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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诺亚α星的清晨，吹来燃烧蛋白质的臭味。李守拙沉默地望着边境线，货运船在两岸码头间穿梭，虫族巨大而互相交织的城市结构从远处卷起，延伸到他的头顶上方，直到云雾将所有结构尽数遮蔽。只有偶尔的光芒可以从缝隙窥见。
这里是奇迹之城，一座虫族、人族共治的城邦，外形酷似仓鼠的跑轮，区别在于，诺亚α星依靠中轴的动力装置转动，将数百万人口安置在类似母星的重力环境中。
整座城一半由虫族建造，一半由人类建造。在距离人类联邦最西点350光年的边界，孤零零地旋转着。
它既是和平的象征，也是人与虫重要的贸易港口之一。
虽说人虫共治，但是几百年来未曾停歇的战争与形态差异巨大的文化底色，注定水火不能相融，人族与虫族的城市分别坐落于两个板块上，以不同速率旋转，让人与虫达成了物理上的隔离。两边各自设立口岸，在板块靠近的时候，彼此之间就会通过飞船往来。
将货物从集装箱里分拣搬运出来的任务，就属于李守拙这样的人。他们是奇迹之城的“蚁群”，干所有新人类不愿意干的事情。搬运、清洁下水道、化工厂实验、试药……他们撑起了奇迹之城的地基，但是奇迹本身并不眷顾他们。
蚁群们来自不同的星系，甚至来自不同的时空——跨星系移民时，因为时间过长，通常都会把人冷冻起来，直到到达正确的星系再进行解冻。
由于联邦政府的管理混乱，总有些人没能在正确的时间地点成功解冻。于是，这帮人就变成了浮萍。而怎么安置他们也成了政府的头疼事。自从开始建设诺亚α星之后，联邦政府灵机一动，把他们这些冗余资产一股脑打包丢到这里，这下解决了大麻烦，诺亚α星也得到了低成本的人力资源。双方一拍即合，智库们喜笑颜开。
李守拙这个名字，来自冷冻他的飞船，拙政号，一艘银河系的老款科研飞船，没人知道这艘船是怎么沦落到联邦交通运输署的垃圾回收站的，只知道这个最后的乘客本应在387年前下车，时光留下了他的亲人、好友甚至是记忆，却唯独没有留下他。
港口传来悠扬的汽笛声，那是第一艘货运船触弦的长鸣，这表示八点到了，准备上工。他收回凝望远方的目光，随手将营养棒的碎屑喂给路过的猫咪。
堆场上，集装箱如积木般垒起，龙门起重机在头顶上旋转，机械摩擦声，汽笛声，工头骂声，各种噪声碰撞成混沌的背景音，李守拙在这些声音里沉默地走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形高大，肩宽手长，下颌角线条分明，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大概二十来岁的模样。洗得发白的干净衬衣套在身上，袖口挽到大臂处，露出晒得紧实黝黑的肌肉。头发跟狗啃似得，像是自己对着镜子剪的，乌黑而茂密。他的眉眼总是低垂着，目光只专注脚下的路，而刘海常年将他鹿般湿润的眼睛遮蔽起来。一遮起来，就显得他生人勿近，透着股不好惹的气质。
“卸货，1吨12！”工头招呼着，“这几箱1吨22！冷库异形货！”
“异形货？”聚过来的装卸工们都摇头，异形货难以发力，搬一件货可以抵得上三四件普通货物，再加上又是冷库搬运。
这些从深度冬眠中苏醒的人都有个后遗症，那就是十分怕冷，在冷库待上5分钟就会手脚麻痹。1吨冷库货，得上两三个人轮流一起干，才能正常装卸。
“我来。”李守拙从人群中走出。
“又是他！”装卸工们把李守拙认出来了，议论纷纷。
“每次难搬的货都有他，有这么缺钱么？”
“你不知道，他欠了舵头帮100万！”老装卸工敲了敲手上的烟卷，声音沙哑粗粝。
“怎么欠的，赌了？”
“赌？他没那个胆子，真要是赌了，能只欠这点？是为了他快死的老妈妈，找舵头帮借的高利贷！利滚利永远还不完……嘿，人走了，债还在。”
“真倒霉。”那人摇头，却难免有些感同身受，自己要是也得病了，在码头干活的这点钱还不够医院住一天的。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可能和他一样吧。
工头领着李守拙和另外一个年轻小伙子走向冷冻集装箱，一进去，李守拙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箱子里气温很低，就算穿着厚款劳保服也冷得可怕。箱子里很暗，只有四条边缝有荧光灯，每个货物包裹里伸出很多触手，全都用封闭性胶带粘得结结实实，这些货物一看就是虫族货。李守拙皱起鼻子，他不喜欢虫族货，难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身为人类，他对虫族有种本能的排斥。
他抓起一件货物，往门外递。货物的着力点很奇怪，明明用了封闭性包装，却好像滑不溜手。这些虫族的包装，没一个设计有考虑过让人类搬运。听说，在虫族世界，搬运这个活有专门的种族来干，它们演化出极强的肌肉与关节强度，一只“虫”甚至可以搬起比他重7倍的东西。因此，所有的虫族货物都不考虑省力设计，也没考虑过有朝一日货物可能被人类搬运，自然十分难以处理。
门外的人负责把货分装到小车上，每隔十分钟，在冷库里搬运的人，就和门外的人进行交换，这是冷藏集装箱的安全守则。
他刚换到门外搬了会，里面的人就传来一声惨叫。
我就知道那些虫族货准没好事。李守拙心里一沉，眉头紧锁，转身就冲进集装箱内。
跟他一起干活的小伙子沿着箱壁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抱着小腿。一件黑黢的大货物倒在旁边。
李守拙蹲下查看，小伙没穿劳保鞋，而是穿着一双破旧的运动鞋，此时他的运动鞋前端已经豁开，脚趾从里面露出，显然是被砸伤了。他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不是那种温热的红肿，像在脚面垫了一块发胀的海绵，伤口迅速变得乌青，边缘渗出血珠。
先帮人吧。李守拙朴素地想。
“还站得起来吗？太冷，先带你出去，”李守拙把人撑起带出门外，犹豫了一下：“王工！”他大声呼唤工头的名字，想让工头先把人带走治疗。
“别……，求你，别喊王工……”小伙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会干不了活的。”
“你在说什么呢，脚伤了要是不处理，烂了，那就要进医院了！”李守拙很不理解。比起一两天干不了活，医院明显是个更可怕的地方。
小伙不说话，只是摇头，他慢慢从兜里掏出来几粒白色的药片，就这么干咽了下去，血还在流，但是他的身体明显镇静许多，也有力气撑起来站着。
看他有自己的方法解决，李守拙的话在嘴边兜兜转转，又吞了回去，他知道那个白色的药片，是舵头帮的黑诊所开的药，去不起医院的人都会去那边开药，吃了药之后，身体就不会痛了，干活也特别有劲。他还听说诊所里还有能够让人记起事情的药，吃了那个药就可以把忘掉的东西全部记起来，如果能吃到，自己说不定就能想起冬眠之前的事情。可惜就算是诊所的药，对于他来说都是非常贵的，想到这里，他有点同情，又有点羡慕这个小伙子。
“你先在外面干。”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开了门径直走进冷库里。
远处，王工带着一群人走过来，他按下喉咙的扩音喇叭，手指着李守拙二人：“诶——你们，你们先停！”他转头对那群人谄媚地笑：“长官、海关兄弟，这个就是你们说的要复检的货。才卸第一箱。”
为首的是名青年军官，颈部的小型条状呼吸灯闪烁，显然他是新人类。不过，和一般能见到的新人类不同，他的脸没有那种僵硬虚伪的感觉，是新人类里罕见没有改造面部，保留了原生脸的类型。锐利的绿色眼睛看不出喜怒，黑发修剪得整齐板正，联邦军服笔挺，军靴光滑油亮。他身侧随行一条巨大的机械狗，足有半人多高，此时正朝冷藏集装箱处低声吼叫。
其他人穿着海关制服，跟在青年身后，他们得青年示意，和机械狗一起先进入冷库。
还在干活的李守拙有些迷茫，门口怎么这么多人，还有条迄今为止他见过最大的狗！这些人一进来，瞬间把半个车厢都塞满了。
“海关检查。”他们点下电子证件，把证件投影到李守拙眼前。李守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侧身让他们过去。
有时候，对岸会偷偷藏一些违禁品运过来，而这些违禁品，是海关重点的查验对象。李守拙他看过海关查验出山一样高的违禁品，涉及的人类携带者被抓出，跪在违禁品旁当场处决。新人类的处决方式已经没有了前星际时代的粗暴，而是隐蔽，高效了许多，只需要一下：将死刑装置放在呼吸灯旁感应，藏在新人类大脑里面的芯片就会自动烧毁，脑死亡就在瞬间，后续只要把肉体拖去回收，整个现场不会有血，也没有暴力。
难道说这箱货物藏有违禁品？他瞬间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如果有的话，自己会不会受到连带的惩罚？
想到这些，他快步朝外面走去，却迎头撞到一个人。
“咚！”
李守拙结结实实地撞到别人身上，胸膛对着胸膛，鼻子对着嘴巴，他本来就心里杂乱，一时间站不稳，朝后面倒去。
一双牢实的大手擒住他的手臂，把他拽正，见到来者穿着军装，李守拙胆怯又好奇地瞟，这军装可真有派头！笔挺又坚硬，衬托得人身形挺拔——他没注意到他把人堵在门口了，军官只能从他身边绕行。
突然，军官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抓住李守拙的手臂。
“你，说的就是你。留一下，听候命令。”
我吗？要干什么？李守拙睁大眼，活像一只鹌鹑呆立原地。
集装箱内，海关人员们正在检查货物情况。
“这些东西打开了没有。”
“还保持着密闭，要不就这样搬去无尘实验室？我马上调车过来。”一个海关人员点开虚拟屏，召唤无人货车开过来。
“目前密接人应该只有这两个搬运工……咦，这是什么？”一位海关人员蹲下，地上有些血迹，很暗，已经变成了几块粘在地上的冰晶。“血？谁流血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好，如果这里的东西真的是情报里的那个玩意，那就危险了！”
“这箱货物已经不安全了。立刻调整一级警戒状态！全体撤离！”军官立马下了决定。
可惜，已经迟了。货物里，有黑影滴着水，森然地在地上滑动。
它们朝最近的人迸射出去，瞬间穿透几个海关人员的心脏，触手末端在他们温热的躯体里欢快嚼食。
“快走！”军官飞一般冲出门外，顺手揽上还在发呆的李守拙，王工是老江湖了，立马从二人的表情看出不对劲，撒丫子就往园区大门溜。另一个搬运工小伙子不明所以，一瘸一拐地跟上。
三人跑到远处空地，只见那些结白的集装箱刺出密密麻麻的小孔，里面伸出冒着黑色焦油的触手，它们就像马陆的腿，多而短，随后几个集装箱自己摞在一起，相互碰撞，发出难听的吱嘎声。焦油形成天然的粘合剂，有3栋楼那么高的怪物横空出世，一边用新生的触手支撑着爬行，一边凄厉地嚎叫。
所有搬运工都吓得马上丢掉手里的活，疯狂往园区门口跑，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什么鬼东西……”小伙的腿吓得抖如筛糠。军官看了一眼身后拥堵的门口，他知道马上撤出去是不可能了。
“你们两个，去角落躲避，不许动！”
军官先抬手联络支援，再掏出腰上别着的武器。“这里是朔11，申请紧急避险导弹，启动高功率模式。”他身形诡谲地在集装箱间奔跑，准备跑到怪物的身后。
李守拙搀扶着小伙躲到其他集装箱后面，他的手心出汗，脑子里只有后怕。这玩意他居然刚才搬过，碰到过！不会感染吧？
那滴血。难道就是血唤醒了沉睡在货物里的怪兽吗？他看向小伙的鞋，此时鞋面上还有斑斑血迹，罪魁祸首脸都白了，在不停地发抖。
怪物伸出手，用尽全力往天空上延伸，突然，它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全部触手打了弯，朝向李守拙他们二人。集装箱碰撞，吱嘎吱嘎地轰鸣，怪物居然朝他们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