样,是哪怕能够在命运的轨迹上偏离出一小步也会拼命去做的人啊。”

金博洋感到身体深处传来一声宛如冰层破碎的轻响。自从落地米兰时就围绕在他身边的格格不入与孤独的结界如春冰消融,逐水而去。

现在已不再是我的时代。他想。但有人会为了我从那个时代跨越万里而来,重新将它放在我手中。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三下,虽然万分不舍,但两人知道,今夜已经到了该说告别的时刻了。于是羽生结弦俯下身,终于拥抱到那个和枕头一样柔软的,他所珍视的人。

“博洋的前两届奥运都有我陪在身边,那么这一次,即使是用职业选手的身份,也允许我鼓起勇气再为博洋送上一个拥抱吧。”

金博洋回抱住他,紧紧地,仿佛两人一起就可以抵挡命运的洪流。

上天啊。羽生结弦闭起眼,将面庞和泪水都深深埋进金博洋的颈窝。如果这真的是仙女教母的魔法,他希望舞会可以永远不要结束。十二点的钟声早就已经敲响了,可他们谁都没有变回从前的样子,那就让28岁的金博洋和31岁的羽生结弦重逢的魔法永远不要失效,让博洋在他身边多留哪怕一秒钟吧。

五、

“博洋会来我的冰演吗?”青年重新穿上外套,歪着头看向他,“虽然已经问过一遍了,但我还想再蛊惑你一次——四月的宫城有很美的春色哦。”

“虽然已经答应过你了,但我也再回答一次——如果没有工作的话,我会去的。”金博洋从善如流,“我也确实需要好好放个假了。”

他扫视一周,确认了羽生结弦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转身想要开门下楼,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枝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玫瑰。

“对了羽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勇气驱使,金博洋快步从纸袋中取出那枝玫瑰,捧回到对方面前,“情人节快乐。”

“啊...那时一起吃巧克力,这次是玫瑰花吗?”羽生结弦佯作讶异,“博洋,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你就说收不收吧。”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金博洋耳朵再次红了,作势要把花从他手里抽走,被对方一个转身躲过了。

“不行哦博洋。”

羽生结弦的神色如同莎翁笔下用情至深的主角:“我这次来米兰,没看成比赛也没逛成冬奥村,也没有pin可交换了,如果连一枝玫瑰都带不走的话,大概真的会难过得不行吧。”

“这支玫瑰,就当是我要挟你来春天见我的花质吧。”

——————————

此时的冬奥村寂静无比,他们打着两把伞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雨势丝毫未减,一盏盏路灯被晕出一圈圈白色的光影,打在湿润的地面上,仿佛升起无数个湿润的小月亮。

“这把伞,什么时候还给博洋呢?”羽生结弦撑着那把印着硕大的冬奥会logo的伞回头问他,“如果明天没有机会见面的话。”

“四月吧。”金博洋轻声道,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我明天就要回家去啦。”

来接他的优步已经停在了大门前。金博洋再次和对方告别,然后站在路旁目送着对方远去。

就这样吗?钟声敲响之后就告别,像他们的每一次重聚一样,魔法还是结束了。他转过身向冬奥村走去,心中有些怅然,有些空洞,又有着即将归乡的幸福和不知从何而来的,隐隐的期待。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因激动而声调高昂,几乎有些破音:

“博洋!一定要来啊!我会等你!”

他猛地回头,看到羽生正毫不顾及形象地把头探出窗外,挥着手向他大喊。

金博洋用力晃了晃雨伞当作回复,迅速转过身,满心只想雨此时应该再下大一些,因为自己已经忍不住又让眼泪落下来。

六、

前一天晚上熬了大夜的青年睁开眼时,中国之家的参观日程已经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存在感十足地盘踞着。他迷迷糊糊地起床穿衣洗漱,鼻尖的空气依旧微凉而湿润,恍惚间让他疑惑起昨晚那场奇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可是许久没打开的whatsapp上,那个沉寂已久的维尼熊头像右上角分明有几条久违的消息提醒。

他打开聊天框,还停在去年的消息记录下居然是几张风格不同的设计草图,最下面是一句语音消息。

金博洋按下播放,把手机音孔凑近耳朵,羽生结弦的声音便再次耳语般在他耳边响起:

“博洋昨天答应了春天要来宫城看我,不许反悔哦。为了留存证据,就请帮我参谋一下这次冰演门票的美工吧,拜托拜托。”

不太懂设计的金博洋有些发愁起来,对着几张图片比较了半天也毫无头绪,只得抬眼望向窗外以解困顿。然而就只一眼,他发现那棵正沐浴着细雨的玉兰花抖擞精神,嫩绿的新叶旁竟一夜之间结出了花苞——

米兰的春天到来了。

The End.

Notes:

看过《心匣》的朋友可能会发现这篇和它有些呼应之处,一部分是有意为之,一部分是我的现背灵感在这漫长的黑洞期确实已经有点油尽灯枯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请两位早日见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