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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刘少昂隔老远就听见孙龙坐角落里和其他队友闲聊的声音,音调抑扬顿挫得像是在讲什么狗血小说。
他手里揣着瓶水往那边走,队友见他来了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就孙龙还沉浸在自己慷慨激昂的发言里,嘴叭叭地说个没完,专心得甚至没分神看他一眼。
他像做例行任务一样把水挨个伸到每个人面前,看大家都摇头了才伸直胳膊让塑料瓶身直接贴到了孙龙脸上,孙龙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接过去,然后抬头冲他说了句谢谢,他也就挑了挑眉,就当是不用谢了。
01
刘少昂想其实最近他和孙龙的相处模式疑似变得愈发奇怪——具体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他能感受到一些变化,比如两个人的时候彼此似乎会变得更加沉默,或者说下了冰场基本就见不着人,但真要探究起来这些变化又只能算得上是细微,起码他没看出孙龙有什么不适,而他自己就更是没有,所以他也一直没怎么当回事儿,也懒得细究其原因。
但最近这种间歇性存在的沉默让他觉得或许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面前的孙龙还在跟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跟着坐下,又盯着人看了许久,像是想研究出点什么,但还没等答案浮出水面,孙龙就顺着他的视线望回来,用一种特别坦荡的眼神问他怎么了。
很不巧我正在研究你的问题并且还没得出结论,刘少昂忍不住腹诽,表面上倒是风轻云淡地移开了视线说没事你们继续。弟弟妹妹们的话题还挺有意思,他听了几句,偶尔附和一下,接着大家就都忙着训练了,一天忙活下来他也忘了自己想探究些啥了,反正他跟孙龙训练里生活上该接触的都在正常接触,没什么矛盾也没造成什么影响,实在不行就算了,又不是说它们非得遵循某种固定的相处模式,自然的阶段性调整也没什么不好。
他原本都这样想了,没想到下班路上还被孙龙主动围追堵截,问他是不是真有什么事儿。他其实有点拿不准这事儿是该摊开了讲还是就让它这样放着,最后想着先含糊一下,但孙龙对这事儿倒是意外地执着。他有些无奈,但他最开始也是奔着解决问题来的,他也不觉得以孙龙的性格自己直说了会有啥,于是两个人站在路边直接就开始捋事情的经过。
但刘少昂确实没想到孙龙对这事儿一点没感觉,他跟对方说我们最近是不是相处得有点奇怪的时候孙龙的唯一反应就是歪歪脑袋皱着眉头啊了一声,本来可能确实当面对峙会让当事人有些尴尬于是选择装模作样一下,但问题是孙龙疑惑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演的。
不过孙龙还是愿意反思自己的,虽然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两个人一顿合计最后结果也只是确认了双方都没有不便,也没感觉不适,最后达成凑合着过的共识。孙龙站他面前冲他傻笑,手伸到跟前示意他击个掌,跟个小孩子一样,他只能照做,完事儿了对方显然打算直接拍拍手走人,不过还是稍有良心地留了一句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02
可惜的是这件事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孙龙简直跟被点醒了一样,如果说之前只是无意间变得有些沉默,那现在就是刻意变得有些生疏了。
刘少昂不知道他是搭错了哪根筋,刘少林跑来问他的时候他正纳闷着,又觉得要是再说点什么搞不好事情会闹得更僵,到时候别从真没什么感觉变成了真影响重大,上到队里下到他个人都不好接受。
他把这些给刘少林说,没想到对方啃着个包子噗嗤一声差点没笑喷出来,赶紧摇了摇手把最后一口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孙龙他人,他能把事闹这么僵影响到队里吗?你不允许,难道他就允许了吗?
刘少昂一想也对,旁边刘少林还在叭叭,说什么你就要么一口气把这事儿解决了,直接两个人一起把它揪回原位,要么你就干脆别管,人家孙龙觉得不舒服了也会自己说。等他咽下了最后一口还凑过来咬耳朵,说其实我看也没那么严重。
行吧,刘少昂点头,觉得也确实是这个理,他哥看他也是懒得再纠结了就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先走了,要是你俩需要个第三人来调解可以叫我,我擅长这个。
他不想评价他哥是不是真擅长这个,但他觉得如果真叫个第三人来调解这事儿就变得有些诡异了,他吃着饭不禁摇头,想自己绝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03
孙龙会对我发火吗?刘少昂一边放空一边看着在冰场上滑着的孙龙在想。沉默究竟是喜悦的前奏还是矛盾的序章?他拿不准孙龙的想法,又觉得过多地猜测有些不尊重人,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夹杂着微妙感的日常里拿眼睛看、拿脑袋想。
但每次孙龙从自己面前滑过又都还是标准的那一套:拍一下然后就走掉。他有的时候想到这个都想笑,觉得孙龙怎么在这方面还挺聪明,冰场上大家都看着就直接原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等下了冰场马上一溜烟儿玩消失,你想说咋刻意冷落我呢他都能说那哪能是冷落,那只是我们没缘分,下了冰场真碰不着。
不过他还是觉得还好,孙龙状态挺好的,他状态也挺好。他哥给的两个建议里他还是选择了后者,其实只要他不纠结这事儿真能跟没发生一样,谁每天有使不完的牛劲来刻苦钻研队友1号和队友2号是否变得比以往更加生疏,到头来也就刘少林提了那么一嘴“没那么严重”。
但他确实以前,如果非要说是以前的话,跟孙龙还挺好。
孙龙有的时候话还挺多,经常在他跟前上蹿下跳,跟他哥唠嗑,人也好,不能说完全没脾气但对队友对朋友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他跟他哥刚回国那会儿休赛期还能跟着一起回匈牙利旅行,他觉得这就算得上是朋友了。
而现在他跟孙龙自然也能是朋友,只是好像没咋干朋友间该干的事儿,让人分不清朋友和队友的差异。
但好吧还是无所谓,本来人生就是阶段性的,除了亲人不同阶段身边的人是会不一样,一样的人来往的方式也不一样。
队友也很好啊,队友也好,孙龙是个好队友,刘少昂这样想。
04
本来日子都这样照样过了,偏偏孙龙某天下了训好像忘了自己的计划,难得看见休息室里就刘少昂一个也没避开,走过来就跟他面对面坐下。
刘少昂看他,看他两只耳朵都塞着耳机手指一直划拉着手机屏幕,就跟对面没坐着他这个人一样,他就觉得好笑,没忍住用脚尖凑过去抵住对方脚尖,等对方发现了抬起头来看他就回以一个无辜的微笑。
孙龙问他怎么啦,看上去仍然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他就也笑笑不说话,其实是自己也没想好要说啥。对方看见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要开启话题的意思,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刘少昂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走,但走之前还是没忍住,轻飘飘地开口问对方感觉怎么样,孙龙这才舍得把头从手机上抬起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说挺好的啊,又问了一遍怎么啦。
刘少昂耸耸肩,他不知道孙龙懂没懂自己的意思,就用头比划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这一块,想指代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相处方式,接着开口又问了一次这样的话会更舒服吗,结果孙龙愣了愣,突然笑了一下开口说害,你咋样我都舒服啊。
这下换刘少昂不懂了,他皱了皱眉表示疑惑,孙龙立马就懂了他的意思,跟他解释说不就是你前段时间说的那事儿吗,我挺好的啊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别多想。
刘少昂听完更疑惑了,犹豫了一下,最后非常怀疑地问你最近难道没有在刻意避开我吗,没想到孙龙眨巴眨巴眼睛,好像真的特别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像你没有来找我一样没有去找你啊。
05
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呢?两个人后来复盘好像都觉得事情其实开始得很早,比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意识到都还要早。
好像在他们俩的相处过程中从来没有人主动寻求了改变,只是一些其他的、快要溢出的情绪和一些快要撑不住的处境将他们像捏泥人一样逐渐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反正不是像22、23年那样,也不是像更早更早,两人还不甚相熟时那样。
这没什么不好的,事到如今他们似乎仍然在坚持这样的想法,在外人看来甚至像是自己给自己洗脑,但他们还真都是这样想的。反正走一步看一步,我们走到哪步算哪步。
他们俩都不愿意把相处模式的转变称之为疏远,他们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该做的事,对付着各自该应付的问题,然后自然而然地没了其他闲心变回要好的哥哥弟弟,只能偶尔在一些幸福的间隙会心地共享着一点荣誉。
几年时间,如果要说是什么变了,其实好像什么都没变,心气没变立场没变目标没变选择没变关系没变,他们仍然可以是好朋友好兄弟,也必然是好队友好搭档,最后看来看去想来想去也只能说是形式变了,就像你做一道数学题用了两种不同的解法也能得到同样的正确答案。当然如果每一步都做对了,最后得出的是不同的结果也没什么。
但很显然,就在发生这段对话的目前,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两个人都意识不到也分析不出来那些杂七杂八的因果,于是只能大眼瞪小眼,最后不知道谁先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是这样啊,然后就摆摆手说拜拜了。
所以事情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刘少昂后来又有点想反思是自己多嘴,但又想了想,觉得现在这个意思是这事儿解决不了了,得到个答案也挺好的,只是意识到他哥之前评价的那句没那么严重可能有些不太对,但确实也不是通俗意味上的严重罢了。
06
后面的生活一直没出什么大岔子,就和他们俩一直以来预料中的一样。两个人矜矜业业在赛场上当好队友,赛场下的朋友能当一会儿是一会儿,当不了也不强求。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还是冰场上占了绝大多数。刘少昂后来慢慢意识到孙龙那个时候说他只是和自己没去找他一样没来找自己是指什么——有太多太多的事和太多太多的念头,导致“要和你处好关系”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变成更次要的那个,一方面是太累太疲惫,另一方面就是知道如果没处理好也不会发生什么。我们之间隔着命题和答案仍然有着两种解法,未来或许还有不止两种,以前我们是上一个,现在我们是下一个。
刘少昂站在训练场边看孙龙从他眼前滑过不会再想着要研究对方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他知道情况可能还在变化,而他也不再执着于追溯其因果,更不想判断其好坏。很多东西他可能很难去寻找一个答案,却又已早早全盘接受。
不过时间越久他越能意识到,因为所谓阶段的不同诞生的第二种解法就算于他们而言得出的是同样的果,孙龙也似乎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坚定、更自如。
这是好事,刘少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着远处的孙龙一边发呆一边在想,他不想说这种解法更适合他们,因为他不想将过去和现在分个高下,他只是觉得孙龙在解题的过程中即便被困扰得龇牙咧嘴也得到了很多。这当然不能归功于他,但他还是为自己能参与其中感到欣慰。
孙龙显然没过多久就捕捉到了他的视线,隔老远就冲他憨笑又挑了挑眉,不一会儿他就看见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是孙龙问他是不是今天饭不好吃。
他突然想到以前这种时候孙龙老习惯问他怎么啦有啥事儿,但现在好像对方对这种情况的处理也更加得心应手,开始以其他问题开头,又对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原因避开不提。他不知道孙龙这样的转变也和他一样是遵循自然的过渡还是有意无意怕提了尴尬,但他向来觉得不过度追问是对他人尊重的体现,而他也觉得没那个提及的必要,也就顺着孙龙的意,就好比现在他直接顺手发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过去。
下午训练之前孙龙突然悄悄摸到他旁边,跟做贼似的塞给他了一袋小零食,还小小声跟他说你吃这个,这个好吃。他被对方滑稽的样子逗笑,问他干嘛这么小心翼翼的,对方咿咿呀呀怪叫了两声,说那是因为我只剩这一包了。
睡前刘少昂从兜里翻出那袋零食品味的时候想说这东西确实好吃,端详了一会儿包装袋就在想其实他还是挺怀念这种感觉的——轻松的愉快的,没混杂太多东西、脑子里也没想过太多事情的相处碎片他和孙龙之间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但如今再捡起来做这种小孩才做的事也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熟悉不自然,反倒是像做了千百遍一样——又或许他们曾经真的经常这样。
这种感觉真的挺好,或许也是因为现在这些碎片变得越来越少见,所以才更觉得珍贵。
这算什么,患难见真情吗?刘少昂闭上眼睛前这样想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旁边的人问他在笑什么,他说想到以前的事了。
什么以前,哪个以前,能叫以前吗?刘少昂都觉得无所谓,但他最后还是想,还是别说是患难见真情了。
07
其实刘少昂还是窥见了一点因果的。
他路过一间屋子,瞥见孙龙缩在角落的地板上小憩,他想了下,怕对方睡过了头,就干脆找了把椅子坐下,打算在旁边守着,没想到他屁股都还没坐热孙龙就睁开了眼,看到他还很惊喜,迷迷糊糊地边伸懒腰边用比平时高了不少的音调问他你怎么来了。
刘少昂实话实话,伸出一只手想帮对方借个力把对方牵起来,但孙龙只是摆了摆手,说还有时间,今天太阳好这里刚好晒得到,就再在这里坐会儿。
他点点头说好,又问孙龙那需要我陪着吗,结果孙龙转过头表情古怪地看他,他就干愣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孙龙就又哈一声笑了出来,说那也行。
最后说陪着结果真只是陪着,孙龙靠在墙边看上去真的纯粹是在享受阳光,两个都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刘少昂想其实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孙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一直都这么安静。
过了一会儿等刘少昂被太阳烘得都生出了点困意,孙龙才突然开口问他你不觉得这样还挺好的吗。刘少昂当时属于半放空状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就呆愣愣地啊了一声,但孙龙看上去也没想得到个答案,更像是随口感叹一句,接着就继续靠在窗边感受阳光,甚至舒坦得哼出了几口小曲。
刘少昂这才慢慢缓过了神,但还是拿不准孙龙是想问阳光挺好还是这样两个人安静地待着挺好,又或是这种维持了挺久的新的相处模式挺好。不过好在刘少昂对无论哪个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是挺好,都挺好。
在这种难得安静的、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考虑的静谧时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了某种淡淡的、虚无缥缈又似乎触手可及的另一种幸福。然后他像是突然福至心灵,一下想到了他和孙龙之间演变出的第二种解法所用到的基本原理——原来被层层叠叠各式各样不该算作痛苦的痛苦包裹起来的东西就是这破破碎碎的丁点幸福,而我感受到这点幸福的一刹那,同时想起来的还有那些挥不散的痛苦,就好比看到了此刻的你,就是看到了此刻的我。
刘少昂想原来是这样。是那些悄然到来的幸福与痛苦捆住了你我,它们把我们捆得越死,我们越会本能地分开。
只是他们都仍然渴望着这份幸福,尽管它来之不易、尽管它支离破碎,尽管它们小到不能再小,小到他们本该有一万种方式获得更大、更广阔的幸福,但他们就跟两头倔驴一样死死咬定了这唯一一种幸福,并宣誓一定要得到、一定会得到。
所以他们一起自愿被捆在了这里,安静地挣扎着一边拥抱对方一边把对方推走。不想你和我同时忍受这份痛苦,又愿意和你一起分享我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们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做出了一样的抉择、踏上了同一条路。第二种解法不是一种逃避也不是一种取巧,它是一颗树在生长,年轮多了几轮他们就还能在这糟糕又灿烂的一切里找到多少个解法,指引他们到达那个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答案。
太阳有些晃,刘少昂闭上眼睛又睁开,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他顺着手臂跟孙龙对上眼,对方见他看过来嘿嘿笑了两声,看他没动作又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怀疑他没理解后来又把那伸长的手臂左右晃了晃,刘少昂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握了上去。
其实也不是握,他就只是捏了捏孙龙的指尖。
刘少昂想孙龙是不会给他退路的,但自己好像也没给对方退路,那就彼此彼此了。
08
孙龙问他那就这样?
他点了点头,说就这样。
